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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鄉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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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仆間,克拉索夫兄弟的外號叫作茨岡的曾祖父是被杜爾諾沃老爺的獵狗咬死的。茨岡奪走了主人的,也就是杜爾諾沃的情婦。杜爾諾沃吩咐把他押到杜爾諾夫卡村外的土崗上,接著向帶來的一群獵狗喝一聲:“上!”坐在地上的茨岡愣了一下,拔腿便跑,但跑是跑不了的。

克拉索夫兄弟的祖父領到解放證后搬家去了城里,不久名揚四方,成了盡人皆知的赫赫大盜。他在黑窩村租間破屋住,讓婆子織花邊賣錢,自己跟一個名叫白蹄子的小市民在省里出沒,打劫教堂。他被捕時的表現好一陣子全縣均對之津津樂道。據說,當時他身著棉絨大襖,腳蹬山羊皮軟靴,一副賴皮相,卻又故作恭敬,站在那兒,把干下的事無論巨細一概招認:

“是的,老爺。是的,老爺。”

而克拉索夫兄弟的父親曾當過小販,在縣里走鄉串戶。有一時期他就住在本鄉杜爾諾夫卡,開了個小店,但買賣虧本后,酗起酒來,回縣城后未幾就去世了。他的兩個兒子,吉洪和庫茲馬,當過幾家鋪子里的學徒,后來做些小本生意,常常趕著大車,車上放口箱子,用凄切的嗓音吆喝:

“大嬸大姐,來貨啰!”

箱子里裝有小鏡、肥皂、針箍、棉線、頭巾布和甜面包圈。平板車上還放著交換來的死貓、雞蛋、家織麻布、碎布片……這樣的貨郎生活干了幾年,忽然兄弟倆鬧別扭,有一次甚至拔刀相向。嗣后,各奔西東,庫茲馬給一個牲口販子當雇工去了,吉洪在距杜爾諾夫卡村五俄里的伏爾戈爾火車站附近的公路旁租房開起了酒館和雜貨鋪。雜貨鋪里零售煙糖、茶葉、日用百貨。

吉洪四十來歲胡子就已花白,但還是個英俊模樣:高高的個兒,勻稱的身材,黧黑的臉蛋上點綴著稀稀落落幾顆麻斑,寬肩,精瘦,說話冷峻,動作麻利,只是眉尖常皺到一塊兒,眼睛比之以前益發尖利。

他跟在一班鄉警身后,寸步不離。在那肅殺的秋天,正是上門課稅的季節,也是大做買賣的好時機。吉洪向地主們放青苗,等于不花錢就租下他們的田地……他和一個啞廚娘同居好久。“這不賴,什么話也不會經她口走漏出去!”她生下一個女兒,可睡覺時女兒被不慎壓死了。后來他娶老公爵夫人沙霍娃的中年使女為妻。待結過婚,陪嫁到手,他就“收拾”了破落了的杜爾諾沃家后代——胖胖的、和藹可親的、二十五歲便禿了腦門但有一把茶褐色美須的小少爺,把地主莊園搞到了手。莊稼漢們嘖嘖稱奇:現今杜爾諾夫卡村幾乎都歸了克拉索夫家!

還使莊稼漢們驚訝的是,偌大家業,他居然忙得過來,除了買賣,幾乎每天都去領地轉悠,用老鷹般的尖眼盯著每一寸土地……莊稼漢們發出了一陣陣驚嘆,都道:

“好厲害!不過哩,倒是挺會當家!”

吉洪·伊里奇本人也是這話:

“過日子可不能大手大腳,給我拉車,就得戴我的籠套。不過咱講公道,老弟,我是俄羅斯人,你的,我不白要,我的,哪怕一塊破布也不白給。不,我可不講情面!”

他妻子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走路腳尖朝里,像鴨子蹣跚,不斷地懷孕,不過生下來的個個是死的女胎。她臉腫皮黃,一頭淡黃稀發)聽了嘆道:

“唉,我看你也太實心眼兒了!你跟手下的笨蛋何必多啰唆?你開導他,他反覺不是滋味。瞧他那神氣樣兒,就像埃米爾布拉國王[1]!”

店的一側是公路,另一側朝車站,正門對糧倉。秋天,門外不斷響著嘎吱嘎吱的車輪聲,像嗚咽,那是南來北往的運糧大車打從這里拐彎。幾乎每分鐘,不是酒館門便是雜貨鋪門便吱呀吱呀地打開。酒館由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單獨經營。雜貨鋪呢,里面又黑又臟,彌漫著肥皂、青魚、馬合煙、薄荷餅干和煤油味兒。酒館里常聽到如下談話:

“哎呀,你的燒酒真帶勁,彼得羅芙娜,媽的,直往腦門子里沖!”

“那是你嘴巴甜,親愛的。”

“莫不是在酒里下了鼻煙?”

“你原來是不曉事的大笨蛋!”

雜貨鋪里人更多。

“伊里奇,稱我一磅火腿,可有?”

“火腿有的是,有的是,而且,謝謝上帝,都是今年進的貨。”

“什么價?”

“便宜得很。”

“掌柜的,有上好的煤焦油嗎?”

“我那煤焦油呀,親愛的,連你爺爺辦喜事的時候也未有過。”

“什么價?”

生兒育女沒了指望,又眼看幾家酒館相繼歇業,這在吉洪·伊里奇生活中是兩件大事。當確切知道當不成父親時,他一下老了許多。起初他還開玩笑:

“不,我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他對熟人說,“沒有子孫,枉做一輩子人,好比漏種了一塊地……”

其后,他常常心驚肉跳:咋回事?一個老婆把孩子壓死了,另一個呢,老生死胎。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最后一次懷孕的時候日子特別不好過,吉洪·伊里奇坐立不安,動不動就惱火。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可憐地哭著,夜里,見丈夫睡著了,悄悄下床,困難地跪到地上,對著長明燈前的圣像做祈禱,然后像老年人般費力站起來。吉洪·伊里奇不敢對自己承認,他從小就不喜歡長明燈,不喜歡這幽幽的教堂之光。因為他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十一月的夜晚,在黑窩子村傾斜欲倒的小屋里也點著這樣的長明燈,半明不亮,令人憂傷。長明燈吊鏈投下昏暗的陰影,周圍死一般寂靜。他父親紋絲不動地躺在圣像下面的長板凳上,閉著眼,尖鼻子朝上,姜黃色的雙手交叉擱在胸脯上。而他一側,用破紅布擋住的小窗子外面,有的在哭喊,有的在唱歌,手風琴不入調地拉著——在給入伍者送行……現在,家里長明燈是經常點著的了。

從弗拉基米爾來的幾個小販在客店的院子里喂過馬,于是家中出現了一本《全新卦卜大全——紙牌、豆子、咖啡粒簡易占卜法》。有時,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晚上戴起眼鏡,用蠟油揉成小球占卜,吉洪·伊里奇則不時從旁用眼瞟她。可答案往往不是兇多吉少,就是荒誕不經、胡說八道。

“我丈夫愛我嗎?”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問。

簽子回答:

“像狗愛棍棒。”

“我會有幾個孩子?”

“命運注定你死,稗草必除。”

這時吉洪·伊里奇說:

“讓我試試……”

他卜的是:

“我要不要跟那人打官司?”

可得到的回答令人莫名其妙:

“數數嘴里有多少牙齒。”

有一回,吉洪·伊里奇順道瞧一眼空空的廚房,見他妻子正依偎在廚娘的孩子身邊,一只麻花雞雛嘰嘰叫著在窗臺上啄食玻璃上的蒼蠅,她則坐在板床上,晃著搖籃,用可憐的顫抖的聲音唱著古老的搖籃曲:

我的寶寶睡哪?

他的睡床在哪?

他睡高高的閣樓,睡的是張描花搖籃。

請別打擾我們,請別敲閣樓門。

他睡啦,睡得正香,放下了花府綢蚊帳。

吉洪·伊里奇陡然變色。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看到他時并未慚愧,也未懼怕,只是哭了起來,淚汪汪地說:

“看在基督面上,領我朝圣一趟吧……”

吉洪·伊里奇真的領她去了一趟扎頓斯克。不過他在途中想,他準要受到上帝懲罰。懲罰他整日忙于世俗事務,只在復活節方去教堂,而且褻瀆的念頭還不時鉆進他頭腦:那些圣徒的父母不也長久沒有孩子嗎?這怪念當然不能說明他不聰明,他早就發現他身邊還有個人比他更蠢。出行前他收到從圣阿豐山寫來的信:“對上帝最最虔誠的善人吉洪·伊里奇,愿上帝賜你安寧和得救,愿萬人贊頌的圣母使你免遭她在圣阿豐山的塵世之苦。我有幸獲悉你樂善好施,慷慨資助興建圣殿。敝院年久失修,已經破敗不堪……”于是,吉洪·伊里奇寄去十盧布作為修繕僧舍之用。他早已不再那么天真,阿豐山上許多房屋都已破敗,他怎會相信真能因區區捐款而傳世揚名,不過他還是寄了錢。捐了錢,并未因此得到善報,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最后一次懷孕像遭了大難:生下最后一個死胎之前剛睡著,驟地全身哆嗦,又哼又叫……據她自己說,做了個既叫人高興又叫人害怕的夢,先是見穿金縷衣的圣母沿田野向她走來,天樂越來越響,不料忽地從床下鉆出一個小鬼(暗中雖看不分明,但她心靈深處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這小鬼還神氣十足地吹口琴呢!其實睡在谷倉屋檐下風涼處比睡在室內的羽毛褥子上還好,不至于做這樣的噩夢,不過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擔心:

“如若有一群狗來嗅我的腦袋……”

生兒育女的希望已完全落空。吉洪·伊里奇頻頻想:“媽的,我忙碌一世究竟是為誰呀?”燒酒收歸國家專賣于他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他的手開始顫抖,眉毛病態地忽上忽下,嘴巴也變成歪斜的了,尤其在他說“你瞧著吧”這句口頭禪的時候。他依舊打扮入時,腳穿羊皮軟靴,身穿斜領繡花襯衫,外面罩件雙排扣外套,但他的胡子白了,稀了,亂了……這年夏天,老天像是故意與人作對,干旱,酷熱,黑麥沒了指望。他總想把一肚子牢騷對上門的顧客一吐為快。

“咱這鋪子就快關門大吉啦!”吉洪·伊里奇提起他的燒酒買賣來一唱三嘆似的說,“怎不是呢?專賣了嘛!財政部長想自己攬這生意!”

“唉,我看你呀,”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怪怨道,“舌頭沒遮攔。他們會把你充軍,充得遠遠的,連尸首也找不回來……”

“別嚇唬人!”吉洪·伊里奇打斷她的話,接著一揚眉毛,“手帕子塞不了所有人的嘴巴。”

他刻薄地向顧客們啰唆:

“那黑麥才喜人哩,你瞧就是!即使在夜里,你跨出門檻看那月光下的莊稼地,白茫茫,光禿禿!”

圣彼得節[2]前,吉洪·伊里奇在城里的集市上過了四晝夜,由于憂心忡忡,由于炎熱以及失眠,情緒變得更壞了。往年他喜歡趕集,薄暮時給車轱轆上油,在他和老長工坐的那輛車上鋪好干草,備好枕頭和厚呢大衣。通常乘夜出發,咿咿呀呀一路走到天明。在車上,先是爽心聊會兒天,抽抽煙,彼此講些古老可怕的故事,說商人在途中夜宿時怎樣被謀殺,之后吉洪·伊里奇就躺下來睡覺,睡夢中依稀聽得見過路人斷斷續續的談話聲音,車子悠悠晃晃像走在下坡路上,面頰在枕上翻來滾去,帽子從頭上落進干草,涼氣直沁腦門——痛快極了!一覺醒來,太陽還沒升起,但已朝霞滿天,綠油油的麥地里閃動著粉紅色的露珠,遠方的白色城郭已隱約可見了!舒舒服服地打個呵欠,朝著傳來鐘聲的遠方教堂在胸前畫個十字,然后從睡眼惺忪的、被清晨冷氣凍白了臉的、已經力乏的老頭手中接過韁繩……這一回,吉洪·伊里奇讓老長工自己駕馭大車,他獨自坐一輛兩輪輕便馬車。夜,溫暖而亮堂,卻沒有什么值得他高興的。趕了一夜車只覺得疲憊,集市的、監獄的、醫院的燈火打從十里外的草原上便看到了,可他覺得永遠都無法接近這遙遠的朦朧燈光。而坐落在謝普納亞廣場的客店酷熱難當,臭蟲密密麻麻,一輛輛大車隆隆地駛進客店的大院石板地,公雞那么早便打鳴,鴿子咕嚕咕嚕不歇嘴,洞開的窗子,早早透進的日光,都叫他難以合眼。第二夜他變個法,睡自己的大車,但也睡得很少:帳篷里亮著燈,外面人喧馬嘶,人們來來去去。待到黎明,眼皮子剛合上的當兒,監獄和醫院的鐘聲卻響了,一頭犟牛緊貼他頭頂發出可怕的嚎叫……“真是遭罪受!”在那幾個白天和夜晚,他不止一次地想。

牧場上綿延一俄里的集市嘈雜,混亂。孩子們在吹笛子。旋轉木馬的圍柵里在奏進行曲和波爾加舞曲。嘴巴不停的男男女女從早及晚沿著塵土飛揚畜糞斑斑的通道,在大車、帳篷、牛馬、臨時貨棚和散發著一股子油膩味的食品攤之間熙來攘往。數不清的投機販扯起大嗓門講價錢。殘疾人排成一條龍,唱著難聽的歌。縣警察局長的三駕馬車響著小鈴鐺從人群中緩緩而過,他的車夫神氣地穿件棉絨坎肩,戴一頂插有孔雀翎的帽子……找吉洪·伊里奇看貨的主顧很多,有臉色灰黑透青的茨岡人,有身穿帆布長袍、腳蹬坍后跟皮靴的紅頭發波蘭猶太人,有穿帶褶上衣、戴遮檐帽、臉膛曬黑了的小地主。來的還有漂亮的驃騎兵巴赫金公爵和他的英式打扮的夫人,以及老態龍鐘的塞瓦斯托波爾保衛戰英雄赫沃斯托夫。這位老英雄的身材高大,但瘦骨嶙峋,臉上的黑皺褶粗得嚇人,穿一件長長的軍服、一條耷拉下來的褲子,腳上套雙闊頭靴子,頭戴有黃箍的大蓋帽,頭發是染過了的,卻在帽檐下面露出兩個死灰色鬢角……巴赫金相馬時仰起身,兩撇胡子間含著矜持的笑,還慢慢悠悠地劃動他裹在櫻桃色馬褲里的一條腿。至于赫沃斯托夫,他走近馬,見到馬朝他睥睨的火辣辣的眼睛,連忙收住腳,仿佛要跌倒似的。他拾起手杖,用低啞的嗓子三番五次問,從這聲音里聽不出他是否真的想要買下。

“討什么價?”

誰問,都得回答。吉洪·伊里奇不得不咬緊牙關答復,但開出的馬價嚇得各個買主空手而去。

他曬黑了,臉色枯槁,沾滿灰土。他心里煩悶,全身無力,犯起了胃病,一陣疼似一陣,只得去醫院求治。可他在醫院回音很響的走廊里干坐了兩小時,聞夠討厭的碳酸味兒,覺得自己不再是吉洪·伊里奇,倒像在主子或上司家過道里等候差遣的下人。醫生有著如同教堂執事般紅紅的臉,淡藍色眼瞳,身穿窄小的、有銅臭味的禮服。當醫生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把冰涼耳朵貼到他胸上的時候,他忙說:“胃幾乎不疼了。”只因懼怕真有病,他方服下一劑蓖麻油。回到市場,他飲了杯加胡椒面和鹽的白酒,接著便啃起香腸和粗面包,喝茶、喝生水、喝酸湯。喝了這么多湯水還解不了渴,幾個熟人邀他去“喝杯啤酒潤喉”,他去了。后來碰上克瓦斯小販在叫賣:

“汽沖鼻子的克瓦斯!一戈比一杯,汽水也抵它不上!”

他叫住了克瓦斯小販。

“賣冰淇淋啰!”穿紅襯衫的、禿頭冒汗的大肚子老漢在旁喊叫。

他又用骨匙吃了一份冰淇淋,涼得太陽穴在過電。

集市散了。經車輪碾壓和人畜踐踏的牧場塵埃飛揚,遍地垃圾和畜糞。但吉洪·伊里奇像跟人賭氣似的,仍頂著炎熱坐在大車上守他沒有賣出的馬匹。上帝啊,這是多么好的地方!黑土有一俄尺半厚,多肥!但是過不了五年就要鬧一次饑荒。這個城市的糧食買賣在全俄享有盛名,可全城真能吃飽肚子的只百來個人。集市上是個什么樣兒呢?乞丐、傻瓜、瞎子、瘸腿滿滿當當可以編個團隊,多得叫人看了心里發毛,想吐。

次日,陽光燦爛,天氣炎熱。吉洪·伊里奇一早沿著古道往回走,出了城區和市場,經過一道被皮革廠弄得水發酸臭的小河,接著便上坡,過黑窩子村。在市場上,他跟他弟弟曾一塊兒當過馬托林商鋪的伙計,眼下市場上的人見了他還向他打躬問好。黑窩子村是他童年時的住處,他記得在這半山坡上原是一個個土坯房,屋面半腐、發黑,處處曬著當柴燒的牛糞塊,散落著垃圾、爐灰、破爛……如今,吉洪·伊里奇出生和生活的那間土屋連影兒也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幢新木房,在它入口處掛了塊鐵銹招牌:“在教成衣匠索博列夫”。黑窩子村其他一切照舊。門檻旁豬呀、雞呀在轉悠。村前仍挑著這根高高的桿子,桿子上掛著羊角。花邊女工們的白凈臉蛋隔著花盆在往外瞧。赤腳男孩掛個肚兜兒,在放拖樹皮尾巴的風箏。文靜的淡黃眉小妞們在墻邊玩她們最愛玩的游戲——葬娃娃……在半坡的一塊平地上,吉洪·伊里奇對著墓場畫了個十字。墓場中有個四四方方的圍欄,欄里的老山楊樹下本是愛錢如命的財主濟科夫的可怕墳坑,死者剛沉底,填土時坑就陷下去了。他想了想,掉轉馬頭,駛向墓地大門。

白色大門旁坐著一個老嫗,像童話中的老婆子那樣癟嘴、尖鼻子,戴副老花鏡。她是墓場附近孤老院中的一個老寡婦。

“你好,老奶奶,”吉洪·伊里奇將馬拴到大門一旁的木柱上,說,“能給我照應一會兒馬嗎?”

老嫗起身深深一躬,嚅動嘴巴:

“行呀,老爺。”

吉洪·伊里奇脫下帽,抬眼沖大門上首的圣母升天圖畫了個十字,忽又問:

“如今你們人很多吧?”

“老婆子共有十二個呢,老爺。”

“那就免不了拌嘴?”

“拌嘴是常有的事,老爺……”

吉洪·伊里奇穿過林木和墳上的十字架,沿林蔭道朝古老的木教堂信步走去。在集市上他修剪了頭發和胡子,因此顯得年輕許多,病后體軀也清瘦了些,加上他那曬黑了的皮膚(只在剃去鬢發的三角太陽穴留下蒼白),他對童年、青年時代的回憶,他身上這件新帆布褂,也使他增了若干生氣。他邊走邊左右瞧……人的一生何其短暫而徒勞無益,而他周圍這塊圈起的鄉村墓地在陽光下又何其安寧、寂靜!陣陣熱風拂過聳入晴空的稀疏樹梢,在墓碑下投下它們搖曳的淡淡陰影。待風止樹靜,熱辣辣的太陽又直射到花兒草兒上,樹叢里的小鳥又唱起了甜甜的歌,粉蝶乏乏地駐留在曬熱的小徑上……吉洪·伊里奇在一個十字架上讀到:

死神可怕,索命一如收租!

但他周圍景色并沒有什么可怕的,走在小徑上,他甚至滿意地發現墳墓增多了,林立的石碑和鐵銹的十字架之間又加入了新墓。“1819年11月7日凌晨五時去世”,這樣的墓志銘讀來凄然——在一個陰暗的秋天清晨死于一個古老的小小縣城并非舒心事。然則在它一旁的樹叢里卻有一尊白色的天使塑像,天使仰頭望天,下面的像座上刻有一行金字:“在主里面而死的人有福了。”[3]一塊受風雨侵蝕泛起紅銹的鐵墓碑上能勉強辨認出幾行詩句,那詩是紀念某個八級文官的:

盡忠皇上,施澤親人,德高望重……吉洪·伊里奇認為這詩純屬一派謊言。但是,哪里能有真理?瞧吧,矮樹叢里就遺棄著一塊像是骯臟的石蠟做成的頜骨,人的唯一所剩!……任何東西不全都一樣?花朵、勛帶、十字架、地下的棺木和遺骸統統會腐爛,腐爛,然后化之為無!不過吉洪·伊里奇在路旁又讀到另一碑文:

“死人復活也是這樣: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4]

所有墓志銘均以動人的言語談到安息,談及柔情,談到人世間未曾有過也不會有的愛,談到待人的忠誠、對上帝的順從,還寄希望于天國,在那里人得以復活,舊友得以重敘,而這天國和樂土的存在,只在這里方始相信。墓志銘還說,唯死,方有平等,人們像對待親兄弟那樣給死去的乞丐一吻,像對待君王和主教……而在更遠的一個墻角里,在昏昏欲睡的接骨木叢中,吉洪·伊里奇看到一處孩子的新墳,十字架上刻有兩行詩文:

樹上的葉兒別響動,莫驚動科斯佳的夢!

