</br>
</br>路小佳和薛大漢都已走了，翠濃卻還蜷伏在馬車下，動(dòng)也不動(dòng)。趕車的小伙子已被剛才的事嚇得面無人色，又怔了半天，才蹲下身，從馬車下拉出了翠濃。
</br>
</br>他以為翠濃一定很氣憤，很痛苦。
</br>
</br>誰知她卻在笑。
</br>
</br>她的臉雖然已被打青了，嘴角雖然在流著血，但眼睛里卻充滿了興奮之意。
</br>
</br>挨了揍的人，居然還笑得出。小伙子怔住。
</br>
</br>翠濃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打我？”
</br>
</br>小伙子搖搖頭。
</br>
</br>翠濃道：“因?yàn)樗趯?duì)自己生氣。”
</br>
</br>小伙子更不懂，忍不住問道：“為什么要對(duì)自己生氣？”
</br>
</br>翠濃道：“他恨自己不是個(gè)男人，我雖然是個(gè)女人，他卻只能看著我?！?br/>
</br>
</br>小伙子還不懂。
</br>
</br>翠濃笑道：“我現(xiàn)在才知道，他只不過是條蚯蚓而已?！?br/>
</br>
</br>小伙子道：“蚯蚓？”
</br>
</br>翠濃道：“蚯蚓是什么樣子？”
</br>
</br>小伙子道：“軟軟的，粘粘的……”
</br>
</br>翠濃眨著眼，道：“是不是硬不起來的？”
</br>
</br>小伙子道：“一輩子也硬不起來的。”
</br>
</br>翠濃嫣然道：“這就對(duì)了，所以他就是條蚯蚓，在女人面前，一輩子也硬不起來?！毙』镒咏K于懂了。
</br>
</br>“她天生就是婊子。”
</br>
</br>想到別人對(duì)她的批評(píng)，看著她豐滿的胸膛，美麗的臉……
</br>
</br>他的心忽然跳了起來，跳得好快，忽然鼓起勇氣，吃吃道：“我……我不是蚯蚓?！?br/>
</br>
</br>翠濃又笑了。
</br>
</br>她笑的時(shí)候，眼睛里反而露出種悲傷痛苦之色，柔聲道：“你看我是個(gè)怎么樣的女人？”
</br>
</br>小伙子看著她，臉漲得通紅，道：“你……你……你是個(gè)很漂亮的女人?！?br/>
</br>
</br>翠濃道：“還有呢？”
</br>
</br>小伙子道：“而且……而且你很好，很好……”
</br>
</br>他實(shí)在想不出什么贊美的話說，但“很好”這兩個(gè)字卻已足夠。
</br>
</br>翠濃道：“你會(huì)不會(huì)拋下我一個(gè)人走？”
</br>
</br>小伙子立刻大聲道：“當(dāng)然不會(huì)，我又不是那種混蛋?！?br/>
</br>
</br>翠濃道：“拋下我一個(gè)人走的男人就是混蛋？”
</br>
</br>小伙子立刻大聲道：“不但是混蛋，而且是呆子。”
</br>
</br>翠濃看著他，美麗的眼睛里忽然又有淚光涌出，過了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手。
</br>
</br>她的手纖秀柔白。小伙子看著她的手，似已看得癡了。
</br>
</br>翠濃道：“快扶我上車去。”
</br>
</br>小伙子道，“到……到哪里去？”
</br>
</br>翠濃柔聲說道：“隨便到哪里去，只要是你帶著我走。”
</br>
</br>說完了這句話，她眼淚已流了下來。
</br>
</br>“今天真是他們家辦喜事？”
</br>
</br>“當(dāng)然是真的，否則他們?yōu)槭裁匆?qǐng)這么多的客人來？”
</br>
</br>“但這些人臉上為什么連一點(diǎn)喜氣都沒有，就好像是來奔喪的?！?br/>
</br>
</br>“這其中當(dāng)然有緣故?！?br/>
</br>
</br>“什么緣故？”
</br>
</br>“這本來是個(gè)秘密，但現(xiàn)在已瞞不住了。”
</br>
</br>“究竟為了什么？”
</br>
