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講究時效性。
最簡單的例子,昨天教師節(jié)今天才報道的話,那就完全失去時效性。
紀荷顯而易見錯過了什么。
昨天下飛機領導直接堵她到市局,到了地兒又和江傾不清不楚搞了一陣,加上推杯換盞的應酬,再去他家睡一覺,第二天就完全歇菜了。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新聞。
身邊的同事朋友也沒一個告訴她,楚河街發(fā)現(xiàn)一塊碎尸的事情。
和老總談完,她迅速拿手機翻了新聞,果不其然,整個輿論都在討論這件事。
“瘋了……”紀荷抓著自己頭發(fā),一邊焦躁自己錯失時機,一邊換衣穿鞋,趕緊往臺里趕。
……
半小時后,到達總監(jiān)辦公室,紀荷往椅子上一坐就發(fā)脾氣,“憑什么?一點小傷叫我休息,以為臺里對我多好呢,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路上就得知碎尸案,是由老虞手下另一檔節(jié)目《夜證》的人馬經手,那隊和她向來不和。
可以這么說吧,《法網》講的是法與情,而《夜證》就是一堆八卦記者為博眼球的胡作非為。
她不明白,憑什么,就憑那女制片上副臺長的床?
可越是這樣粗制濫造、不過大腦產生的東西,越容易在碎片化信息時代嶄露頭角。
紀荷覺得自己也快和紙媒一樣,萎縮、滅亡……
“不要這么悲觀。法網的成就有目共睹,光拿獎都手軟,你們是嚴肅性、正經性;夜證生動逗趣一點?!?br/>
“我看我就是太嚴肅,不招人喜歡?!彼f著,氣呼呼站起,一雙靈活的手作勢解衣扣。
老虞眼睛一瞪,驚聲,“毛病了!”
“救命啊,救命啊,老虞動手動腳啦……”她突然聲情并茂嚷起來。
“我的祖宗!!”老虞嚇到要兜尿不濕,“你、你……想干什么!”
紀荷凌厲的一挑眉,輕呵一聲,冷漠異常。
“您擔心名節(jié)不保,我就不擔心工作不順心?先不說對方有沒有條件和我們組爭,您莫名其妙的就叫所有人瞞著我,昨天還帶我去拉什么關系?結果關系沒拉著,丟一個大案子!”
“怎么沒拉著?”虞總制止了她解扣的動作后,雙手投降姿勢、小心翼翼輕聲,“昨晚江隊不是送你回去了?他連廳長女兒都沒送?。 ?br/>
提起這個紀荷就火冒三丈,偏偏旁人還拿來邀功,她干脆坐上領導辦公桌,盤腿、面笑心不笑。
“我謝謝你全家領導大人。我出生入死,前年病死豬肉案我們臺聞名全國,我背上被戳三刀、拼命守護片子,換來您的加官進爵,結果……呵呵。”
“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說!”虞總算她師傅,將這小姑娘從一個實習小編務,一路看長起來,他其實于心不忍,和她這樣嘶聲力竭的對峙。
苦口婆心,“我知道你辛苦,這次不單純?yōu)橛刃滥檬裁窗缸樱饕蚕胱屇阈菹?。?br/>
“誰的意思?”她眉一挑,凌厲的看著他。
“我的意思……”
“別不真誠?!彼S刺,“我看是副臺長護小情兒心切,要拔我這個眼中釘吧!”
“怎么可能!你可是我們臺大王牌……”
“別說了?!奔o荷直接制止他,這些當領導的,年紀大了就喜歡東拉西扯一堆廢話,“我不是新人了。這次呢,我就當是尤欣有眼不識泰山,沒認出我這尊大佛,現(xiàn)在我回來了,您手底下只能有一個法制節(jié)目,她還是我——您看著辦?!?br/>
放完話,紀荷神清氣爽,從桌面旋了個身,瀟灑跳下。
老虞仿佛被榨干,嘴唇白干、眼角歪斜著……
“你要整死我……”
紀荷面不改色,“您不喜歡和稀泥嗎?慢慢和他們周旋去吧,我現(xiàn)在要去采訪了。在現(xiàn)場碰到不該碰到的人……我可要揍人的!”
音落,一轉身,順道抽走了桌上,幾包武夷山百年大紅袍產的茶。
“小紀!”她師傅發(fā)出痛心疾首的聲音,“我的茶——”
紀荷頭也不回地扭腰走了。
……
“人在江湖飄,沒點技能哪行?小燕子賣藝還要會耍大刀呢。”上了采訪車,紀荷肆無忌憚談起來。
“睡不下老頭子,就不會從其他方面制敵嗎?比如按摩、擋酒、跟老頭子夫人打好關系、撒潑威脅?”
