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過來取針,打破房內足以令人窒息的尷尬。
紀荷從床上起來,表面鎮定?的收拾零零散散的一堆物品。
江傾一言不?發,抱著念念,等她收拾好,一齊往外面走。
走廊各種兒童壁畫鮮艷活潑,他?抱著人在前,紀荷走在后面幾乎被?他?山一般的背脊全擋住、看不?見前方路。
他?步伐快而有?節奏,紀荷跟著這股節奏,走得不?急不?緩。
到了車上,念念被?綁在安全座椅,江傾放下時,小丫頭哼唧著,轉摟住他?脖子,他?因此傾身,進退不?得。
紀荷坐進后座,將小丫頭胳膊拉下,哄了幾聲媽媽在這里,才算讓他?脫身。
……
回?去路上,紀荷疲乏,磕著眼昏昏欲睡。
朦朦朧朧中駕駛座男人的側顏堅毅而英氣?,等待紅燈期間,方向盤上的兩手微微摩挲,法式襯衫的袖口繁瑣,規規矩矩用鉆石袖扣釘著,他?似感到束縛,閑散拆著左腕袖扣。
“今天幾號?”紀荷突然懵了一瞬,呆呆發問。
解袖扣的手指一頓,他?微微側眸,一雙劍眉和深邃雙眸印在后視鏡中,“十六。”
“……十六?”紀荷一下大睜雙眼,重復一遍,“十六!”
“怎么?”江傾靜靜看著她。
她原本陷在座椅的身體猛地打直,從旁邊包里快速掏出?手機,對著手機屏幕一陣戳,“今天許萊結婚——我手機定?了鬧鐘被?念念泡壞了沒響!”
今天暴雨,卻是個好日子,結婚辦酒集中,酒店爆滿。
江傾踩油門前進,聽到她在后頭打通電話。
“許萊!不?好意思!我女兒傍晚發燒嘔吐將手機吐壞了,去你婚禮晚宴的鬧鐘沒響……什么……你在機場……什么時候走……一個小時?”
她滿臉焦躁,分.身乏術狀態盡顯。
“我想和你見一面……你看方便嗎?”她征求著對面意見,接著點頭,“好好……我半小時內趕到!”
結束通話,紀荷猛地抬眸,不?期然看到后視鏡里一雙緊緊簇起的劍眉。
以為他?不?高興,他?卻忽然啟聲,“別急,我送你去?!?br/>
紀荷松一口氣?,“那你開慢點……”
江傾嘴角扯了扯沒說話。
從這到機場半小時內趕到——做夢。
紀荷這夢做得純粹為難司機,又要他?快,又不?能太趕,簡直和在那事上有?一拼。
在那事上,女性遲鈍,男性只要感覺到位可以很快,江傾恰恰相反的那種,他?可以控制自?己、將時間無限拉長?,這時候她的“問題”就百出?。
“你慢一點!馬上八十了!”
江傾開慢,她又……
“可以上一點點……”
提到九十碼,她牙關打顫,看他?的眼神仿佛是什么邪惡物種。
江傾皺眉,“道路情況良好,沒關系。”
紀荷低嚷:“別人沒關系,你有?關系。九十到一百,一百就到一百二——我太知道你了!”
