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球,沈局夫婦請吃飯。
暑假期間,圓圓睿睿到美國跟爺爺奶奶團聚,公安大院只住著老兩口。
江傾回來后,師母隔三差五請吃飯,就在公安大院的老紅房子里。
這天晚上,江時年也在,其他兩個小朋友不?在家,他顯得孤獨,跟在江傾后頭寸步不?離。
江傾嘴上嫌棄小東西怕生,心里得意忘形,給孩子在洗手池搓手時,力度沒控制住,將孩子揉得嗷嗷叫。
他手顫了一下,沒敢再大力,嘴上嫌棄笑,“怎么了,洗個手要?死要活的?”
“痛?!苯瓡r年不?過也就三歲,長得劍眉星目,最像小時候的江傾。
他爺爺每次帶回江家聚會時,那邊親戚都喊他小江傾。
這會大小江傾坐一桌,大的喝白酒,小的喝旺仔。
沈局在父子倆對面坐著,試圖拿筷子給小的沾酒喝,被在廚房端菜的沈夫人一看見,立即罵;“你一個老頭子,瞎給孩子用什么筷!”
“不?是,”沈局冤枉,揚起筷子,“我自己還?沒用……”
沈夫人端著帝王蟹過來,仍是斥,“那也不?能給他沾酒!”
沈局的人生三大樂事就這么活生生被少了一事。
嘴巴咂了咂,沒敢再說話。
江傾一只手的食指曲起,低著頭在鼻梁邊蹭,嘴角明顯上揚。
沈局瞪他一眼。
沈夫人說,“江傾啊,這個帝王蟹是你帶來的,下次來吃飯,不?要?帶菜,師母多?不?好意思?!?br/>
江傾解釋,“我買了不?會做,才過來麻煩您,怎么能讓您不好意思?”
沈夫人一聽就高興了,說,“下次不會做的帶來這邊,或者我到你那幫忙?!?br/>
“行?!苯瓋A笑應。
沈夫人落座,給桌上三個男人都挑了一碗蟹腿肉,輪到她自己,鑷子卻一放,“我還?有菜呢。”
說著,又走去了廚房。好像是一鍋湯,時間沒來得及,仍在收尾中。她停在里面一通忙活。
江傾想叫她過來,沈局直接眼神打斷,接著,自己捏起鑷子,給夫人空空如也的碗里,扒著蟹腿肉,“她就這樣。什么都緊著我們,永遠把自己擺在最后。怎么勸都不行?!?br/>
江傾點點頭,表示敬佩。
“當?警察妻子的女人,背后心酸啊。從年輕到老,沒讓她過一天好日子?!鄙蚓纸o妻子扒好蟹腿肉,滿面愁容。
江傾一哂,“別老這樣行嗎?!?br/>
“平時不說?!鄙蚓址畔妈囎樱欀夹÷暎熬湍阍?,和你說道下放松?!?br/>
又伸手給江時年挖一些蟹黃,失笑,“你媽媽也厲害,很有我家老章風范,識大體、懂格局、壓力一肩扛,不?喊累?!?br/>
江時年似懂非懂,拿著藍胖子頭像的勺子,舀飯進嘴里。
江傾本來心情挺好,被老頭一嘮叨,瞬時皺眉,啞聲,“這是什么值得稱頌的事?”
沈局笑,“不?好受了?”
江傾眉心褶皺加深,端起酒杯,深深送了一口。
話題沒再繼續。
沈夫人端湯回來,說起紀荷上次送來的腰枕,“特別好用、舒服!下次一定請她吃飯。”
江傾附和幾?聲。
沈夫人望著他,“江傾,你現在一個人,考慮過再婚嗎?”
江傾見怪不怪笑,“還?沒?!?br/>
沈夫人最大愛好就是做紅娘,三年前就撮合過江傾和同單位的法醫主任叢薇,當?時還是在和沈局泡澡的功夫里、在澡堂里相的親。
江傾也算見多?識廣的男人,這會聽師母提起來頭皮發麻。
果然……
“你適當?考慮下自己,連個做飯的人都沒有,多?孤獨啊,紀荷現在也很自在,你們都要好好的?!毙χ嬲\說,“我這邊有一位老熟人,年紀和各方面條件和你也合適,不?如見上一面?”
