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那在三月份,草長鶯飛。
她回老家祭拜父親。江家那位少爺竟在傍晚不聲不響地追來。
當時她家里的瓦房已經快倒塌。四處漏風。
幸好是春天。
她好心好意搬了家里的老古董躺椅,擦干洗凈還鋪上了曬洗過一天的棉絮、床品。
當然不能和江家少爺的檔次比。
他躺在上面,劍眉擰地像麻花。
她睡在里屋,房門沒關。一關江大少爺就吵,說怕鬼……
鄉村的春夜,寂靜而安寧。睡到半夜,紀荷感覺身邊躺了個人,熱乎乎的……
她驚叫。
迅速拉燈繩,看到自己床上拱了一個毛毛蟲樣的人。不是江大少爺又是誰!
大發雷霆。
讓他滾,現在就滾,半夜就滾!
她只是回家放個假,為什么不放過她!她還有沒有自己的人生,難道一輩子就這樣了嗎?
江傾一開始可能覺得問題不大,不過就鉆了一下她的床,他還解釋,是自己發燒了,外面很冷,他不是故意進來的……
做為江大少爺,他當時口吻真的算和顏悅色、甚至誠懇了……
但是他哪里知道,紀荷這一天過得生不如死……
如果他沒有追來,她可能會抱著父親的遺像靜默一夜,然后絕望的自殺……
他來的正是時候,天光轉暗,她一身狼狽被橙紅的夕陽帶入地平線、湮滅。
兩人像真正平等的身份,一齊進入她的房屋,黑燈瞎火吃了一頓清水掛面。
江傾問她,你家沒有燈?
紀荷回,是的。
他又問,那我晚上在哪里洗澡。
門前有河,你可以下去。
這是春天……
她置之不理。
江傾還算識趣,可能怕戳傷她自尊心,難得關閉了大少爺隨心所欲的嘴,和矜貴挑剔的身體需求。
直到他在堂屋躺椅睡下,紀荷紅腫的雙眼都未曾暴露。
其實就算暴露,她是回來上墳,找個哀思的借口就能敷衍過去。反而藏著掖著,讓他發現貓膩。
……
你眼睛怎么了?燈開后,他語氣很糟。
顯然,她家是有燈的。
為什么不開?還撒謊說沒有?
江傾可能覺得,她發生了很不好的事……
除了眼睛,她十個手指頭的指甲蓋也全部翻了,紅絲絲的肉暴露在燈光下……
當時,他簡直暴跳如雷,在她反復沉默后,一下扣住她手腕、將她摔在床上……
老式木床當場就塌掉。
紀荷為寒酸的自己笑出聲,很絕望……
你發生什么了,嗯?
紀荷,你說……
是想父親嗎?不,你被人傷害了……
紀荷……跟我說……我一定不放過對方……
你說……
……
他問了很多話,溫柔的,暴躁的,無力的,又試圖哄著。
但是紀荷一言不發。
她只感覺到按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的確很熱,他沒有撒謊,他身體不舒服,滾燙滾燙……
既然這樣就回去吧。或許一開始就不該來。
她想對他說這兩句。
話到嘴邊,才發現不是自己不愿意說,是渾身絕望到發抖,聲帶無法發聲……
天亮后,兩人分道揚鑣。
江傾很生氣。
他性子相當驕傲,可想而知,再三問不出,他如何的暴躁……
臨走時,將車子的音浪轟地最大,在她家門前的土路上滑出兩道深重車轍,決絕。
紀荷沒想過他會回來。
下午她收拾了東西,打算離開家,到縣上賓館去住。順便去趟公安局。
結果,她剛背著包到村口,同族的那位叔叔就帶著人將她捆綁。
光天化日,塞進村外圍一個廢棄的公屋里。
里面養了很多牛,門窗緊閉,她像一個牲口一樣被關起來。
大約十分鐘不到,邁凱倫的音浪就趕來。他一踩油門將房屋大門徹底撞塌。然后拉著她跑路。
族人被驚動,從牌九桌上操著家伙追來。
他們跑了很久,車子在高速卻被截停。
那天下午大雨傾盆。
雨花在柏油路面上一朵一朵的跳躍。
那時候的江傾只是一個少年,肩膀薄弱,赤手空拳,可他卻為她撐起一片天,沒讓雨花淋著她,也沒讓別人的拳頭和武器傷害到她半分……
江傾……