江傾點點頭,這的確是自?己的風格,哂笑一聲,“你很了解我?!?br/>
“當?然!”紀荷緊盯著前方的路,思想純潔,“你車速很快——”
江傾默認,面上云淡風輕,她說多快就多快,她說多慢就多慢。
三十五分鐘到達機場,紀荷很滿意,猛拍了下他?肩,以資鼓勵。
接著,跳下庫里南,從后座自?己包里翻出?一個小盒子,顯然早就將禮物準備妥當?。
許萊有?心的等在道路旁邊,看到她下車,歡快地搖手。
兩人在夜色下擁抱。
許萊紅光滿面,新?娘子味十足,散開的頭發上還沾著婚禮現場灑落的彩片。
紀荷伸手幫她摘下一片,兩人相視后大笑。
紀荷將禮物送給?她,“小小心意,祝你們白?頭偕老?!?br/>
是一只玉簪。
紀荷親自?設計,交給?做珠寶的朋友打造。
許萊喜歡穿漢服,家里頭飾如山,但唯獨缺一只梨花簪子,無論古代現代梨花都顯不?吉利、預示分離。
可許萊偏偏愛梨,她本身就是一名插畫師,作品中很多梨花。
“你真?有?心了?!痹S萊眼眶微紅,她從來沒跟紀荷提過自?己喜歡梨花,兩人的交往也不?算深交,只在三年前市局會客室彼此面目全非的初見,和在自?己先夫葬禮上的鮮血淋漓。
后來再見是三年后的咖啡店,紀荷一身光鮮亮麗、深藏不?露。
“小意思?!奔o荷輕笑,“不?過就是多看看你的作品?!?br/>
“我們經歷過生死,得為原本高潔的物品撥亂反正?!痹S萊笑著說,“我也送你一件禮物?!?br/>
音落,拿出?一只長?長?的盒子,“回?家再看?!?br/>
“什么?”紀荷好奇到眼睛放亮,不?住打量、轉動著盒子。
許萊失笑,“回?家再看?!庇殖愤呁V膸炖锬吓掳停爸敖o?你兩張請柬,一張你單獨來,一張你們一家四口的……現在算后者嗎?”
紀荷輕笑一聲,坦言,“管它呢。無限可能。”
“是的。”許萊欣慰,“你現在的狀態比那天在咖啡店相遇,真?實太多?!?br/>
“怎么?”紀荷笑,“因為沒化妝嗎?”
“恰恰相反?!痹S萊說,“那天你套著面具,笑容仿佛尺子度量過的虛假。”
紀荷眼眶一酸,笑聲上揚,“同類可看清同類。我騙過大部分人?!痹捯粢晦D,眼神真?摯,“我們都走出?來了,靠自?己的努力,指望誰都不?如指望自?己。徐佳航烈士一定?也為你高興?!?br/>
“他?不?高興也沒辦法……”許萊勉強笑,“是他?先拋下我呀?!?br/>
紀荷擁抱她,笑著,“過去了。真?羨慕你,全城暴雨淪陷下,你出?門輕松度蜜月?!?br/>
又遺憾,“我還沒度過蜜月呢,婚禮也沒有?……”
許萊目光盯著庫里南車窗內男人堅毅的側顏,安慰笑,“一切都會有?的?!?br/>
……
回?去路上,天空先飄起細雨,接著嘩嘩聲如雷,砸在庫里南的周遭。
視線一片模糊。
紀荷這回?換到了副駕,眼睛緊盯著前方,雖然完全幫不?上忙,她這三年哭壞了眼睛,夜晚開車十分受限,眼鏡在包里,此時沒有?大張旗鼓拿出?來的必要。
江傾開車十分穩妥,暴雨下前進有?條不?紊。
她于是覺得自?己多余,微微磕眼,在他?接起的一通電話中,聽著男人磁性的嗓音漸漸睡過去。
再次醒來,是勞斯勞斯最出?名的星空頂,籠罩在眼前,一閃閃,還有?一道流星動態的滑過,她眼皮眨了眨,讓視線更清一點,前擋外面是鳳凰城家里的后進門,入戶廳掛著兩盞橙燈,地磚上散落著鞋子。
今天一天匆忙,先是暴雨家中缺少?物資無法出?去采買;小保姆請假回?家人手不?足;紀荷早上看到孩子怏怏的怕阮姐搞不?定?就沒出?門、在家辦公,錯過許萊的婚禮。
念念去了醫院后,年年也不?舒服,阮姐特意沒打電話,是紀荷打回?家中聽到年年狀態不?對勁才發現。
兵荒馬亂,阮姐沒來得及收拾屋子,后進門的入戶廳,壁柜、鞋柜零零散散的一大堆東西。
她瞧了兩眼,心卻安定?,這就是家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接著,眼皮一顫,發現自?己這一側的車窗外站著人。