</br>“該來的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都來了，只不過少了一個(gè)而已?！?br/>
</br>
</br>“一個(gè)什么人？”
</br>
</br>“一個(gè)最重要的人。”
</br>
</br>“究竟是誰？”
</br>
</br>“新郎官。”
</br>
</br>“他前天到城里去吃人家的酒，本來早就該回來了，卻偏偏直到現(xiàn)在還連人影都不見?！?br/>
</br>
</br>“為什么？”
</br>
</br>“沒有人知道?！?br/>
</br>
</br>“他的人呢？到哪里去了？”
</br>
</br>“奇怪……”
</br>
</br>“實(shí)在奇怪。”
</br>
</br>看著喜宴中每個(gè)客人都板著臉，緊張得神經(jīng)兮兮的樣子，并不能算是件很有趣的事。
</br>
</br>但葉開卻覺得很有趣。
</br>
</br>這無疑是種很難得的經(jīng)驗(yàn)，像這樣的喜宴并不多。
</br>
</br>他留意地看著每個(gè)從他面前經(jīng)過的人，他在猜，其中不知道有幾個(gè)人是真的在為袁家擔(dān)心？
</br>
</br>有些人臉上的表情雖然很嚴(yán)肅，很憂郁，但卻也許只不過是因?yàn)槎亲羽I了，急著要喝喜酒。
</br>
</br>有些人也許在后悔，覺得這次的禮送得大多，太不值得。
</br>
</br>葉開笑了。
</br>
</br>丁靈琳坐在他旁邊，俏悄道：“你不該笑的?！?br/>
</br>
</br>葉開道：“為什么？”
</br>
</br>丁靈琳道：“現(xiàn)在每個(gè)人都知道新郎官已失蹤了，你卻在笑，豈非顯得有點(diǎn)幸災(zāi)樂禍。”
</br>
</br>葉開笑道：“不管怎么樣，笑總比哭好，今天人家畢竟在辦喜事，不是出葬?！?br/>
</br>
</br>丁靈琳嘟起了嘴，道：“你能不能少說幾句缺德的話？”
</br>
</br>葉開道：“不能?！?br/>
</br>
</br>了靈琳道：“不能？”
</br>
</br>葉開笑道：“因?yàn)槲胰舨徽f，你就要說了。”
</br>
</br>丁靈琳也板起了臉，看來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其實(shí)心里卻很愉快。因?yàn)樗X得葉開的確是個(gè)與眾不同的男人，而且沒有失蹤。
</br>
</br>午時(shí)。
</br>
</br>新郎官雖然還沒有消息，但客人們總不能餓著肚子不吃飯。
</br>
</br>喜宴已擺了上來，所以大家的精神顯得振奮了些。
</br>
</br>丁靈琳卻皺起了眉，道：“我那些寶貝哥哥怎么還沒有來？”
</br>
</br>葉開道：“他們會(huì)來？”
</br>
</br>丁靈琳道：“他們說要來的。”
</br>
</br>葉開道：“你希望他們來？”
</br>
</br>丁靈琳點(diǎn)點(diǎn)頭，忍不住笑道：“我想看看路小佳看見他們時(shí)會(huì)有什么表情。”
</br>
</br>葉開道：“路小佳若真的把他們?nèi)細(xì)⒘四?？?br/>
</br>
</br>丁靈琳嘟起嘴，道：“你為什么總是看不起我們丁家的人？”
</br>
</br>葉開笑了笑，說道：“因?yàn)槟銈兞思业娜艘部床黄鹞摇！?br/>
</br>
</br>丁靈琳冷笑道：“馬家的人看得起你，所以把兒子女兒都交托了給”。”
</br>
</br>葉開忽然嘆了口氣，道：“早知道馬芳鈴會(huì)忽然成親，我就該把小虎子也帶來的?！?br/>
</br>
</br>現(xiàn)在他已將小虎子寄在他的朋友家里。他的朋友是開武場(chǎng)的。夫婦兩個(gè)人就想要個(gè)兒子，一看見小虎子，就覺得很歡喜。
</br>
</br>葉開有很多朋友，各式各樣的朋友，做各種事的朋友。
</br>
</br>他本來就是一個(gè)喜歡朋友的人，朋友們通常也很喜歡他。
