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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魏侯之怒(下)

    魏劭和公孫羊分開,往小喬住處走去。
    二仆婦知城池一夜易主,陳太守及全家上下幾十口人全成階下之囚,這會兒她兩人奉命在這里聽用,四只眼睛睜的老大,一刻也不敢放松,唯恐出了什么岔子。忽然見走廊盡頭走來一個男子,雖年輕,步伐卻隱帶威勢,又見廊下守衛(wèi)向他行軍禮,呼他“君侯”,知是房內(nèi)那個女君的丈夫燕侯魏劭來了,慌忙迎上去,分跪在了兩邊。
    魏劭停下,看了眼窗里透出的燭火,問房里動靜。一個應(yīng)答,說先前那位公孫使君和軍醫(yī)走了后,兩人就在這里聽差,片刻也沒離開過,但房內(nèi)女君一直沒有呼用,應(yīng)是睡下了。
    魏劭走到門前,稍稍停了一停。
    她被陳瑞擄走不假,但過程似有疑竇,不若趁這機會找她自己問上一問便清楚了。
    他這樣想,心里坦然了。于是抬手推門而入,轉(zhuǎn)過迎面那扇床屏,看到她和衣靠躺在床榻的一頭,被衾蓋到腹上,臉朝里,一動不動,應(yīng)該確實如那仆婦所言,睡了過去。
    魏劭徑直走到了床邊,正要叫醒她,先卻瞥見她朝外的那側(cè)面頰似乎帶著些殘余的淚痕,目光定了一定,便往下,轉(zhuǎn)向了她的手。
    她的兩只手,此刻手心朝上地輕搭在被衾之外,手心纖軟,指蜷成了一個柔軟的自然角度,干干凈凈,宛若青蔥,衣袖也挽成了兩折,稍稍往上堆高,積褶在了肘彎下,便露出一截的玉臂,肌膚膩潤可見,唯獨中間那段手腕處卻纏著白色的一圈細軟麻布,隱有藥膏的暗色滲浮了出來,看起來很是突兀。
    魏劭看了片刻,視線再次挪回到了她的臉上。
    燭光從側(cè)旁照來,穿過了帳幔,半明半暗地投灑到了她的臉上,令她長長的眼睫在下眼瞼上投映出了一圈安靜的扇形暗影。她的臉微微朝里,他便只能看到她半張柔美的側(cè)顏線條。
    昏燭羅帳影,美人獨臥眠,宛若一枝隔著霧的海棠,單純對于男人的視覺來說,自然是一種能夠帶來愉悅的享受。
    魏劭是個正常的男人。反正她也睡著了,難免便又多看了一眼。他這才仿佛忽然又留意到,她的唇角仿佛天生生的微微上翹,便像此刻,或許因了手腕痛楚,睡夢里她眉心分明是微微蹙著的,卻因這抿著的微微上翹的兩點唇角,睡容也憑空的增了幾分嬌憨之態(tài)。
    魏劭注視了片刻,忽然有些不想叫醒她了。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時,床上的小喬卻仿佛感覺到什么似的,眼皮子微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看到床前有個人影微晃,大吃一驚,低低呼了一聲,人就一下驚坐了起來。
    “是我!”
    魏劭停了下來,轉(zhuǎn)身立刻道。
    這幾天的經(jīng)歷,實在有些不堪回首,又自睡夢里猝醒的,難免杯弓蛇影了些。這會兒小喬也已經(jīng)看清楚了來人,慢慢地吁了一口氣。
    她猜測他應(yīng)該有事才來的。而且十有八九,應(yīng)該是和自己被擄的經(jīng)過有關(guān)。便沒再說什么,坐那里微微仰臉。望著他。等著他開口。
    過了一會兒,沒等到他說話。見他目光往下,循著低頭瞥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慢慢縮進了被角,給遮住了。
    魏劭便挪開了視線,也微微側(cè)過臉,并不看她,用平平的語調(diào)說道:“我過來,是想和你說一聲,好生養(yǎng)傷。漁陽暫時不用去了,等過些時候我也要回,到時順道再帶你一起回。”
    小喬有些意外。但也沒說別的。只看著他,輕輕嗯了聲。
    魏劭瞥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出去了。小喬聽到門外傳來他吩咐仆婦好生伺候自己的說話聲,接著,步聲漸漸消失了。
    小喬慢慢地重新躺了下去。
    心里隱隱,總覺得仿佛有些什么不對。
    關(guān)于自己被劫持的經(jīng)過,他沒問,是否表示并不知道劉琰才是那個最初劫走了自己的人?
    如果他一直不提,自己是否也能裝作沒那么一回事,就這么混過去了?