一個男人。
白?色襯衫矚目,打一把?勞斯勞斯二十多萬的黑傘,可能金錢鑄就,使?得這無意一瞥,每個角度看上去都昂貴無比。
他?淡淡抬首,唇縫中噴出?白?煙,像云層倏地翻涌進黑夜、奮不?顧身的鋒利。
側眸,一張被?傘檐雨線格擋的俊臉,淡漠、疏離、冰冷,對上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度化萬物般柔情似水。
紀荷心臟被?猛地一提,不?經招呼的就伺候了她一頓,茫茫然,以至于許久沒找回?自?己。
車門從外打開,他?傘執過車頂,等她下車。
紀荷看了眼后面,白?紫雙拼色的真?皮座椅上空空如也,念念顯然已經被?抱下車。
頓時輕嘆一聲,不?好意思笑,又挺意外的他?竟然沒叫醒自?己。
紀荷下車時,由于底盤過高,稍微踉蹌了一下,暴雨如注,傘檐好像無盡的寬闊,紀荷五味雜陳,不?知道這一下是自?己跌進他?懷里的原因,還是傘檐真?的無盡寬闊,除了溫暖,再沒感到別的。
“慢點?!苯瓋A的聲音隔著暴雨清晰如昨,是十七歲相遇時的他?,不?可一世,眼高于頂,紀荷只是他?的跟班、下腳料,隨意填充敷衍江昀震的借口;也是經十年重逢手上長?滿槍繭,行事雷霆,對她步步相逼、不?讓喘一口氣?的霸道無比男人。
都是他?。
變化卻肉眼可見。
他?現在眼神在她身上不?多留、總輕描淡寫帶過,扣她肩,于風雨中帶著她往臺階走的步伐卻快速有?力,紀荷沒有?思考空間,就隨著他?進了門。
肩頭的大掌在她沒回?神前就已離去。
他?收起傘,扔進傘桶中,漫不?經心對她說,念念已經上樓,睡在她的臥室,年年有?點小低燒,剛才退下了,看起來問題不?大。
“我睡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紀荷皺眉,她剛才醒來,發現座椅被?放平,車窗留了縫,開著冷氣?,身上搭著毯子。
“在院子里一個小時。”不?算在路上睡的。
江傾笑了笑,眼睛看上去極度溫柔。
紀荷快不?認識他?了,瞪著大眼睛望他?。
“我去看看念念!”她逃避,不?自?在一聲,趕緊脫了鞋子上樓,沒和他?打招呼再見,顯然不?算道別。
江傾只好脫鞋,穿襪子走進。
玄關有?些亂,他?臉色寡淡,眼睛在瞄到旁邊另一雙男士皮鞋時,冷嘲地一勾起。
側了側頸項,背脊放松,徑直入內。
……
到臥室,紀荷看了孩子,念念睡得平靜,身上換了睡衣,臉上也干干凈凈,顯然被?擦洗過。
她凝視了一會兒,放下心,倏地眉間一聳,想起什么的,趕緊翻自?己枕頭。
水藍色蠶絲料子旁邊空無一物。
她眉皺得更深,一時想不?起,是自?己早上起床時,將那套男士睡衣放起來了,還是江傾上來時、阮姐機靈的把?東西收好了。
離開床邊,到柜子查看。
只見抽屜中整整齊齊碼著八套他?的睡衣,最頂上一層就是她昨晚睡前抱著的那一套。
紀荷唉聲嘆氣?,覺得自?己可能被?發現了,抱著前夫的睡衣睡覺,多么奇葩。
誰讓她習慣了呢。
哪怕再脫胎換骨,有?些習慣難以改變。
她已經夠努力。
一時記憶不?太靈活,不?曉得睡衣是自?己放進來的,還是江傾來時、阮姐放的。
于是到兒童房去問阮姐。
年年念念目前共睡一個房,但有?兩個地方。
紀荷之前精神欠佳,兩個孩子跟阮姐睡在二樓,這段日子恢復正常,孩子們全部跟自?己睡三樓,有?時在兒童房,有?時候在她的臥室。
這會,兩個孩子生病隔離開,念念在臥室,年年在三樓兒童房。
紀荷還沒走進,就發現里面有?周開陽的聲音,她十分意外。
“哎呀,你醒了?”阮姐坐在床沿,看到她,聲音驚喜,臉上卻苦不?堪言的樣子。
紀荷驚訝。
收到阮姐的求助,目光往床頭老虎椅上坐著的男人看去。
周開陽還是下午那套短袖長?褲裝扮,夜里十二點多,臉色有?些憔悴,聽到她來,也不?回?眸,就這么對著年年的床,神情冷峻。