</br>
</br>丁靈琳瞪著他，忽然冷笑道：“你嘆什么氣？是不是因?yàn)轳R大小姐嫁給了別人，所以你心里難受？”
</br>
</br>葉開淡淡道：“丁大小姐還沒有嫁給別人，我難受什么？”
</br>
</br>丁靈琳又忍不住笑了，悄悄道：“你再不來我家求親，總有一天，我也會(huì)嫁給別人的?！?br/>
</br>
</br>葉開笑道：“那我就……”
</br>
</br>這句話只說了一半，因?yàn)檫@時(shí)他已看見了傅紅雪。
</br>
</br>傅紅雪手里緊緊握住他的刀，慢慢地走入了這廣闊的大廳。大廳里擁擠著人群，但看他的神情，卻仿佛還是走在荒野中一樣。
</br>
</br>他眼睛里根本沒有別的人！但別的人卻都在看著他，每個(gè)人都覺得屋子里好像忽然冷了起來。
</br>
</br>這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身上，竟仿佛帶著種刀鋒般的殺氣。
</br>
</br>葉開也感覺到了，皺著眉，輕輕道：“他怎么也來了？”
</br>
</br>丁靈琳道：“說不定也是路小佳找來的？”
</br>
</br>葉開道：“他為什么要特地把我們找來？我本來就覺得奇怪?！?br/>
</br>
</br>他語聲忽然停頓，因?yàn)檫@時(shí)傅紅雪也看到了他，眼睛里仿佛結(jié)著冰。
</br>
</br>葉開微笑站起來，他一直都將傅紅雪當(dāng)做他的朋友。
</br>
</br>但傅紅雪卻很快扭過頭，再也不看他一眼，慢慢地穿過人叢，臉也仿佛結(jié)成了冰。
</br>
</br>但他握刀的手，卻似在輕輕顫抖著，雖然握得很緊，還是在輕輕顫抖著。他走得雖然很慢，但呼吸卻很急。
</br>
</br>丁靈琳搖了搖頭，嘆道：“他看來不像是來喝酒的！”
</br>
</br>葉開道：“他本來就不是。”
</br>
</br>丁靈琳道：“你想他是來干什么的？”
</br>
</br>葉開道：“來殺人的！”
</br>
</br>丁靈琳動(dòng)容道：“殺誰？”
</br>
</br>葉開道：“他既然到這里來，要?dú)⒌漠?dāng)然是這地方的人！”
</br>
</br>他的聲音緩緩，神色也很凝重。
</br>
</br>丁靈琳從未看過他表情如此嚴(yán)重，忍不住又問道：“難道他要?dú)⒃?br/>
</br>
</br>葉開的表情更嚴(yán)肅，慢慢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br>
</br>葉開道：“他殺人已絕不會(huì)再等?！?br/>
</br>
</br>丁靈琳道：“你不去攔阻他？”
</br>
</br>葉開冷冷道：“他殺人也絕沒有人能攔得住。”
</br>
</br>他目光忽然也變得刀鋒般銳利，只有心懷仇恨的人，目光才是這樣子的。
</br>
</br>丁靈琳此刻若是看到了他的眼睛，也許已不認(rèn)得他了，因?yàn)樗?jìng)像忽然變成了另外的一個(gè)人。
</br>
</br>但了靈琳卻已在看著傅紅雪的刀，輕輕地嘆息，道：“看來今天的喜事只怕真的要變成喪事了……”
</br>
</br>蒼白的臉，漆黑的刀。
</br>
</br>這個(gè)人的心也像是黑與白一樣，充滿了沖突和矛盾。
</br>
</br>生命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
</br>
</br>也許他全部不懂。
</br>
</br>他只懂得仇恨。
</br>
</br>傅紅雪慢慢地穿過人群，走過去。
</br>
</br>大廳的盡頭處掛著張很大的“喜”字，金色的字，鮮紅的綢。
</br>
</br>紅是吉祥的，象征著喜氣。
</br>
</br>但血也是紅的。
</br>
</br>一個(gè)滿頭珠翠的婦人，手里捧著碗茶，在和旁邊的女伴竊竊私語。
</br>
</br>她忽然看到了傅紅雪。
</br>
</br>她手里的茶碗就跌了下去。
</br>