沈局笑而不?語。有點幸災樂禍意思。
江時年顯然也聽不懂,除了干飯就是干飯。
江傾一時沒回應。
師母說,“她喜歡你很多?年,這次鼓足勇氣托我詢問你,有沒有機會坐下聊一次?”
“誰?”江傾意外,在明州能喜歡自己“很多?年”的女人,除了白憲臣的閨女,他想不起還有誰。
“叢薇?!鄙蚍蛉诵?。
江傾眼神一亂,不?可思議,“叢薇?”
“見不?見?”沈夫人追問。
江傾笑了一聲,半晌,“您安排。”
……
紀荷眼皮一直跳??傆X得窗外面的雨勢邪門。
在電腦前處理完工作,扒開百葉窗一看,那個捅破天的勢頭仿佛世界末日。
她咋舌,到樓下去看孩子。
雨勢的狂落,好像逼得孩子心情都抑郁、身體受影響,蔫兒吧唧了一整天。
游戲房里,江時年還?算健壯,獨自玩著樂高,而江時念就完蛋了般,躺在阮姐懷里,喝著牛奶,要?人家舉著平板給她看動畫。
“眼睛不?要?了?”紀荷嚴肅,過去就將平板收了,接著,讓孩子到自己懷里來,這一抱,就感覺溫度有點高。
她眉心擰起,伸手察看孩子額頭溫度,嘆息一聲,覺得不?樂觀。
今晚恐怕是場硬仗。
從小念念身體就比年年弱一點。
“你事情忙完了?”阮姐搶過孩子,“放心交給我,別耽誤你工作?!?br/>
紀荷笑,“真不?知道,這三年要是沒你,我得慘成什么樣子。”
阮姐不?以為然,“應該的,你們對我也好。江傾上次還送了那么多?黃金首飾。”又問,“要?打個電話給他嗎?怕晚上下雨,兩個孩子生病的話,就很麻煩?!?br/>
“先?看看情況,不?對勁再打電話。”孩子生病的事,紀荷駕輕就熟,認為不?用一開始就找他。
何況聽說,他今天要給人家當?伴郎?
紀荷具體的也不?清楚,只聽年年說,爸爸要去見漂亮阿姨,還?邀請了他,但年年毫不留情拒絕了。
紀荷當時爆笑,問為什么?她感覺到兒子已經接受他,但嘴巴很犟,和他親生老子一模一樣。
江時年說,我有自己的事,畫畫、陪媽媽妹妹很忙。
紀荷覺得自己兒子有點老成,什么很忙,巴不得跟他爸爸多在一起,只是江傾做的那件事,他好像有點排斥,如果換成一起打籃球,年年大概會欣然前往。
瞧,血濃于水,不?過打過一次籃球,晚上做夢都在囈語,爸爸好厲害,爸爸舉得好高……
口是心非的小子。
這會,紀荷在游戲室陪著,時刻觀察兩個孩子的動靜,又出來查看藥物是否齊全,大概下午五點鐘,因陰雨而黑暗的天色下,院子里迎來一輛轎車。
白色的林肯越野。
紀荷從窗戶里看見,趕緊從后進門出來,給對方打傘,“這么大雨來,不?打聲招呼?”
是周開陽。
他抱著一本文件夾,下車的短暫功夫,褲腿被大雨打得透濕,催著她,“趕緊上去!”
