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賢驛猶如一塊蒼涼的巨石,臥在暮色之中。一個年約四旬的老卒代吳平祿主事,明白舒猴子肯定為石碑盜案而來,卻不見吳平祿,當即攔住舒猴子問,吳客長呢?
客長是本地人對驛丞的俗稱。舒猴子不知其中深淺,不敢以實相告,笑了笑說,知縣大人將吳客長留在縣衙,說有其他事需協助,過兩天就回來。
老卒將信將疑,命伙夫為舒猴子一行做了一頓將信將疑的夜飯。舒猴子見桌上僅一碟鹽菜和一缽野菜湯,便別有心機地問,有酒么?
老卒笑道,原本有半缸酒,昨晚吳客長說,久雨初晴,古道格外繁忙,驛傳不絕,要犒勞犒勞大家,都喝光了。
舒猴子頓時無言,本想放一箭,結果找不到箭靶。
截賢驛處在荒山野嶺,因需守衛碑刻,共有十個驛卒、十個背夫以及五匹驛馬。背夫雖是本地人,但離家都在十里以外,只好住在驛站。舒猴子明顯感覺到,驛卒和背夫都充滿戒備,這似乎印證了自己的懷疑,如果盜竊石碑,截賢驛堪稱近水樓臺,但至少有兩個問題令他不解。
首先是目的,自古竊賊皆為財。石碑雖然珍貴,但必須有人愿意出價才能變成錢,那個出錢購買的人是誰?或者那個愿意出錢的人,買這塊碑有何用處?
還有風險。就算有人出高價購買,吳平祿等人豈不憂慮掩耳盜鈴?盜案一發,是個人都會懷疑截賢驛一應人等,他們何必鋌而走險?
只有一種可能,吳平祿實在深知人心,利用的正是他人認為的“不可能”。
舒猴子被安排在一間面向古道的客房里,有一道小窗,但被幾塊木板釘住,幾縷月光從縫隙里透入,像幾把伸進屋來的刀子。
驛站內十分寂靜,仿佛受到那些刀子的威脅。舒猴子忽然靈機一動,何不吩咐隨從,帶上鐵器,去石碑失竊處敲擊,看看這里是否能聽見?
恰此時,忽聽釘在窗口的木板砰一聲響。舒猴子猝然一驚,快步到窗前,透過縫隙,似見一條細長的影子,顫悠悠晃動。伸手摳住一塊門板,一掰,竟然掉了,栽在木板上的竟是一支長箭!
誰人放箭?
他立即想起那些驛卒,但又立即否認,無論他們是否與碑刻被盜有關,也沒有任何必要朝這棟小窗放這一箭啊!
這個突發冷箭的人,到底是何用意?
他斗膽將頭伸出窗外,舉眼望去,對面是起伏的山嶺,在月下無限延伸。突然,一個人影從一道高約兩丈的山石上躍下,輕輕落在官道上,隨即飛奔而去。
一定是他!舒猴子正要追出去,忽聽有人敲門,敲得很輕。舒猴子一驚,輕聲問,哪個?
門外那人答,是我,有事向舒典史報告。
舒猴子趕緊把那支箭拔出,塞進枕頭底下,把那塊木板嵌回去,摸出火石,將油燈點燃,把門打開,站在門外的是那個老卒。老卒進門,看了看屋內,坐在窗口那個木凳上,把那些刀子全部遮蔽了。舒猴子想了想,坐上床沿。
老卒說,打攪舒典史了,真不好意思。是這樣,吳客長去縣城前,囑咐我四處找找,看能否找到點痕跡。我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你還莫說,真還找到點名堂了。
舒猴子似乎沒聽見,不動聲色地問,你們守在這荒山野嶺,實在不容易,夜里要沒酒喝,哪里打發得了?我想做點好事,明天叫衙役去弄點酒回來,你不是說有個酒缸么,搬到這里來吧,我叫衙役明天一早動身。
老卒頓時不知所措,似乎那幾把刀子全部扎進身子里去了。過了片刻,老卒有些支吾地說,真是不巧,酒缸,酒缸昨晚上摔破了。
舒猴子終于找到了目標,把這一箭射了出去,將這個老卒一箭射穿。呵呵,酒缸破了,那沒辦法了。你說吧,你看到了啥?舒猴子輕描淡寫地說。
這樣吧,我這人說話東一下西一下,怕說不清,干脆我明天帶你去看。老卒一邊說一邊站起,離開窗口,向門口走去,那些刀子再次露出,似乎經過一番磨礪,更為鋒利。
舒猴子也不挽留,等老卒走了,掩上門,正要上床,忽聽老卒在門外說,賊人要是在鑿子頭上纏幾層麻布,或者包上牛皮之類,根本聽不見。
舒猴子大驚,似乎那箭轉了個彎,正朝自己飛來。他一把拉開門,一個模糊的人影正不緊不慢離開。他張了張嘴,但沒能出聲。
這家伙遠比吳平祿厲害。吳平祿需要半缸酒,他只需要幾層布或牛皮。
翌日一早,吃過早飯,老卒請舒猴子一行去現場踏勘。舒猴子特意帶了一張弓,一壺箭,將昨晚那箭也帶上。
三個破洞恰似三只瞪圓的大眼,緊緊盯著他們。老卒一聲不響,抓了把石屑遞給舒猴子。
老卒帶著舒猴子等人沿古道朝陜西方向走了兩三百步,停下來。舒猴子一眼看見,路旁荒草間有零零星星的石屑。他正要上去,看看是否與手里捏著的相同,老卒說,就是這里,我們看見這些,就停下來,怕毀了痕跡。
舒猴子點了點頭,走下路肩,伏下身子,攤開手心,彼此對照。沒錯,完全一樣。
他停了片刻,走進荒草里。石屑在荒草與荊棘間隱現,但很快便無蹤影。舒猴子有些失望,直起腰來,恰此時,忽聽一個衙役驚呼,你們看!