他聯想及啞廚娘睡覺時壓死的孩子,不由得眼淚欲滴。

有條公路打從墓地邊經過,伸向起伏不平的田野,但從沒人走,一般人寧走另一條鄉村土道。吉洪·伊里奇也走后一條。一輛破舊的出租馬車迎面疾駛而來——縣里神氣活現的馬車夫常把馬趕得飛快——車中坐個城里來的獵人,他腳跟前躺著花斑獵犬,膝上擱著套了套子的獵槍,腳上呢,用之于沼澤地的高筒皮靴,雖則縣里壓根兒沒有沼澤。吉洪·伊里奇咬牙切齒暗罵:該罰這樣的懶鬼去當長工!上午的太陽蒸烤著地上的一切,風是熱的,沒有一片云的天空像塊石板。吉洪·伊里奇不時轉臉躲避路上揚起的塵土,睨視那瘦小的、有幾處已然枯干的麥子,胸中越來越覺氣憤,越覺煩心。路上一群朝香的娘們,個個拄根拐棍,許是被暑熱所折磨,乏極了,沒精打采地走著,見到吉洪·伊里奇,卻又規規矩矩地鞠躬問好。但他認為只是做作。

“別看她們恭敬如命的樣兒,等到歇宿,準像狗似的彼此亂咬!”

喝得醉醺醺的莊稼漢趕著他們的駑馬從集市歸來,大車掀起一片灰塵。這些人的頭發有的火紅,有的灰暗,有的烏黑,人卻又一樣地頹唐、羸瘦、蓬頭垢面。吉洪·伊里奇趕過這些轟隆隆響的大車時搖頭暗忖:

“唉,一幫子該死的窮鬼!”

一個躺在車上睡覺的漢子,身上的襯衣被撕成了一條條的,仰著沾滿血跡的胡子和凝血塊的鼻尖,軀體直挺挺的,左右滾動,活像具尸體。另一個漢子追趕被風吹落的帽子,不巧絆了一跤,吉洪·伊里奇幸災樂禍地揮了一下鞭子。他還遇上一輛裝有篩子、鐵鏟,坐有村婦的大車,這些婦女背朝拉套的馬,身子隨著大車顛簸。其中一人的頭上反戴一頂新買的童帽,另一人在唱歌,第三個打起哈哈,揮著手向吉洪·伊里奇叫喊:

“大叔,輪銷子掉啦!”

過了關卡,路由此轉彎,隆隆大車落到后面了。前面是片遼闊的草原,炎熱,寧靜。于是他重又覺得世上最最重要的還是“買賣”。唉,到處是窮困!莊稼漢們一無所有,全縣的地主莊園衰敗到了連一個小錢也掏不出的地步,這里需要精明的當家人……當家人呀!

車過羅夫諾,那是個大村莊。寒風刮過空蕩蕩的街道和曬萎了的柳叢,只有些雞在戶旁的灰渣里覓食。光裸裸的牧場上聳立著一幢顏色怪異、建造粗糙的教堂。教堂后面有個用干糞壩攔起的池塘。池水哪是水?是黃湯!牛在水中歇晌,順便拉屎撒尿,一個赤身露體的漢子卻在那里用肥皂洗頭。他站在齊腰深的水中,胸前的銅十字架在閃光,頸脖和臉都被曬黑了,唯獨身子白得出奇。

“來,幫我卸下馬嚼子。”吉洪·伊里奇把馬趕下散發出牲口味的水塘,招呼他道。

那漢子把肥皂放到牛糞壩上,頂著擦過肥皂的灰不溜丟的腦瓜,害羞地掩著下部,挪過身來執行命令。馬貪婪地伸嘴到水里,因池水又熱又臟,便又縮了回去。吉洪·伊里奇對馬打個呼哨,接著搖頭說:

“瞧這水!難道人就喝這?”

“敢情你們的水是甜的?”漢子笑呵呵地反問,“一千年來我們喝的就是這樣的水。水算得了什么?更糟的是沒有糧食……”

過了羅夫諾村,路左右都是燕麥地。細瘦的燕麥稀稀拉拉,夾雜著眾多的矢車菊……快近杜爾諾夫卡時,只見維謝爾基村子旁的一株節節疤疤的爆竹柳上棲滿一大群白嘴鴉,全都張著銀白色的大嘴。不知為什么,這種鳥獨愛往發生火災的地方飛:兩天下來維謝爾基村只剩下個村名和瓦礫間燒黑了的農舍房架,余燼未滅,還冒著青煙,發散出一股焦煳味兒……吉洪·伊里奇驟地大驚:糟了!他的財產一樣也沒有保過險,可能頃刻之間蕩然無存……從圣彼得堡那次難忘的趕集回來之后,吉洪·伊里奇就喝上了老酒,而且經常喝,雖不喝得爛醉如泥,但也喝到臉紅紅的。不過,這并不妨礙他的事業,也不妨礙他的健康。按他的話說:“酒能活血。”如今他常把自己的生活比作苦役、套索、金籠子。但在生活中他邁的步子卻更加堅定了,好幾年單調生活一成不變,合起來像是一個工作日。后來發生了一件大事——日俄戰爭和革命,發生得如此突然。他萬萬沒有料到。

說起戰爭,起初語帶自夸:“你等著瞧吧,老弟,哥薩克會剝下那些黃鬼子的皮的!”但不久換了另外的口氣。

“自己的地還照料不過來呢,”連吉洪·伊里奇也以嚴厲的主人口吻說,“這哪是打仗,全是瞎胡鬧!”

當俄國軍隊潰敗的消息傳進他耳朵時,他幸災樂禍地嚷嚷說:

“好呀,這下殺了這班人的威風!”

革命,流血,初時也使他高興。

“把那個部長收拾得真夠利索的,”吉洪·伊里奇欣欣然,“連尸骨也沒給留下。”

不過,一談及土地收歸國有,他不由得無名火起:“都是猶太人搗鬼!都是猶太人,還有那些長頭發大學生。”使他不明白的只是,好些人都在談革命,可周圍一切還是老樣兒,沒有變化,太陽照舊升起,黑麥照舊揚花,一輛輛大車駛往車站……使他不明白的還有老百姓都不吭聲,即使說話,也是躲躲閃閃。

“現在百姓學乖了,有什么話都藏在肚子里。”吉洪·伊里奇說。

他忘了“猶太鬼”,又道:

“撤換政府啦,平分土地啦,唱的這些戲文一點不復雜,連孩子也懂,就是說,為誰當牛當馬,一清二楚,當然,只是不吭聲罷了。不過要注意,不能讓他們真的吭聲,不能讓他們囂張!一不小心,掙脫皮頸套,使起性子來,會把整套馬具砸得粉碎。”

當他讀到或是聽到消息,說私人擁有五百俄畝以上的土地將被沒收時,他也成了“贊成派”,甚至還跟農民爭辯起來。有一回,某個莊戶人在鋪子跟前說:

“不,伊里奇,別說這話。出個公道價錢,買下來,這還講得過去。若照你說的那樣白拿,那就不對了……”

天氣燥熱。堆在院子對面谷倉旁的松木板散發著悶香味。能聽到林子后面的車站那兒貨車機頭在咝咝噴氣。吉洪·伊里奇站在門前,不戴帽,狡黠地笑著答道:

“哦,萬一這私有田產擁有者不是會過日子的人,是懶漢,咋辦?”

“你指誰?老爺嗎?那就是另一碼事了。把他的五臟六腑全給拿掉也不過分。”

“是呀,我就是這話!”

可是,當傳來另外的消息,說少于五百俄畝的土地也得充公,他立刻張皇,不對勁兒,家中件件事都惹他惱火。

手下葉戈爾卡拿著面粉口袋去鋪子外面抖摟粉塵,這人的長相也使得吉洪·伊里奇看不順眼。為啥傻瓜的頭發都那么的密?額頭凹進去,臉像雞蛋兩頭小,眼是暴出的金魚眼,白睫毛上面的眼皮子繃得緊緊的像牛犢!一張大嘴巴就合上眼皮,一合眼皮就張大嘴巴,許是皮膚不夠用?他憤然嚷嚷:

“蠢貨!沖著我抖口袋的?”

他的正屋、雜貨鋪和過去曾充作酒館的谷房都在一個房架、一個鐵皮房頂,另外的草頂牲口棚從三面包圍住這幢房屋,因此形成了個方方正正的生活方便的小天地。屋門前,沿路是排糧倉。往右通車站,往左通公路。公路過去有片白樺林子,吉洪·伊里奇心煩時便上公路溜達。公路像條帶子,經過一道道山口,延伸入平野,直到遠方的崗亭那兒方又上坡,與一條自東南方來的鐵軌交叉。若碰上由杜爾諾夫卡村來的人——當然,是指那種有能耐、會算計的人,例如雅科夫,大伙兒尊稱他雅科夫·米克季奇,因為他“富”,且貪得無厭——吉洪·伊里奇就會叫住他。

“給自己買頂遮檐帽也不是買不起呀!”他語帶譏嘲。

雅科夫戴頂便帽,上穿麻布襯衣,下穿又短又沉的褲子,打赤腳,端坐在大車車把上。他提了提韁繩,讓他那匹喂得飽飽的牝馬站住。

“你好,吉洪·伊里奇!”他矜持地回禮道。

“你好。我說呀,你這便帽,早該拿去當烏鴉窩啦!”

雅科夫帶著狡猾的笑,下車點點頭說:

“那……咋說呢?……買新的敢情好,但力不從心。”

“瞧你說的!誰不知道你裝窮!女兒嫁了人,兒子娶了親,口袋里有的是錢……你還希望上帝給啥?”

這話說進了雅科夫的心坎,不過他更加矜持了。

“哦,上帝啊!”他嘆口氣,顫抖著聲音說,“錢嘛……比方說,我就沒有開店鋪的錢……若提我那小子……你道怎樣?讓人不順心,一百個不順心!”

雅科夫如同許多莊稼人那樣容易動氣,尤其在談及他家務事的時候。但他不輕露聲色,就說這會兒,也不讓人看出他心底的不愉快,雖然氣得說話斷斷續續,聲音打戰。吉洪·伊里奇存心叫他喪氣,便故作關心地問:

“不順心?咋不順心?為了兒媳婦?”

雅科夫環顧一下四周,用指甲抓著胸脯說:

“為了兒媳婦。但愿這臭婆娘得急驚風死掉!……”

“兒子吃醋了?”

“是呀……把我當成爬灰的了……”

雅科夫滴溜起眼,又道:

“她成天向男人告狀不算,還想毒死我哩。有一回,我慪了氣……想抽支煙解悶……你瞧她怎么的?她卷了根紙煙,塞我枕頭底下……若不是我發現,那就真被蒙了!”

“哪樣的紙煙?”

“把死人骨搗碎,充作煙絲……”

“你那兒子確也傻氣。該照俄羅斯人的規矩好好教訓婆娘一頓!”

“哪能呢!……兒子反而撲到我胸上,叫我沒法施展拳腳。揪他頭發嗎?他頭發是剪短了的。揪他衫子的衣扣?扯破衫子可惜。”

吉洪·伊里奇搖搖頭,沉默了一小會兒,最后打定主意問:

“你們那兒怎樣?大家等著造反不是?”

雅科夫立刻又不露聲色了,笑笑把手一揮:

“談什么造反!咱這些百姓都是老實巴交的……”

他又收了收韁繩,仿佛馬沒有站住。

“那干嗎星期天開大會?”吉洪·伊里奇進一步探詢。

“開大會?鬼知道!扯了一通,比方說……”

“知道,扯的沒啥好事!”

“既然知道,我也不隱瞞……他們議論才出的告示……似乎真有那么個告示:不能按原來價給東家干活……”

小小的杜爾諾夫卡要壞他的事業,想起來老大不甘心。杜爾諾夫卡總共不過三十來家農戶,坐落在貧瘠的土坡上,與另一邊的地主小莊園隔溝相望。這么個小不點兒的村子居然也在盼什么“告示”……啊,若能搬來一隊哥薩克兵,帶上他們的馬鞭子,那才叫痛快!

但農戶所盼的“告示”果真下來了。在另一個星期天,聞說杜爾諾夫卡在開會制訂進攻莊園計劃,吉洪·伊里奇聽了大怒,他目露兇光,懷著不尋常的狠勁兒吩咐套馬,趕去殺他們的“威風”。幾分鐘后他已乘著套上小公馬的雙輪輕便馬車馳騁在去杜爾諾夫卡的路上了。

白天下過雨,這會兒灰蒙蒙的云塊被躲在后面的太陽一照,成了深紅色的,白樺林棵棵樹干也給染成了大紅,在一片洗過的青綠田野中,村路絳紫色的泥漿特別顯眼。小公馬扣有鞧帶的兩條后腿已磨出粉紅色沫子了,但吉洪·伊里奇還是不斷地抖動韁繩催馬快奔。越過與鐵道交叉處,他掉頭向右,折往田間小路。霎時間他看到了杜爾諾夫卡,不由得懷疑造反的消息是否正確。周圍非常安靜,傍晚的云雀悠然啁啾,空氣中飄浮著濕潤的泥土味和野花香……但他的目光落到了莊園旁開滿木香犀的休閑地上:農民的畜群在那兒放牧,就是說,真的開始造反了。吉洪·伊里奇抖動馬韁,飛馳過牧群和牛蒡、蕁麻草間的烘谷棚以及麻雀嘰喳的果園、馬廄、下房,然后沖進了院子……結果卻怪,在暮色蒼茫的野地里,吉洪·伊里奇懷著一肚子憤懣、委屈和害怕獨坐在他的輕便馬車上,心怦怦跳,手索索抖,臉發燒,聽覺像野獸一樣靈敏,傾聽從杜爾諾夫卡傳來的人聲。他回想剛才的情景,好大一群人,一看到他立刻越過山溝沖向莊園,又罵又嚷地在臺階旁把他包圍。他手中只有一條鞭子,便揮舞這條馬鞭忽進忽退,絕望地跟大伙兒拼殺。可手拿棍子向他進攻的馬具匠比他更厲害。此人一張兇神惡煞的臉,身強力壯,挺胸凸肚,鼻子尖尖的,腳蹬皮靴,身穿棉布衫子,代表眾人高聲吼叫,說是出了告示,“要把這事了結”,全省同一天同一時辰了結,把外地雇工從地主農莊趕走,換上當地的,干一天給一盧布。吉洪·伊里奇企圖壓過他的聲音:

“哈,原來你這無賴,跟那伙搞宣傳的學樣兒,如今也學會了一手?”

馬具匠接過話頭,當即還嘴。

“你才是無賴!”他喊得臉紅脖子粗,“你,老混蛋,難道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地?你說呀,老剝皮!二百?可我的地只抵上你的臺階大。為啥?你是什么人?我問你,你是什么人?

從哪個娘胎生的?”

“好,你等著瞧吧,米季卡!”最后吉洪·伊里奇無奈地說,昏昏然沖出人墻,向輕便馬車奔去,“你等著瞧吧!”

可誰也沒有怕他的威脅,沖他后背發出了罵聲、吼聲和口哨聲……他圍著莊園打轉,傾聽里面的動靜,后來趕車上路,到與鐵路的交叉口方停下來,面朝車站那面的晚霞歇了口氣。

四周靜悄悄,空氣暖和而潮濕,天色已然昏暗——天邊雖還留有殘霞,但平展展的田野已黑得像深淵了。

“該死的畜生,站住!”吉洪·伊里奇向剛想抬腿起步的小公馬喝道,“給我站住!”

從遠處傳來說話和叫喊的聲音,其中兩次去頓巴斯煤礦干活的萬卡·克拉斯內的嗓門尤其大。而后,莊園上空突然騰起暗紅色煙柱。莊稼漢縱火焚燒了果園里的窩棚,承租果園的城里人逃跑時把手槍忘在窩棚里了,現在叫火燒得子彈噼噼啪啪開了花……事后得知,真發生了這樣的奇跡:在同一天里,幾乎全縣農民都參加了造反作亂。城里的旅館好長一個時期家家客滿,都被來城尋求當局保護的地主占了。事后,吉洪·伊里奇每想起來不由得又惱又羞,因為他也上城求助過。他惱,還因為縣里農民嚷嚷了一陣子,縱火焚燒和破壞了幾個莊園之后,也就平靜了下來,不久,馬具匠像沒事人似的重又來到伏爾格爾他的雜貨鋪,一進門,便彬彬有禮地脫下帽子,似乎沒有發現吉洪·伊里奇見到他時臉為之一沉。但仍有傳聞,說杜爾諾夫卡的農民想要打死吉洪·伊里奇,因此他每次從杜爾諾夫卡回來總怕路上天黑下來,不得不在馬褲袋里藏支沉甸甸的手槍,他還發誓要找一個夜晚把杜爾諾夫卡燒成灰燼,在水塘投毒……傳聞后來自消自滅,不過吉洪·伊里奇已下決心甩掉杜爾諾夫卡:“存在奶奶那里的錢不能作數,揣在自己懷里的方算是真。”

這一年,吉洪·伊里奇已經五十歲,可想當父親的心愿并未因此作罷,由此他跟羅季卡發生了沖突。

雅科夫·羅季卡是個身材細長、老皺著眉的年輕小伙,兩年前從馬里楊諾夫卡來到他鰥居的哥哥費多特處,結了婚,埋葬了在婚宴上酗酒身亡的哥哥,便參軍去了。新媳婦自此來莊園打短工。她皮膚細嫩,臉上常帶淡淡的紅暈,睫毛低垂,這垂睫使得吉洪·伊里奇神魂顛倒。杜爾諾夫卡的農家女一出嫁,就把兩條辮兒盤到頭頂上,用塊頭巾包住,使旁人看來,像是長出一對奇特的犄角。她們穿鑲金銀邊飾的方格子布衫,外罩類似無袖長衫的白圍裙,腳穿樹皮鞋。而如此打扮的新媳婦——人們這樣稱她已成習慣——顯得特美。一次傍晚,新娘在昏暗的烘谷棚里獨自打掃麥穗,吉洪·伊里奇見周圍無人,迅速上前對她說:

“我給你買半高筒靴子、綢衫裙……二十五盧布的工錢也舍得給你。”

新媳婦死不作聲。

“你聽見了嗎?”吉洪·伊里奇壓低聲音問。

新媳婦呆呆的,低著頭,顧自揮動草耙。

他落了空。未久羅季卡因一只眼致殘,從軍隊提前回來了。那是在杜爾諾夫卡人造反過以后。吉洪·伊里奇當即雇羅季卡夫婦去杜爾諾沃莊園干活,借口“現在沒有當兵的辦不了事”。圣伊里亞節[5]前,羅季卡進城買新掃帚和鐵鏟,新媳婦在家擦地板。吉洪·伊里奇跨過水洼進屋,望著趴在地板上的新媳婦那兩條濺滿臟水的白白的小腿和婚后變得豐腴的身子,驟地一股蠻力和欲念促使他敏捷地朝她走去。新媳婦迅速站起身,仰起通紅的恐懼的臉蛋,手里仍捏著破抹布,出聲嚷道:

“好家伙,看我給你涂一臉臟水!”

熱乎乎的臟水、熱乎乎的身體、汗水的味兒……吉洪·伊里奇像頭野獸,鉗住新媳婦的手,抖落她手中的抹布,抱住她的腰,摟她到懷里。摟得如此緊,乃至骨頭咯咯響。接著抱她到另一個房間,那兒有床。新媳婦睜大眼,仰起頭,已不再掙扎了。

在這以后,羅季卡見到妻子便想起她和伊里奇合枕睡覺的事,不由得痛苦萬分,無論白天或黑夜都死命揍她。吃醋的人是通過什么途徑知道真相的,難以了解,但羅季卡終于知道了。

他長得精瘦,手像猴臂,長而有力,小腦瓜上一頭黑發剪得短短的。他常低頭皺眉,用他凹陷下去的亮熠熠的獨眼看人,模樣兒可怕得很。當兵時他學了幾句烏克蘭語,若新媳婦敢對他簡捷、粗野的話表示反對,他便不緊不慢地拿起皮鞭,帶著獰笑走近她,不緊不慢地用烏克蘭調門問:

“你說個啥?”

接著揮舞起鞭子,直揍得她眼里發黑。

有一回吉洪·伊里奇恰好撞見他在毒打新媳婦,喝道:

“你這混蛋在干什么呀?”

羅季卡不緊不慢地坐到條凳上,朝他只一瞥。

“你說個啥?”

吉洪·伊里奇趕緊砰的一聲帶上門,走開了。

他頭腦里浮現出了野蠻的想法:讓羅季卡在什么地方被房屋或者土坯壓死……但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吉洪·伊里奇曾寄以莫大希望的事終成泡影——新媳婦沒有懷孕!既然如此,何必繼續玩火?應該擺脫掉羅季卡,盡早把他攆走。

不過,叫誰來頂替呢?