紀荷清咳一聲,眼神問阮姐怎么回?事。
阮姐立即站起來說,“多虧周先生。你帶著念念走后,年年也發起燒,怕打擾就沒告訴你,正在家里手忙腳亂,周先生突然去而復返,我跟他?說了情況,他?就一直陪年年到現在?!?br/>
“哦……”紀荷啼笑皆非,心里的苦只有?阮姐知道。
阮姐以眼神表示理解萬分。
剛才她單獨在車里睡覺,兩個孩子又病歪歪、安靜的如空氣?,這棟房子就剩下阮姐和另外兩個男人當?主角。
阮姐在中間調劑,屬于緩和層。
兩個男人簡短招呼,各忙各。
江傾在樓上看念念,周開陽在樓下陪年年。
年年低燒退熱后,江傾進來瞧了一眼,接著打招呼,到外面等紀荷醒。
阮姐真?是坐如針氈,周開陽不?走,江傾也不?主動叫醒紀荷,她差點以為這三位年輕人要在鳳凰城糾結一夜。
謝天謝地你醒了——阮姐的眼神如是說。
而紀荷想的更慘烈,她以為自?己睡覺的一個小時內,江傾和周開陽全程在同一個房間里。
那畫面,不?敢想。
紀荷有?些啼笑皆非,靠幾聲清咳克制下去后,走到床邊,對周開陽道謝,“這么大雨又回?來,真?麻煩你了?!?br/>
周開陽原本有?話說,看了阮姐一眼,嘴唇立即抿緊。
這動作顯眼,又突兀。
阮姐可是喬景良身邊的人,察言觀色水平一流,一看周開陽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礙事,趕緊對紀荷招呼一聲,借口下樓休息溜了。
剩下兩個人。
周開陽嘆息一聲才開口,“我走時沒跟兩個孩子打招呼,過意不?去,吃過晚飯買了禮物,帶著過來,沒想到他?們生病了……”
他?從沙發起身,臉色疲倦,靠近她,“對不?起,我當?時太沖動,什么都沒顧及到,沒幫上忙……”
“沒事?!奔o荷笑,明眸皓齒,“能再來一趟,我才受寵若驚。今晚謝謝你,阮姐一個人真?搞不?來?!?br/>
周開陽點點頭,似乎倦了,沒多停留,強勾出?一個笑,“我先走了。你不?用多看著,他?已經退燒,不?會有?事。”
“好?!奔o荷送他?下樓。
外面暴雨有?所緩和,變為疾雨,風聲轉弱。
樓下大客廳里只開了燈帶,紀荷眼睛不?好,晚上不?能用強光,阮姐和周開陽都習慣給?她開燈帶。
此時,落地窗前、面湖而站的男人,背影沐浴著昏黃燈色,脊柱微弓,襯衣崩在后背。
這一角度看不?見他?的臉,存在感卻相當?爆表。
兩人走樓梯下來,不?約而同看見他?,一時,面色各不?相同。
紀荷維持著笑意,“江傾,孩子沒事了?!?br/>
周開陽面色冷硬。
江傾聞聲扭頭,過了周開陽一眼,面無表情,再看紀荷時,嘴角弧度上挑,“我知道。”
他?說著走過來,紀荷才發現他?沒穿鞋子,雖是夏天,但也太失禮了,不?好意思笑,“你干嘛?鞋子不?穿一雙?”
“光腳不?怕穿鞋的。這樣自?在。”他?這么說著,的確很自?在的笑看她一眼,接著打招呼離去,連多余的交代都沒有?,徑自?到入戶廳,穿上鞋,拿傘,一氣?呵成。
周開陽落后一步,讓紀荷早點休息,孩子有?阮姐時不?時看著,她不?用太操心。
他?不?知道的是,在紀荷心中阮姐是自?己的家人,不?可能太過勞累對方,但也不?解釋,笑著點點頭,表示會的。
兩個男人先后走入風雨中。
紀荷站在玄關送,這才看到院子左側停著周開陽的白?色林肯,也是越野,這天氣?行駛沒問題。
忽然想到自?己泡水的奧迪一陣悲從中來,她苦不?堪言笑著,朝周開陽揮手。
江傾忽然回?頭,告訴她,“鑰匙在玄關柜子上。”
“什么?”紀荷一懵。
江傾撐著傘已經下行兩個階梯,聞言,一步踏回?,傘往她那方多罩了一些,眼神幽暗笑,“車鑰匙。以后這輛車留給?你和阮姐帶孩子?!?br/>
“這輛?”紀荷不?可思議,伸手一指院正中停著的庫里南。
江傾笑,“對。這輛?!?br/>
“……你怎么回?去?”紀荷聲音發啞,首先想的不?是感謝,而是他?怎么回?去,不?會是和周開陽一車吧?