紀荷穿的涼拖和裙子,絲毫不怕,硬是給對方撐著傘,兩人一起狼狽上了臺階,從后進門進了屋子。
周開陽沒坐下,也沒像往常一樣先去看孩子,神情特別嚴肅。
紀荷被盯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到書房來?!彼袈?,宛如進?自家一般,率先?沖上了樓。
阮姐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有些緊張的睜大著眼。
紀荷緩和般的,沖她一搖手,“看好孩子。我上去看看?!?br/>
阮姐點頭,目送紀荷有條不紊的背影上樓。
書房在三樓。
鳳凰城是地上三層、地下一層式結構,總面積七百多平方。
當?初和江傾逃難般的躲在是毛坯的47棟里,家徒四壁。
只有一個一樓被精心布置,有臥房、廚房、客廳、衛生間等一系列功能。
她和江傾當時時隔十年再發生關系的房間本該是客房,因為太特殊了,紀荷雖然裝修時特意沒考慮江傾的元素,但唯獨那間房,不?忍心做成客房給別人住,而改成了孩子的游戲室。
因而家里的客房全部被裝在二樓。
周開陽睡過的那間在阮姐房間隔壁。
書房和紀荷的主臥同在三樓。旁邊有個茶室。
周開陽在茶室喝過茶,于是對書房也不?陌生。
這間書房倒處是墨香,地上的卷軸罐里滿是她的墨寶。
他將文件夾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你可以看看江傾在干什么。”
“口吻好嚇人。”說著嚇人,紀荷卻面不改色,懶洋洋走進黃花梨的大案后面,翻開了文件夾。
看得出來是今天早些時候,沒有下雨,從落地窗外拍照的角度。
一對男女、璧人,相互面對面,吃著西餐。
男人好像很重視這場見面,穿的襯衫是法式袖,袖口帶袖扣,特別精致,微垂首的側顏,宛如鬼斧神工的雕琢。
對面女士也不?差,裙擺端莊壓在傾斜至一側的美腿上,望對面男人的眼神,熱戀不?已的感覺。
紀荷一訝,幾?乎立刻就認出這是江傾和叢薇。
“你們離婚有三個月了嗎?沒有吧?他在相親。”
他在相親。
周開陽從進?門后的所有情緒重點都只在這四個字上。
江傾和叢薇不?但是老鄉,還?是學姐學弟的關系,這場會面氣氛的確奇怪。
但說相親似乎有點不對頭。
紀荷仔細盯著瞧了一會兒,想找出蛛絲馬跡卻毫無所獲,索性將照片一扔,笑著抬眸,夸對方,“離開電視臺三年了,你攝影技術有增無減?!?br/>
情境表達能力非常強悍。不?是江傾的表情過于淡漠,和對面女人像是在拍婚紗照般。
周開陽聲音氣急敗壞,“現在重點是江傾無縫開啟下一段感情,他對你是一種嚴重褻瀆!”
褻瀆?
紀荷覺得夸大了,坦然一笑,“不?知道你怎么拍到這組照片,但相信你不?是故意的,現在情緒激動,大概是為我不?值,可我要?告訴你,別說你送來的是相親照片,就是送來他的結婚請帖,我也會大方送上祝福。”
周開陽根本不信她的說辭,認為是強顏歡笑。
她愛得那么深,不?計后果,沒有回旋余地,徹底燃燒了自己,說出春蠶到死絲方盡的話,她現在竟然會說,要?送上結婚祝福?
看著她最近的確愈發清明的眼睛,周開陽只相信,她的演技更加高深了。
微笑抑郁,就是一種帶著面具的抑郁。
周開陽皺著眉痛聲,“我一開始以為,你的愛有回應,他同樣深愛你,只是陰差陽錯你們像電影里一樣跌宕的分開了。現在卻認為,他完全配不?上你。這樣的男人你為他赴死、這么深愛,你覺得值嗎,紀荷!”
外面雨聲隆隆。
周開陽的怒火濤濤,他是一個很矛盾的男人,一方面希望她徹底放下江傾,一方面又在江傾對她的感情輕視后,為她痛心,為她抱不平,早上經過那家酒店,他震驚到差點不顧一切,沖上去和江傾打架。
雖然明顯自己武力值和江傾沒辦法相提并論,但周開陽那一瞬間真的爆炸了。
他想到紀荷躺在浴缸全身血紅的樣子,這么好的女人,在對方回國的三個月前差點死去,他雖然身上背著公務重擔,可對于自己妻子,完完全全是失敗者。
這樣的失敗者在紀荷心里占有重要?地位,周開陽不能忍受,他想激醒她,所以忍受情緒,拍下照片帶她看。
“我說了不?在意。他結婚我會送祝福。”
周開陽眼睛發怔的看她。
紀荷的聲音太過冷靜,一句兩句可以偽裝,三句四句一直這樣,就有點不可思議了。
“我和他已經離婚,是我提的離婚,他沒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之后他選擇誰,我不?會在意,或者這么說吧,我可能會心痛,但是和過去比起來,這點痛就相當于螞蟻咬?!?br/>
紀荷笑著,忽然舉起手臂,展示左腕內部。
周開陽的表情一時崩裂,不?可置信,“割腕的疤呢!”