機會來了。吉洪·伊里奇重又與他兄弟和好并說服了他,由他經管杜爾諾沃莊園。

吉洪·伊里奇從城里的熟人那兒意外地獲悉,庫茲馬在地主卡薩特金家當過好長時期的總管。更令他吃驚的是,他成了“作家”。是的,似乎他真還出了本小小的詩集,書背后還有“作家文庫”的字樣。

“好——哇!”吉洪·伊里奇聽罷慢騰騰說道,“他,庫茲馬,倒也活得不賴。敢請教,書上當真這么寫:庫茲馬·克拉索夫詩集?”

“一點兒不假。”那個熟人毫不猶豫地回答,雖然他一如城里許多人認為庫茲馬的詩是從別的書或雜志上“扒”下來的。

于是吉洪·伊里奇在達耶夫酒館當場給他兄弟寫了張直截了當的便條,說是他倆年事漸老,該重修舊好啦。第二天倆人便在達耶夫處言和并進行了一次事務性交談。

早晨,餐館里沒有顧客。太陽穿過蒙灰窗戶照耀著還沒干透的紅臺布。剛用麩皮擦過的黑地板有股馬廄味兒,這味兒也出自白衣白褲的跑堂身上。金絲雀——這金絲雀不像是真的,倒像是上了發條的玩具——正在大籠子里展喉啼囀。吉洪·伊里奇帶著一臉緊張而又嚴肅的神色剛剛坐下要了兩份茶,耳畔便響起他早就熟悉的聲音:

“你好!”

庫茲馬比他更矮,更瘦些,一張清瘦的臉,臉上顴骨突出,灰眉緊鎖,眼睛綠瑩瑩的。他開門見山,直話直說。

“我得先告訴你,吉洪·伊里奇,”他在吉洪·伊里奇沏茶時當即說道,“我是什么人……”他嘿然一笑,“為了你心中有個譜,是跟誰在打交道……”

他說起話來一板一眼,挑高眉毛,不斷解開又扣上外衣最上面的扣子。此時他扣上扣眼,續道:

“我——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吉洪·伊里奇豎起眉尖。

“別怕,我不搞政治。但我的思想誰也禁止不了,也不會給你添麻煩。我會經管得好好的。不過,說亮話,我不打算扒別人的皮。”

“現在已不是過去那種年頭兒了。”吉洪·伊里奇嘆了口氣。

“那樣的年頭兒沒變,要扒皮也可以,不過,這樣做不合適。我可以去經管,得閑時就提高自我修養,也就是說,讀點兒書。”

“啊!不過請留意,書讀再多,口袋里也多不出錢來,”吉洪·伊里奇又是搖頭,又是撇嘴,說,“再說,讀書也不是咱們這等人的事。”

“哦,我可不這么想。”庫茲馬表示反對,“我呀,哥,怎向你說呢?我是那種奇怪的俄羅斯人。”

“請留意,我也是俄羅斯人。”吉洪·伊里奇插話。

“不一樣。我不想說我比你強,但,我屬另一類。譬如,你為你是俄羅斯人而驕傲,可我,哥哥,遠不是個斯拉夫主義者。話不多說,我只一句:看上帝面上,別再夸自己是俄羅斯人了,其實我們是野蠻民族。”

吉洪·伊里奇皺眉用手指彈著桌子。

“也許你這話對,”他說,“我們是野蠻民族,沒有理性。”

“正是呀!按說我也見過世面,可見著什么了?哪兒也沒有比我們更愚昧、更懶散的人。

即使他不懶,”庫茲馬朝他哥哥一瞥,“也是個糊涂蛋。花盡氣力要個家,又有什么好結果?”

“怎說‘有什么好結果’?”吉洪·伊里奇問。

“搭窩成家,也得先想想。若我成家,就要過人的生活,我要想想,搭窩成家所為何來。”

庫茲馬說時還用手指戳戳胸口和額頭。

“咱們想不了這么深,弟弟,”吉洪·伊里奇說,“你去鄉下住一陣子,喝一喝沒味兒的菜湯,穿一穿粗糙的樹皮鞋便能懂得。”

“樹皮鞋!”庫茲馬語帶譏誚,“哥哥,這該死的樹皮鞋咱們穿有千年了。怨誰?說是韃靼人坑害了我們,因為我們年輕。可那邊的歐洲人也受過坑害,受過蒙古人的坑害。就說那日耳曼民族,他們的歷史也不比咱們的長多少……不過,這已是另外一個話題。”

“對,”吉洪·伊里奇說,“最好談咱們的正事。”

但庫茲馬顧自說:

“我可不去教堂……”

“那么,你是莫羅勘派[6]啰?”吉洪·伊里奇問,一面暗想:“這下我完了,看來非丟掉杜爾諾沃不可!”

“差不離。”庫茲馬嘿然一笑,“你是上教堂的吧?其實,你若不是因為恐懼和貧困,早把教堂一股腦兒全忘了。”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吉洪·伊里奇蹙眉回道,“人人都有罪。

但《圣經》里說,只消嘆息一聲,罪過便可得到赦免。”

庫茲馬搖搖頭。

“老調兒!”他厲聲說,“你靜下來好生想想,怎能呢?一輩子過的荒唐生活,嘆口氣就算勾銷了,有這道理不?”

談話越來越覺得沉重。“他這話也對。”吉洪·伊里奇暗想,兩只亮亮的眼瞧定桌子。不過他從來回避關于上帝、關于生命的探討,于是改口說:

“誰不愿進天堂?只因有罪,進不去。”

“是了,是了,”庫茲馬敲著桌子應道,“這是咱們最最愛說的話,也是最最糟糕的弱點:說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哥哥,俄羅斯人普遍就這個德行。現在過著畜生似的生活,將來也照畜生那樣過下去。好吧,且談正事……”

金絲雀不唱了,館子里人多了起來,從市場的哪個鋪子里卻又傳來鵪鶉特別清越的鳴叫。

庫茲馬一面談論事務,一面側耳諦聽,有時還低聲稱贊:“真妙!”待到談妥,他用手掌一拍桌子,勁道十足地說:

“好,一言為定,就這樣談妥了!”接著伸手到上衣側袋里掏出一大沓信件和鈔票之類,從中抽出一本薄薄的灰皮子小書,放到他哥哥面前,說:

“我向你的要求,也向我的弱點讓步啦。寫得不好,句子沒經過仔細推敲,那是在早先寫下的……但是沒辦法,拿去收著吧。”

吉洪·伊里奇又一次感到激動:書的作者是他的親弟弟,灰皮子封面上明明寫著《庫·伊·克拉索夫詩集》!他把手里的書翻了翻,膽怯地說:

“能不能念幾首給我聽聽,啊?請念上三四首吧!”

庫茲馬低頭戴上夾鼻鏡,把書舉得遠遠的,透過鏡片讀了起來。像一般自學成才的那樣,詩行大都屬于模仿,模仿科里佐夫、尼基金[7]:傾訴厄運和窮困,吶喊“陰霾的天氣即將過去”[8]。但他的臉頰上漸漸升起了紅暈,聲音開始顫抖,連吉洪·伊里奇的眼睛也激動得熠熠發亮。詩好或是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寫詩的是他的親弟弟,一個身上散發著馬合煙和舊靴子氣味的普通百姓。

當庫茲馬摘去眼鏡,低頭沉默下來時,他啟口道:

“庫茲馬·伊里奇,可我們只唱一首歌……”接著痛苦地撇撇嘴,“只唱一首歌:什么價?什么貨?”

不過,他把弟弟派到杜爾諾沃莊園后這歌唱得更來勁了。在把杜爾諾沃交到弟弟手里之前,他借口新軛索被狗啃壞,找羅季卡的碴兒,把羅季卡辭退了。羅季卡冷冷一笑,滿不在乎地回小屋取他的東西。新媳婦聽到辭退羅季卡的消息似乎也不著急。她和吉洪·伊里奇分手后重又默默的,一聲不發,也不看他的眼睛。過了半個鐘點,羅季卡收拾完行李,卻又和她一同前來請求留下。新媳婦站在門下臉色蒼白,垂著淚濕的眼瞼默不作聲,而羅季卡俯首揉他手中的帽子,令人討厭地扭曲著臉,似乎也要哭出來。坐在那里正打算盤的吉洪·伊里奇動了動眉梢,只在一件事上開恩:沒為新軛索扣他的工錢。

現在吉洪·伊里奇行事堅定果敢。辭去了羅季卡,把事務交給了弟弟,他覺得一切稱心如意。“我弟弟是個不大中用的人,但先湊合著吧。”他回到伏爾戈爾,一刻不停地忙了10月整整一個月。10月的天氣像為了湊趣,一直晴朗。然而驟地天變了色,刮起了暴風雨,杜爾諾夫卡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10月里羅季卡去鐵路上干活,新媳婦也沒在家閑著,或是到莊園的花園打個零工,掙個十五或二十戈比。她的舉動挺怪:在家不說話,或是哭,可到了果園一反常態,笑哈哈的,和科扎合起來唱歌。科扎是個漂亮卻頭腦簡單的小姑娘,像埃及女人,跟租下這果園的一個城里人通奸。不知為什么新媳婦偏跟科扎要好,給那城里人的弟弟,厚顏無恥的小伙暗送秋波,并用歌聲暗示她在害相思。他們之間是否有勾搭,外人無從得知,但結果惹出了大亂子。

喀山圣母節前,哥倆回城的前一夜,在他們的小窩棚里舉辦“晚會”,邀科扎和新媳婦玩了整整一通宵。他倆各拉一架手風琴,請兩位女友吃薄荷餅,喝茶,喝白酒。到了黎明,哥倆套好馬車準備上路的當兒,突然嘻嘻笑著把酒醉的新媳婦按倒,捆了她的雙手,把她里外的裙子統統撩到頭頂上,纏成一團,用絳帶扎住。嚇壞了的科扎連忙逃跑,躲進濕漉漉的草叢,哥倆乘大車去遠了,科扎從草叢里張望,但見新媳婦被掛在樹上,裸著下身。那是個凄慘的、霧蒙蒙的清晨,果園里細雨淅瀝。科扎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抖得上牙碰不到下牙。她解救下新媳婦,賭咒發誓說,如把這件事張揚出去,定叫五雷轟。但是啊,沒過一星期,新媳婦的丑聞便在杜爾諾夫卡傳開了。

流言當然無從查對,誰也沒有眼見,許是科扎胡謅,可是由流言引起的議論卻沒完沒了,因而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羅季卡回來整治他的老婆。吉洪·伊里奇從他幫工們的嘴里得悉果園里發生的事,不由得一反常規,冷冷的心異常地激動——須知會鬧出人命案的呀!結果出人意料:米哈伊爾節前一天,羅季卡回家“換件襯衫”,突然“鬧肚子”死了。是兇殺?是真鬧肚子死的?杜爾諾夫卡村民莫衷一是。消息傳到伏爾戈爾已然天晚,吉洪·伊里奇當即吩咐套車,冒雨摸黑去見他弟弟。

兄弟見面,茶喝罷又喝了瓶酒,吉洪·伊里奇對他弟弟懺悔道:

“我有罪呀!弟弟,我有罪呀!”

庫茲馬聽完好久沒作聲,只是在房中來回踱步,絞著手指頭,絞得節骨眼咯咯響,最后冷不丁地說:

“你想想,還有比我們的人民更殘酷的嗎?市里的小偷偷了攤上一塊只值幾個小錢的餅,攤主們便一窩蜂去追,追上了,逼小偷吞肥皂塊。一旦失火或者發生斗毆,全城人便趕去看熱鬧,若火很快被撲滅或斗毆很快結束,他們反而搖頭嘆息:怎么這么快就完了,多可惜!

逢到有誰往死里打自己的老婆,狠命揍一個孩子,或者捉弄一個孩子的時候,你沒見到那種心滿意足、樂不可支的樣兒!”

“說到無賴,”吉洪·伊里奇激烈地打斷他的話,“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少不了。”

“是啊,你自己不也運來個……這傻瓜名叫什么來著?”

“是鴨子腦袋莫佳?”吉洪·伊里奇問。

“對,是他……你不是弄他來逗樂的嗎?”

吉洪·伊里奇嘿然一笑,確有那么回事。有次把莫佳放在糖箱里交火車托運,站長是他的熟人,也就允許了。箱上還貼有“小心白癡”的標簽。

“人們竟然叫一些白癡手淫以此取樂,”庫茲馬語帶苦澀,“他們往窮新娘的大門上涂煤焦油,唆使狗去咬乞丐,拿石彈子打屋面上的鴿子!須知吃鴿子肉是大大的罪過,圣靈就附在鴿子身上的呀!”

茶炊早就涼了,蠟燭掛滿燭淚,房里煙霧騰騰,漱口缸里泡滿發臭的煙蒂。窗上角馬口鐵管子的風門是打開了的,氣流在里面打旋,不時發出尖厲的呼嘯或寂寞的哀號。“就同鄉公所里一樣。”吉洪·伊里奇心中想。煙氣那么重,即使有十個通風口也不管用。而屋面上夜雨淅瀝不停。庫茲馬鐘擺似的從一個墻角踱到另一個墻角,嘴則不停地說:

“是呀,還說俄羅斯人好,說俄羅斯人善良哩!你讀一讀歷史,準叫你毛發倒豎!兄弟、親家、父子間彼此不是欺詐便是殘殺,不是殘殺便是欺詐。民間壯士歌也挺有意思:‘撕開他白白的胸膛’‘把他肚腸拋置地上’……那伊利亞怎么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的?‘踩住她的左腳,揪住她的右腿’……那歌謠呢?千篇一律:后娘‘兇惡又貪婪’;公公‘暴戾好找碴’,‘坐在堂上活像索子拴著的老公狗’;婆婆‘兇神惡煞’,‘坐在炕上像繩子拴著的老母狗’;大小姑子必然‘跟在后面汪汪,專事挑撥離間’,是‘小狗崽’;大小叔子‘好惡毒地嘲諷人’;丈夫‘不是傻瓜就是酒鬼’,‘照公公吩咐揍起老婆往死里揍,扒皮扒到腳后跟’;而媳婦得給公公‘洗地板擦門檻,熬菜湯烤餡餅’,對待丈夫的親昵話是‘醒醒,討厭家伙快起床,給你這泔腳水快去洗個臉,給你這包腳布擦干臉蛋,給你這腰帶拿去上吊’……吉洪·伊里奇,能有比咱們這些俏皮話更粗野的嗎?諺語又是怎樣的呢?

‘死掉一個不要緊,自有兩個活的來’‘愚笨比盜竊更有害’……”

“照你的話說來,當個要飯的日子反好過?”吉洪·伊里奇譏嘲地問。

不料庫茲馬高興地接過話頭:

“對,對!全世界沒有比咱更窮的,但沒有像咱那樣瞧不起窮人的。罵人用什么字眼最狠毒?罵他窮!‘你這窮小子,沒吃的了……’給你舉個例,就說杰尼斯卡,謝雷的兒子,那個靴匠,前兩天對我說……”

“且慢,”吉洪·伊里奇打斷他的話,“眼下謝雷本人怎么樣了?”

“杰尼斯卡說,就快餓死啦。”

“這壞蛋!”吉洪·伊里奇毫不遲疑地說,“你別在我面前給他唱贊歌。”

“我才不來稱贊他呢,”庫茲馬生氣地答道,“你最好聽聽杰尼斯卡的事兒。有回子他向我說:‘鬧饑荒那年我們這些幫工有時去黑窩子村游逛。那兒的娼妓多得沒法數,個個餓成了皮包骨。給她半磅面包,她在你身子底下即刻把這面包吃個精光……真笑死人!……’請注意那句話:‘真笑死人!’”庫茲馬正言道。

“得啦,看上帝分上,”吉洪又一次打斷他的話,“還是讓我說那正事吧。”

庫茲馬接口道:

“好,你說吧。其實有啥多說的?你咋辦?啥也不用去張羅,給點兒錢就行。你想想,生爐子沒柴火,要吃沒吃的,要埋死人埋不了!以后呢,把她再雇過來,給我當名廚娘……”

吉洪·伊里奇回家時已經天明。那是個冷颼颼的多霧的早晨,濕潤的打谷場上還留著煙塵味兒,村里的公雞在懶洋洋地啼鳴,幾只狗仍在臺階上睡覺,一只老火雞蹲在黃葉凋零的蘋果樹枝丫上打盹,田野里兩步外不見一物,只有風在驅趕灰茫茫的濃霧。吉洪·伊里奇沒有睡意,但又覺得周身困乏,所以像通常那樣催馬快跑。這是匹棗紅馬,尾巴給扎住了,通體濕漉漉,因而顯得更瘦、更黑、更俊。吉洪背過臉去避開迎面風,豎起對襟袍右邊的衣領,從濕淋淋的眼睫毛底下瞅著濕衣領上一顆顆銀色雨珠,瞅著飛快轉動的車輪裹上了一層越來越厚的黑泥,泥水像噴泉一樣飛濺而來,他靴筒上已沾滿泥水,瞅著奔跑的馬腿和被濕霧打得垂下的馬耳朵……當他帶著被泥漿弄成的五花臉終于來到家門口的時候,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拴在柱子上的雅科夫的馬。他急匆匆地把馬韁纏在車轅桿子上,跳下車,向打開的鋪門跑去,他驟地驚住了。

“多煩人!”柜臺后面的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說,模仿著吉洪·伊里奇的調門,不過,用的是病懨懨的、親切的口氣。她在低頭扒拉裝錢的抽屜,嘩啦嘩啦地扒拉好久,昏暗中就是找不出需要的零錢。“多煩人!哪兒煤油跌價?”

她抬頭看一眼站在柜臺前頭戴便帽、身穿粗呢上衣,卻又光著雙腳的雅科夫,看一眼他那不知何種顏色的歪斜胡子,又問:

“會不會是她毒死他的?”

雅科夫連忙回答:

“這不干咱們的事,彼得羅芙娜……鬼知道……咱們管不著,管不著……比方說……”

一整天來,想到他們的竊竊私語,吉洪·伊里奇不由得手打戰。大家都認為是她下的毒!

幸好這事也就稀里糊涂地蒙混過去了,羅季卡被埋葬了。送殯時新媳婦號啕大哭,哭得很真誠,甚至哭得有失體統。本來,送殯的哭只是應個景兒,按規矩辦事,用不著動情。吉洪·伊里奇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平復了下來。

再說日常事務忙得不可開交,卻沒一個助手,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幫不了大忙,吉洪·伊里奇雇的又是些“短工”,秋天齋戒期前個個回去了,只留下雇用期為一年的廚娘、外號“油渣餅”的打更老頭兒和傻瓜小奧西卡。單單擺弄牲口得花多大的精力!二十只綿羊要過冬。六只黑毛大公豬坐在豬圈里永遠像悒悒不歡。三頭母牛、一頭小公犢、一頭紅毛小母犢站在牛欄里反芻。馬廄里拴著十一匹馬,而在單馬欄里還有一匹瓦灰色種馬——性子烈,體軀大,頸毛長,胸圍寬,別看它這五大三粗的模樣,卻價值四百盧布。它的上一代擁有畜種證書,身價高達一千五。所有這一切都得有人照料。

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早就想進城去熟人家串門,這次終于成行。送她走后,吉洪·伊里奇漫無目的地在田野溜達,恰逢烏里揚諾夫斯克的郵政所所長薩哈洛夫肩背獵槍打從公路過。這人對待農民態度兇惡是出了名的。莊戶人說“郵信的時候手腳都嚇得打戰”!吉洪·伊里奇抬眉瞅了他一眼,心想:

“這老傻瓜,何苦蹚著泥漿閑逛!”

不過他友善地打招呼:

“打獵來了,安東·馬爾凱奇?”

郵政所所長停了下來。吉洪·伊里奇忙趨前問好。

“有什么獵好打的呀!”郵政所所長郁郁答道。這人生得魁梧,稍稍駝背,一頭濃密的灰發,那濃毛甚至從耳管和鼻孔里鉆將出來,兩道彎彎的濃眉,一雙深陷的眼睛。“只不過為了我這痔瘡方出來走走。”他特別強調“痔瘡”兩字。

“你瞧,”吉洪·伊里奇伸出手掌連同五根短短的手指,指點著四野感慨道,“你瞧,咱們家鄉荒成了這等模樣!什么鳥獸都見不著啦。”

“林子砍光了。”郵政所所長說。

“砍成精光,就像用篦子篦過的一樣!”吉洪·伊里奇附和道,突然又補上一句:

“脫毛,全都在脫毛!”