她眼神猶疑、不?贊同。
江傾心里憋火,但沒辦法,嘴角翹了翹,用低到不?能再低的音質笑開,“打給?宋競楊了。他?已經進大門,只是找不?到這棟,我出?去走兩步?!?br/>
紀荷不?吱聲,半晌,眼睛直直凝視他?,“這車特意買給?我的?”
從一上車,那過于女性化的雙拼色真?皮內飾就讓紀荷疑惑,庫里南有?一個暗夜天使?版本,江傾如果喜歡,他?該入那一款。
他?對此云淡風輕,“是給?你開,不?是送給?你,這么驚訝干什么?!?br/>
用她再啰嗦就自?作多情的音調。
紀荷搭上他?眼神,觸電般彈了一下,笑點頭,“好吧。替孩子們謝謝你?!?br/>
他?“嗯”一聲,轉身就走。
背影挺拔,在雨夜中比周開陽的車子先行出?了院子。
狂風又搖起,兩旁柵欄的月季花瓣零落,被?雨水迅速沖刷。
不?一會,就只看到周開陽的車尾燈拐著彎往左。
紀荷在門前站了一會,視線受阻,沒看到其他?陌生車輛的燈光,也沒有?瞧到江傾的影子,眉頭擰起,有?點擔憂。
沉思一瞬,伸手在傘桶里拿了傘,穿涼拖走進大雨夜色里。
地表濕潤,雨水濺落,白?皙雙腳不?一會就淋濕,紀荷實在有?點瘦,突然一陣風刮開,她把?住傘柄,差點被?傘帶著掀翻。
腳后跟也踩在了草地,從草面離開,沾上幾根碎屑,襯得那如玉肌膚更加吹彈可破。
一路走,一路崴,紀荷終于走草地捷徑到了柏油路面,也是出?大門的主道。
十分寬闊,地下畫著白?色的引導線。
路燈垂垂老朽般的發著微弱光芒,風雨遮眼。
紀荷在這動靜里突然聽到前頭一陣突兀的緊急剎車聲,是一個拐彎位置,在一棟四層別墅的側面。
她心一提,呼吸頓時急促,接著半瞇眼,努力看清前方的景象,一步步逼近,在中途忍不?住奔跑,涼拖沾了水,簡直跑一步滑一步,她干脆拎起鞋子,赤足在柏油路面上狂沖。
紀荷的眼睛是真?壞了,這狂風大雨夜,只瞄到一個白?色的車尾,在柵欄邊歪著車身的停留。
這顯然不?是正常路線。
她連車牌都沒看清,那輛車猛地從路牙撤開,咆哮著往前沖去,駛離不?見。
是周開陽的林肯。
紀荷根據車體大小判斷出?。
接著,心臟陡然疼痛,自?雨線下看剛才歪車的位置。
柵欄下,別墅內部種的藤本植物洋洋灑灑,像倒出?來一般已經快爬到主道。
一個男人狼狽站在雨中,身體剛從植物上離開,正低首看著自?己手掌心。
地上一把?黑傘,朝天的接著暗雨。
他?渾然不?在意,直到抬起頭,與她四目相視。
江傾的眼神震驚,剛才差點被?撞死面不?改色,看到她纖瘦的身軀在雨中赤足打著傘、失魂落魄,他?痛心又駭然,猛地沖來抱住她。
雨水在傘面啪嗒啪嗒狂響,他?濕透的身軀很快浸濕她。
低頭,滿是雨水的唇尋她位置,尋了半天,卻只是耳鬢廝磨、過門不?入……
這種感覺比真?的吻上了還叫人心悸。
仿佛只有?痛著才叫活著,才叫真?實。
紀荷的傘容納不?下他?,她驚滯到慘白?的臉色終于和緩,眼神從他?濕淋的下顎離開,慢節奏的上提,望進他?一雙濕潤眼底。
竟然還在笑,“沒事……路滑他?車子失靈。”
也許是這樣,也許不?是這樣。
紀荷無法確定?。
雨繼續下,攜風已經裹上她的雙腿,她仔細判斷他?眼中真?假時,突然感覺身子一輕,紀荷被?抱了起來。
她怔然,情緒明明從剛才的驚惶中逃脫,立時又陷入另一波的驚濤駭浪。
他?的手臂如此強壯,抱念念不?費吹灰之力,抱她同樣,紀荷有?一瞬間的迷茫,覺得心跳爆炸,覺得是假象。
直到突然找回?聲音,“你的傘……”
江傾不?可思議放聲笑,“財迷心竅!”
