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羽捂著頭,在劇烈的痛苦中泣不成聲。
    她為何不記得過去的一切？
    她的記憶被奪走了。
    她面前的場景已經變成了太陽的故鄉，黑發少女坐在家門口的石階上，昏昏沉沉地睡著。
    黛麗絲向后一仰,腦袋磕在家門上。
    “嘶——”
    黛麗絲摸著后腦勺,醒來看著周圍,
    “我怎么會在家門口睡著啊……”
    亞蘭打開家門，驚訝道：“姐姐？”
    神明奪走黛麗絲記憶的同時，將黛麗絲的家人的記憶如數歸還了。他無法彌補逝去的時光，但至少，黛麗絲的家人們還能夠來得及珍惜剩余的歲月。
    “圣女？”
    街上路過的人認出了黛麗絲,驚恐不已,
    “圣、圣女回來了！”
    黛麗絲回歸的消息一日之間傳遍了整個太陽的故鄉。
    不久后，這個消息也傳遞至神明的耳中。
    “深淵之神拒絕了祭品——”
    海神赫默里克對眾神說,
    “他對人類的庇護不再作數,動手吧,將這個膽大的、膽敢與神明作對的種族毀滅。”
    太陽的故鄉的天空變成了火紅色，仿佛要將整個島嶼燃燒殆盡。
    所有的人都驚恐不已。
    “是她的錯！”
    他們看著回歸的、滿臉茫然的黛麗絲，
    “一定是她的錯——！她惹怒了神明！她為我們帶來了毀滅！要懲罰她！”
    艾米拉著黛麗絲向東海岸逃去：
    “快逃！”
    她們乘上了船。
    而后那艘船被截停，黛麗絲被拖下了船。
    “不行、不行——！”
    艾米一邊試圖追上被拖走的黛麗絲,一邊怒斥，
    “你們這些昏昧之人——！”
    被攔下的艾米絕望無比。
    她哭泣著，而后憤恨地詛咒：
    “去死吧！所有人——所有人都一起去死吧！”
    就像在回應她的心情，帶著火焰的流隕從高空墜落下來，擊毀了太陽的故鄉西側的土地。
    “我們將懲罰罪惡之人——！”
    失去理智的神庭之人將一無所知的黑發少女推上了火刑架，他們跪到在地，也不知道究竟在向哪位神明祈求，
    “請您饒恕我們吧！請您饒恕人類吧！”
    人類點燃了火刑架下方堆著的柴火。
    火焰將黑發少女吞噬。
    灼熱、滾燙、疼痛……黛麗絲在噼啪的火焰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但這叫聲很快就戛然而止——
    無數流隕從高空中滑落,將整個太陽的故鄉撞擊得四分五裂。
    黛麗絲的幸福尚未開始，就在流隕中崩碎，變成了灰燼。
    太陽的故鄉化為廢墟，在破碎過后，沉落進深海。
    ……
    被火焰灼燒，而后一瞬間死去的感覺是怎樣的？
    痛苦不已。
    絕望……
    又好像松了一口氣。
    云羽親眼看著黛麗絲的身軀毀滅，靈魂
    化為細碎的光塵。
    云羽的視野逐漸暗淡。
    結束了吧？
    這痛苦的回憶，該到此為止了吧？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云羽的視野中出現了一抹亮光——有一道熟悉的銀白色的身影，在海底尋找著什么。那些早已不知道消散到哪里的光塵被他搜尋出來，攏成一團，隱約形成了少女的形狀。
    那是創造世界、在第二神紀居于深淵的神明。
    黛麗絲的過世比想象中來得迅疾太多——
    他的記憶松動，而后就看到燒焦崩碎的太陽的故鄉，轉瞬之間，他就明白過來，被他送回故鄉的少女遭遇了什么。
    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不，只有一望無際的絕望。
    “黛麗絲，黛麗絲……”
    神明抱著輕飄飄的靈魂，他有些失魂落魄，
    “你醒一醒，你醒一醒……不應該是這樣，為什么會這樣？”
    為什么？
    他很清楚答案。
    他錯估了人類的瘋狂，低估了眾神的叛逆。
    他為黛麗絲做了選擇，卻沒有給她鋪就能夠順利存活的道路。
    是他的錯。
    他抱著那個靈魂，低著頭，在廢墟沉落的深海之下靜默地坐著。
    他輕輕眨眼，一滴淚落了下來。