為什么從舌尖滑出這么句話來,吉洪·伊里奇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覺得言之有理。“全都在脫毛,”他想,“如同牲口度過了漫長的冬天一般……”與郵政所所長道別后他仍久久地站在公路上,不滿地打量四周。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刮起討厭的濕漉漉的斜風。

在起伏不平的四野,在冬小麥田、耕地、麥茬地和褐色的小樹林上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陰沉的天空仿佛就要壓到地面。雨中道路猶如一條條白茫茫的光帶。車站上,人們正在等待開往莫斯科的郵車。從那兒飄來茶炊的香味兒撩人情絲,不由得使人向往起舒適,向往溫暖清潔的房間、家庭……夜里雨下得更大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吉洪·伊里奇睡不安寧,牙齒咯咯打戰,身上發冷——準是在公路上受了寒。蓋在身上的厚呢大衣偏偏滑落了,因而做起夢來。他小時候脊梁只消受涼就會做的夢:黃昏時分,偏僻小巷,奔跑的人群,烏龍馬拉的笨重消防大車……他醒來劃亮火柴看鬧鐘,才三點,從地板上拾起厚呢大衣正要睡著的當兒,卻又心中牽掛:說不定有人進來偷鋪子、盜馬……一會兒他覺得他是在丹科夫客店里,夜雨嘩嘩敲打屋檐,門鈴不時叮當作響,盜賊乘夜來牽他的馬了,發現他準把他宰了;一會兒他的意識返回現實世界,現實世界卻又使他放心不下。窗外,老頭兒在打更,但他覺得梆子聲離他很遠很遠。看門狗布揚狺狺地一直追蹤到野地撕咬什么人,后重又出現在臺階下汪汪報警,于是吉洪·伊里奇打算起床看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可剛決定起床,風從無邊的曠野吹來,雨借風勢,更密更猛地叩打著黑暗中的窗戶。不,睡覺比什么都來得好……門咿呀了一聲,濕淋淋的寒氣乘虛而入。那是更夫“油渣餅”把一捆麥柴窸窸窣窣搬進屋。吉洪·伊里奇睜眼一看,外面是個霧蒙蒙的黎明,窗玻璃上的水汽像人流的汗。

“生火吧,生火吧,老伙計,”吉洪·伊里奇用剛睡醒的喑啞嗓音說,“生罷火,咱們去給牲口喂料,喂完后你再睡覺。”

老頭兒一夜之間人瘦了,由于寒冷、潮濕、勞累臉色發青。他用陷下去的呆滯眼睛瞅了瞅吉洪·伊里奇。他依舊戴著他那濕淋淋的帽子,穿著濕淋淋的短上衣和被雨水、泥漿泡脹的樹皮鞋,嘴中喃喃,困難地跪下,把沁著香味的冷麥秸塞進爐子,隨后對準爐眼吹火。

“舌頭是不是叫牛嚼了?”吉洪·伊里奇下床啞著嗓子喊,“嘟噥啥?”

“轉了一整夜,還叫去喂牲口。”老頭兒不抬頭,顧自說,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吉洪·伊里奇瞪他一眼:

“我見了,你是咋轉的!”

說罷,忍住腹部陣陣痙攣,穿好上衣,走上踩得全是稀泥的臺階,迎來寒風凜冽的灰暗早晨。到處是鉛灰色的水洼,墻壁也被雨淋成黑黑的了,蒙蒙細雨仍在下。“到晌午時雨還要大呢!”他想。瞧見從墻角向他奔來的布揚心中好生奇怪:它的眼睛一亮一亮,舌頭伸到嘴巴外面,紅得像火,急劇地喘著熱乎乎的狗氣……分明奔波了一夜,吠了一夜!

他捉住布揚的項圈,牽它蹚過泥水查看所有門鎖,然后把它系在谷倉下,回到過道,探頭向廚房里瞧了瞧。廚房里彌漫著暖烘烘的臭味兒。廚娘睡在光溜溜的躺柜上,用圍裙蒙住臉,雙腿收到腹部,撅起屁股,腳上套著沾滿泥漿的破舊大氈靴。奧西卡上套皮短襖,下套樹皮鞋,人躺在板床上,頭埋進油膩膩的枕頭。

“這浪蕩小子準是鬼混了一夜,待到天亮,方躺到板床上。”吉洪·伊里奇厭惡地想。

他掃視一下黑乎乎的四壁、小不點兒的窗洞、盆里的泔水、寬大的爐灶,厲聲道:

“喂,老爺們,該醒醒啦!”

廚娘起火煮喂豬的土豆,燒茶炊。困得打盹的奧西卡光著腦袋去院子里給牛馬送麥麩。吉洪·伊里奇親自打開吱吱呀呀的牲口院院門并第一個跨進擋有暖簾的骯臟畜棚。尿、屎、雨水攪成一團,茶褐色泥漿沒及腳踝,而換上絲絨似的冬季厚毛的馬匹就在這棚子下面來來回回走動。臟成灰頭土臉的綿羊在角落里擠成一團。那匹棗紅色老騸馬獨自在沾了臟面糊的空槽邊打盹。方方的院子上空灰暗、陰沉。雨一個勁兒飄呀,飄呀,一刻不停。圈里的那些公豬也病態地一刻不停打哼哼。

“真煩人!”吉洪·伊里奇想。他突然朝拖了捆麥秸走來的更夫吼叫:

“怎能在泥漿里拖,老蠢貨?”

老頭兒放下麥秸,朝他一瞥,心平氣和地回答:

“我在聽蠢貨說話哩。”

吉洪·伊里奇迅速張望了一下,看奧西卡是否已出去。確信奧西卡已不在院子之后,他快步走近老頭,也像心平氣和似的,卻猛出手扇了對方一記耳光,扇得老頭腦瓜晃蕩,又揪住他的胸,用盡平生之力,將他推出院門。

“滾!”他吼道,氣得臉同白紙,“給我滾得遠遠的,你這廢物!”

被推出門外的老更夫五分鐘后背個口袋,拄根棍子,順公路回家了。吉洪·伊里奇兩手哆嗦著給小馬駒飲水,喂新鮮燕麥——隔夜的它不吃,只是用嘴拱,拌上它的唾沫星子。喂罷,吉洪·伊里奇蹚著糞水往廚房走去。

“準備好了沒有?”他推開一條門縫,問。

“趕得上趟的!”廚娘回答時沒好氣。

廚房里溢滿煮土豆的淡淡的氣味,因為廚娘和奧西卡兩人正用杵子一邊搗,一邊撒上面粉。這搗土豆的咚咚聲讓吉洪·伊里奇沒聽見回答。他砰的一聲帶上門,喝茶去了。

走進上房的外間,他順腳踢開門檻旁沉甸甸的臟馬衣,便去墻角里洗漱。那兒的凳上放有錫面盆,面盆上方的墻頭上掛著個盛洗手水的銅壺,另在小擱板上放有一小塊稀臟的椰皂。他洗臉的時候弄得銅壺哐啷響,忽而斜眼豎眉,忽而哼鼻子解不下心頭之恨,獨個兒一字一頓地說:

“這些該死的雇工!你說他一句,他還你十句,你說他十句,他還你一百句。哼,別操蛋!眼下不是夏天,你們這樣的窮鬼要找有的是。到了冬天愁沒吃的,你,狗娘養的,就會找上門求救,求我行善!”

擦臉巾就掛在銅壺旁邊。那還是在米哈伊爾節掛上的,又破又臟。吉洪·伊里奇瞥了毛巾一眼,咬咬牙,閉眼搖頭嘆道:

“唉,天上的圣母啊!”

往里有左右兩扇門。左門進去是個半明半暗的狹長房間,用作接待客人。小窗直對牲口院。兩張大沙發,坐墊硬如石頭,漆包布,蒙面上滿是臭蟲,有活的,有壓死了的,有只剩一張皮的。窗戶之間掛了幅將軍像,海貍毛似的頰須,模樣兒挺威武。畫像四周圍有許多小照,都是俄土戰役中的英雄人物。下面有題詞:“我們的子孫和斯拉夫兄弟們將永遠銘記我們父親的偉業,銘記這位驍勇的軍人如何擊潰蘇里曼帕夏[9],戰勝異教徒——敵人,帶領眾兒郎登上了云霧繚繞、蒼鷹盤旋的崇山峻嶺。”從另一扇門進去便是主人的臥室。那兒,右邊靠門,放一口亮溜溜的玻璃櫥。左側是白色的連炕爐子。那爐子不知什么時候裂開了,將就用泥巴把裂口糊上,這么一來,它就像個被折磨的干瘦的人,吉洪·伊里奇一見就覺生厭。爐后是張雙人炕床。炕頭掛條壁毯,用暗綠和紅磚色羊毛織成了只長頸貓耳虎。門對面墻下的五斗櫥上鋪著針織臺布,擱著納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結婚時的鏡匣……“有人進鋪子啦!”廚娘推開門縫叫喚。

濕霧蒙蒙,天色如同黃昏,又下起了小雨。不過風向變了,改成了北風,因而空氣也顯得爽了些,貨車駛出站臺的汽笛聲音也比前幾天來得響亮、歡快。

“你好,伊里奇。”臺階下一個豁嘴漢子朝他點頭致意。那人頭戴濕淋淋的滿洲高皮帽,牽匹淋濕的花斑馬。

“你好!”吉洪·伊里奇歪眼看著對方兔唇間露出的一顆白晃晃的結實牙齒,漫不經心地回答,“買什么呀?”

他給顧主稱了鹽和煤油,匆匆回上房。

“連禱告也不讓做,這幫狗雜種!”他邊走邊咕噥。

靠墻桌子上的茶炊水已燒開,正咕嚕咕嚕響,懸在桌子上方的鏡子蒙了一層白霧,窗玻璃和彩色石印畫也布滿了水汽珠子。石印畫畫的是一位彪形大漢,身著對襟黃袍,腳穿山羊皮紅靴,雙手舉面俄國國旗,身后則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塔樓。畫兩旁是些鑲在貝殼框子里的照片。在最最顯眼的地方赫然掛著一位著名僧侶像,僧侶著云紋綢僧袍,稀疏胡子,微腫腮幫,一雙尖利小眼。吉洪·伊里奇一見忙不迭地朝墻角里的圣像連連畫十字。隨后他取下熏黑的茶壺,斟了杯茶。這茶有一股濃烈的澡堂笤帚氣味。

“連禱告也不讓做,”他想,痛苦地蹙起眉尖,“真煩人,這些該死的!”

應該想想,看有什么給忘了,考慮一下要做的事,或者干脆躺下好好睡一覺。他希望有個溫暖、安寧的環境,有個明晰、堅強的頭腦,卻又站起來,打開玻璃櫥門,拿出一瓶花楸露酒和一只大肚酒杯,杯上鐫刻著一行字:“修士也貪杯”。

“可不是嗎?”他自言自語。

斟了一杯,喝干,又斟一杯,又喝干。他嚼著粗大的面包圈在桌旁坐下,貪婪地喝起碗盞里的熱茶,把方糖放到舌尖上吮吸,與此同時斜眼瞧墻上的黃袍大漢和貝殼框子里的照片,甚至還了一眼著云紋綢僧袍的著名僧侶。

“我們,這些過豬一樣生活的人,沒工夫信教,”他在心里叨咕。接著,像是在什么人面前為自己辯解,憤憤地補充道,“你到鄉下住一陣子,喝喝酸菜湯就能知道!”

眼瞧了瞧僧侶,覺得一切都值得懷疑,連他平素對僧侶的虔敬之心也值得懷疑。如若好好想想……然而他趕緊轉眼改瞧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說來慚愧,”他獨自叨叨,“出生以來一次也沒去過莫斯科。”

是呀,沒有去過。為什么?公豬拉后腿不讓去!早先丟不下買賣,牲口院、酒館、雜貨鋪叫你沒法脫身。現在呢,種馬和公豬叫人放心不下。別說莫斯科,就連公路那邊的樺樹林想了十年也沒去成。一直想找個傍晚,帶上地毯、茶炊去坐會兒,在綠蔭下納個涼,可總不得閑……光陰如箭,不知不覺間五十歲了,一切都快到盡頭,而光著屁股嬉耍的情景恍若昨天。

貝殼鏡框里一張張臉在凝視他。躺在地上的(實際上是躺在黑麥田里)的兩個人是他,吉洪·伊里奇,和年輕商人羅斯托夫采夫,手里各端半杯黑啤酒……那時兩人的交情多么深厚!

拍照那天是謝肉節,天灰蒙蒙的,似乎此時此景終生難忘。但那是哪一年的事?羅斯托夫采夫在哪兒了?生死難說。另一張照片上一排呆呆站著三個城里人,個個油光分頭,斜領襯衫,長禮服,锃亮皮靴,那是布奇涅夫、維斯塔夫金、博戈莫洛夫。居中的維斯塔夫金手捧托盤,盤里放著面包和鹽,用公雞繡花巾蓋住。布奇涅夫和博戈莫洛夫各捧圣像侍立兩側。拍照那天刮風,塵土飛揚,眾人都在等候主教及省長光臨糧倉的開倉儀式,吉洪·伊里奇居然列入迎接首長的歡迎行列,好不得意。但是啊,這天又留下什么印象呢?單記得在糧倉旁等了五個來小時,風卷起白茫茫的塵埃。省長身材修長,衣履整潔,穿鑲金邊的白色長褲,繡金制服,戴三角帽,向隊列走來時跨步特慢……起初,當他接受面包和鹽,開口說話時,眾人都很害怕,他的手異乎尋常的瘦和白,皮膚如同蛇皮,又薄又亮,干癟瘦長的手指上留有透明的長指甲和戴一只閃亮的寶石戒……如今省長已不在人世,維斯塔夫金也死了……再過五年十年,人們談到吉洪·伊里奇時也會說:

“已故的吉洪·伊里奇……”

生旺爐子,屋里暖和、舒服得多了。鏡面重新露了出來,不過窗外什么也看不見了,窗玻璃蒙了層乳白,就是說天光已經大亮。餓豬氣急敗壞的哼聲越來越響,但,哼哼忽地變成歡天喜地的吼叫,顯然聽到了廚娘和奧西卡抬一盆豬食向它們走去的腳步聲。吉洪·伊里奇撇下關于死的遐想,將卷煙扔進漱口杯,穿上外衣,趕忙撒開大步去牲口院,撲哧哧蹚著糞水,親自打開豬圈柵門,他愁悶的眼光久久地盯住急切奔食的公豬群……從死激發出另一遐想:人死固然不能復生,可是,也許會給死者樹碑立傳。他過去是個什么樣的人?一個孤兒,討飯的,小時候兩天吃不上一塊面包……如今呢?

“應該給你的一生立個傳!”有一次庫茲馬嘲笑他。

其實沒有什么好嘲笑的。如果一名乞丐,從小不識幾個字的孩子,后來成了吉洪·伊里奇而不是窮光棍吉洪,那就是說他腦袋瓜靈巧……廚娘聚精會神地瞧公豬互相擠蹭,把前爪跨在食槽里。忽然她打個嗝,說道:

“哦,上帝啊,但愿咱們沒災沒禍。夜里我夢見趕進院子一群牲口,有牛,有羊,有豬……統統是黑的[10]!”

吉洪·伊里奇心里也不自在。該死的畜生!單單這些畜生便要人的命:過不了三個鐘頭,又得拿鑰匙開門,又得滿院子送食了。大棚里有三頭奶牛,單欄里關著公牛俾斯麥,眼下就該喂干草了。馬和綿羊中午吃麥麩,種馬呢——鬼知道該喂什么!它從門上面的柵縫里伸出脖子,掀動上唇,露出粉紅牙床和雪白牙齒,皺起鼻子……吉洪·伊里奇不由得來氣,猛地向它吼道:

“你這畜生,該遭五雷轟!”

下著雪糝。他的腳弄濕了,凍得僵了似的。他就著葵花子油炸土豆和腌黃瓜,又喝了些花楸露酒。接著又喝蘑菇汁拌的菜湯和黍米粥……直喝到滿臉通紅,頭腦發沉。

他兩腳一蹭,脫下臟靴,和衣倒在床上。他想睡,卻又下不了決心:不到一會兒又該起身,天黑前要切草,給馬、牛、綿羊喂燕麥秸。種馬也得喂……咋喂?把燕麥秸和干草拌一起,澆點兒水,再加上鹽……若一疏忽,會睡過頭的。吉洪·伊里奇伸手到五斗櫥上拿起鬧鐘,上緊發條。鬧鐘重又滴答滴答走起來了,均勻的滴答聲給屋里平添了一種寧靜的氣氛,于是吉洪·伊里奇的思路漸漸模糊……神思恍惚之際突然聽到粗魯響亮的教堂歌聲,吉洪·伊里奇驚駭地睜開眼,起初只辨認出有兩個莊稼漢在大喊大叫般唱歌,從外室透進來的冷氣帶有漢子身上的契史曼上衣的濕味兒。后來,他坐起身,方看清楚這兩個人:一個瞎眼,麻臉,小鼻子,長嘴唇,又大又圓的腦袋;另一個是馬卡爾·伊萬諾維奇。

曾幾何時,馬卡爾·伊萬諾維奇不過簡單地稱作馬卡爾卡,“到處討食的游方僧馬卡爾卡”。有一次馬卡爾卡順公路去什么地方時拐進吉洪·伊里奇的小酒館,穿一雙樹皮鞋,戴頂僧帽,身上是油膩膩的神父穿的內袍,手拄鐫有赤練蛇圖案的長棍。這長棍可不一般,頂端是個十字架,末端是個矛頭。他背個背包和軍用水壺;頭發長長的,黃黃的;臉盤大大的,青灰色的;鼻孔像雙管獵槍的槍筒;斷了的鼻梁活像鞍架;而那眼睛——有這般的鼻梁必有這般的眼睛:亮而鋒利。此人厚顏無恥,十分機靈,一支連一支地抽煙,讓煙氣打從鼻孔出來,口氣粗魯、簡潔,三言兩語,容不得別人反對。這口氣正好合吉洪·伊里奇的意:是條“見過世面、經過摔打”的漢子。

吉洪·伊里奇當即替他脫下他的游方僧服裝,留他下來當自己的助手。但后來發現馬卡爾卡是個慣偷,不得不將他痛毆一頓攆出店門。過了一年,馬卡爾卡成了全縣的災星,人們見他來到,猶如遇到了死神爺。只消他走到哪家窗下,唱起“與圣者一起安息”或者給一塊神香、一撮香灰,那家便非死人不可。

現在馬卡爾卡穿著原先那套衣衫,拄根棍子正站在門口喊唱,瞎子翻著蒙有一層白翳的眼珠子與他一唱一和。憑瞎子這等模樣,吉洪·伊里奇一下就斷定是個在逃的苦役犯:像頭兇獸似的令人害怕。然而更可怕的是這兩個流浪漢唱的歌。瞎子抖動高高揚起的眉毛,用他帶鼻音的不堪入耳的高嗓門號叫,馬卡爾卡定住亮閃閃的眼睛,發出狺狺似的男低音,從而形成一種過分高昂、粗魯而又和諧、威嚴、可怖的古教堂合唱。

瞎子領頭唱道:

全世界將哀聲遍野……馬卡爾卡毫不含糊地重復:

哀聲遍野,哀聲遍野。

瞎子吼道:

在主面前,在圣主面前……馬卡爾卡張大鼻孔大聲威嚇:

罪人到時都要懺悔!

接著又用低音伴同瞎子的高音口氣凜然地唱:

難躲上帝的審判!

難逃地獄的火海!

他忽然中斷歌聲,咳嗽一聲,和瞎子一齊用慣常的直截了當的口氣命令:

“掌柜的,賞杯酒暖暖肚子。”

沒等回答,馬卡爾卡便跨過門檻走近床頭,把一張畫塞到吉洪·伊里奇手里。

這不過是張從畫報上剪下的平常畫,但吉洪·伊里奇一看,不由得心涼。上面畫的是:幾株樹被暴風刮彎樹干,烏云間亮起銀蛇式閃電,有個人跌倒在地。下面一行解說詞:“讓·保爾·里希特爾遭雷殛。”

吉洪·伊里奇心發慌。

但他把畫撕成碎片,慢慢下床穿上靴子,說:

“嚇唬傻子去吧,伙計,我可早認識你了的!該拿的拿點兒,就請上路。”

他進鋪子拿給停立在臺階旁的馬卡爾卡和瞎子兩磅面包圈、兩條鯡魚,接著用更嚴厲的口吻說:

“請上路!”

“煙葉呢?”馬卡爾卡厚顏無恥地索討。

“煙葉在你側衣袋里,”吉洪·伊里奇將話頂了回去,“別想來糊弄我,老弟。”

停了停,他又道:“照你干的勾當,絞死不嫌夠!”

馬卡爾卡瞅了瞅直挺挺站在一旁的瞎子,揚起眉毛,問:

“教友,你說呢,絞死還是槍斃,哪樣更好?”

“槍斃好,”瞎子正經八百地回答,“那樣做更爽氣。”

天色漸晚,密云的顏色變成青灰,泥漿開始上凍,大有冬天的肅殺之氣。吉洪·伊里奇送走馬卡爾卡,在臺階上跺了一陣子凍僵的腳,回到屋里,外衣不脫,獨坐小窗下,點上煙,重又陷入沉思。他想起夏天,暴動,新媳婦,弟弟,妻子……想起迄今還沒支付農忙季節的工錢。他有拖欠工錢的習慣。在他這兒打過零工的姑娘小伙,秋季成天站在他門下訴窮,吵鬧,有時還說放肆話。可他無動于衷,辯解說上帝可以作證:“家中只留下三戈比的小錢,不信可以搜查。”他裝模作樣像氣瘋了似的連連往地上吐唾沫子,翻轉他的衣袋和錢包,怨討債的“沒良心”……現在想來,這種做法并不妥當。他對待妻子也太無情,將她看成了陌路人,驟然間,他感到驚駭——上帝啊,連她是怎樣的人也不知道!她是怎樣生活的?想的是什么?在漫長歲月中一直侍奉他,心里是怎樣的感受呢?