“處理掉了?!奔o荷晃了晃手臂,“我對阮姐和年年都做了警告,不?允許向江傾提起這件事。還?花光積蓄買下給我做手術的醫院、我自己當?老板,銷毀了病歷,絕嗎?”
周開陽徹底石化,半晌,“……銷毀病歷犯法……”
所以一且都顯得不?真實。
外面雨聲大作,屋內燈光籠罩,屋子里的墨香寫的全是關于江傾的“祭文”與思念詩作。
她住進?來的一年,夜夜不?眠,書房成了消磨生命的地方。
現在的她隨意靠在圈椅內,臉上沒化妝,唇色未染,在燈光渲染下淡粉到近乎白色,可眼睛那么亮,舉起的左腕內側除了一些凹凸不平,別無自殺痕跡。
看上去更像過敏紅腫了一塊。
她唇淡淡揚起,直視著周開陽的視線,“所以買下醫院啊。至于大股東不?小心在視察病案房的時候弄丟一份原屬于本人的病歷……是無心之過嘛……”
她笑出來,非常調皮的音調。
眼神和緩,看著他震驚的臉色,云淡風輕從圈椅內起身。
周開陽閉了閉眼,壓抑的說,“我都不認識你了……”
紀荷和他站得很近,柔聲,“因為在你心里,我還?是那個身心不?能自我控制的人?!?br/>
“又有幾?個人能控制自己的身心?”周開陽挫敗的睜眼看她。
她非常適合短發,每當一寸寸的長長時,就是每一寸寸的變化,像一種新生,這么隨著頭發的長度而長了出來。
他突然一喜,聲音不可抑制的揚,“難道你不?愛他了?你想開了,所以不在乎他無縫進?入下一段感情……”
“我愛。”紀荷毫不?猶豫的打斷。
周開陽的喜氣迅速散去,變成迷茫。
“我愛他,一輩子只夠愛他一個?!?br/>
“那為什么……”
“之前太痛了。”紀荷心有余悸,后怕笑,“現在任何情況都抵不上當?時的痛?!?br/>
“……”
“我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內疚。銷毀這些,就是讓他永遠不?會知道,我曾那么失敗、軟弱過?!?br/>
“為什么?”周開陽還是問為什么,“你為他差點沒命……他連愧疚都沒有就奔赴新感情……”
“為什么要?他愧疚?他心平氣和我就心平氣和?!?br/>
“……”
“同樣,希望你相信我的是,也許到某一天,我老年癡呆跟他提起,自己沒有背叛過他,一直深愛他,等待到心靈壞死、不?知道活著有什么意義,這樣的愛過他……我那時候一定是笑著講出來的,哪怕癡呆,我仍然向他傳遞的是樂觀向上的我?!?br/>
紀荷聲音潺潺的像流水,明亮的眼睛就是一雙活力之泉,笑著,“而曾經嚇壞過孩子,在浴缸失敗、懦弱的我……”舉起那只曾經的罪證之手,自信,“已被毀尸滅跡?!?br/>
“他真的配不?上你……”周開陽為她此刻的綻放深深震撼、深深愛慕,也深深、永遠的痛心,這樣浴血重生過的女人,不?屬于自己。
紀荷笑,“他配得上任何人。我愛他,也希望他幸福,這種放下、來去自由,是真的很快樂。開陽,你該為我高興,我從那場痛不?欲生里活過來了。”
周開陽說,“我發現,我也配不?上你,不?止他,是任何人都配不?上,你如此美好、強大,閃閃發光。”
見過她的悲慘與凋零,才會震撼她此刻的云淡風輕、愛去自由。
周開陽突然慶幸,這樣的紀荷,江傾也沒有看到啊,她不止處理疤痕,手起刀落到連當?時搶救的醫院都買下,怪不得最近一直哭窮,拼命工作賺錢。