</br>傅紅雪并沒有看她，但手里緊握的刀已伸出。
</br>
</br>看來他的動(dòng)作并不太快，但掉下去的茶碗?yún)s偏偏恰巧落在他的刀鞘上。
</br>
</br>碗里的茶連一滴都沒有濺出來。
</br>
</br>葉開嘆了口氣，道：“好快的刀。”
</br>
</br>丁靈琳也嘆了口氣，道：“的確快。”
</br>
</br>傅紅雪慢慢地拾起手，將刀鞘上的茶碗又送到那婦人面前，這婦人想笑，卻笑不出，總算勉強(qiáng)說了一聲：“多謝?！?br/>
</br>
</br>她伸出手，想去接這碗茶。
</br>
</br>但她的手卻實(shí)在抖得太厲害。
</br>
</br>忽然間，旁邊伸出一只手，接過那碗茶。
</br>
</br>一只很穩(wěn)定的手。
</br>
</br>傅紅雪看著這只手，終于抬起頭，看到了這個(gè)人。
</br>
</br>一個(gè)很體面的中年人，穿著很考究，須發(fā)雖已發(fā)白，看來卻還是風(fēng)度翩翩，很能吸引女人。
</br>
</br>事實(shí)上，你很難判斷他的年紀(jì)。
</br>
</br>他的手也保養(yǎng)得很好，手指修長(zhǎng)、干燥、有力。不但適于握刀劍，也適于發(fā)暗器。
</br>
</br>傅紅雪盯著他，忽然問道：“你就是袁秋云？”
</br>
</br>這人微笑著搖搖頭道：“在下柳東來。”
</br>
</br>傅紅雪道：“袁秋云呢？”
</br>
</br>柳東來道：“他很快就會(huì)來的?！?br/>
</br>
</br>傅紅雪道：“好，我等他?！?br/>
</br>
</br>柳東來道：“閣下找他有什么事？”
</br>
</br>傅紅雪拒絕回答。他目光似已到了遠(yuǎn)方，他眼前似已不再有柳東來這個(gè)人存在。
</br>
</br>柳東來居然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微笑著將手里的一碗茶送到那老婦人面前，道：“茶己有點(diǎn)涼了，我再去替你換一碗好不好？”
</br>
</br>這婦人嫣然一笑，垂下頭，輕輕道：“謝謝你?！?br/>
</br>
</br>看到柳東來，她好像就立刻變得輕松多了。
</br>
</br>丁靈琳也看著柳東來，輕輕著：“這人就是‘護(hù)花劍客’柳東來？”
</br>
</br>葉開笑了笑，道：“也有人叫他奪命劍客。”
</br>
</br>丁靈琳道：“他是不是袁秋云的大舅子？”
</br>
</br>葉開點(diǎn)點(diǎn)頭，道：“他們不但是親戚，也是結(jié)拜兄弟?！?br/>
</br>
</br>丁靈琳眼波流動(dòng)，道：“聽說他是個(gè)很會(huì)討女人歡喜的人?！?br/>
</br>
</br>葉開淡淡道：“我實(shí)在應(yīng)該學(xué)學(xué)他，聽說他家里有十一房妾，外面的情人更不計(jì)其數(shù)。”
</br>
</br>丁靈琳瞪起了眼，咬著嘴唇道：“你為什么不學(xué)學(xué)好的？”
</br>
</br>她的臉忽然紅了，因?yàn)樗鋈话l(fā)現(xiàn)大廳里只有他們兩個(gè)人在說話，所以已有很多人扭過頭來看她。
</br>
</br>大家現(xiàn)在雖然還不知道這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究竟是來干什么的，但卻都已感覺到一種不祥的預(yù)兆，仿佛立刻就要有災(zāi)禍發(fā)生在這里。
</br>
</br>新娘子馬芳鈴。
</br>
</br>新郎官下落不明，新娘子卻沖出了大廳，大家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幾乎連氣都已喘不過來。
</br>
</br>馬芳鈴身上穿的衣服雖是鮮紅的，但臉色卻蒼白得可怕。
</br>
</br>她一下子就沖到傅紅雪面前，嘎聲道。“是你！果然是你！”
</br>