他把煙頭扔了,又換上一支……嘿,馬卡爾卡這鬼機靈挺聰明,可是,雖聰明,怎猜不出誰在什么時候會遭遇到什么?至于他,吉洪·伊里奇,命長不了。要知道,年齡已不小啦!

他的許多同庚人早已不在人間。誰都躲不了年老和死亡。有孩子也不管用,他不可能了解孩子,在孩子眼里他只是陌生人。在活著的和死去的親人眼里同樣如此。世上人多若繁星,而生命如此短暫,從出生、成長到死如此匆匆,彼此了解如此的少卻又迅速遺忘。若認真想,簡直要嚇得發瘋!他早先對自己說:

“我過的一生應該寫下來……”

其實何必寫?沒什么可寫,也沒有什么值得寫。過去了的日子連他本人也記不起來。舉例說,幼年是怎樣度過的就全忘了,只恍惚記得有那么一個炎夏日子,有那么一個同齡人,有過那么一回事,他點火燒誰家貓的尾巴,結果挨一頓打。有人送他一根短皮鞭、一個哨子,他沒法說的高興。有一回父親喚他,聲音親切又憂傷:

“走過來,小吉洪,走過來,親愛的!”

他倏地揪住自己的頭發。

如果倒騰買賣的父親現在仍活著,吉洪·伊里奇也只是出于憐憫賞這老頭兒一口飯吃,不會去了解他,關心他。對待母親也一樣。若問他是否記得母親,他能回答的是:有那么個駝背老婆子,曬牛糞,生爐子,偷偷喝酒,沒完沒了地嘮叨……別的,對不起,什么都記不起了。他在馬托林商鋪差不多待了十年,可這十年恍如一日。四月的雨蒙蒙松松,有人哐啷一聲把一塊銹跡斑斑的鐵板扔進鋪子旁的大車……陰冷的晌午,一群鴿子落到另一家賣面粉、黍米、麥麩店一邊的雪地上,撲棱開翅膀咕咕叫著,而他和弟弟在門口用牛尾巴抽陀螺,抽得陀螺嗡嗡響。馬托林那時候年富力壯,臉色紅潤,下巴剃得光光的,僅留一撮剪短了的絡腮胡子。如今他窮了,老態畢現,穿著褪色厚呢大衣,戴一頂高筒帽,從一家鋪子轉悠到另一家,從一個熟人處轉悠到另一個熟人那兒,下下棋,到達耶夫酒館坐坐。喝點兒酒,喝成微醺,就說:

“咱們是小人物,喝了,吃了,付錢回家。”

馬托林遇到吉洪·伊里奇,已差點認不出來,只露出可憐巴巴的微笑,問:

“難道你就是小吉洪?”

而吉洪·伊里奇今年秋天初見弟弟時也曾懷疑:“難道這就是庫茲馬,多年來與之走鄉串戶的患難兄弟?”

“你老了,弟弟。”

“是老了些。”

“可老得太早。”

“因為我是俄國人,老得快。”

吉洪·伊里奇點第三支煙,疑問般凝視窗外。

“難道在別的國度也這樣?”

不,不可能。他有到過國外的熟人,例如商人魯卡維什尼科夫,他們都說……就算魯卡維什尼科夫沒說,也可以想見。就拿俄羅斯土地上的日耳曼人或猶太人來說,他們辦事有條不紊,一絲不茍,彼此了解,是朋友,不僅僅是酒肉朋友,彼此幫助,分別后互通音信,父母和親朋的相片代代相傳,教育并愛護子女,和他們一塊兒散步,跟他們談話就像跟同輩人那樣,因此子女長大后也有值得回憶的東西。但我們怎樣呢?相互仇視,妒忌,誹謗,一年只探望一次。如若來人做客,這才慌不迭收拾屋子。客人來了又如何?連一勺果醬也舍不得待客。來客若無主人殷勤勸說,一杯也不多喝。

窗外駛過一輛三駕馬車,吉洪·伊里奇移目仔細打量。拉套的都是體軀瘦削、筋肉強健的快馬,拉的四輪馬車亮熠熠的很是豪華。誰家的?附近沒有哪家有這樣的三駕馬車。這一帶家家窮得三天吃不上面包,連圣像的金鏤衣飾也剝下賣光,窗玻璃破了沒錢買新的,用枕頭堵窟窿,屋漏沒錢修理,天花板像篩子似的往下滴水,地板上擺滿盆呀、桶呀……窗下又走過靴匠杰尼斯卡。他去哪?手中提了個啥?箱子?哦,這人是個蠢貨——上帝啊,原宥我說這話的罪過!

吉洪·伊里奇穿上套鞋走上臺階。外面已是初冬淡青色的薄暮。他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坐到階下的長椅上。是呀,謝雷和他兒子杰尼斯卡也算是個家!吉洪·伊里奇想象自己如同杰尼斯卡那樣手提箱子踩著泥濘回杜爾諾夫卡,他仿佛看到了他的莊園、洼地、農舍,黃昏,弟弟屋里的燈光……大概庫茲馬正坐在那兒看書,新媳婦站在昏暗寒冷的外屋,挨近只剩一絲熱氣的爐子烤她的手和背脊,專等吩咐“開晚飯”。她緊抿已然干涸的嘴唇在沉思默想……想什么呢?想羅季卡?說羅季卡是給人毒死的?那是胡說八道!但如果她真……主啊,如果真是她毒死的,她該有何種感受?她心上壓著多沉重的墓石呀!

他想象站在莊園里自家門前的臺階上眺望杜爾諾夫卡村,洼地那一邊斜坡上的黑魆魆農舍,那些烘谷棚,農家后院的柳叢……柳叢后是田野,田野盡頭處左面是鐵路崗亭,暮色蒼茫中客車亮著一串燈光從那兒駛過,隨后農舍也開始掌燈,夜幕降臨了。但每次投眼新媳婦和謝雷的小屋,不愉快之感便在心中悸動。兩家都坐落在杜爾諾夫卡村中央,彼此僅隔三家院子,都不點燈。謝雷家的孩子們像鼴鼠般待在瞎乎乎的屋里,碰上難得點燈的夜晚驚喜得沒法形容……“唉,罪孽呀!都應算作我的罪孽!”吉洪·伊里奇咬牙自責,接著站起身來。“不,天理不容!該設法補救一下。”說罷向車站走去。

上凍了。從車站飄來的茶炊香味益發濃了,那兒的燈光也益發明亮,三駕車的馬鈴鐺也響得更歡。這輛三駕馬車美極了!鄉下馬盡都是瘦骨嶙峋的,車身破破爛爛,歪斜的輪子沾滿泥漿,連看著都覺可憐。車站門前是個小花園,車站門咿咿呀呀忽開忽關。吉洪·伊里奇穿過花徑,登上高高的石臺階。臺階處架著大得足以容下兩桶水的銅茶炊,正在圍柵里呼呼冒火舌。就在那兒他遇見了要找的人——杰尼斯卡。

杰尼斯卡右手提一只用繩子捆住的灰色皮箱,正站在臺階上低頭沉思。那箱子布滿鉚釘,是粗制貨。杰尼斯卡自己的打扮也不雅:粗呢上衣看上去沉甸甸的,兩邊墊肩耷拉下來,腰部的褶子不是正好裹住腰部而是在腰部以下;帽子倒是新的,可靴子是破的。他四肢不協調,腿短,與上軀不成比例,加上他那過長的呢上衣和歪斜的靴子,腿就顯得更短。

“杰尼斯卡嗎?”吉洪·伊里奇上前招呼,“你這無賴,站在這兒干啥?”

對任何事物從不吃驚的杰尼斯卡平靜地朝他抬起黑黑的綴有長長睫毛和悵惘微笑的眼睛,隨后脫下帽子。他頭發灰不溜丟,厚得過分,臉土黃色,像抹了層油,不過眼睛很美。

“你好,吉洪·伊里奇,”他以城里人的悅耳調門高聲說道,并像往常那樣帶幾分靦腆,“我上……上……圖拉。”

“敢請教,去干啥?”

“也許……能找到份工作……”

吉洪·伊里奇將他上下打量一遍,他手中提著箱子,上衣口袋里露出一卷花花綠綠的小冊子。那上衣……“你這身打扮可不像圖拉城的少爺!”

杰尼斯卡也細看一遍自己。

“你是說這呢上衣嗎?”他大聲問,“待我去圖拉掙到錢,就去買件輕漆裝,”他把輕騎裝說成了輕漆狀。“今年夏天還算混得不錯。”

吉洪·伊里奇朝箱子努嘴問:

“這是啥玩意兒?”

杰尼斯卡垂下眼簾答:

“我買了只箱子。”

“是呀,穿輕騎裝就得配箱子!”吉洪·伊里奇嘲笑他,“口袋里又是啥?”

“烏七八糟,什么都有。”

“給我瞧瞧。”

杰尼斯卡放下提箱,從口袋里抽出一應小書。吉洪·伊里奇接過翻閱,有歌集《瑪露霞》《放蕩妻子》《暴力下的貞女》《致雙親、師長、恩人賀詩一束》《無產……》。

吉洪念到此處舌尖打不過彎來,站在一旁的杰尼斯卡當即敏捷而謙遜地提示:

“《無產階級在俄國的作用》。”

吉洪·伊里奇搖搖頭。

“新鮮事!沒吃的,卻買手提箱,買書,而且,凈是些什么書呀!無怪人家稱你作亂分子。聽說你連皇帝也罵,小心著點兒,老弟!”

“我反正沒有田莊,”杰尼斯卡語帶譏誚,“也沒觸犯皇上。人家胡亂瞎說,其實欺君犯上的事我連想都沒有想過——莫非我犯精神病?”

門吱吱呀呀響了,走出一名白發站警——是個害哮喘病的士兵,后邊跟著一個油光頭發、小肉眼的食品部售貨員。

“請讓開,爺們,我們要抬茶炊……”

杰尼斯卡拎起箱子把手,退讓一邊。

“是從哪兒偷來的?”吉洪·伊里奇瞧著提箱心中暗暗猜測。旋想起他來此的目的。

杰尼斯卡垂頭不作一聲。

“箱子是空的,對嗎?”

杰尼斯卡笑了起來。

“空的……”

“給攆出來了?”

“是我自己要離開的。”

吉洪·伊里奇嘆了口氣。

“像你爹,”他說,“人家攆走他,他卻說:‘是我自己離開的。’”

“我若說謊,讓我眼睛瞎掉。”

“得啦,得啦……你回家了嗎?”

“在家待了兩星期。”

“你爹又沒活干了吧?”

“這會兒閑著。”

“這會兒!”吉洪·伊里奇嘲諷道,“你呀,是個不開竅的笨蛋,還想充革命黨!想學狼,可改變不了狗尾巴。”

“你也是同樣的貨色。”杰尼斯卡不抬頭,心里暗暗反譏。

“那么說來,謝雷閑坐沒事凈抽煙?”

“因為啥本領都沒有。”杰尼斯卡附和道。

吉洪·伊里奇彎起手指節骨,敲了敲他腦瓜。

“你傻,至少不該露自己的餡!哪有當眾作踐親爹的?”

“一條老狗,不能算作爹。”杰尼斯卡滿不在乎地說,“是爹,就該養活我。他養活我了?”

但吉洪·伊里奇沒心聽他說完,因為這恰恰是個機會,可以接過話茬談正事。他打斷對方的話,問:

“有去圖拉的車票錢嗎?”

“何必打票?”杰尼斯卡回道,“上帝保佑,我一進得車廂,便躲進椅子底下。”

“那怎讀你這些小冊子呢?在椅子底下是讀不成的。”

杰尼斯卡想了想。

“有辦法,”他說,“當然不能老待在椅子底下,瞅有機會溜進廁所。在廁所里,讀到天亮都行。”

吉洪·伊里奇鎖起眉心:

“聽著,蠢貨,你人已不小,別唱那些老調了。回杜爾諾夫卡去干點兒正事。要不,你這模樣看著都叫人惡心。我那兒……連看家的都比你日子過得好。”所謂“看家的”,他是指看家狗。“開頭我可以幫你辦點貨,拼湊些家什……掙上錢,你自己有飯吃,還能周濟點你父親。”

“他安的是什么心?”杰尼斯卡暗想。

吉洪·伊里奇拿定主意把話說完。

“你也該娶親啦。”

“行——呀。”杰尼斯卡想道,不慌不忙地卷了支羊角煙。

“行,”他平靜地回答,語氣帶點憂傷,不抬眼簾,“我不反對,娶媳婦嘛——可以。這比找娼婦強。”

“你算是開了竅,”吉洪·伊里奇接口道,“不過,老弟,要注意了,心里該有個譜,怎樣喂養孩子得想著點。”

杰尼斯卡哈哈大笑。

“干嗎笑?”

“怎不笑?喂養!又不是喂養雞啊、豬啊。”

“孩子可不比雞和豬少花錢。”

“娶誰?”杰尼斯卡冷冷一笑,悵然問。

“娶誰?想娶誰——都行。”

“讓我娶新媳婦?”

吉洪·伊里奇臉紅到耳根。

“蠢材!那新媳婦有啥不好?脾氣好,又會干活……”

杰尼斯卡用指甲摳著箱皮上的鉚釘好一會兒不言語,后來佯裝傻不棱登的樣兒,拖腔拖調地說:

“能當新媳婦的有許多,不知你指的是誰……是跟你同居的那個嗎?”

吉洪·伊里奇及時恢復了常態。

“同居不同居,不關你這蠢豬的事。”他的回答迅速而且極具威嚴,嚇得杰尼斯卡忙不迭順從地小聲道:

“這是賞我的臉……我不過……隨便說說……”

“行啦,別多廢話。我要叫你過得像人樣兒,明白不?送你一筆娶親費,明白不?”

杰尼斯卡心中盤算。

“我先去圖拉一趟……”他說。

“公雞想找金谷子!圖拉城能給你多少好處?”

“在家只能餓肚……”

吉洪·伊里奇解開衣襟,把手伸進厚呢外衣的里口袋,打算給杰尼斯卡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幣,旋又轉念:“亂花錢未免愚蠢,再者,這家伙會說成我收買他,反而揚揚得意起來。”

于是裝成找什么東西似的。

“哎喲,忘了帶煙,給我卷一支。”

杰尼斯卡遞過煙袋。臺階上面的燈亮了,吉洪·伊里奇借助不太明亮的燈光出聲念煙袋上的白線繡字。

“煙荷包贈我意中人作永久留念。”

“有意思!”他讀罷說。

杰尼斯卡羞答答地低下眼睛。

“這么看來,你找到對象啦?”

“那樣兒的母狗到處都有!”杰尼斯卡毫不在意地答,“娶媳婦,我當然愿意,謝肉節前我準回來,到時上帝保佑……”

一輛遍體污泥的大車經小花園駛近臺階。車轅上坐個莊稼漢,埋在大車麥秸里的則是烏里揚諾夫卡教堂的助祭戈沃羅夫。

“開走了嗎?”助祭驚慌地問,一面從麥秸窩里伸出一只穿新套鞋的腳來。他那棕紅頭發亂成一堆,帽子滑到了后腦勺上,因為風吹和激動,臉紅紅的。

“你是問火車?”吉洪·伊里奇搭腔,“沒,還沒進站哩。”

“啊,感謝上帝!”助祭高興得叫了起來。不過他還是跳下車,急忙奔進門去。

“好吧,就這么定了,”吉洪·伊里奇道,“咱倆謝肉節前見。”

燈光暗淡的候車室冷颼颼的,充滿潮濕的短皮襖、茶炊、馬合煙和煤油的氣味。那么多的煙氣,使得人的喉嚨都覺疼痛。門不停地開關,提著馬鞭的農夫聚在一起大聲喧嘩——那是些烏里揚諾夫卡的趕車人,在這兒攪生意,有時要在這里等上整整一星期。一個做糧食買賣的猶太人豎起眉毛,戴頂高筒禮帽,穿件帶頭兜的大衣在人群中穿梭。售票處附近幾個鄉下人在把哪位老爺的漆布箱籠過磅,代行站長助理職務的電報員沖著鄉下人嚷嚷。這電報員是個年輕人,腿肚短,卻頂個大腦袋,一綹卷曲的黃額發按哥薩克的樣兒從帽檐下露出來,飄散在左太陽穴上。一條青蛙花紋的獵犬蹲在骯臟的地上,睜著悲哀的眼睛,全身不住打戰。

吉洪·伊里奇擠過人群,走到食品柜跟前跟營業員閑聊了一陣。在他轉身回家的當兒,杰尼斯卡還站在臺階上。

“我想求你一件事,吉洪·伊里奇。”他說,比之平常更顯靦腆。

“還有什么事?”吉洪·伊里奇沒好氣地問,“要錢?不給。”

“不,不是要什么錢,請你讀讀我寫的信。”

“信?給誰的?”

“給你。早想給你了,沒敢給。”

“信里說啥?”

“不過是……寫了寫我過的日常生活。”

吉洪·伊里奇從杰尼斯卡手中接過紙片,塞進衣袋,踩著上凍了的、富有彈性的泥濘回家去了。

現在他重新來了勁,渴望干活。他高興地想到又該是喂牲口的時候了,只可惜一時氣憤,把“油渣餅”攆走了,如今他只好自己夜里不睡覺。奧西卡這人靠不住,他大概已倒頭大睡,要不在跟廚娘一起咒罵主子……吉洪·伊里奇從廚房亮著燈光的窗下躡手躡腳地走進過道,把耳朵貼在廚房門上細聽。門后傳來嬉笑聲,接著奧西卡在講述:

“還有這么個故事。從前,村里有個莊稼漢,窮得不能再窮。有一天,這漢子出門耕地,花斑狗緊隨他身后。他犁地,花狗在地里嗅呀,刨呀,忽然汪汪叫了起來。咋回事?莊稼漢走近一看,坑里有個鐵罐……”

“鐵罐?”廚娘問。

“你聽著。鐵罐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鐵罐,可里面藏了金子,多得沒法數……農夫一下子發了大財……”

“嘿,瞎扯淡!”吉洪·伊里奇暗想,可饒有興味地想聽下文:那莊稼漢后來怎樣了?

“莊稼漢發了大財,置田買產,就像大商人……”

“不比咱那鐵腿子差。”廚娘在一旁評說。

吉洪·伊里奇冷冷一笑。他知道,人家早就管他叫“鐵腿子”——誰都有個綽號!

奧西卡連續說道:

“比他還闊……可是啊……他的狗突然死了。他傷心得沒法兒說。咋辦?應按厚禮殯葬……”

爆出一陣大笑。笑的有奧西卡本人,還有個老的,他一邊笑,一邊干咳。

“那不是‘油渣餅’嗎?”吉洪·伊里奇心一動,“啊,感謝上帝!我曾對這傻蛋說過,你會回來的!”

“莊稼漢去找神父,”奧西卡往下說,“央求神父道,我的狗死了,應該安葬它……”

廚娘樂得忍不住嚷嚷:

“呀,你這張薄皮嘴!”

“讓人說完嘛!”奧西卡高聲說,接著以說書人的調門一會兒形容神父如何如何,一會兒形容莊稼漢如何如何。

“‘神父啊,我那狗死了,應該好好安葬它。’神父跺腳罵道:‘怎么安葬?將一條狗葬進墓地?我要讓你帶上腳鐐手銬,讓你坐牢!’‘神父啊,那狗可不是尋常的狗,它死的時候,說要捐獻教門五百盧布。’神父跳將起來:‘笨蛋!我哪是罵你不該落葬?我是罵你不懂該葬什么地方。應該把它安葬在教堂院子里!’”

吉洪·伊里奇咳嗽一聲,推開門。桌上亮盞油燈,燈罩破口處貼的紙片被煙熏黑了。廚娘正在燈下梳理濕淋淋的頭發,不時停下來沖著燈光看她的木梳子。奧西卡叼支煙仰頭大笑并舞動著穿樹皮鞋的雙腳。爐灶旁,有顆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滅——準是吸煙斗的火光。吉洪·伊里奇推門剛一出現在門檻上,笑聲戛然而止,抽煙斗的那人怯怯地站起身來,把煙斗藏進衣袋……沒錯,是“油渣餅”!不過吉洪·伊里奇裝作沒發生過早晨那回事,高高興興地、非常友好地喊道:

“伙計們,該去喂料啦!……”

他們提著燈籠在牲口院來回走動,燈光照亮了上凍了的牲口糞、散落地上的麥秸。食槽、柱欄投下一條條巨大的陰影。棲息檐下草垛上的雞群受驚飛落地上,往前沖著身子四下奔逃。馬看到燈光扭過頭來,一雙雙亮亮的紫色眼睛顯得詭譎卻莊重,而且像抽煙似的呼呼從鼻孔里往外吐熱氣。吉洪·伊里奇放下燈籠仰首望天,欣喜地看到院子上方四角方方的天穹潔凈無云,不同顏色的繁星在一一閃爍。聽得見朔風吹過時草棚頂發出的沙沙聲,土墻縫里透進一陣陣涼氣……感謝上帝送來了冬天。

喂完料,吩咐過送茶炊后,他提燈走進冷颼颼的、彌漫著各種味兒的鋪子,挑了條上好的醋漬鯡魚。茶前最宜吃點咸的!就著茶吃罷鯡魚,喝了幾杯甜中帶苦、紅里帶黃的花楸露酒,再又斟上一杯茶,這才從口袋里掏出杰尼斯卡的信,開始辨認那難以辨認的潦草字跡。

杰尼斯卡得了四十盧布便收拾東西……“啊,四十!”吉洪·伊里奇想,“連褲子也穿不上的小子居然得了四十盧布!”