    “咔嚓——”
    碎裂的聲音從他的身體中響起。
    旁觀著這一切的云羽驚恐地睜大眼睛。
    神明的身軀上開始亮起銀色的光輝，有許許多多的浮光在他身上游離出去，在深海中漂蕩，而后靜靜消散。
    世界開始破碎。
    或許是絕望。
    又或者是仇恨。
    創造世界的神明選擇使所有的事物滅絕——
    眾神和眾神的眷族，誰也不要存活，誰也不能擁有幸福。
    無數的生命被破碎的大地吞噬，被撕裂的空間卷入。
    他們哭泣著、掙扎著，拼盡全力地尋求生存。
    神明全都看到了，可他不在乎。神明就是這樣的，冷漠又殘酷，為所欲為，輕易就能決定世間萬物的命運，也無需在意生命的悲歡與生死。
    眾神與人類毀滅了黛麗絲。
    他毀滅眾神與世間萬物，也包括人類在內。
    他絕望了，所以他要滅盡一切希望，多么理所當然的事情。
    云羽站在暗藍色的海底，心臟疼痛不已，視野已經被眼淚模糊。
    她抬起手，緊緊地揪住了衣服。
    最終，她忍不住低泣出聲。
    她不想哭的，可是復蘇的記憶是那么的痛苦……
    就在這時，被云羽當做吊墜掛在脖子上的[時間的種子]發出了光芒，而神明的身上，被他塞進了胸腔里的那枚種子也在發光，從他的胸口飄了出來。
    神明的目光循著種子望過來，而后他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他看見了擁有著黑色長發的，正在擦拭眼淚的云羽。
    與黛麗絲一樣的容貌與靈魂，含著淚的銀色雙眼，磅礴的神力，時間的氣息，還有那枚種子……
    在他不想再尋找那個人的時候。
    在他
    絕望的時候……
    謎題盡頭的答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答案是那么地荒謬，又那么地理所當然。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神明低下頭，看著自己抱著的那團靈魂碎光，不知道該露出什么樣的表情。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看著不屬于這個地方的未來之人，問道：
    “……你受傷了，你在和誰戰斗？”
    “海神赫默里克。”
    云羽擦干凈眼睛的淚光，悶聲回答道，
    “他把眾神的神格吞了，而且我們是在海上打架，就在這片海。”
    神明順著她的話思考，判斷道：
    “那你打不贏的。”
    這話不怎么好聽，但這是事實。
    云羽點了點頭：“嗯。”
    神明耐心地看著這個看起來依舊年紀不大的小姑娘，他問：
    “你一定要贏他嗎？”
    云羽又一次點頭：
    “嗯。”
    她有無論如何都想保護住的東西，一旦她死亡了，那些她珍愛的人與事物，就會悉數被摧毀。就像太陽的故鄉，被毀得徹徹底底……深淵不是太陽的故鄉，也不該重復太陽的故鄉的凄慘命運。
    所以她必須要贏、成為活下來的人，她沒有別的路途可以選擇。
    神明看著她，目光有些無奈，又帶著些不自知的和緩與柔軟。
    “這樣啊……”
    他聲音很低，像是在琢磨著什么，片刻后，他對云羽說道，
    “我不熟悉你，但我很清楚我自己，只是看到你，我就能明白，我在將你朝向什么方向塑造。”
    云羽呆呆愣愣地看著他。
    他抬起手，輕輕覆蓋在自己的胸膛正中，而后，云羽聽見了頻頻響起的玻璃碎裂的聲音。神明從將一團銀白色的光，從自己的胸膛里抽了出來。
    神明在那瞬間，就變得有些透明了。
    他將那團光遞向云羽。
    云羽：“……神格？這個給我的話，你會……”
    云羽想要拒絕——
    將神格給她的話，他會因為神力不足而迅速地衰亡。
    可是，她又很清楚結局——
    時間的閉環在逐漸拼合，許多不清不楚地謎題正在被解
    答——
    創造世界的神明逝去了，他的大部分神格和力量下落不明，誰也尋找不到……
    因為那神格，在他尚未逝去之前，就已經交給了遙遠的未來。
    為了給予未來之人希望——
    這也是創世神逝去的原因。