</br>傅紅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好像從來沒有見到這個(gè)人似的。
</br>
</br>馬芳鈴瞪著他，眼睛也是紅的，大聲道：“袁青楓呢？”
</br>
</br>傅紅雪皺了皺眉，道：“袁青楓？”
</br>
</br>馬芳鈴大聲道：“你是不是已經(jīng)殺了他？有人看見你們的?！?br/>
</br>
</br>傅紅雪終于明白，這地方的少莊主，今天的新郎官，原來就是那在長(zhǎng)安市的佩劍少年。
</br>
</br>他也看見了彭烈。
</br>
</br>彭烈也是這里的客人，這消息想必是彭烈告訴他們的。
</br>
</br>傅紅雪淡淡道：“我本來的確可以殺了他?！?br/>
</br>
</br>馬芳鈴的身子顫抖，突然大叫，道：“一定是你殺了他，否則他為什么還不回來，你……你……你為什么總要害我，你……”她聲音嘶啞，目中流下淚來。
</br>
</br>她衣袖里早已藏著柄短劍，突然沖過去，劍光閃電般向傅紅雪刺下。
</br>
</br>她的出手，又狠又毒辣，只恨不得一劍就要傅紅雪的命。
</br>
</br>傅紅雪冷冷看著她，刀鞘橫出一擊。
</br>
</br>馬芳鈴已踉蹌倒退了出去，彎下了腰不停地嘔吐起來。
</br>
</br>可是她手里還是緊緊地握著那柄劍。
</br>
</br>傅紅雪冷冷道：“我本來也可以殺了你的?！?br/>
</br>
</br>馬芳鈴流著淚，喘息著，突又大喊，揮劍向他撲了過來。
</br>
</br>她似已用全身的力量。但旁邊有個(gè)人只輕輕一拉她衣袖。
</br>
</br>她全身力量就似已突然消失。
</br>
</br>這是內(nèi)家四兩撥千斤、以力解力的功夫。懂得這種功夫的人并不多，能將這種功夫運(yùn)用得如此巧妙的人更少。
</br>
</br>那至少要二三十年以上的功夫。
</br>
</br>所以這人當(dāng)然已是個(gè)老人，是個(gè)很有威儀的老人。
</br>
</br>他穿著也極考究，態(tài)度卻比柳東來還嚴(yán)肅有威，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瞪著傅紅雪，厲聲道：“你知不知道她是個(gè)女人？”
</br>
</br>傅紅雪閉著嘴。
</br>
</br>老人目中帶著怒色，道：“就算她不是我的媳婦，我也不能看你對(duì)一個(gè)女人如此無札?！?br/>
</br>
</br>傅紅雪忽然開口，道：“她是你的媳婦？”
</br>
</br>老人道：“是的?！?br/>
</br>
</br>傅紅雪道：“你就是袁秋云？”
</br>
</br>老人道：“正是。”
</br>
</br>傅紅雪道：“我沒有殺你的兒子?！?br/>
</br>
</br>袁秋云凝視著他，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你看來并不像是個(gè)會(huì)說謊的人?！?br/>
</br>
</br>傅紅雪緩緩道：“但是我卻可能要?dú)ⅰ?！?br/>
</br>
</br>袁秋云怔了怔，突然大笑。他平時(shí)很少這樣大笑的，現(xiàn)在他如此大笑，只因?yàn)樗睦锖鋈挥X得有種無法形容的恐懼。
</br>
</br>他大笑著道：“你說你可能要?dú)⑽?？你竟敢在這里說這種話？”
</br>
</br>傅紅雪道：“我已說過，現(xiàn)在我只有一句話還要問你?！?br/>
</br>
</br>袁秋云道：“你可以問?！?br/>
</br>
</br>傅紅雪握緊了他的刀，一字字問道：“十九年前，一個(gè)大雪之夜，你是不是也在落霞山下的梅花庵外？”
</br>
</br>袁秋云的笑聲突然停頓，目光中忽然露出恐懼之色，一張嚴(yán)肅的臉，也突然變得扭曲變形，失色道：“你是白……白大俠的什么人？”
</br>
</br>他知道這件事！
</br>
</br>這句話已足夠說明一切。
</br>