紀荷來精神,兩手撐自?己傘,眼眸抬起,終于正視彼此親密姿勢下的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笑,很淡,并不?如聲音上那么暢快,他?在仔細研判著她的情緒,怕她有?一點點惱怒而隨時準備有?效的應對。
不?得不?說,這種眼神取悅了紀荷,她嘴角一翹,“快撿?!?br/>
二十多萬一把?傘,一輛小車,紀荷可比不?上大少?爺的闊綽。
江傾點點頭,一聲“行”,充滿著認命感,手臂將她放下,闊步步入雨中,在原先那個位置,撿起朝天的傘,快步往這邊來。
等走來,他?就發現上當?了。
紀荷沒再給?他?抱,堅持在地上穿起鞋子,他?屢次想扶她被?拒絕。
兩人雨中站了一會,江傾看著她穿上鞋,一人撐一把?傘,散步一樣走回?了家中。
這不?算長?的距離,實則彼此已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
江傾淋成落湯雞。
濕透的白?襯衫剛才在雨中微微透明,肌肉紋理清晰可見,這會,偶爾貼身,印出?胸肌和小腹的人魚線。
紀荷眼睛始終垂著,旁邊茶幾上放著他?的睡衣,他?根本沒看,紀荷換好衣服下樓時,他?就坐在地面,兩手往后撐著望外面的湖。
她帶著醫藥箱來,他?視線抽回?,胸膛起伏,眼皮下沉,看著她。
紀荷低頭在醫藥箱找出?鑷子,接著抬眸,撞進他?垂視下來灼熱的目光。
“手……”唇瓣咬了咬,她笑出?一聲,手掌朝他?伸著。
江傾從后面地磚抽回?自?己的左掌,同時身體坐直,另一只完好的手慢條斯理解著領口衣扣。
紀荷低頭,相當?認真?的握著他?掌心,用鑷子夾出?十幾根刺。
剛才在外面他?本能靠邊,然后手掌不?幸握進了柵欄外的月季上,滿掌心的刺,有?的地方被?劃破,冒著血痕。
紀荷撿完刺,給?血痕和刺口大的地方一一消毒。
一抬首,他?大半胸口在外面,秀色可餐。
笑音卻啞,“你愛他?嗎?”
紀荷嘆氣?,無法形容今晚的事件,只針對這一個問題回?復,“顯然不??!?br/>
他?意料之中,但也沒沾沾自?喜。
紀荷收拾醫藥箱,讓淅淅索索的動靜響徹彼此耳畔。
“今晚你看到了……”語氣?揣度著,似乎想讓他?更懂一些,“你不?在的三年,我受多方照顧,周開陽對孩子尤其好,特別是最近一年……”
“我都知道?!苯瓋A蹙眉的打斷,情緒不?是對她發,似乎是對他?自?己,“看到年年模糊中叫他?叔叔,就知道這個人取代了我的位置?!?br/>
“對不?起,”紀荷道歉,“是我允許他?靠近,現在又讓他?牽連你……”
江傾繼續打斷,“如果這樣沒法兒聊?!?br/>
“你想怎么聊?”紀荷無奈抬眸看他?。
他?盤腿而坐,低頭失笑,鎖骨顫動,接著,猛一抬起眼,就這么直直凝視著她。
紀荷無處可逃,被?他?目光鎖住。
江傾忽然靠近,手心熾熱的握住了她的手,與這力度相比,他?眼神的脆弱又反差感極大的刺激她。
“你沒任何?錯?!毖鄣椎墓虉谭且c頭,她不?點頭,他?就光瞧著她,不?說話。
紀荷被?打敗,點點頭。
“我會和他?談一次?!?br/>
紀荷這下懵了,微微瞪大,似乎無聲反對。
江傾笑,聲不?自?覺帶哄,“你怕我揍他??不?會。”
紀荷真?心發聲,“你們見面不?太好,你看今晚。”