可杰尼斯卡到了圖拉車站被扒手偷得一戈比不剩,無路可走,不由得犯愁……要理出頭緒既困難又乏味,不過現在夜長,無事可做。茶炊咕嚕咕嚕響,油燈投出寧靜的光,岑寂的夜晚透著縷縷哀愁,窗外篤篤的梆子聲在寒冷的空氣中回蕩……我犯愁父親脾氣那么大我怎生回家……“上帝原宥,這笨蛋是在說謝雷脾氣大哩。”

我最好還是去老林子找株高大樅樹,懸上捆糖包繩子,永遠結束我這個身穿新褲還沒有靴子的人的苦命……“‘沒有靴子’!這倒是大實話。”

吉洪看乏了眼,把信紙扔進漱牙缸,支起胳膊注視起油燈來。

我們的人卻也古怪,忽像條餓狗,忽又愁腸百結,自艾自嘆,如同杰尼斯卡或他自己——吉洪·伊里奇……窗玻璃開始冒汗。梆子聲悠悠傳來,響亮,清脆,表示平安無事。“唉,要是有孩子就好了,要是能有個漂亮的姘婦之類替代我那臃腫的老婆……老婆只能令人膩煩地日夜講她的公爵小姐和一個叫波利卡爾皮——城里人管她叫半個卡爾皮的虔誠修女。可是晚了,晚了……”

吉洪·伊里奇解開繡花襯衫領,苦笑著摸了摸頸項和耳后陷下的地方——耳后有個凹坑,乃是衰老的第一個征兆。臉呢,成了馬一樣的瘦臉。其他處所也不妙。他低下頭,把手插進胡子——胡子也白了,又干又亂。“不,全完了,全完了,吉洪·伊里奇!”

他喝呀,喝呀,已有醉意,牙關咬得更緊,更出神地瞇眼凝視油燈上一動不動的火苗。

“你想想,連上親弟弟那兒走一趟都沒工夫,因為豬糾纏住你。即使放你去,去了也沒多大樂趣。庫茲馬會向你講一套一套大道理,新媳婦會抿緊嘴巴、低垂眼簾站在一旁——單單見到這雙垂眼就想逃之夭夭!”

心一陣陣疼痛,頭發昏……打從哪兒聽到過這支歌的?

寂寞的黃昏姍姍降臨,百無聊賴處,來了心上人,將我輕輕撫愛……哦,想起來了,那是在列別江的客店里聽到的。在那冬天的黃昏,花邊女工一邊織花邊,一邊用響亮的胸音唱:

親吻,擁抱,直到別離……百般的親昵……頭腦里亂糟糟,忽而覺得前程似錦,有歡樂,有自由,有無憂無慮的日子,忽而感到絕望,忽而又來了精神:“只消口袋里有錢,不愁覓不著女人!”忽而瞅著油燈狠狠地罵他弟弟:“哼,裝作教師爺,說教人,大主教……其實呢,窮光蛋一個!”

酒已喝光,煙氣把房間熏成黑的了。他單穿件薄上衣,搖搖晃晃地走進昏暗的過道。新鮮空氣夾雜著麥秸和狗毛味迎面撲來,兩顆綠瑩瑩的光點在門檻上閃了一下……“布揚!”他喝道。

他朝布揚的頭猛踢一腳,站到門檻上解手。

星光燦然。黑沉沉的大地死一般靜寂。一條微微泛白的公路橫亙其間,兩端隱沒在朦朧月色里。遠方傳來沉悶的仿佛發自地下的隆隆聲,聲音愈來愈大,忽然從東南方冒出一列特別快車,汽笛聲震四野,拖著一串燈火,拖著一束女巫發辮似的濃煙,越過公路駛過去了。

“這車也從杜爾諾夫卡附近經過。”吉洪·伊里奇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打著冷嗝回上房。

瞌睡的廚娘端了一罐湯,用兩塊被油煙弄成黑漆漆的抹布墊著,送進這燈油將盡、煙氣熏人的房間。吉洪·伊里奇睇她一眼,說:

“快給我出去!”

廚娘轉身踢開門,一下子消失在黑暗里。

吉洪·伊里奇想上床睡覺,卻仍咬緊牙,用陰沉的眼睛呆望著桌子又坐了許久。

2

庫茲馬一輩子都在夢想讀書和寫作。

詩算得了什么!只不過是“寫著玩”。他企圖講述他的沉淪,以無情的筆觸描繪自己的貧困和可怕的日常生活,貧困生活如何使他變為畸形人、“無花果”。

在思考自己的生活時,他自我譴責,卻又自我辯白。

他的經歷也就是俄國一切無師自通者的經歷。他出生在一個有一億多文盲的國度,長在迄今仍拳來腳往地死命斗毆的黑窩子村,出身于極端野蠻愚昧之中。教會他和吉洪識字識數的是他鄰居——膠皮套鞋注型工別爾金。別爾金之所以教他倆,也只因閑著沒事干。在黑窩子村,哪有穿得起膠皮套鞋的!與其懶洋洋地坐在墻腳邊蓬頭赤腳曬太陽,對著雙膝間的灰土地吐口水,倒不如從別人身上撈幾文“買酒錢”花。兄弟倆在市場上的馬托林商鋪干活時,又學會了讀書寫字。庫茲馬漸漸迷上了書本。書是市場上的一個自由主義者、脾氣乖戾的老頭兒、拉手風琴的巴拉什金送給他的。但在鋪子里怎能談得上讀書!馬托林常常呵責:“該死的小鬼,再看那些勞什子書看我不扯下你耳朵!”

在那兒,庫茲馬開始練習寫作。第一篇創作是小說,講一個商人在可怕的雷雨之夜經過穆羅姆森林[11],投宿黑店為強盜所殺。

庫茲馬以濃墨重彩描寫了他臨死時的祈禱、他的心事,以及他如何哀嘆自己“過早地斷送了”性命。但市集上的人毫不留情地當頭潑他冷水:

“你呀,上帝原諒,是個笨蛋!‘過早地’!這大肚子商人早該見鬼去啦!再說,你怎知道他想啥?強盜不是把他殺了嗎?”

于是庫茲馬模仿科里佐夫[12]的格調寫詩,說一位年邁勇士把自己騎的寶馬送給了他的兒子。勇士贊頌寶馬道:“在我年輕時它曾背負我馳騁南北。”

“好哇,”別人對他說,“那匹馬該有多大歲口了?唉,庫茲馬,庫茲馬,寫一些切合實際生活的東西豈不更好,比方說,寫這場戰爭……”

于是庫茲馬迎合市場上那幫人的所好,改寫他們那時候常常議論的俄土戰爭:

在那七七年,土耳其人開了戰,派出大軍,想把俄羅斯霸占。

可這是一支什么樣的大軍:

頭戴尖頭帽的丘八,偷偷摸到炮王[13]底下……后來他痛感這些小詩笨拙、粗俗而且狂妄,蔑視異邦人尖頭帽這種詩句簡直一文不值!

母親死后,兄弟倆賣掉她身后遺物,離開馬托林鋪子開始獨立經商。但庫茲馬仍常去他原先待過的市集,和巴拉什金保持友誼,凡巴拉什金贈他的或指定他讀的書,他無一不熱心閱讀。說實話,在與巴拉什金談論席勒時,他也極想借用老頭的手風琴玩玩。他百般贊頌《煙》,說“聰明人不讀書也心明眼亮”。他瞻仰科里佐夫墓時狂喜地抄錄連篇別字的碑文:“沃龍涅什市民,詩人亞歷塞·瓦西列維奇·科里佐夫沐浴圣恩,無師自通而成飽學之士……遺體葬此碑下。”

年老的巴拉什金又高又瘦,無論冬夏,穿同一件長有綠霉的厚呢大衣,戴同一頂暖帽,大面盤上的胡須刮得精光,嘴歪向一邊,說起話來尖酸刻薄,嗓音蒼老低沉,面頰上布滿扎人的硬毛,突起的綠幽幽的左眼珠斜睨著,正好與嘴歪的方向相同,那模樣兒,使人看了毛骨悚然。有一回,他聽罷庫茲馬關于“無師自通”的一番話后火冒三丈,瞪大眼珠,把煙卷一摔,任馬合煙絲散落到棱鯡魚罐上,怒喝道:

“蠢驢腦瓜!胡說些啥!你是否好好想過,我們的‘無師自通’者和‘飽學之士’落了個什么下場?”

他重新撿起煙卷,憤憤然地感嘆道:

“仁慈的主啊!普希金被打死了,萊蒙托夫被打死了,皮薩列夫淹死了,雷列耶夫被絞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刑場陪綁,果戈理被逼瘋了……還有謝甫琴科呢?波列扎耶夫呢?你會說責在政府,可俗話道:有哪樣兒的奴仆,就有哪樣兒的老爺,全是搭配好了的。啊,世上哪還能找得出俄羅斯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民?該受三倍的詛咒!”

庫茲馬不斷地摸索長禮服上的扣子,一會兒扣進扣眼,一會兒解開,皺起眉,堆起笑容,不好意思地回道:

“請允許我提醒你,是最最偉大的人民,而不是‘這樣的人民’。”

“別來歌功頌德那一套!”巴拉什金又嚷嚷。

“不,我偏要歌頌!要知道這些作家正是我們人民的兒女。普拉東·卡拉塔耶夫[14]便是公認的人民的典型。”

“為什么不寫葉羅什卡?不寫盧卡什卡?老弟,若我提筆,也能寫出個金枝玉葉來!為什么寫卡拉塔耶夫而不寫拉祖瓦耶夫和科盧帕耶夫?不寫敲骨吸髓的盤剝者、放高利貸的神父、出賣靈魂的助祭、薩爾特奇哈一類的女地主、卡拉馬佐夫和奧勃洛莫夫、赫列斯塔科夫和諾茲德廖夫[15],或者,咱們不說遠,為什么不寫你那混賬哥哥?”

“普拉東·卡拉塔耶夫……”

“去你的卡拉塔耶夫吧,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出人頭地的優點!”

“那么俄國的殉道者、苦行僧、圣徒、托基督之名的先知、分裂派教徒呢?”

“啊,那么古羅馬科洛西姆斗獸場、十字軍東征、宗教戰爭、無數的教派,還有那宗教改革家路德又怎說呢?不,別想將我的軍,辦不到!”

對,該做的就是學習。可是找什么時間學,上哪兒學呢?

他整整花五年時間在做買賣上,而這是一生中最好的時光!能上一次城就算是莫大的幸事,可以休息,訪友,聞到面包房和鐵皮屋面的味兒,可以在商業街上溜達,喝上茶,吃上小白面包,在“卡爾斯”酒館聽波斯進行曲……商鋪的地板是用茶水灑過了的,魯達科夫門前舉行有名的斗鵪鶉游戲,賣魚、賣菠蘿以及賣馬合煙小攤各自散發著特殊的氣息……巴拉什金見庫茲馬走近來便露出親切卻又嚇人的笑,之后就詛咒起斯拉夫主義者,把別林斯基和最惡毒的謾罵連在一起,慷慨激昂地列舉許許多多人名和論據來互相攻擊,最后得出最最絕望的結論:“現在真正完蛋了,我們在不斷倒退,倒退到亞細亞的野蠻啦!”老頭嘆罷,忽壓低嗓門,環顧一下左右,補充道,“你聽說了嗎?薩蒂科夫快要死了。這是最新消息!據說給他下了毒藥……”而翌日一早,重又是大車,草原,酷熱或者泥濘,在顛簸的大車上看書難若登天……他久久地凝視遠方,在心中醞釀甜蜜而又哀傷的詩行,可是往往會想到別的事上去,考慮自己該找個出路,或者怎樣和吉洪拌嘴,于是思路就中斷了……路途的塵埃和輪軸的煤焦油味使之掩鼻,薄荷餅的甜香和貓皮的臭味同樣令人窒息……更不用說接連兩星期不換一次襯衣,隨便吞點兒干糧當飯,靴子變了形,腳踵磨出了血泡,夜宿他人家里或是過道里……這些年苦不堪言!

從這樣的苦役中掙脫出來時,庫茲馬在胸前畫了個大大的十字。但,總得設法糊口呀!在葉利茨附近,他跟一個牲口販子干了一陣,后來去了沃龍涅什。他早就愛上沃龍涅什的一個有夫之婦,因而心牽夢系。在那兒一待十年,住在糧食收集站附近,給報紙寫些有關糧食的短文。他讀托爾斯泰的雜論、謝德林的小品用以解愁,豈料愁上加愁,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縈繞不散:年華虛度,他這一輩子很快就將完蛋了。

九十年代,巴拉什金患疝氣去世。庫茲馬與他最后一次會面是在他死前不久。這是一次什么樣的會面啊!

一個陰沉著臉狠狠說:“應該寫,否則會像野地里的牛蒡草一般活活干枯死掉……”

另一個乜斜著死氣沉沉的左眼,困難地嚅動著下巴說:“是的,是的,我早說了,要勤學勤思,不斷觀察周圍的一切,觀察我們的貧窮落后生活……”

他手發抖,怎么也沒法把煙絲裝進喇叭形紙筒,之后無奈地笑了笑,把喇叭筒煙卷兒放過一旁,打開小桌的抽屜。

“你讀吧,”他從中找出一沓揉皺的紙和剪報,“讀這一沓子寶貝吧,老弟……我讀啊,剪啊,抄啊……現在我快死了,于你有用,這都是些有關俄國艱難生活的記錄。”

他翻了半天也沒能翻到,便找眼鏡,心急火燎般摸索各個衣袋,終于無望地擺擺手,搖搖腦袋,皺眉說:

“得了,得了,你現在知識還欠缺,量力而行吧。介紹給你的題材,關于蘇霍諾瑟的,你寫了嗎?還沒有?笨驢腦袋!多好的題材!”

“要寫就寫農村,寫人民,”庫茲馬說,“你自己也曾再三提起,俄羅斯,俄羅斯……”

“難道蘇霍諾瑟不是人民,不是俄羅斯?整個俄羅斯不過是個鄉村,你好好記著!不妨看看周圍,照你說,這是城市?每天近晚牛羊滿街,煙塵滾滾,連隔壁鄰居都無法看清。你還叫它‘城市’!”

蘇霍諾瑟,多年來一直盤桓在庫茲馬的腦海。黑窩子村的這個卑賤老頭,他的全部家產只不過是條沾滿臭蟲尿的墊褥和一件老婆遺留下的、蛀出一個個洞眼的女大衣。他乞討為生,貧病交迫,以一月半盧布的租價在賣熟食的女攤販屋里找了個墻角棲身。按女攤販的意見,他只消賣掉家產,就能大大改善現狀。但他十分珍惜這份遺產——倒不是出于對逝者的眷戀,而不過心中認為,自己總算有點財物,雖不能與別人相比。他覺得這份家產值上大價錢:“如今這樣的女大衣哪兒能找得著?”他不反對,不,他壓根兒不反對賣掉它,然而開價大得嚇人,買主聽了簡直目瞪口呆……庫茲馬對村里的悲劇有深切了解,不過,當他思考如何闡述時不由得陷進村上的日常瑣事,勾憶起他的童年、青年時代,于是思路攪成一團亂麻,蘇霍諾瑟在這五光十色的場景中被湮沒了,改而企圖寫自己的心聲,把摧殘他生命的一切披露出來。可是,他一生所過生活之可怕首先在于單調而平庸,它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化成千百件瑣碎的小事,使他束手無策……自那以后他又一事無成地度過好幾年。在沃龍涅什當過一個時期的經紀人,之后,與他同居的那個女人患產褥熱死了,他轉而去葉利茨當經紀人,以后又在利佩茨克一家蠟燭店里站過柜臺,在卡薩特金農場當過辦事員,一度成為托爾斯泰的狂熱信徒,差不多一年不吸煙,不嘗一滴酒,不食肉,手不離《懺悔錄》,還打算遷居高加索,參加反教堂儀式派……不料有一天他受人之托去基輔辦事——那是天氣晴朗的九月末,空氣新鮮,太陽不再灼人,列車向前奔馳,車窗洞開,色彩繽紛的樹林從窗外掠過,南方的一切洋溢著歡樂的氣氛——可出乎庫茲馬意料,在涅仁停靠時一大群人擠在候車室大門旁圍住什么人叫喊、爭吵,群情激昂,使得他心跳加速。庫茲馬朝他們奔去,很快鉆進人叢,見到車站站長的紅帽子和高個兒憲兵的灰大衣。那憲兵正申斥三個烏克蘭人,后者畢恭畢敬站著,神情卻帶幾分執拗,身穿厚長袍,腳穿大得嚇人的靴子,頭戴褐色綿羊皮帽,可皮帽只勉強蓋住裹有繃帶的圓腦袋。繃帶上的濃血已經干涸、發硬,眼睛腫脹,腫而呆滯的臉上凈是紫血瘢和凝血變黑的傷口。原來這三個人被惡狼咬傷,現去基輔治療,身無分文,幾乎每到一個大站都得餓著肚子等上一晝夜。庫茲馬得悉不讓他們上這趟車,只因這車是“快客”,頓時怒從心起,在一群猶太人的助威聲中沖那憲兵吼叫、跺腳,因此把他臨時拘留,還將他的言行做了記錄。他一面等下一班車,一面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三個烏克蘭人是打從契爾尼科夫省來的,在庫茲馬想來,那是個荒涼處所,都是些蔭翳蒼蒼的老林子。三人與野獸徒手搏斗的事令他想起弗拉基米爾時代[16],想起原始森林,想起古代農夫的生活。跟人吵了一架的庫茲馬哆嗦著手邊斟邊嘆:“啊,那是個英雄年代!”憲兵和那幾個俯首聽命的穿袍子畜生使他憋了一肚子氣:憲兵如此橫蠻,那三人如此遲鈍,全都該詛咒。

羅斯,古羅斯啊!……酒意涌上頭,浮想聯翩,把一切夸大到不自然的程度,庫茲馬熱淚盈眶。“‘勿抗惡’[17]行得通嗎?”他想起托爾斯泰提出的主張,不由得搖頭苦笑。鄰桌有個衣著整潔的年輕軍官背朝他,正跟一伙人同桌進餐,庫茲馬饒有興趣地瞪眼看他:雪白的制服只是短了些,腰身縮到了腰上面。讓我上去幫他往下扯一下,若是他跳將起來嚷嚷,就扇他一耳刮子,看他抗惡不抗惡……他到了基輔,把正事撇到一邊,接連三天喝得醉醺醺的,在城里和第涅伯河陡峭的河岸閑逛。索菲亞大教堂午禱時許多人都驚奇地打量站在雅羅斯拉夫石槨前的一個瘦削的俄羅斯人:

這人好生奇怪,午禱結束了,人們也都散了,看守人來吹滅蠟燭了,可他緊咬牙關,稀稀拉拉的胡子垂到胸口,閉起深陷的眼,傾聽響徹教堂上空低沉而悅耳的鐘聲,表情既幸福又痛苦……近晚時又見他在大教堂附近跟一個殘疾男孩坐在一起,漾起憂傷的微笑,張望大教堂的白色圍墻,矗立于秋空中的金閃閃教堂圓頂。孩子光著頭,肩上斜挎個粗麻布袋,羸弱的體軀披件破爛衣服,一手端只存一戈比小錢的木碗,另一只手像擺弄東西般擺弄他那仿佛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右腿。右腿已經變形,膝蓋以下光裸裸的,覆有金色毫毛的腿肚子細得出奇,被太陽曬得黝黑。四外并沒有別的人,他乏乏地仰著幾經風吹日曬滿是灰土的短平頭,袒露出孩子細小的鎖骨,不管蒼蠅在叮他的鼻涕,不停地拖長聲音唱道:

瞧瞧我們,做母親的,我們這些受苦受難的孩子們!

唉,愿主保佑,做母親的,不再有這樣的受苦人!