    云羽捧著那團光，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咬著牙跪坐下來，忍不住抽泣落淚。
    “不要哭……”
    神明抬起手，拭去她的眼淚，問她，
    “你的生活是幸福的嗎？”
    云羽一邊抹眼淚，哽咽道：
    “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所以、所以才要盡全力去守護……”
    神明像是松了一口氣。
    這樣嗎？
    未來是幸福的就好了。
    倘若未來是幸福的，就還值得去引導和創造。
    雖然一切都已經變得絕望無比……
    但未來、這個靈魂的未來，顯然還擁有著需要去守護的希望。
    神明停止了對世界的破壞，已經瀕臨毀滅的世界勉勉強強停留在了懸崖的邊緣。
    他抱著懷里的那團靈魂碎光起身。
    他需要為未來之人留一些后手，但失去大部分神格后，他剩余的時間有限，所以必須要抓緊時間去完成。
    神明問來自未來的新生神明：
    “你有沒有要交代的事情？”
    “有的。”
    云羽低下頭，有些失落地對他交代道，
    “對現在的你來說或許有些勉強，但我希望你能創造兩個孩子，一個叫西里爾，一個叫艾伯特，嗯……資料和一部分材料在這里。”
    她把已經被自己從身上剝離的系統，以及一部分血液交給神明。
    她看著陷入沉睡的黛麗絲的靈魂，說道：
    “這個叫‘系統’的東西，我已經用不到了，就交給她吧。”
    神明接過了云羽遞來的東西。
    云羽又交代道：
    “還有，不要殺格羅弗……我是說埃斯蒙德，他要背負起串聯時間的責任。”
    神明答應了她：
    “好。”
    云羽不說話了。
    但她似乎又是想說什么的。
    她捏著衣角，站在原地糾結了很久。
    最終，她破罐子破摔似的閉上眼睛，說道：
    “我和黛麗絲的時間相隔了很久，至少對人類來說很久……我已經變得與她很不一樣了，我無法去代表她，但是、但是……有一件事，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您知道——”
    “‘我愛您——’，這是我……黛麗絲沒能說出口的話語。”
    云羽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地看過去。
    神明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水霧如同薄紗一般籠罩著他的眼眸……
    而后，它凝成了淚，滾落下來。
    “我、不，她并不恨你——”
    云羽在稱呼上猶豫了很久，在“我”和“她”之間拿捏不準，
    “雖然糾結于無法返回故鄉，但那五十年并不痛苦，你的存在、你的陪伴，早已刻入了你身邊的人類并不長久的生命中。”
    愚蠢的神明啊——
    他奪走那記憶的同時，也奪走了少女對他的、尚未明晰的愛。
    他毫不自知地、自以為是地，將一切都推向了難以挽回的遺憾。
    云羽氣勢洶洶地說完——
    告白和替過去的自己表白，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想不明白，自己和黛麗絲，究竟是否算同一個人……
    當那記憶復蘇在腦海中，當那情感回響在靈魂中——
    她覺得，大概是吧，她曾是黛麗絲。
    但是，對其他人來說，她與黛麗絲應該是有著很大的區別的。
    深淵之主與小小的人類少女，在他人的眼中，是很難去劃上等號的。
    可是……
    黛麗絲是她，云羽也是她……
    名字不同，性格不同，但是
    ，她就是她啊。
    云羽閉上了眼睛。
    被告白的神明，是怎樣看待這一切的呢？
    神明對她的意義很是深刻——
    一個等了她數億年，又為她籌謀布局一萬年的存在。
    她很在意，但也正是因為在意，才不想面對。
    云羽不打算等神明的回答，自暴自棄地把神格往自己身上塞，她原本是準備跑的，但融入靈魂的神格與強大的神力沖得她一時無法適應。
    甚至還有大量的信息在涌入腦海。