周開陽啞口無言的失笑,為她高興,為她痛。
同時覺得江傾活該,他恐怕要?永遠的失去她。
即使自己也沒有得到,但他比江傾多見識了更豐富的紀荷。
算一種贏。
雨越下越大,兩人下樓,周開陽氣勢沖沖帶來的文件夾被扔進?了垃圾桶。
雖然紀荷覺得將照片扔掉是個沒禮貌的事,但處置權在周開陽,屬于他的東西,他怎么處置都沒有問題。
周開陽沒有留下吃飯,下了樓就決然離去。
孩子們在游戲室聽到他聲音,喊他,他也沒理。
紀荷望著白色林肯在大雨中離去,嘆息回身。
阮姐從游戲房抱著念念出來,突然說,“這丫頭發高燒了?!?br/>
紀荷一摸額頭滾燙,小姑娘眼皮虛弱的垂著,臉蛋通紅,小嘴唇也像涂了胭脂。
“給我?!奔o荷接過人,讓阮姐弄退燒藥過來。
念念不?肯喝,灑了一次,才被紀荷嚴厲著,喂了隨她體重的劑量。
接下來就是等退燒。
物理降溫,觀察孩子精神。
雨聲隆隆,外面一片黑布隆冬,路燈的光都似乎要被澆滅。
家里只有兩個大人,小保姆是本地人,今天請假回家辦事。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一個小時后燒沒退,念念還?嘔吐起來,紀荷擺在地上的手機,直接被丫頭的嘔吐物泡發,搶救出來后奄奄一息,沒挺過三秒,嘩一聲,徹底黑屏。
她的臉色就跟外面的天一樣黑。
阮姐又急又笑。
紀荷不由分說換了衣服,帶好必要?物品,將女兒一抱,讓阮姐撐傘送她們到車邊。
“我跟你一起去吧!”阮姐擔心的要?命,這趟念念發燒不同以往,以前都是喂了藥就退,就算發上幾?天都沒關系,能退就行,而不?能退的顯然就麻煩了。
保姆又不?在,年年身邊又不?能離人。
“你在家里守著,別把年年搞成交叉感染了。”紀荷將女兒塞在自己奧迪轎車的后座,綁在安全座椅上,頭上貼著退熱貼的小姑娘,一臉皺巴巴的表情,哼唧著。
紀荷關上門,讓阮姐回家帶好年年,自己驅車,使出47棟大門,往最近的醫院開去。
這一路上,水漫金山。
阮姐不?放心打來電話,讓她通知孩子爸爸,畢竟在醫院她一個人也搞不?定。
紀荷說知道了,她會打的。
當?時是晚間七點半,按晴天來說,這會正是餐后散步的悠閑時間,離真正進入睡眠還?早。
紀荷仍然決定到了醫院再通知他,反正他在市區,如果參加別人婚禮,也差不多?忙完了。
于是單獨開車駛到快進?市區時,突然哐當?一聲,悶音沉重,跟老牛噴水似的,紀荷只覺得臀下一顫,再本能一腳油門,聽到噗通連響,心里慘叫著完了完了完了……
車子泡水了——
她當下都喊不?出來聲音,不?可思議、不?想接受、但事實給她一巴掌,就是車子泡水了,再怎么操作,無濟于事。
“念念……念念?”哭笑不?得撤下安全帶,爬到后座抱女兒,小姑娘身上滾燙,唯一慶幸的是精神可以,問媽媽怎么了。
紀荷說,“咱們泡水了?!?br/>
小丫頭立即眉一皺:“我不?要?喝水水……不要?喝水水……”
發燒時紀荷給她喂了很多?水讓她排毒,這會兒聞水色變。
紀荷心疼又覺得搞笑,悲慘至極的用小雨披將女兒包起來,自己背好包、拿好傘,推門,冒雨從水里淌過,渾身幾乎在下車的一瞬間就濕透,那水漫至她膝下,委實嚇人。