庫茲馬從一旁應和:“是呀,是呀,唱得對。”

在基輔他已意識到卡薩特農場不會讓他久待了,前景不妙,勢必窮困潦倒。后來果真如此。他在農場又待過一個短時期,但人沒人樣,總是醉醺醺的,衣衫不整,嗓音也啞了,一身馬合煙味,頹廢的模樣兒無法遮掩。嗣后墮落得更深:回到他原來住的縣城,靠剩下的幾個錢勉強度日,整個冬天只好在霍多夫客店的通鋪房間過夜,到開在婆娘市場的阿夫杰伊奇酒館打發白天;從他幾個錢中抽出一大部分辦件蠢事——印行他的詩集,然后厚著臉皮向阿夫杰伊奇酒館的顧客們半價兜售。不但如此,他還成了逗人笑的小丑!有一回他站在市場上一家面粉鋪旁瞧乞丐怎生向走出門來的商人莫茹欣逢迎拍馬。莫茹欣的尊容猶如映照在銅茶炊上的臉,一副剛睡醒的可笑神情,任憑乞丐糾纏,就是不搭理,反而對一只正舔他亮皮靴的貓感興趣。但乞丐并不因此氣餒,他捶胸聳肩,提著沙啞嗓門贊道:

喝得醉醺醺,才是聰明人……庫茲馬的腫脹眼一亮,他欣然接口:

行樂最好,酒漿最妙!

一個臉若母獅的城里老太婆打從這里經過,她停下來,皺著眉看了看庫茲馬,舉起拐杖,惡狠狠地、有板有眼地說:

“祈禱文你大概背得不這樣熟吧!”

他已墮落到無可墮落的地步,這反救了他。犯過幾次嚴重的心臟病后他停止酗酒,斷然決定開始過一種最平凡的勞動生活,比方說,租個果木園或者菜地……這念頭使他很高興。“是的,是的,”他想,“早就該這樣啦!”他真是需要休息,過清貧單純的生活。他已漸入老境,胡子變得稀疏,全成灰色的了,往后梳的、后發卷曲的二分頭看上去也是灰不溜秋,臉色黑了,臉盤瘦了,顴骨更加突出了……春天,在和吉洪言歸于好的前幾個月,庫茲馬聽說本縣卡扎科夫的果木園要出租,便急忙趕去接洽……5月初,乍暖還寒,下著蒙蒙細雨,縣城上空的行云如同秋天般陰沉。庫茲馬穿了舊呢外套和磨損的靴子往普希卡爾村后的車站走去。一路晃著腦袋,牙縫間叼支煙,半瞇眼睛,反抄短外套里的雙手。有個赤腳孩童挾一大沓報紙迎面奔來,邊奔邊活潑地喊著他天天喊的話:

“大罷工哦!”

庫茲馬譏諷地笑道:

“晚啦,小伙子,有新一點的消息嗎?”

報童站下,亮著眼回答:

“新消息在車站被警察扣下了。”

“唉,還談什么憲法!”庫茲馬跨過一團團水洼,沿著被雨水淋黑了的破柵墻,向濕漉漉的花園和坡上一溜破敗房屋的窗戶走去。這里已是縣城盡頭。

“多奇怪,”他心里想,“以前遇到這種天氣,雜貨鋪和小酒館里的人懶洋洋地打哈欠,沒話說;現在大家都在熱烈談論杜馬、造反和火災,還說什么‘穆羅姆采夫[18]刮了總理的鼻子’……瞧這情景,兔子尾巴長不了。”

他想起村警在縣立公園演奏管弦樂的事來。最近上邊派了整整一百個哥薩克來縣里,來后第三天,在商業街上一名醉酒的哥薩克走近公共圖書館打開的窗口,對著管理小姐一邊解褲,一邊強行要她買下他那個《算術》課本。當時一旁站著個年老馬車夫,指責他不知害臊,不料哥薩克拔刀砍了他肩膀,并謾罵著追逐嚇得四散奔逃的行人。

庫茲馬身后幾個小妞兒踩著一塊塊石頭跨越村頭小河,一邊用尖細的嗓音唱:“扒貓皮,扒貓皮,扒貓皮小販籬笆下趴,一群貓兒正打架,只抓住一只小貓爪。”

“這些個死丫頭,湊在一起沒好話說!”走在庫茲馬前面的列車員呵責道。

不過從他聲音可以聽出,他是忍著笑說的。列車員身上的制服大衣讓人看著覺得沉,腰扣帶提溜在僅有的一顆扣子上,深筒舊套鞋上貼滿干泥巴。過了歪斜的小木橋,往前便是被春汛沖出的一道山溝。山溝旁長一溜瘦弱的柳叢。庫茲馬悶悶不樂地瞧了瞧那柳叢,那村上的眾多茅草屋頂,那飄浮在屋頂上空的煙云和嘴里叼根骨頭的大黃狗……“是的,是的,”他的腳往上坡路走,心仍繼續往下想,“兔子尾巴長不了啦!”到了坡頂,已能見到空曠田野中車站的紅磚房。他冷冷一笑,議會!議員!就說昨兒,按照過節慣例,公園張燈結彩,放焰火,村警樂隊演奏《斗牛士》《在河畔、在橋旁》《馬特奇什》舞曲和《三駕馬車》,奏《加洛普》曲時還插進說白“哎,可愛的姑娘”。他從公園回到客店,拉了半天門鈴——沒人應。周圍靜悄悄的也沒有一個人影。廣場西面街盡頭處是日落后藍沉沉的寒冷天空,他頭頂上的烏云一片又一片……最后,總算有人拖著腳步哼哼唧唧開門來了,那人將鑰匙在鎖孔里擰了好大會兒,嘴里則在嘟噥:

“腿被弄瘸了……”

“怎么會的呢?”庫茲馬問。

“被馬踢傷的。”那人打開院門說,“好啦,眼下只剩兩個客人了。”

“兩個審判員嗎?”

“是的。”

“他們干嗎來咱縣城?”

“來審一個議員……據說那議員打算往河里下毒。”

“議員?你這傻瓜,難道議員會干這樣的事?”

“誰他媽的知道……”

村邊土屋門前站個穿破鞋的老頭,手里拿根胡桃木棍子,見有行人,便裝作更加老態龍鐘的樣兒,將棍端在手中,聳肩苦臉似若力乏難支,野地里潮濕的冷風吹亂了他一頭灰發。觸景生情,庫茲馬想起父親、童年……果戈理的詠嘆突然出現在他腦海:“羅斯,羅斯!你奔向何方?”他暗下尋思:“羅斯,羅斯!”全是空話,見鬼去!“議員打算往河里下毒”——這話簡潔得多。造成如此局面,該處分誰?不幸的是人民,首先是人民!……庫茲馬綠瑩瑩的小眼一如他最近以來常有的那樣噙滿淚水。前不久他去婆娘市場上的阿夫杰伊奇酒館,院子里泥漿沒踝,登樓的腐朽木梯臭得連這個什么都經歷過的人也覺惡心。掀開蒙有破氈的油膩膩的沉重大門,酒館里煙霧障目,碗碟碰撞聲、跑堂的雜沓腳步聲和留聲機嗡嗡的吵鬧聲震耳欲聾。他走進一個顧客較少的房間,坐下要了瓶蜜酒。腳下,踩成稀臟的地板上滿是嘔吐物,吸過的檸檬片、雞蛋碎殼,煙頭……可他對面靠墻坐個穿樹皮鞋的高個兒農民正靜心傾聽留聲機發出的叫嚷聲,搖動頭發蓬亂的腦袋,露出美滋滋的笑。桌上擺著一公升伏特加酒、一只杯子、幾個小白面包,那莊稼漢卻不喝不吃,只是看著自己腳上的樹皮鞋晃動腦袋。忽然他覺察到庫茲馬向他投去的目光,立刻睜大欣喜的眼睛,抬起綴有黃色曲須的和藹可親的臉蛋,受寵若驚般說:“哎,我這是順道來。”接著,像為自己辯解,又說,“先生,我兄弟在這兒做買賣……是我親兄弟……”庫茲馬眨巴著淚眼,咬緊牙——唉,該死,百姓窩囊成什么樣啦?“順道來”看望阿夫杰伊奇被認作莫大榮幸!還不止此呢,當庫茲馬站起來說“再見”的時候,他也忙不迭站了起來,由于心里充滿幸福感,想到他居然在這樣豪華的處所坐著,還被當人看待,因而感激不盡,趕緊回道:“請別見怪……”

在從前,車廂里大多談論雨水多了或是天太旱了,談論“糧價是由上帝定的”。現在許多人都在翻閱手頭的報紙,一開口便談杜馬、自由權、土地歸公,誰也不留心車廂上空正下瓢潑大雨,雖然坐在車廂里的糧商、農民、田莊出身的小市民沒有一個不盼春雨的。一個瘸腿年輕士兵打從走道過,大約患有黃疸病,黑黑的眼睛流露著憂傷。他拄杖往前挪動,不時摘下滿洲高筒皮帽伸向旅客,得到布施,就像乞丐似的在胸口畫個十字。人們憤慨地議論政府,議論部長杜爾諾沃和官家的燕麥……并把過去曾大加贊賞的事拿來嘲諷一番:在樸次茅斯,維佳[19]為嚇唬日本人,命令將他自己的箱子捆起來。坐在庫茲馬對面的一個馬桶蓋發型的年輕人紅起臉激動地插話:

“對不起,諸位先生,你們在大談自由……我在一個稅務專員手下當文書,同時寫一些文章寄給首都報紙……我寫文章關他什么事?他說他也贊成自由,可他聽說我寫了篇文章說我們消防工作做得不太好,就把我叫去訓道:‘狗娘養的,你再寫這玩意兒,我擰下你腦袋!’

請教,如果我的觀點比他的左……”

“觀點?”坐在年輕人一側的一個肥胖的閹割派教徒面粉商切爾尼耶夫忽然用侏儒的尖嗓叫喊。他穿雙圓頸瓶口靴子,早就用一雙細豬眼在看那年輕人。此時不待對方明白過來,嚷道:

“觀點?你也有觀點?你還左得多?你光屁股的時候我就見你來著!你差點兒沒餓死,跟你爹一樣也是叫花子!你該的份兒是給專員洗腳、喝臭魚湯!”

“憲法啊!”庫茲馬用尖細的聲音打斷了閹割派教徒的話,站起身來,磕磕碰碰地朝車門口走去。

他不愿再看閹割派教徒那雙年輕女管家式的肥而短的小腳,以及婆娘式厚敦的姜黃臉、薄嘴唇……初中教師波洛佐夫也算是好樣兒的!此人五短身材,披件灰斗篷大衣,亮亮的眼,滾圓鼻子,亞麻色長須垂到胸口,倚著手杖親切地頻頻點頭稱是……庫茲馬走到旅客上下的車門走道口,吸了一大口冷颼颼的帶有濕意的新鮮空氣,心胸為之一快。雨,嘩嘩地敲打頂棚,兩側水流如注并飛濺出千萬顆水珠。車身搖搖晃晃。雨聲、車輪聲混淆在一起。迎面而來的電話線如同波濤似的時起時伏。濃密、蒼翠的榛樹林子眨眼工夫便掠過去了。忽然,一群男孩從路基旁探出頭來,響亮地呼喊著什么,使庫茲馬感動得笑了,笑出了臉上密密麻麻的細紋。倏見前面一節車的車門過道里站著個香客,飽經風霜的農民的臉倒也善良,一把白胡子,戴頂便帽,呢大衣用繩束了,背一個口袋和一把洋鐵壺,腳上套著短筒靴。庫茲馬用蓋過車輪聲和雨聲的嗓門向他發問:

“朝圣回來?”

“從沃龍涅什回來。”光頭殷切地答話,但聲音很弱。

“說那兒的人把地主往火里扔?”

“往火里扔……”

“這倒妙!”

“啥?”

“我說:這倒妙!”庫茲馬高聲說。

他轉身用哆嗦的手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掏出煙袋來卷煙,一下子又亂了思路:“香客是人民,閹割派教徒和教師就不是人民?廢除農奴制才不過四十五年,怎好責怪人民?那么,究竟是誰的錯呢?人民自己!”庫茲馬的臉又變得陰沉了,消瘦了。

到了第四站,他出月臺雇車。農民車夫先討價七盧布,說是距卡扎科沃有十二俄里路程,后減成五盧布,最后,其中一個說:“給三盧布,我拉你去,咱們都別廢話了。現在可比不得從前……”不過,口氣還是軟下來,添上慣說的話,“飼料貴呀……”終于以一個半盧布的價錢成交。道路泥濘,車小,馬瘦弱得像驢,豎起兩只大耳朵。車慢慢駛出了車站院子。

馬車夫坐在車桿子上拼命擺弄韁繩,似乎要使出全身之力來幫拉套馬。在車站上,他吹噓他的馬“撒開腿就再也收不住”,眼下像在為這話感到慚愧。但最窩囊的還是他本人:年紀輕輕,身量魁梧,腳裹白包腳布,穿雙樹皮鞋,上身是帶腰褶的短衫,舊遮檐帽壓住黃黃的頭發,身上透著沒有煙囪的農舍和大麻的氣味——全像古時候的農夫,但是臉色蒼白,不生胡須,脖子粗腫,聲音喑啞。

“你叫什么名字?”庫茲馬問。

“叫阿赫瓦納西……”

“名字倒美!”庫茲馬憤憤地暗想。接著又問:

“姓呢?”

“梅尼紹夫……嘎!該死的,快走呀!”

“有病嗎?”庫茲馬指指他的脖子。

“說有病,也只是喝冷克瓦斯喝多了。”梅尼紹夫避開庫茲馬的目光,喃喃道。

“咽東西的時候痛嗎?”

“咽東西——倒是不痛……”

“得,別胡扯了,”庫茲馬嚴正地說,“盡早去醫院看病!娶親了吧?”

“娶了……”

“你瞧吧,孩子生下來,都會是你賞的這副好模樣兒。”

“不假。”梅尼紹夫表示同意。

他一個勁兒拉扯馬韁。“嘿,簡直拿你沒法子,該死的!”最后見是白花氣力,也就罷了手。沉默半晌,突然問:

“掌柜的,杜馬開會了沒有?”

“開了。”

“聽說馬卡羅夫[20]還活著,只是不讓說。”

庫茲馬聳聳肩。鬼知道草原上的這些鄉巴佬在想啥!“不過,這地方可真富!”他盤膝坐在光板車上,身下只墊了塊破抹布和一小把麥秸,眼睛打量著四周,愁悶地想道,“多好的黑土地!路上的泥漿油光光地發藍,樹、草、菜園子一片墨綠……可那些農舍卻都是土坯墻,房頂上曬著當燃料的牲口糞。”農舍旁停一輛快干裂的運水車,運來的水里游動著蝌蚪……這已算是富戶了。可場上的烘谷棚已老掉牙。有牲口院,有大柵門,房子是麥稈子披檐,磚砌墻,分正屋和披屋,窗間壁還用石灰畫了圖案:一處畫根棍子,棍端畫兩個分叉,便算是樅樹;另一處畫了個公雞模樣的東西。小窗也用石灰添上狗牙邊。“這也算創作!”

庫茲馬冷冷一笑,“要說是,也是穴居時代的。”兩扇板門上用木炭畫了個十字架。臺階一側橫臥著一大塊墓石,看來是為爺爺奶奶輩準備的……是的,這人家可說是富戶了。但房周是沒膝的泥漿,臺階上躺條豬,窗洞眼那么小,大概里面黑咕隆咚,高板床啦,紡機啦,大爐子啦,泔水桶啦,照例擠得難以轉開身子……而家是個大家庭,孩子成群,冬天還有小羊羔、小牛犢……濕氣彌漫,煙霧騰騰,以致屋里總有股霉味兒,孩子挨了“毛栗子”又哭又叫,妯娌對罵:“叫雷轟死你,賤母狗!”盼對方“大齋節噎死”。婆婆摔爐叉、摔木缽子,操起青筋畢露的黑手朝媳婦撲過去,唾沫飛濺地咒罵。公公有病動彈不了,便不住口地訓斥。

馬車轉了個彎,經過牧場。那兒正準備趕集,有的地方已支好帳篷架,堆著車輪、陶碗,手糊爐子已經生火,飄著油炸餅味。場上還有灰色的茨岡人篷車和拴在車輪上的牧羊狗。再往前走,公家酒館附近有一堆青年男女擠在一起嚷嚷。

“百姓在尋歡作樂哩。”梅尼紹夫若有所悟般說。

“逢上什么大喜事了?”庫茲馬問。

“在指望……”“指望啥?”

“那不明擺著,指望家神賜福唄!”

“嗨!”有人在大伙兒頓足聲中高唱:

毋庸耕,毋庸收,薄荷餅送到姑娘手!

人群后站了個個兒不高的漢子,著樹皮鞋,纏包腳布,沉甸甸的新褲及下擺打褶的瓦灰上衣都是家織布料所縫,干凈,結實。他倏地一揮雙手,靈巧地跺跺腳,用高音嚷道:“讓開些,讓小當家瞧咱露一手!”說罷鉆進人圈,在一個高個兒小伙面前急速擺動雙腿。那小伙戴著遮檐帽,正低頭著魔了似的踢蹬皮靴,一面脫下黑上衣扔到一邊,身上僅留件新印花布襯衫,陰郁而蒼白的臉冒著冷汗。

“我的兒子!寶貝!”穿方格土布裙的老婆子則伸出雙手向小伙哭喊,聲音蓋過喧嘩,“看基督分上,行啦,你會累死的!”

不料寶貝兒子仰起頭來,咬牙切齒地揮舞拳頭,跺腳恨罵:

“去,臭婆娘,別叨叨!……”

“她把辛苦織出的布全賣了,把錢通通花到兒子身上,”梅尼紹夫解釋,“愛子成瘋。寡婦莫不如此,可兒子天天醉酒,待娘沒好顏色……真叫活該。”

“‘活該’是什么意思?”庫茲馬不由得好奇。

“寵孩子,那就活該遭罪受……”

農舍旁,長椅上坐個瘦長男子,腿像兩根棍子插在氈靴里,破褲子下面的尖膝上擱著他沒有血色的大手,一頂帽子像老年人那樣壓到額頭上,睜大痛苦的、乞求般的眼睛,沒有了人樣的瘦臉拉得長長的,微啟著灰白嘴唇……“紙糊燈籠,”梅尼紹夫指著病人說,“鬧肚子,半死不活快兩年了。”

“咋的,紙糊燈籠是他的綽號嗎?”

“綽號……”“蠢話!”庫茲馬道。

另一農舍旁坐個沒多大的小妞,她仰起身注視過路人,一邊伸出舌頭,把嚼爛的黑面包喂她手中戴睡帽的嬰孩。庫茲馬不忍看這傷心景象,忙掉過頭去……打谷場盡頭風在柳叢中颯颯作響,斜插的一具稻草人兩只空袖飄飄蕩蕩。同草原連成一片的打谷場叫人看了總是那么不悅,再加上這稻草人,這秋天的云,地上的一抹青綠,從野地里呼呼吹來的風,露了頂的烘谷棚和正在烘谷棚附近草窩里閑逛的、被風吹亂尾巴的雞群……遠方露出兩長條綠林,那是長滿橡樹的峽谷,人們稱它為褲子溝。正是從褲子溝到卡托科沃的路上遇上了雹子雨。梅尼紹夫的駑馬見快到村子了,終于撒腿跑開了。庫茲馬瞇縫起眼撿起身下的濕麻布擋住頭,手已凍得麻木,可冰冷徹骨的水流不斷地灌進領子,破麻布被水淋得越來越重,并且發出一股糧囤通有的霉臭味。雹子往頭上打,車輪濺起的泥水往四處飛,軛下的水嘩嘩流,不知什么地方的受驚羔羊咩咩叫……末了,庫茲馬再也透不過氣,索性掀掉頭上的破麻片。終于雨漸漸地小了,天也快近傍晚。草場上的牲口成群成群地經由庫茲馬乘坐的大車往農舍跑。一只細腿黑綿羊跑到一邊去了,一個赤腳婆娘在追趕,她撩起濕裙子,露出雪白的小腿肚。西方,村頭處天光還亮,而東方莊稼地上空,灰蒙蒙的云塊后面懸起了兩道彩虹。空氣中飄移著綠野的濕味和村中的炊煙味。

“請問哪是東家大院?”庫茲馬問一個寬肩膀、穿白襯衫紅呢裙的婆娘。

婆娘站在石門檻上,手牽哇哇哭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號聲叫尖厲刺耳。

“大院?”她反問,“誰家大院?”

“東家的。”

“誰家的?啥都聽不見……啊,你號,死丫頭!”她把小姑娘一扯,后者被扯得轉了個身。

又去另一家農院打聽。過了大路往左,然后向左拐,經過一處門窗通通釘死的貴族宅第,下坡來到小河橋頭。梅尼紹夫的臉上、頭發上、外衣上不住地往下滴水,被雨洗過的長有白睫毛的胖臉更顯呆笨了。他正好奇地瞭望前面。庫茲馬順他的目光看去,對岸山坡上便是卡扎科夫家茂盛的果園以及由坍塌雜物棚和殘破石墻圍起的大院,院中三株枯死的樅樹背后露出東家的住所:生銹的紅鐵皮屋面,灰色的外墻。可坡下聚著一群莊稼漢在看熱鬧。原來在他們前面剛被雨水沖刷過的陡坡路上,三架瘦馬拉著四輪篷車在泥水中掙扎,車旁站個雇農,破衣爛衫,但生得一副好臉相:一大把深紅胡子,眼睛很機靈。這會兒他正蒼白著臉,拉緊馬韁吆喝:“喔,喔!”那些莊稼漢卻打哈哈,吹口哨,一個勁喊:“吁,吁!”車中坐個服喪少婦,她焦急地向前伸出雙手,長睫毛上掛著大顆大顆的淚珠。焦急的神情也流露在坐她一旁的男子綠瑩瑩的眼里。那是胖子,火紅胡須,緊握手槍的右手手指上婚戒一閃一閃。

他不停地揮動左手,帽子推到后腦門上,顯然穿著駝毛上衣和戴著暖呢帽感覺有點熱。他們對面坐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白白的皮膚,包著大圍巾,睜大好奇的眼睛東張西望。

“這是米什卡·西韋爾斯基家的。”從三駕馬車旁駛過時,梅尼紹夫冷眼瞧著孩子,扯起沙啞的粗嗓門說,“昨兒西韋爾斯基被燒死了……活該!”