</br>傅紅雪蒼白的臉突然發(fā)紅，身子突然發(fā)抖。
</br>
</br>奇怪的是，他本來在發(fā)抖的一雙手，此刻卻變得出奇穩(wěn)定。
</br>
</br>他咬緊牙關(guān)，一字字道：“我就是他的兒子！”
</br>
</br>他說完了這句話。
</br>
</br>袁秋云也聽了這句話，但這句話卻已是他最后能聽見的一句話了。
</br>
</br>傅紅雪的刀已出鞘！
</br>
</br>他殺人已絕不再等！
</br>
</br>刀光一閃。
</br>
</br>們電也沒有他的刀光這么凌厲，這么可怕！
</br>
</br>每個(gè)人都看到了這一閃刀光，但卻沒有人看見他的刀。
</br>
</br>袁秋云也沒有看見。
</br>
</br>刀光一閃，已刺入了他的胸膛。
</br>
</br>所有的聲音突然全都停頓，所有的動(dòng)作也突然全都停頓。
</br>
</br>然后袁秋云的喉嚨里才突然發(fā)出一連串的“格格”聲，響個(gè)不停，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傅紅雪，眼睛里充滿了驚訝、恐懼、悲哀和懷疑。
</br>
</br>他不信傅紅雪的刀竟如此快。
</br>
</br>他更不信傅紅雪會(huì)殺他！
</br>
</br>傅紅雪的臉又已變?yōu)樯n白，蒼白得幾乎透明。
</br>
</br>袁秋云看著他，忽然用力將自己的身子從他的刀上拔出。
</br>
</br>于是他倒了下去。
</br>
</br>鮮血雨點(diǎn)般濺出，落在他自己身上。
</br>
</br>他眼珠漸漸凸出，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嘶：“那天我不在梅花庵外?！?br/>
</br>
</br>這就是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br>
</br>但卻不是傅紅雪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br>
</br>刀已入鞘，刀上還帶著血。
</br>
</br>他忽然聽見一個(gè)人用比刀還冷的聲音說：“你殺錯(cuò)人了！”
</br>
</br>“你殺錯(cuò)人了！”
</br>
</br>傅紅雪的耳朵里似也被震得“嗡嗡”的響。
</br>
</br>這句話說的聲音雖不大，但在他聽來，卻像是一聲霹靂。
</br>
</br>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zhuǎn)過身。
</br>
</br>柳東來就站在他面前，那張永遠(yuǎn)帶著微笑的臉，已變成死灰色！
</br>
</br>他的眼晴看來卻像是把刀，正像刀鋒般在刮著傅紅雪的臉，緩緩道：“那天晚上，他的確不在梅花庵外。”
</br>
</br>傅紅雪咬緊牙關(guān)，終于忍不住問：“你知道？”
</br>
</br>“只有我知道?！?br/>
</br>
</br>柳東來的臉也已扭曲，因痛苦和悲傷而扭曲，接著說道：“那天晚上，也正是他妻子因難產(chǎn)而死的時(shí)候，他一直都守在旁邊，沒有離開過半步?！?br/>
</br>
</br>這絕不是謊話。
</br>
</br>傅紅雪只覺得自己胸膛上仿佛也被人刺了一刀，全身都已冷。
</br>
</br>柳東來道：“但他卻知道那天晚上在梅花庵外的血戰(zhàn)?！?br/>
</br>
</br>傅紅雪道：“他……他怎么會(huì)知道的？”
</br>
</br>柳東來道：“因?yàn)橛腥藢⑦@秘密告訴了他?！?br/>
</br>
</br>傅紅雪道：“是誰告訴了他？”
</br>
</br>柳東來道：“我！”
</br>
</br>這一字就像是一柄鐵錘，又重重的擊在傅紅雪胸膛上。
</br>
</br>柳東來充滿痛苦和悲傷的眼睛里，又露出種說不出的譏嘲之色，道：“我才是那天晚上在梅花庵刺殺你父親的人！”