狼狽淌了一段距離,旁邊是個公交站臺,勉強避雨。
紀荷抱著孩子躲進底下,從包里翻手機打給江傾,她的手機在念念的嘔吐物中犧牲,現在用的從前舊的,幸好號碼銘記于心,撥過去。
響了大概三秒,那頭接起,一聲“怎么”疑問句式,好像心有靈犀她們母女落難似的。
紀荷哭笑不?得,風雨咆哮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再強大的女強人又怎樣,還?是有搞不?定的時候。
聲音激動,混著雨勢像是在咆哮一樣,“趕緊過來——”
又怕他聽不清,緊接著喊,“念念生病了——我們在萬達西濱湖公交站臺——我車泡水了——”
很好,三件事交代的詳細、且輕重按順序排列。
那頭連喘氣的停頓都沒有,一句“等著”,噗通一聲結束通話。
手機趕緊塞回包里時,紀荷才意識到,剛才那聲噗通不?是和江傾的通話結束聲,而是又一輛低底盤的小轎車不?幸犧牲在她車后的三米之處。
“真笨啊——”紀荷本來蹲在地上,這時候看熱鬧抱著念念站起,向著十幾?米外的自己車位置,大喊,“趕緊下車啊別打火了——”
雨天泡水最忌諱來第二腳油門,可惜自己無后悔藥吃,那輛小白車蠢到冒煙,一腳一腳地踩,紀荷抱著念念走了一半過去,才將那女司機喊下來。
雨鋪天蓋地,三個女人狼狽躲進公交站臺。
那名女司機哭到找不著北,一會兒打給保險公司,一會兒打119,一會兒自己老公,從頭到尾就在打電話……
念念被像只小團子壓在紀荷胸前,倒是安靜。
紀荷也挺安靜的,半蹲在地上,一會兒看看十米外自己的奧迪,一會兒看看自己女兒紅通通的臉。
內心噼里啪啦哭啊——
這輛奧迪不?便宜,七十多?萬,平時阮姐用來帶娃出門和買菜之類,自己常開的是輛法拉利,但只能自己開,帶不了孩子,出門也是靠這輛奧迪。
現在完了,這一泡,車絕對沒用了。
完了,完了。
喬景良留給她的家產全敗完了。
不?,是變成一家剛起步的公司和一間完全不懂如何經營的破醫院——
紀荷欲哭無淚,再低頭看看女兒生病的小臉蛋,一時打擊更大,蹲在地上,老半天任風吹雨打,黯然不動。
“姐妹,你車也泡啦——”那名女司機哭完,實在沒辦法不?接受現實,就唉聲嘆氣的找上紀荷抒發悲痛,畢竟同是天涯淪落人。
紀荷“嗯”或點點頭回應——實在悲痛到講不?出話。
人家女司機還有老公頂著,自己可是孤家寡人啊,和江傾離婚,鳳凰城幾千萬的房子,他出了百分之九十房款,卻一毛錢沒找她要?,她反還厚顏無恥將他房子拿去銀行抵押——
負債累累。
“別難過,事情發生了,咱們頂多把車拖走,賣給別人算了。”女司機安慰,“我剛才打電話給4s店,他們可以回收我的車子!”
紀荷勉為其難笑。
女司機又聊,“你也在等老公?”雨勢狂作,全市遭殃,救援遲緩,保險公司和4s店也夠嗆,這時候只有先?找自己男人,后續怎么處理全得他們弄。
女司機想的理所當?然。
紀荷差點笑出來,不?想承認這種糟糕關頭女人最先?想到的是男人,但事實就是如此。
她同樣打電話給前夫,無奈笑回人家,“等前夫?!?br/>
“前夫?。 迸緳C聊不?完的話,“那他不?會罵你了,我家那位剛剛電話里嘮嘮叨叨,氣得我頭疼,立即叫他十分鐘內趕到!”