地主卡扎科夫的事務由村長經管。這人當過騎兵,人高馬大,粗野得很。據拉一大車濕淋淋的青飼料進院子的雇工說,有事該去下房找。這天村長遭遇不幸,嬰兒死了,不會有好態度。庫茲馬留梅尼紹夫在門外,自己朝下房走去。此時恰好村長的老婆滿臉淚痕,腋下挾著只乖乖的麻花母雞從果園回來。臺階上,在廊柱之間,一個穿斜口襯衫和深筒靴的年輕人見她走近,喊道:

“阿加菲婭,你這是把它往哪抱呀?”

“抱去宰。”村長老婆哭喪著臉回答。

“交給我干。”

陰沉的天空又掉雨點。年輕人滿不在乎地走到冰窖,開開門,從門檻后操起一把斧子。一分鐘后嚓的一聲,無頭麻花雞伸著砍成一半的血淋淋的脖子在草地上跑開了。跑一陣,絆倒一次,打個滾兒,撲棱起翅膀,羽毛和血灑得滿地都是。年輕人扔下斧子往果園揚長而去,村長老婆抓住斷頭雞,走到庫茲馬跟前問:

“什么事?”

“來租果園。”庫茲馬答。

“你跟費奧多爾·伊凡納奇說去。”

“他在哪兒呢?”

“馬上要從地里回來了。”

于是庫茲馬在下房敞開的窗子外等待。往里望,半明半暗中有爐灶、鋪板床、桌子。窗下長凳上放著洗衣盆——其實是一口貌似洗衣盆的棺材,其中躺著死去的嬰兒。嬰兒幾乎沒有頭發,小臉蛋發青……有個胖胖的盲姑娘坐在桌子旁用碩大一把勺子從湯盆里掏牛奶和面包碎塊。蠅子在她頭上嗡嗡響,旋又在死嬰臉上爬動,隨后不知怎的落進了湯盆。但盲姑娘直愣愣坐那兒,蒙翳的眼睛凝視著黑暗,仍在掏來吃。庫茲馬看著害怕,忙轉過身去。冷風陣陣吹來,烏云越積越多,天空越來越暗了。院里聳立著兩根柱子,柱子橫梁上像掛圣像似的掛了塊大鐵板。那就是說,住這里的人夜里害怕,是用它來報警的。院中間還躺著幾條瘦獵狗。有個男孩,八歲左右,拉輛吱扭刺耳響的小車在狗群中來回奔跑,車上坐有他的小弟弟,淺色頭發,戴頂大黑帽。主宅陰森森,在這黃昏將臨之際,住里面的人大概寂寞難挨吧?“哪怕點個燈也好!”庫茲馬想。他疲乏極了,覺得從城里出來快一年了……他在果園度過了黃昏,又度過了夜晚。從田間騎馬歸來的村長沒好氣地說“果園早租出去了”,對他提出的借宿要求奚落道:“你倒機靈,上這兒來住客店!像你們這等到處游蕩的人眼下多著哩!”不過村長最后發了善心,準他在果園里的浴室過夜。庫茲馬打發走梅尼紹夫,繞過宅子,沿菩提樹林蔭道朝果園入口走去。敞開的黑暗窗戶里,從防蠅鐵紗網后傳來鋼琴的叮咚聲和好聽的歌喉,這聲音無論與黃昏或這宅第均不協調。林蔭道盡頭像地球的邊緣,那兒隱隱約約地露著一角白云藍天。一個栗發莊稼漢,沒戴帽也沒束腰帶,穿雙沉重的皮靴,手拎個桶,正沿著骯臟的林蔭道過來。

“你聽,你聽,”他訕笑道,“唱得多帶勁!”

“誰唱得這么起勁?”庫茲馬問。

莊稼漢抬起頭。

“東家的少爺,”他嬉皮笑臉地說,“聽說他這么唱,快有七年啦!”

“哪個少爺?宰雞的那個嗎?”

“不,另一個……這還不算啥,有時亮開嗓子唱‘今天是你,明天是我’的時候那才妙呢!”

“他是在練唱吧?”

“練得有多棒!”

一字一頓,話帶譏諷,庫茲馬不由得多看他一眼。他頭發像傘,從四面披掛下來[21]。臉不大,沒什么特殊的地方,是那種古俄羅斯式的,蘇茲達爾公國時期的長相。大靴子,瘦身材,而且僵硬如木頭。腫眼泡,鷂鷹眼,垂下眼簾時不過像是個普通的傻漢子,可一抬眼簾甚至使你毛骨悚然。

“你是看守果園的?”庫茲馬問。

“看守果園。不看守果園又看守啥?”

“叫什么名字?”

“我嗎?叫阿基姆……你呢?”

“我是來租果園的。”

“哈,有人搶先了。”

阿基姆譏諷地搖搖頭,走開了。

風一陣緊似一陣,把綠葉上的水珠盡數吹落下來。果園后面的什么地方響起一個個悶雷,白花花、藍幽幽的電閃照亮了林蔭道。到處都有夜鶯啼囀。很難明白在這布滿沉重的鉛灰色云塊的天宇下,在被風吹彎的枝丫上,在潮濕、稠密的灌木叢間,夜鶯怎能如此賣力、如此興高采烈、如此甜蜜地放聲歌唱,發出一串串銀鈴般的顫音,更難明白守夜人怎能在爛窩棚里、在濕麥秸上、在風中過宿。

守夜人一共三人,都有病。年輕的那個過去是面包師,如今成了流浪漢,正患瘧疾。另一個叫米特羅凡的在害肺癆,雖則他自說“沒啥,只是肋間發涼”。阿基姆有夜盲癥,是由機體惡化引起的,一到黃昏便看不清東西。庫茲馬進窩棚時,臉色蒼白、性格隨和的面包師正蹲在窩棚旁,撩起棉衣袖口,露出一雙瘦弱的手用木缽淘小米。米特羅凡這個體矮肩寬、黑臉膛的癆病鬼上下濕衣濕褲,穿雙馬蹄似的歪斜的破鞋站在面包師一旁,直愣愣地睜大褐色亮眼看他干活。阿基姆此時提來了一桶水,動手給窩棚前的泥灶生火。他撥呀,吹呀,還進窩棚抱來一把稍稍干些的麥柴塞進煙騰騰的爐灶助燃,做這些的時候張大嘴巴呼啦呼啦喘氣,對同伴們的打趣漫不經心,只訕笑,有時卻說上幾句狠毒機智話,叫人瞠目。庫茲馬閉起眼坐在窩棚一側的濕椅子上,時而傾聽談話,時而傾聽夜鶯啼囀。陰暗的天空里雷聲隆隆,電光閃閃,一陣陣潮濕的夜風吹過林蔭道,把冷冷的水珠吹落他身上。由于饑餓和多吸了劣等煙草,他心頭隱隱作痛。稀糊面似乎再也熬不熟了。有個念頭在他頭腦里回旋:也許有一天他也會像這些守夜人那樣過野獸般的生活……一陣陣冷風,遠方單調的雷鳴,夜鶯的啼鳴,阿基姆慢騰騰的、不動聲色卻極其刻薄的俏皮話和那吱啦吱啦的嗓門都刺激著他的神經。

“我說,阿基姆,難道就買不起一根束腰帶?”面包師裝作好心地說,同時詭譎地用眼示意庫茲馬,要他聽阿基姆怎對答。

“你且等著,”阿基姆不假思索地、含諷帶刺地回答,一面用長勺子撇出鐵鍋中翻滾的沫子,“等咱們在東家這兒干足夏天的活,我非但給自己買束腰帶,還給你買嘎吱嘎吱的新靴。”

“‘嘎吱嘎吱的’,我可沒求你買。”

“你腳上穿的是雙破鞋呀!”

阿基姆說罷便一心一意地品嘗起沫子的滋味。

面包師難為情地嘆了口氣:

“咱們哪能穿得上靴子!”

“別往下扯啦,”庫茲馬插嘴,“你們倒是說說吃的可好。每天就喝這稀湯粥?”

“你想吃啥?魚?火腿?”阿基姆頭也不回地問,一邊舔著勺子,“那敢情好:幾兩白酒,斤半鯰魚,一塊火腿,摻上果汁的茶……但這連稀粥也不是,老兄,只是一鍋稀糊面!”

“有時候是不是也熬點兒蔬菜湯喝?”

“我們那湯呀,老兄,瞧是啥樣的?潑到狗身上,狗也燙去一層皮!”

庫茲馬搖頭嘆道:

“你因為有病,才這么火氣大,還是治病去吧!……”

阿基姆沒回答。灶門里的火已漸漸熄滅,鐵鍋底下只剩一堆暗紅的余燼。果園更暗了。風吹鼓了阿基姆的衫子。藍色的閃電不時把人們的臉孔照亮。米特羅凡坐在庫茲馬一旁,把身子支在木棍子上。面包師坐在菩提樹下的一段樹樁上,聽到庫茲馬最后幾句話,斂容道:

“依我看,一切都由上帝安排好了的。上帝不給你健康,什么醫生也幫不了你忙。阿基姆說得對:注定哪天死,怎也拗不過。”話中飽含了對命運的順從和憂傷。

“醫生!”阿基姆眼盯著余燼,沒好氣地接茬,“醫生!老兄,醫生只知撈錢,我恨不能把那些家伙的腸子拉出來!”

“并非個個醫生撈錢。”

“我能個個見著嗎?”

“沒見著就別瞎說!”米特羅凡厲聲說。

阿基姆一反笑呵呵的平心靜氣的常態,睜大鷂鷹眼跳起來白癡似的嚷嚷:

“什么,我瞎說?你住過醫院沒?沒有?可我住過,我住了七天。你那醫生給了我幾個白面包?幾個?”

“笨蛋,”米特羅凡打斷他的話,“并非個個病號都能吃上白面包,要看是啥病。”

“啊,病號吃不得?叫他自己吃去,叫他撐破肚子!”阿基姆大聲說道。

他氣憤地看了看眾人,把勺子往“稀糊面”里一撂,進了窩棚,呼哧呼哧喘著氣點亮燈。

窩棚里頓時顯得舒適宜人。后來他從頂棚里拿出勺子扔到桌上,向外面叫喊:“該端稀糊面啦!”面包師應聲站起端鐵鍋。“請上桌!”他走經庫茲馬身邊時說。但庫茲馬只拿了一塊面包,撒上些鹽,津津有味地嚼著回到長椅子上。天完全黑了。藍色閃電像被風吹散,顯得更寬、更快、更亮。每打一個閃,枝頭的綠葉如同在白晝里那樣看得一清二楚,旋即被黑暗吞沒。夜鶯也都歇了喉,只窩棚上方的一只還在癡迷地啼囀。“他們甚至不問一聲我是從哪兒來的。”庫茲馬暗想。“唉,這伙人呀,真沒出息!”他開玩笑般向窩棚喊:

“阿基姆,你怎不問一聲我是什么人,從哪來?”

“干嗎問?”阿基姆回道。

“我倒想問他另一件事,”那是面包師的聲音,“他估摸杜馬能給咱多少地?你說呢,阿基姆?”

“我沒文化,”阿基姆答,“你從糞堆里看得明白些。”

大概面包師對他的話莫名其妙,一時語塞。

“他這是沖我來的,”米特羅凡向庫茲馬解釋,“有一次我說起咱這樣的羅斯托夫的窮苦人——也就是無產者,冬天只得在糞堆里避冷……”

“出城找個糞堆,掏個窩,像豬似的鉆進去,不愁冷,多自在!”阿基姆樂呵呵地接口說。

“笨蛋!”米特羅凡回道,“有啥好笑?你要是窮得沒法子,也會往里鉆。”

阿基姆放下湯匙,眼珠打個轉,由茫茫然變成怒目而視,怒沖沖地喊叫:

“哈,窮!你想富,按鐘點計活?”

“那又咋的?”米特羅凡也開始怒吼,鼻翼像非洲人那樣一扇一扇,亮眼睛直視對方,“一天干二十個鐘點只給十二個戈比,行嗎?”

“啊,你想干一鐘點活凈掙一盧布?叫你財迷心竅不得好死!”

爭吵起得快,平息得也快。一分鐘后米特羅凡一邊喝著燙嘴的稀面糊,一面心平氣和地向庫茲馬說:

“他自個兒才是財迷心竅。他,這瞎眼鬼,為一個戈比能在祭壇上吊,你信不信?別人給他十五戈比,他就把老婆賣出去了。上帝有眼,我說的不是笑話。在我們利佩茨克有個老頭叫潘科夫,以前也看守果木園,現在已告老回家了,那人專愛干偷雞摸狗的事……”

“這么說來,阿基姆,你也是利佩茨克人?”庫茲馬問。

“是利佩茨克的斯圖豎卡村人。”阿基姆回答,心不跳,氣不急,似乎談的那事與他無關。

“他和他兄弟一塊兒過,”米特羅凡繼之解釋,“地和房子兩人共有。不過他總吃虧,老婆,不消說得,不得不逃離他。為什么逃跑呢?就是剛才說的,潘科夫跟他談交易,潘科夫出十五戈比,他讓潘科夫代他去貯藏室過夜,他果真讓潘科夫去了。”

阿基姆不作聲,只是用木勺敲桌子,眼盯著燈火。他已吃飽,抹過嘴,坐在那兒想什么事。

“伙計,嘴皮子沒啥好耍的,”最后他啟口道,“我讓他去了又怎的?他少一根毫毛沒有?”

阿基姆一邊傾聽,一邊揚起眉毛咧嘴笑,他那非洲黑臉上布滿一條條呆滯的皺紋,表情既快樂又憂悒。

“最好用槍斃了他,”他說,聲音分外刺耳,鄉音格外濃重,“叫他來個倒栽蔥!”

“你指誰?”庫茲馬問。

“我在說這夜鶯哩……”庫茲馬咬牙切齒地說:

“你這家伙壞透了,禽獸不如。”

“是來咬我的……”阿基姆回敬道。接著打了個呃,站起身說,“怎么的,咱們就這么干熬燈油?”

米特羅凡拿出煙絲卷喇叭煙,面包師收拾各人的木勺,阿基姆則離開桌子,背朝油燈畫了三次十字,又朝窩棚暗處深深打一躬,然后抬起頭來開始喃喃祈禱。他那巨大的身影投到木箱上折成了兩段。祈禱完又畫個十字,彎腰鞠了一躬。庫茲馬懷著無比憎惡瞥他一眼。阿基姆這樣的人居然也做禱告!若問他真信上帝不,他那鷂鷹眼珠子準會從眼眶里蹦出來,他會說:“我又不是蠻子!”

庫茲馬覺得出城來這兒已是一年前的事,現在再也回不去了。壓在他身上的濕衣服令他難受,靴里拖泥帶水的雙腳隱隱疼痛。一天來由于風吹,臉火辣辣的。他從長椅上站起來,迎著潮濕的風向門外的野地里、向荒蕪的鄉村墓地走去。庫茲馬剛抬身離開長椅,從窩棚照向泥路的燈光便被阿基姆吹滅,四周一下子黑不著邊。藍色的閃電顯得更亮、更突然,亮徹整個兒天空和果園,直至果園深處的浴室,但它倏又熄滅,一切黑咕隆咚,黑得令人頭腦發暈。沉悶的雷聲又在遠方響起。庫茲馬定了定神,辨明道路,便沿池岸林瀾聲聲的老菩提樹和槭樹慢慢地來回散步。雨點重又向他的帽子、向他的雙手飄灑。忽然,像是天門洞開,斜風中的雨絲成了亮熠熠的,幽藍的閃光照出一匹濕淋淋的細脖子馬仰首站在野地里,由墨綠的燕麥田映襯,頓使庫茲馬毛骨悚然。他返身朝大門走,當摸黑走進樅樹林間的浴室,雨已唰唰而下,大得使他想起人們所說創世紀時代的滅世洪水。劃亮火柴,見窗下有張大木床,于是脫下外衣,卷起作枕擱到床頭,摸黑上了床,嘆口大氣,直直地像老年人那樣平躺下來,閉上疲憊的眼睛。上帝啊,這一趟跑得多辛苦、多荒唐!他怎想到來這兒的呢?東家的宅里現在也一片黑,映在鏡中的電光一閃即滅……窩棚里的阿基姆此刻也在瓢潑大雨聲中睡熟了……據阿基姆說,浴室里常鬧鬼。他真信鬼嗎?但他振振有詞說他已故的爺爺(總是爺爺,而且總是已故的)進烘谷棚取麩子,就見過鬼盤腿坐在里面,脖子上套有鎖鏈,頭發蓬松,像狗……庫茲馬屈起一條腿,一手放在額頭上,唉聲嘆氣著悒悒進入夢鄉。

整整一夏天他都在找安身立命之所。租園子的事看來太愚蠢了。回城后思考了一番現有處境,他改而謀求管家或者辦事員等職務,末了,只要能有塊面包吃,干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奔走啦,找人說情啦,全落了空。在城里他早被看作怪人,酗酒,不務正業使他成了人們的笑料,對他這樣的活法感到驚奇,后來簡直抱懷疑態度。本來嘛!哪見偌大歲數的市民無家無口、住客店、窮得只有一個箱子和一把雨傘的!庫茲馬也對鏡自照:瞧瞧自己究竟變成了什么模樣?他夜里睡“通鋪”,混跡于往來歇宿的旅客中間。上午天熱,到市場、小酒館轉悠,打聽哪兒有空缺。下午睡一覺,坐床前讀讀書,閑眺塵土飛揚的街道和藍天。這么個餓成清瘦的花白頭小市民是在為誰、為什么而活?他自認信奉無政府主義,卻又解釋不清什么叫無政府主義。坐呀,讀呀,然后嘆氣,在房中踱步,或者蹲下身來打開箱子,重理一遍破書、文稿,兩三件褪色斜領襯衣,一件舊斜襟長衣,一件坎肩,一張揉皺的出生證……然后——然后又干啥事?

夏日天長。城里本就燥熱,加之客店位于街轉角上,從早到晚受到日曬,一天下來熱得人頭腦發脹,而窗外的市聲更叫人沒法安身。睡干草棚?跳蚤咬,雞打鳴,牲口糞臭氣沖天,也不會讓你入眠。一夏天,去一趟沃羅涅什的想法一直沒有離開庫茲馬。哪怕只待一小會兒便乘車返回,但求在沃羅涅什街上走一遭,瞧瞧那些熟悉的白楊樹,市區后面那個淡藍色小屋……不過,又何必呢?為此要花去十到十五盧布,為省下這筆錢,晚上就不點蠟燭,白天不吃面包圈,何況這么大歲數還念念不忘舊日相好,未免丟人,至于克拉莎,還能算是他的女兒嗎?兩年前,曾見到她坐窗口織花邊,小臉蛋那么文靜可愛。但,那也只是像她母親……入秋時,庫茲馬已拿定主意,不去修道院當修士就干脆拿刀抹脖子。現在涼秋真的到了,市場飄散著蘋果、李子的香味,學生多了起來。走出客店院門,經過十字路時木器廣場后面的西墜太陽耀人眼花,左面直通市場的那條街也整個兒沐浴在余暉里,柵墻后一個個小花園蒙滿灰塵和蛛網。公園里目下空闃無人,貝殼型露天劇場關了,夏天時賣馬奶和檸檬的售貨亭關了,板棚里的小賣部也關了,庫茲馬坐在露天劇場旁,心情那么的沮喪,乃至真動了自殺的念頭。紅霞滿天,涼風習習,被夕陽染紅的飄零樹葉在林蔭道上空飛舞,教堂鐘聲在召喚人們去做徹夜彌撒。這均勻的深沉的安息日里,小縣城的鐘聲使他萬念俱灰。突然從露天劇場臺后傳來咳嗽和呼哧呼哧的聲音,“難道是莫季卡?”庫茲馬想。果然不錯,“鴨頭”莫季卡從樓梯后走了出來,穿雙大兵的棕紅靴,一件長過膝頭的學生制服,制服上沾滿面粉——想必他剛逛過市場,戴頂被車輪碾過無數次的爛草帽。莫季卡瞇起醉眼,啐著唾沫,踉踉蹌蹌地走過他面前。庫茲馬暫且止了眼淚,主動向他招呼:

“莫季卡,過來聊會兒,抽支煙……”

莫季卡返回坐到椅子上哆哆嗦嗦地卷支煙,那副昏昏欲睡的樣兒大約并沒有弄清身邊坐的這人是誰。是誰,在向他傾訴生活中的不幸……第二天,正是莫季卡給庫茲馬送來了吉洪的字條。

9月底,庫茲馬便遷往杜爾諾夫卡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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