“他?有?心結?!?br/>
“什么心結?”紀荷詫異。
他?又不?說了,光顧著握她那一只手,細細摩挲,眼神炙熱。
紀荷感覺自?己是一片秋季枯黃的草原,他?越來越放肆,用大拇指搓熱她虎口,“嘭”一聲,在他?眼神中燒了起來。
心跳失序,良久無聲,送他?出?門。
江傾從頭到尾沒看茶幾上那套睡衣,紀荷也不?好開口讓他?主動換,和他?在窗前的落地燈下談坐了一會兒,在暴雨夜中迷失沒找著大門,而尋去售樓處的宋競楊車子到了。
這回?停在47棟門外,開著疝氣?大燈,朝紀荷閃了兩下示意。
紀荷目送江傾上車。
他?一身冷厲,仿佛坐在煦暖光色下,與她溫柔對視的男人不?復存在,一轉身,眼神示意她進屋時,那眼底的和煦卻又回?來。
紀荷朝他?笑了笑,揮手。
……
江傾上了車,臉色和外面暗雨一樣黑。
宋競楊一路不?知道說了多少?朋友今天婚禮晚宴上的趣事,沒一件逗出?他?半絲笑。
末了,突然一腳踹上駕駛座后背。
宋競楊含在嘴里的笑聲被?震得拐了幾道彎,意識到后座男人真?切存在的恐怖怒意,一咬舌頭,硬生生忍著沒叫出?來,及時閉嘴了。
直到回?到市區,兩人上了朋友們徹夜狂歡的酒店,江傾坐在單人沙發里,容顏大怒:“什么玩意兒——”
宋競楊不?敢說話,也屏退了左右,專心伺候這位爺。
這位爺外面走了一遭后,臉還是那張臉,行事作風卻比以前更捉摸不?定?,比如,他?現在除了不?沖著頂頭上司陰陽怪氣?,任何?一個人在他?心情不?好時撞上去,那不?死得脫一層皮。
宋競楊今晚給?自?己多穿了一層皮,在車上用了一回?,這一刻,生頂著,皺眉笑問,“怎么回?事?告別時,和紀荷還挺正常?!?br/>
“我和她一向正常。”江傾脫下自?己襪子,這房間是他?休息的地方,今晚肯定?回?不?了家,本來庫里南也是打算在今天送給?她,早上朋友求著幫接親才耽誤。
結果在酒店,和叢薇對話時,周開陽好巧不?巧遇上,當?時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江傾就知道早晚有?動刀子的一天,只是沒想到當?晚就遇上。
他?冷漠笑了笑,傾身將兩只襪子塞進皮鞋里,接著拎起,走到垃圾桶邊,毫無留戀丟掉。
他?黑發還是濕的,又抬手解自?己襯衫,怕槍傷嚇著孩子和她,江傾一向規規矩矩扣著襯衣扣子,剛才在鳳凰城實在貼的難受,才解了幾顆衣領扣,這就把?她驚得眼神不?敢對視。
江傾覺得有?趣,又微微澀著的、覺得樂在其中。
宋競楊見他?表情起變化,在旁邊怪里怪氣?笑,“看看你現在這狗脾氣?,變本加厲,從前還套了一張斯文的皮,現在里外是他?媽黑透了!”
江傾情緒陰晴不?定?,一會兒大怒,一會發笑,跟在他?手底下干活的人全膽戰心驚,有?時候就連宋競楊都苦不?堪言,可想而知的他?這個人東南亞走一遭,如何?的脫胎換骨。
只除了在一個人面前,乖得跟孫子似的。
江傾這個人,他?臉英俊,氣?質一流的矜貴,看上去細皮嫩肉,哪怕在東南亞曬得再黑,他?能一個住院而白?回?來。
不?動真?格時,和人客客氣?氣?。一旦動真?格,血濺三尺。
這會脫了鞋襪,大開襯衣衣襟,在窗前倒了一杯酒,擰著眉,仰頭一飲而盡,猛摔了杯子。
聲音怒而發顫,“他?算老幾——婆婆媽媽為她和前任那點屁事!”