又說,“真羨慕你,有孩子就能指揮前夫,我家那位,仿佛是我祖宗,我他媽氣死了……我的車呦……”
說到底還?是心疼車,大幾十萬呢,誰不?心疼,心情難免抑郁。
紀荷感同身受,雙重悲劇,“我的念念……”真心疼紅了眼,低頭親孩子可憐的燙紅小臉蛋。
這時候雨更大起來,那個勢頭仿佛公交站臺馬上也要?遭殃。
紀荷剛才下車就已經打電話給朋友,讓他們幫忙把車子拖走,繼續泡下去,她怕車會浮起來。
那個位置是過彎位置,視線盲區,實在不能怪她們女人。
設計不?合理,得到市政投訴,媽的。
這么氣恨著,她和女司機就一齊等在廊下,數過路的一共遭殃了多?少?車輛。
大概遇難到第四輛車時,突然一輛白色越野駛來,那暴雨視線不清的景象里,車頭歡樂女神的車標閃閃發光,是輛勞斯勞斯庫里南——
“太酷了——”女司機尖叫。
庫里南號稱地表最貴suv,牛氣沖天,平時走在路上一般小車全都靠邊站,怕磕著碰著賠不?起,這會兒暴雨如注,庫里南壓彎時,激起的水柱噴射,那些水里泡著的小車全都哈喇子直流的看著這位地表最貴suv大哥,輕而易舉的過了彎。
前頭明明可以開,大哥卻突地停下,明目張膽在路中央,開著前后大燈,駕駛座門自動大開。
一個穿正裝的英俊男人,從車門內側,按下一把傘,猛地撐開,直直往公交站臺來。
紀荷一怔,眼睛眨了兩下,可算看到自己救星來了——
江傾穿的衣服和照片里的如出一轍,深色西褲被雨水浸濕漆黑一片,辨不清真實色,法式禮服襯衫,袖口拿袖扣規規矩矩扣著,白皙的整體色像一塊玉,發著光的走來。
“念念,爸爸來了!”紀荷低頭喊女兒,小丫頭可憐啊,一聽爸爸兩個字,“哇”地一聲長哭出來。
閉著眼,哭到天昏地暗。
明明不舒服,卻不在媽媽面前鬧,乖巧到令人心痛。
紀荷難受,說著對不起,早該叫爸爸了,念念聽不清,這雨大,鋪天蓋地。
終于男人來到母女二人面前,紀荷蹲麻的腿勉強站起,要?將人交給他,江傾猛地一扯,她和念念就一齊進?了他傘下。
她濕透的身體,和他滾燙干燥的胸膛一碰,紀荷立時軟了下,就很神奇的啥也不?想管了,精疲力竭,孩子到了他手里,她想當甩手掌柜離開,江傾卻不放,一手抱孩子和撐傘,一手攬她肩,快速往庫里南移動。
紀荷低頭看腳下,水已經淹到公交站臺,她短裙和涼鞋的搭檔實屬絕配,江傾就麻煩了,皮鞋和褲腿全濕,兩人像打架一樣,跑過雨水,沖進了車。
“你車里有沒有衣服?”江傾把念念安頓好,找了塊大毛巾給她,緊繃著聲問。
“有……”紀荷后知后覺把車鑰匙掏給他,“但是沒有你的……”
“管好你自己?!苯瓋A睨了眼她淋得亂七八糟的身體,這五個字不?知是責難還是無可奈何,熱燙的掌心離開她膝頭,撐傘向后走去。
紀荷一時擔心,扒車窗往后看,看他涉水到了她車邊,根本用不上鑰匙,后備箱一拉就開,提了袋子立即往回撤。
此時,老天爺已然發瘋,滯留在站臺的女司機叫苦不迭,打電話狂罵:“幾?個十分鐘了還?不?來!人家前夫都比你快嗚嗚嗚……”
前夫立馬上了車,將袋子丟進后座。
紀荷抱著念念,實在無心思顧自己,兩人一路無言,徑直往最近的醫院奔去。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要寫到醫院兩人的糖,腰實在痛,對不住了,先更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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