“全天下就她尤欣一個女人會哄男人?”
“呵呵?!?br/>
開車的男人叫周開楊,和紀荷共事五年,兩人十分有默契,一個負責采訪,一個負責攝像,前年轟動全國的病死豬肉案,就是兩人出生入死一起采下來的。
周開楊有一張清秀白凈的臉,生活習慣優(yōu)秀,車子里散發(fā)一股香味,還是檀香,非常不俗,抬眸自后視鏡里看她,忍俊不禁,“那個撒潑威脅……不叫哄男人吧?”
“我不管?!奔o荷因為錯失了一天的新聞時效性,身心兩頭惱火,此時表情也兇悍的,冷哼,“在我這兒,男人服帖了那都叫哄,不哄時我連看都不會看,還罵呢……罵就是愛!”
“懂了。”周開陽笑到腹痛,“刀子嘴豆腐心唄?!?br/>
“yue……”紀荷立即佯裝作嘔,然后面色蒼白著,戲精上身,“老虞那禿毛……還是不要了……豆腐心……木有……”
“那你對誰有豆腐心?”說話間,車子已經往碎尸案、第一塊殘肢的發(fā)現(xiàn)地駛去。
紀荷向后倒進座椅里,不知是不是沒聽清,她沒回答。
……
楚河街,自成一個小社會。
買菜理發(fā)辦手機卡,看婦科;例如她現(xiàn)在這樣了,情緒積壓內分泌失調,需要找個漢子解解壓、也是觸手可及……
她背著采訪包在街頭轉了一圈又一圈,因為沒有找著太好看的漢子,而坦然放棄。
很快天黑下來。
找了一家叫做龍山豬腳面的店吃晚餐。
雨下大了些,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巷子窄到有一輛自行車經過,路人就要被撞飛的錯覺。
上方錯綜復雜的電線,有人家掛了睡衣睡褲在上頭淋雨,好像要給老天爺擦嘴一樣,濕噠噠。
“怎么不吃?”
眼前來來往往很多人,別看這城中村,百度高德都失效,在里面活著的人卻永遠不會迷路。
她住的礦山新村也快要被這里同化,以后也會被統(tǒng)一叫成楚河街。
滑稽,只是一條街的名字,卻承載了周圍1.2平方公里,十萬人口的重量。
它會不會累?
“江兄……”她聽聲神游了一刻,才驚詫抬眸。
他穿地還是那件咖色的絲質上衣,v領,單薄的衣料使得身上肌肉明顯,她略一打量,就覺得這品質比剛才看到的那些漢子們高級太多……
這他媽才是男.色啊。
忍不住笑了。
問他,“你怎么來的?太奇怪了。”
他當然奇怪,渾身半濕的這樣闖進來,大約體格好,才絲毫不見氣息亂的、在桌前淡淡坐定。
“你褲子也濕了?”紀荷發(fā)現(xiàn)這件好笑的事情后,笑到伏在桌面。
“你夠了。”江傾臉色差勁,換以前她早該手帕拿起來給他擦了……眸光在她身上一瞟,覺得那件針織外套不錯,“冷嗎?不冷給我?!眻髲偷?。
“你還真不客氣!”紀荷表示服氣,瞪他一眼,自己又笑,一揚手就把針織衫脫了。
他豈止不客氣啊,簡直沒拿她衣服當衣服,像抹布一樣擦完臉,擦脖子,又擦頭發(fā),最后抵在鼻尖上,倏地一皺眉,“你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不管他怎么來的,紀荷先吃面再說,反正他總不可能飛來,大概和碎尸案有關吧,低頭剛吞咽幾口,他忽然恍然大悟看她,“我知道了?!?br/>
“什么?”她嘴里包著面條,抬眸看他。
總覺得在這環(huán)境下看到他,有點不真實,包括她現(xiàn)在和他靜靜的對話,而她明明記得十年前他們最后一次見面,不比那種橫死江面的慘烈、好多少,甚至在她心里,那時的分開才叫撕心裂肺。
現(xiàn)在,她心平氣和看著他,他也心平氣和看著她,彼此眼神對視,絲毫不見誰閃躲,他眼底有亮光,那是戲謔的微笑。
“我剛才……”他特意湊近,手指突然抹上、她油膩的嘴角。
紀荷瞬時高挑一邊眉,“……”嘴巴里還咬著沒斷的面條!
“……看你進了三次鴨店。”
音落,那方抹的手勁兒一下變掐。
紀荷:“……?。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