    ……
    次日開始,魏劭在城中發(fā)布公文,安撫百姓,接管衙門,一連幾天忙碌,沒再露面了。小喬也沒有出門半步路,就一直在房里吃喝睡覺養(yǎng)傷。四五天后,那兩個服侍她的仆婦來請她出門上馬車,小喬才知道是要回信都了。
    魏劭將石邑交托給公孫羊,魏梁和那些受傷將士繼續(xù)留下養(yǎng)傷,留大半人馬駐防,自己領(lǐng)余下部曲,順便帶小喬回去。
    小喬依舊坐在一輛內(nèi)里裝飾十分舒適的馬車里。那天早上,出石邑城的時候,她從車窗里看出去,見街道上冷冷清清,道路兩旁的民戶大多門窗緊閉,但她確信,這些門窗之后,應(yīng)該是有無數(shù)雙懷著恐懼或抗拒眼神的眼睛在透過縫隙正偷窺著從道上經(jīng)過的這座城池的新主人。偶看到有人,也只是遠遠地站在巷口和街尾,等他們這一眾人馬完全走過了去,人才漸漸地從不知道哪里的角落里冒了出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望著背影低聲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快出城門時,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孩忽然從側(cè)旁一扇半開的門里追著只貍貓飛快跑了出來,正好擋到了當先在前的魏劭的馬,魏劭提起馬韁,將馬頭硬生生地轉(zhuǎn)了個方向,這才勘勘避過了小孩。xしēωēй.coΜ
    “大膽!誰家小兒,竟放出來胡亂沖撞!”
    跟隨在魏劭身后的麾下另一撫軍中郎將檀扶,在攻城那晚損了兩個得力副將,本就不快,這幾日隨公孫羊安撫民眾,見民眾竟還退避三舍,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進展并不順利,心里惱恨這些人不知好歹,這會兒發(fā)作了出來,惡狠狠地拔出刀,沖著邊上怒聲大吼。
    那小孩被嚇到,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哇哇地哭叫起來。房里的婦人聽到了,這才發(fā)現(xiàn)兒子趁自己不備跑了出來,臉色慘白,慌忙沖了出來,一把抱住兒子,帶著跪到了馬頭前,不住地磕頭求饒。
    魏劭穩(wěn)住了馬,臉色也帶了些陰沉,眉頭皺著,似乎也在忍著,不耐煩般地揮了揮手,婦人知道這是赦了的意思,慌忙又磕了個頭,抱著兒子便跑進了門。剛一進去,那扇門就呀的一聲關(guān)上了。
    檀扶看了眼魏劭,見他臉色已經(jīng)恢復(fù)了起先的冷肅,這才悻悻地將刀插回鞘里,繼續(xù)出城而去。
    小喬原本看的有些緊張,好在這小插曲很快就安然過去,終于微微吐出口氣,放下了車簾。
    ……
    小喬跟著魏劭一行人馬,順利回到了信都。
    春娘她們早于小喬,已經(jīng)先回了。
    春娘自己的那個女兒,在養(yǎng)到三四歲的時候不幸得病夭折了。從那以后,春娘更是將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小喬身上,把她看的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那天就在自己面前,眼睜睜地看著她突然被人那樣給劫走,春娘傷心欲絕,照了魏梁的吩咐先回信都后,這幾天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哭的眼睛都腫了,才短短幾天功夫,原本豐潤的面龐也清減了不少,這會兒終于盼到小喬平安歸來,起先歡喜的眼淚都出來了,等看到小喬手腕受傷,得知她竟是為了逃脫自己用火燭給燙傷的,心疼地又流了眼淚。一番哭笑笑哭后,終于回到小喬之前住了一夜的射陽居,侍女們重新打開箱奩,鋪設(shè)用具,預(yù)備住下來了。
    這間“新房”,原來應(yīng)該是魏劭平常住的寢居之室,貌似從小喬離開的第二天就被收拾過了,里頭已經(jīng)看不出半點曾作為“新房”的喜慶之氣。當晚小喬如常作息,知道魏劭必定是不會過來與自己同房的。倒是春娘,經(jīng)過這一回的事,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仿佛又有了什么新的心事,真真叫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一直等到很晚,小喬早睡了,她還熬著不肯去睡,直到那個被她用錢給收買了過來的在魏劭書房打雜的侍女偷偷遞了消息過來,說君侯吩咐在書房鋪床預(yù)備過夜,這才死了心,悻悻地關(guān)門去睡覺了。
    接下來的幾天,小喬被春娘照顧的無微不至,真真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小喬確定,這輩子自己身邊只要有春娘在,她就算沒手沒腳了,也照樣可以過的非常舒服。
