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課間結束后的下一堂課里,  維克察覺到了學生的變化。
    大概是因為艾伯特的教導，他們很容易理解《魔法基礎理論》里一些抽象的知識——魔法的很多知識都非常抽象，可是只要動手實踐過,  就會漸漸地理解它們。
    維克繼續給學生講解《魔法基礎理論》，但在最后的二十分鐘里，他放棄了繼續填塞知識。
    “我教你們一個簡單的小魔法怎么樣？”
    維克合起教材,  對學生們說道，
    “以后每天的課程中，你們表現得好的話,  那么在放學前,  我就教你們一個魔法。”
    學生們紛紛應好。
    他們的年紀都不大,  不太喜歡枯燥無聊的知識,  非常喜歡實踐——
    如果能夠看見魔法學習的成果，也許能讓他們對學系的積極性加強很多。
    “那么,  今天我們學浮光術。”
    維克把“浮光術”寫在了石板上,
    “一種將光明魔力聚集起來,  讓它們發揮最基本的發光特性的魔法。”
    ……
    云羽收到了來自煉金術導師奧蘭登的抱怨——
    這位來自白翡翠王國的[煉金塔],  穿著藍色和金色交織的魔法長袍的優秀導師站在云羽面前，滿臉都是疲態。
    “我收了七個新生……”
    奧蘭登對云羽說，
    “我知道太多了,  可是他們有著煉金方面的天賦,  我實在不忍舍棄。”
    云羽擺出了一副耐心傾聽的模樣來。
    “但是這些新生參差不齊，有的已經完成了基礎知識的學習,  有的連字都不認識。”
    奧蘭登搖了搖頭，一直嘆氣,
    “進度不一樣,  我要為他們安排不同進度的課程。我來黑魔法學院時還帶了自己的學生,  而且我還要對[金葉之樹]做研究，我忙不過來了……”
    云羽提醒他：“新生入學的時候，我的建議就是，讓他們先去學習認字和《魔法基礎知識》。”
    維克最近在處理學院事務，他聘用了兩個半吊子博物學者來當識字課老師，《魔法基礎知識》很多人都正在教，維克那里，半吊子的博物學者那里……
    查理那邊，《魔法基礎知識》已經學完了，學生們已經在嘗試下一步了。
    云羽對奧蘭登說：
    “等學生們學完這些基礎了，你們這些教進階課的導師再去選學生——這才是最好的做法。”
    “唉、唉……我知道，可是……”
    奧蘭登摸了摸頭，對云羽說，
    “我在煉金塔和別的導師搶學生搶習慣了，一個擁有天賦的學生，往往在入學的時候，就會被我們盯上，導師對學生的爭搶也會就此開始。”
    “不要養成這樣的習慣……”
    云羽無奈極了，
    “這里只有你一個煉金術導師，沒人跟你搶。”
    “十分抱歉。”
    奧蘭登對云羽說，
    “但是您得幫幫我……”
    云羽抱著手臂思索：
    “要說煉金術導師最多的地方，那當然還是煉金塔……你是煉金塔出身的，你應該能向他們討要到人手？”
    “別開玩笑了，大人。”
    奧蘭登搖了搖頭，說道，
    “導師對魔法塔而言是最寶貴的財富，煉金塔愿意讓我來黑魔法學院，已經算是放血了。如果不是為了研究‘金葉之樹’，他們絕對不會容許我去給別的學院當導師。”
    云羽問他：“以‘研究’的名義請他們派助手過來呢？”
    “會被拒絕。”
    奧蘭登對云羽說，
    “我帶了很多學生過來，而且大多數時候，我喜歡獨自思考和探索——煉金塔很清楚，我并不需要助手。”
    云羽聽到這里，感到有些無奈。
    “說實話，別的學系也有嚴重的人手短缺的情況。”
    云羽抬起頭，對頭疼的煉金術導師說，
    “我們在思考解決辦法，但辦法不是一時就能想出來的，想出來之后，也要花費時間去實現。”
    云羽攤開手：“所以在現階段，你只能想想‘補充人手’之外的解決辦法。”
    奧蘭登看向提出建議的云羽。
    “你帶過來的學徒學業繁忙嗎？”
    云羽試探著問道，
    “他們有沒有畢業后想當導師的？”
    奧蘭登沉思著。
    云羽對優秀的煉金術導師說道：
    “讓年長的學徒去引導新收的學徒，在缺乏人手的時候，這是個非常不錯的做法。”
    奧蘭登點了點頭：“您說的是，我這就去安排一下。”
    隨即，這位煉金術導師一刻也沒有停留，邁開腳步去找自己的學徒們了。他似乎是想在今天剩余的時間里安排好一切，等到明天，他身邊的一切都會被梳理得井然有序。
    云羽不得不感慨一句：
    “真是強大的行動力……”
    她轉身往住宅區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思索：
    該怎么解決教職工短缺的問題呢？
    ※
    夜幕深沉的時候，云羽的房門被敲響了。
    云羽打開門。
    門外是她的教職工亞歷克斯。
    一個出身于貴族名門的惡魔混血后裔，他在亡靈魔法上擁有著顯著的天賦，這讓他年紀輕輕，就已經成為了一位優秀的亡靈法師，也是一位不錯的亡靈魔法導師。
    還是個少年的亡靈法師對開門的云羽說道：
    “大人，抱歉這么晚打擾您。”
    “沒關系，我不怎么需要睡眠。”
    云羽側身讓開路，讓亞歷克斯進到房間里，她關上門，問道，