舒猴子抬頭一望,一個身著紫袍的人正在不遠處狂奔,奔向一片樹林,身形飄飄忽忽,輕若飛燕,顯然是個高手。他立即想起了昨夜那人,沒錯,就是他!
舒猴子來不及多想,拔出昨晚那支箭,扣在弦上,飛身追去。那人像個影子,曲曲折折向樹林深處飄去。林表一片深深淺淺的紅,似乎掩蓋著一場血淋淋的災難。
衙役們也吼叫著跟來,那人已經進入林子里,始終與舒猴子等人保持非常合適的距離,既能讓你望見,但絕不容你追上,或者射中。
那人在這片寬廣的林子里繞來繞去,舒猴子試過多次,總無法放出這一箭。衙役們早已氣喘吁吁,被撂得遠遠。
不覺大半天過去,舒猴子已經精疲力竭,那人也停在數十步外,背向這邊,似在喘氣。舒猴子不由狂喜,屏住一口氣,對準那人后腦,嗖地射出一箭。
那箭帶動一股陰風,閃電般飛去,“噗”一聲正中那人后腦,那人似乎一閃,栽倒下去。
舒猴子不禁笑罵道,龜兒,裝神弄鬼,老子還你了。
幾個衙役和那個驛卒也歪歪扭扭過來,舒猴子拍了拍手里的強弓說,射中了。
上前一看,倒在地上的哪是那人,是一個茅草扎成的草人。舒猴子大為頹喪,四處望了一陣,再不見那人身影,一屁股坐在地上。
忽聽那個驛卒高呼道,快過來,在這里!
幾個人趕緊爬起,來到驛卒身邊。豎在面前的是一道崖壁,那些石屑竟然出現在崖壁上,斷斷續續,恰似被斬成若干段的蛇皮。舒猴子仰頭望上去,見有一個雜草叢生的山洞,幾縷淺淡的云氣從洞口吐出來,猶如一抹溫和的微笑。
舒猴子想了想,對老卒說,幫個忙,爬上去看看?
老卒趕緊搖頭說,不不不,還是舒典史親自去看為好。
舒猴子輕輕一笑,揎衣捋袖,手腳并用,很快便到了洞口,回頭朝老卒和衙役喊,都上來吧。
幾個人相繼爬上來。洞穴較寬,但并不深,隱約能看到盡頭。舒猴子率先進去,走了十幾步,忽見三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在一起。
舒猴子停下,幾個人也圍上來。解開,舒猴子說。幾個衙役一齊動手,將麻袋解開。舒猴子蹲下,抓起一把石塊,看了看,又聞了聞,放回麻袋里,站起,拍了拍手說,走吧。
幾個人相互看了看,一臉疑惑。一個衙役問,未必把石碑整爛了?
舒猴子不答,已經到了洞口。那個衙役又說,要不要弄出去,仔細看看?
舒猴子頭也不回,只說,不用。
一行人相繼下來,一聲不響穿過這片深刻的紅,回到古道,回到驛站。伙夫早已做好午飯,照樣一碟老鹽菜、一盆野菜湯。
吃飯時,舒猴子隨口問那個老卒,尊姓大名?
老卒咽下那口飯說,免貴,姓易,名榮華。舒猴子點了點頭說,易榮華,姓好,名也好。
易榮華挑起一筷子鹽菜,放入碗里說,舒典史還是該把那三條麻袋弄出來,好好看看。
舒猴子淡淡一笑,不予回答。易榮華又說,依我看,那些有關鬼門的傳聞,不一定是瞎編的。
沒人搭話,僅有咀嚼或筷子與碗相互觸及的響聲。午飯后,舒猴子直接進了客房,正要躺下,那個勸他把麻袋弄出洞外的衙役遲遲疑疑進來。舒猴子知道他有話要說,便問,有事?
衙役咳嗽一聲說,既然石碑爛了,何必費那么大的勁弄到洞里去?
舒猴子立即反問,哪個說的那是石碑?
衙役微微一頓,又說,對對對,那不是石碑。但是,既然石碑已經盜走了,何必把幾袋石塊弄進洞里去,這不畫蛇添足嗎?
舒猴子不理他,蹬掉那雙已經破舊的靴子,仰到床上去,兩眼緊閉。
聲聲鳥語擠進客舍里,恰似一滴滴化不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