    她手腕上的燙傷,熬過了起初幾天的痛楚之后,現(xiàn)在開始恢復(fù),慢慢地褪去那層死皮,開始長出新的肌膚。醫(yī)士每天會過來給她換藥。昨天起不再用原來那種黑糊糊的聞起來有點臭的藥膏,換成了一種乳白色的聞著很是清涼舒服的新藥。醫(yī)士說,這藥膏有祛腐生肌的功效,根據(jù)女君的燙傷程度,以他的經(jīng)驗推斷,恢復(fù)的好,應(yīng)該能生出平滑如同從前的肌膚,不會留下疤痕。
    春娘頭幾天一直在為這個擔心,唯恐小喬原本漂亮的一雙玉腕留下燙傷痕跡,聽醫(yī)士這么說,才松了口氣。
    當晚小喬沐浴。
    她洗澡異常勤快,這兩年來,即便是這樣的嚴寒冬天,只要平常在家有條件,必定兩日一大洗。剛開始的時候,春娘對她這種突然變得異于平常的沐浴習(xí)慣感到奇怪,后來漸漸也習(xí)慣了。反正喬家家大業(yè)大,不過是讓廚房多燒幾桶熱水的事罷了。
    這里的浴房和小喬住的寢室相連,中間以一扇屏風(fēng)相隔。春娘幫小喬脫去衣裳,扶她入了大浴桶,勒令她高舉雙手,手腕不準有半點沾濕,見她乖乖聽話,這才滿意地幫她洗著長發(fā)。
    小喬靠在浴桶的邊上,熱水浸泡到了她胸口上方,水線隨著春娘的劃水動作微微起著波動,她整個人泡在里頭,暖洋洋的,感覺著春娘用熟練又舒適的手法在幫自己揉著頭皮,舒服的快要睡了過去。
    “……女君,有句話,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小喬閉著眼時,忽然聽到春娘在耳畔低聲說道,便嗯了一聲。
    “婢總覺得那日在驛庭里騎馬劫走了女君的人,有些眼熟……”
    春娘的聲音貼著小喬耳朵,傳了過來。
    小喬一頓,睜開了眼睛,坐直轉(zhuǎn)頭望著春娘。見她也看著自己,神情里有些不確定,但更多的,應(yīng)該還是擔心,小喬看了出來。
    “女君……”春娘望著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個人,確是婢想的那位公子嗎?”
    劉琰在喬家住了多年,后來雖離開,也幾年過去了,但一個人的形貌特征,就算隨著成年有所改變,大體總是維持不變的。春娘能認出來,也屬正常。
    小喬望著她充滿憂慮的一雙眼睛,遲疑了下,俯到她耳畔低語:“春娘放心,他以后應(yīng)該不會再來了。”
    春娘愣了,神色變得更加憂慮。
    “魏侯,他知道這事嗎?”
    她幾乎是用耳語般的聲音,在小喬耳畔問。
    小喬搖了搖頭。
    “他攻下石邑的那晚,曾來見過我,我以為他是要問我當日被擄的經(jīng)過。他當時若問,我也說與他,但他沒問,我便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春娘出神了片刻。
    “但愿事情就這么過去吧……”
    她嘆了口氣。
    小喬見她憂慮,兩只雪白膀子抱住了她的脖頸,鼻里哼哼地撒起了嬌:“春娘,我手腕好癢,我好想抓啊……怎么辦……”
    她的手腕生出新肌,難免就開始發(fā)癢,加上浴桶里熱氣氤氳,倒也不是在騙她。
    春娘立刻緊張了,慌忙捉住她手,在她傷處附近用指腹輕輕揉擦,口里道:“忍忍就過去了。不許自己胡亂抓,聽到?jīng)]?抓壞留疤痕了怎么辦?”
    小喬嗯嗯了兩聲,臉靠到她溫暖而柔軟的胸前,閉著眼睛蹭了幾下,聲音嬌軟:“春娘,你對我真好……”
    春娘便笑了,“我的蠻蠻這么美,又貼心,誰會狠得下心腸,舍的對你不好……”
    她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砰”的一聲,房門似乎被人一把給推開,隱含了些粗暴的怒意。
    “君侯!女君還在浴房沐浴——”
    侍女的聲音隨之傳來,能聽出驚慌。
    小喬睜開了眼睛。
    春娘也愣了一下,隨即安撫般地拍了拍她肩,自己急忙起身,正要去迎,一陣腳步聲近,屏風(fēng)后人影一晃,那道低垂著的帳幔就被人一把給扯開,魏劭徑直闖入了浴房。
    立于四角的青銅銅人跪燭臺上的燭火微微晃了下。彌漫著香軟霧氣的這個空間里,隨著他的突然闖入,空氣仿佛也迅速地涼卻了下去。
    他站那里,神色非常的冷漠,目光卻流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怒意,掃了眼對面還坐在浴桶里的小喬。
    “出去。”他說道。
    春娘知道他在和自己說話,壓住心里的不安,微微顫聲道:“君侯是來尋女君的?女君尚在沐浴,請君侯容婢先服侍她著衣……”
    “滾!”
    魏劭驀地提高了音量。
    春娘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卻依然倔強地半躬身地擋在小喬的面前,不肯出去。
    “春娘,你去吧。我無事的。”小喬慢慢地道。
    春娘回頭看了眼小喬,終于低頭,默默地從魏劭身旁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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