    “你遇到什么困擾了嗎？從剛剛起，你的表情就……很苦？”
    “被您看穿了。”
    亞歷克斯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我在為‘返祖’的事情苦惱。”
    “……”
    云羽指了指書桌前的那張椅子，讓亞歷克斯到那邊坐，她隨意地坐在床沿上，問道，
    “你也想要返祖嗎？雖然黑魔法學院會出現返祖大概率和我有關，但是我沒有辦法控制……”
    “我知道和您有關。”
    亞歷克斯對云羽說道，
    “和您形成靈魂契約后，我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力量一直在增加，身體中不管是屬于人類的、還是屬于惡魔的血脈都在復蘇，都在為我提供力量……”
    “如果惡魔的血脈蘇醒得太厲害，我也許就會迎來‘返祖’了。”
    云羽點了點頭，她問亞歷克斯：
    “你聽起來不希望這樣，是嗎？”
    “是的，我不想返祖。”
    亞歷克斯對云羽說，
    “先祖的惡魔血脈為我帶來了很多好處，在亡靈魔法、乃至所有的黑暗魔法上極佳的天賦……如果沒有這份來自于惡魔的血脈，我也許就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庸人。”
    “我應該對惡魔血脈感激涕零，但是……”
    亞歷克斯搖了搖頭：“……但是，我不想返祖。”
    “我作為人類長大，在人類的環境里生存，與人類交際往來。”
    亞歷克斯說道，
    “雖然擁有一絲惡魔的血脈，但我認為，我的的確確是一個人類——”
    云羽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云羽見過的大多數混血都更接近人類，他們身上或許有一些來自長生種的特征和優點，但如果被問起是人類還是長生種，他們一定會回答自己是人類。
    “‘返祖’也許是好的，能夠讓我在魔法方面走得更遠，壽命也變得長久。”
    亞歷克斯笑得十分無奈，他對云羽說道，
    “但是，頭上長出一對惡魔角的話，身邊的人會懼怕我、遠離我吧？”
    云羽想說不會，至少她不會。
    但是，她很清楚，現實會與她對亞歷克斯的鼓勵相反。
    云羽思索了一會兒，對亞歷克斯說道：“我們解開契約吧。”
    亞歷克斯睜大了眼睛：
    “沒有別的辦法嗎？”
    云羽搖了搖頭。
    “返祖不是我能控制的——”
    “使萬物復蘇的確是我的力量，但我不知道該怎么控制它。它就像一種自然而然的現象，就像日升月落，像時間會流逝……我控制不住這樣的東西。”
    云羽對亞歷克斯說道，
    “我現在僅僅知道，我身邊的事物都會不斷地變強，尤其是擁有契約關系的，變強的速度會非常快。如果你不想返祖，解開契約是最有效的辦法。”
    云羽想了想，試著安慰亞歷克斯：
    “解開契約后，你的靈魂就自由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亞歷克斯對云羽說：
    “……可是我很喜歡黑魔法學院，我很幸運，我遇見、甚至參與了這場奇跡的誕生，我還想繼續留在這里。”
    “我又沒有說要趕你走。”
    云羽對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少年說，
    “沒有契約了，你也一樣可以留在這里，而且我也很需要你繼續幫我教學生。”
    亞歷克斯問道：“您不怕沒有契約后，我會做出傷害黑魔法學院的舉動嗎？”
    他親歷過云羽和前黑塔主人的那一場戰斗。
    那不僅僅是禍及性命的危機，還是信任坍塌的災難。
    在那之后，云羽就變得小心又謹慎。
    她仍舊善良，但她的內心總是敲著警鐘，防備著一切。
    “不，你不會這樣做。”
    云羽對這個少年說，
    “亞歷克斯，我們相處也有一段時間了，我了解你，也相信你的為人——”
    “而且，你這么喜歡黑魔法學院，又怎么可能會做出傷害這里的事情？為了回應你珍貴的熱愛，也回應你我之間不會輕易斷裂的羈絆，我應該尊重你想要作為人類活下去的意愿和選擇。”
    亞歷克斯看著云羽。
    屋子里的光線不算明亮，只有一盞用以烘托氛圍的魔晶石燈。
    云羽坐在床邊，她的黑色長發如同暗夜，身上的白袍像素凈的雪……她當然很美，但并不是那種張揚的美，而是恬淡素凈、看一眼就會讓心情平靜的美好。
    這樣的人其實不是特別顯眼，很容易就會被夜晚的黯淡遮掩住。
    但是，亞歷克斯卻覺得，她好像在發光。
    這份光輝并不刺眼，卻可以穿破一切迷霧和黑暗。
    用更確切的語言來描述——
    這份光輝是濃重黑夜里的一線月輝，是深井上方的一片天，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爐炭火。
    它明亮又溫暖，能夠撫平不安，也能夠點燃希望和勇氣。
    亞歷克斯是黑暗種族的后裔。
    可至少在此時，他不討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