    她一時間大腦宕機、停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神明已經輕輕擁住了她，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擁抱著無法觸及的夢。
    “我不是很清楚，你是怎樣判斷的。”
    神明對來自未來的新生神明說道，
    “但是按照我的定義，你和黛麗絲，是一個靈魂的過去與未來，是兩個不同的時間點……或許真的很不一樣，但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都只存在一個你。”
    “你是我畢生尋求的答案，是我竭力創造的理想未來。”
    云羽愣住，而后，她輕輕回抱了神明。
    “謝謝你將希望帶回了過去。”
    神明對她說，
    “去吧，你所珍視的一切，還在等待你。”
    云羽點了點頭，她轉身離開，半晌，又回過頭來。
    她十分勉強地打起笑容，對那還在沉眠的、破碎的靈魂說：
    “要醒過來哦，過去或許很痛苦，但未來是很幸福的。”
    云羽轉過身，奔入了時間的渦流。
    神格與靈魂還在融合，云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得無所不能。而且，她似乎在朝向著不同于創世神的方向變化，她能夠比她更清晰地感覺到[時間的種子]里的力量——
    它無比的明晰，在時間的渦流中指向了無比遙遠的過去——
    云羽跟隨著被指明的方向，在時間中逆行。
    在數億年前，遠到不能被時間定義的過去——
    那是世界還未誕生的時候。
    云羽看見了一片未知的混沌，這里無比地混亂，沒有過去與未來，沒有空間的概念……這里什么都沒有，又什么都有。只是闖進來，云羽就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概念快要被撕碎了。
    但她仍然維持住了自己的存在，她跟隨著[時間的種子]，在這片混沌里亂撞著。
    過了很久，她看見了一團銀色的東西。
    像是一團泥，又像是光……
    只能感覺到，那團東西里隱藏著熟悉又強大的力量。
    這是世界被創造之前，尚未被自己的世界的規則限制和定義的神明。
    祂在沉睡。
    云羽屏住了呼吸。
    哪怕祂未蘇醒，云羽也能感覺到，這是一只兇惡至極的、只有本能的野獸。
    但很快，云羽感覺到了混沌的起伏。
    祂正在逐漸醒來。
    祂嗅到了香甜的味道……
    與祂是那么地相似，但又很不一樣，擁有秩序、理性、柔軟，是那么的甜美。
    祂看向云羽，對她張開了深淵一般的巨口。
    云羽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爆粗口：
    “這tm到底是什么發展啊——？！”
    “系統！統子！哦我把系統扔了……冕下——！好吧，偉大的創世神冕下就是這鬼東西——！”
    還好她已經不弱小了。
    而且，她的大腦似乎也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她跑著跑著，心中就擁有了答案。
    【你想要與他相遇嗎？】
    【未來痛
    苦不堪，磨難頗多……即便如此，你仍然要與他相遇嗎？】
    云羽咬了咬牙，她將[時間的種子]從脖頸上拽下，轉身扔向追著她的怪物。
    黛麗絲沒有得到過思考的機會。
    云羽剛剛恢復記憶，一時半刻也想不明白要不要與神明相遇。
    但她希望未來還能夠存續，她還有西里爾、艾伯特，還有屬于她的深淵，在那個世界上，她想要相遇并擁有的東西，有很多很多。
    不遇見他的話，那一切都會成為泡影。
    所以，她選擇遇見他。
    哪怕痛苦、哪怕波折、哪怕險些損身碎骨——
    她也要遇見他、遇見她的未來。
    存在于久遠之前的混沌中的怪物咬住了[時間的種子]。
    而后，這就像是一粒投入水面的石子，濺起了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