宋競楊這下了然了,小心翼翼跨過地上那些碎片,重新?給?他?倒了一杯。
不?過,這次換成水。
江傾喝了兩口,仰頭擰眉閉眼的煩躁放下。
宋競楊笑問,“確定??你和紀荷之間是點屁事?”
轟轟烈烈。
在一起時上過新?聞,祖宗十八代都被?扒出?。
離婚,整個系統聞名,都知道新?上任的功勛赫赫的江副局長?被?妻子踹了,且半點不?敢大小聲,恨不?得跟在前妻后頭事無巨細的伺候。
這樣的關系,周開陽能不?受刺激嗎?
宋競楊此時勸,“你怨不?得任何?人。紀荷有?錯嗎?她沒錯。你是不?知道,沈清走那年,她在雁棲湖扔了你們的婚戒,第二天又回?去尋找,被?我看到時的脆弱樣子。”
宋競楊拍著胸脯,“我敢保證,這三年我是唯一一個見識她對你情比金堅的外人?!?br/>
又解釋,“她和周開陽,是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周開陽聰明,從小孩子入手,哄了年年念念接著才跟紀荷走近一點的……喂,你在聽沒?”
江傾胸膛伏著,左邊肋骨下的手術疤痕清晰可見,隨著呼吸仿佛要炸開一般。
他?臉色卻逐漸的和緩,在宋競楊提到戒指時,劍眉深擰,沒有?怒氣?,只有?澀笑,“她所有?的……我都知道……”
而這,不?妨礙他?約周開陽見一面。
……
連續三天的暴雨后,第四天放晴。
雁北在城南的度假山莊特意空出?來,給?江傾請客。
他?動手術時,同事領導親朋大批的來探望,這一回?屬于謝宴。
由于頭上頂著中央八項規定?,不?便大肆操辦,只選了一個偏廳,菜色從簡從精,酒品也一律常見。
饒是如此,來賓贊不?絕口。
雁北的度假山莊以溫泉為主,設施一流,眾人免費,玩得不?亦樂乎。
江家也來了許多人。
簡直比江傾婚禮時還熱鬧,雖然他?婚禮幾乎算不?上婚禮,但這一趟,的確是宴請四方的感覺。
紀荷早上打來電話,說中午沒空,有?一個和平臺方的會議,十分重要。
“午餐也會在那邊吃。”她在通話里抱歉著。
江傾一身休閑裝扮,運動褲收口,顯得一雙長?腿站在窗前時,倒影的線條、筆直至驚人地步。
“沒事。不?用非要你過來。”他?指間夾著一根煙,看窗外的山下,車輛陸續進入,猜著周開陽在哪一輛。
“好。孩子們應該到了,你多看顧一下,別玩太瘋?!彼曇粲诸D,“……江傾……”
“嗯?”玻璃上,男人英俊的臉孔笑了,抽了口煙,明明一無所有?的眼底卻倏地騰起萬丈高樓平地起的自?信氣?概,喉結動了動,率先低笑開口,“怕我動他??眾目睽睽?”
“不?是……”在那頭的紀荷,被?他?這話說得慌了,那晚他?肯定?看到他?的睡衣了,就在自?己床頭放著,紀荷想解釋、這只是一個習慣,但覺得挺滑稽的,是百口莫辯狀態。
她就愛他?啊,不?抱他?睡衣睡不?著……
想想都要啼笑皆非,在通話里干脆算了,嘆笑一聲,放心般地,“我知道你有?分寸,他?如果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能說通他?,也挺好的?!?br/>
“看好你哦,江局長?。”最后,她這么鼓勵般的朝他?柔聲。
說完,紀荷就呆了,臉一熱,啞著嗓子掛斷,“忙你的吧。拜拜!”
……
落地窗前,江傾對著手機吻了一口。
通話早已結束,他?眼神和看外面夏光時一樣平靜和緩。
不?一樣的是,有?些心境,翻天覆地劇變。
作者有話要說:啊,萬更來了!(突然猛虎落淚,干嘛搞什么萬更,每天規規矩矩三千就好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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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