</br>
</br>他轉(zhuǎn)過臉看著袁秋云的尸身，目中早已有淚將出，黯然接著道：“他不但是我的姻親，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從小就同生死，共患難，我們之間從無任何秘密?！?br/>
</br>
</br>傅紅雪道：“所以你才將這秘密告訴了他？”
</br>
</br>柳東來凄然道：“但我卻從未想到我竟因此而害了他?！?br/>
</br>
</br>他接著道：“我將這秘密告訴他的時(shí)候，他還責(zé)備我，說我不該為了個(gè)女人，就去做這件事，那只因他還不知道我跟那女人的情感有多深?！?br/>
</br>
</br>傅紅雪顫聲道：“你……你去行刺，只不過是為了個(gè)女人調(diào)柳東來道：“不錯(cuò)，是為了個(gè)女人，她叫做潔如，她本來是我的，但是白天羽卻用他的權(quán)勢(shì)和錢財(cái)，強(qiáng)占了她！”
</br>
</br>傅紅雪突然大吼，道：“你說謊！”
</br>
</br>柳東來仰面狂笑，道：“我說謊？我為什么要說謊？你難道從來沒聽說過你父親是個(gè)怎么樣的人？那么我可以告訴你，他是個(gè)……”
</br>
</br>傅紅雪的臉又已血紅，身子又在劇烈的顫抖，忽然大吼拔刀！
</br>
</br>雪亮的刀光，匹練般向柳東來刺過去，刀又入鞘。
</br>
</br>柳東來前胸的衣襟卻已裂開，鮮血像雨點(diǎn)般濺了出來。
</br>
</br>但是他連動(dòng)也沒有動(dòng)，臉上還是帶著那種狠毒譏誚的笑容。
</br>
</br>傅紅雪厲聲道：“你敢再說一句這種無恥的謊話，我就要你慢慢地死?！?br/>
</br>
</br>柳東來冷冷道：“袁老二已因我而死了，我本就沒有準(zhǔn)備再活下去，怎么死都一樣。”
</br>
</br>傅紅雪道：“所以你才血口噴人，用這種話來侮辱他。”
</br>
</br>柳東來道：“我隨便你用什么法子都行，但你卻一定要相信我說的是真話，每個(gè)字都是?！?br/>
</br>
</br>他聲音雖已因痛苦而顫抖嘶啞，但卻還是動(dòng)也不動(dòng)地站在那里。
</br>
</br>傅紅雪卻在發(fā)抖，突然轉(zhuǎn)身拔出了一個(gè)人的劍，拋給他。
</br>
</br>柳東來接住。
</br>
</br>傅紅雪嘎聲道：“現(xiàn)在你手里已有劍了。”
</br>
</br>柳東來道：“是的。”
</br>
</br>傅紅雪道：“你為什么還不動(dòng)手，難道你只有在蒙著臉的時(shí)候才敢殺人？”
</br>
</br>柳東來凝視著他手里握的劍，喃喃道：“我的確該殺了你，免得你再殺錯(cuò)別人，但血已經(jīng)流得大多了，大多了……”
</br>
</br>他忽然揮手，手里的劍立刻撒出了一片光幕。
</br>
</br>他的劍輕靈，巧妙。
</br>
</br>他出手的部位奇特，劍招的變化奇詭而迅速。
</br>
</br>護(hù)花劍客本是武林中最負(fù)盛名的幾位劍客之一，他的聲名并不是騙來的。你可以騙得到財(cái)富，騙得到權(quán)力，但無論誰也騙不到武林中的名聲。
</br>
</br>那只有用血才能換來——用別人的血才能換來。
</br>
</br>但這次他流的卻是自己的血。
</br>
</br>輕靈美妙的劍光剛灑出去，還很燦爛，很輝煌，但突然間就已消失。
</br>
</br>刀已在他胸膛。
</br>
</br>他的臉已扭曲，但嘴角卻還是帶著種譏消惡毒的笑。
</br>
</br>他還是在看著傅紅雪，喘息著道：“果然是舉世無雙的快刀，只可惜無論多么快的刀，也改變不了事實(shí)的真相！”
</br>
</br>說完了這句話，他才倒下去。
</br>
</br>他一定要說完這句話才能倒下去，才肯倒下去。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