她不知道叫了他多少遍名字。縮在座椅與他的胸膛之間,努力伸手去抱住他背,他已經滿頭是血,混著雨花掛進她眼眸和鎖骨……
你能依靠我……
他從頭到尾只有這么一句對她。直到后來神志不清,還是這句……
你能依靠我……紀荷……
紀荷絕望極了,被關進牛棚她沒有絕望,得知身世她還有一絲為自己討回公道的憤慨,但是當時卻全部沒了……
害怕他會被打死……
從此世上再沒有人對她說……你能依靠我……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散去,公路響來警笛,大雨停歇。
他摟抱她的姿勢變得僵硬,交警廢了許久力氣才將他和她分開……
那一次他上擔架被抬走,大概算他們真正的分離吧……
紀荷后來再也沒靠近過他……
哪怕生日那晚……
……
醒來,枕頭上全是淚水。
黑蒙蒙的屋子,像只冷窖。
所以真的是夢。
紀荷起身,習以為常地抹去淚水,接著到衛生間脫衣沖澡。
熱氣迷蒙了玻璃。手機在床頭不住震。
凌晨三點。
她其實才剛睡下一個小時。
醫院里秋秋得觀察三天,后續良好的話則可以出院。
周開陽斷指手術很成功,她去的時候,他剛好蘇醒。
整張臉白的像紙。
問她楚河街的案子還做不做。
出師未捷身先死,換一般人早不干了,紀荷說,“我不但要做,還得做大。”
“怎么大法?”周開陽當時笑了,他是很隨和的性子,萬事都隨她。只要她做,他沒有道理不跟。
紀荷先讓他養傷,周開陽說,是不是有了江隊就不需要他了?
紀荷當時懵了,挑眉疑惑望他。
周開陽笑地更開,“他那樣救你,誰看了不心動啊?”
“你是男的,你也心動?”她無語極了。
周開陽說不是那種心動,而是震撼、感動。
紀荷知道老友想說什么,但大家都是成年人,除了愛恨情仇,還有事業心吧。
“我會跟緊他。今天我在市局聽說他本來做為白廳秘書,是要下沉到臨市做副市長的。卻跑來明州做刑警。我猜測,他帶著任務來的。楚河街可能是他第一個大案。”
“你顧左右而言他?”周開陽不依不饒。
紀荷懶得辯解,交代了聲好好休息,立馬從病房轉出來了。
江傾當時就在醫院。
除了受害者,加害者們包括那個罪魁禍首肖朗義,鼻梁被打斷,頭包地像粽子,也在醫院住著。
兩名警員寸步不離看守。
江傾前來慰問。兩名警員和他在病房門外聊著。
紀荷繞都繞不過去。于是又麻煩他送她回家。
當時到家已經一點半。囫圇洗了下睡了。
此刻,又洗了把徹底地,紀荷裹著浴巾從浴室出來。
手機連續的震。
她頭上擦著毛巾,一邊單手拿起,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秀眉微簇,很是驚訝點開,嗓音微沙,“……干哥?”
“聽說你出事了。怎么不找哥?”對方有一把磁性的嗓音,說話永遠帶著可靠的笑意,此刻,還微微責怪的意思,令他語氣聽上去有一些威嚴。
紀荷擦了擦發,“沒關系啊。都解決了。該抓的抓,我該采的照采。”
對方不放心,“想全身而退哪那么簡單。一定注意安全,明天我出差到家,干脆住我這來。”
紀荷笑,“不用了。”
說話間,晃到陽臺,看外面的天光。
此時,正是接近黎明、最為黑暗的時分。
小區萬籟寂靜。
老舊路燈十來米站一個,有的燈泡半亮,有的就干脆罷工。
不寬的過道亂糟糟的停著些私家車,白天孩童玩的健身小場地旁也塞了一輛大奔。明顯堵住路,但也沒辦法,旁邊已經沒有這輛車可停地位置……
紀荷按在玻璃上的手指倏地一重,留下一枚清晰指紋……
“對方心狠手辣,指不定要報復你,你住那里很不安全……”手機內的聲音漸漸聽不清。
紀荷唇瓣立時顫了一下。
認出樓下奔馳的車牌號,還看清駕駛座上司機的側顏……
他,不是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