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br> 師姐們走了沒多久，又陸續有許多收到消息的同門過來，給她送了一大堆賀禮不說，連帶著炎璽都收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禮物。理由是都是同門師兄妹，不能太偏心。</br> 看著炎璽拿著一個一捏就會發出笑聲的玩具愣神的模樣，琉璃忍不住哈哈大笑。</br> 師兄師姐們是見他不茍言笑，故意送這么個小東西教他如何笑嗎？</br> 更讓琉璃感慨的是，收到禮物最多的不是她，而是忘憂谷的新成員小火。每次收到禮物小火都會挑了最好的給炎龍，冷淡如炎龍，也看得出十分歡喜。</br> 之后，長耳和炎龍帶著小火四處玩，琉璃則拉著炎璽把從姬赤家中挪來的靈植挑了合適的種下，最后，將姬赤院子里那棵似錦的花木種到了炎璽的院子里，靠近湖邊的地方，旁邊就是他們最常坐的石桌。這樣，他們每日用膳的時候，便可以在花木下了。</br> 兩人忙完，已經臨近傍晚。琉璃見長耳炎龍還帶著小火上山下湖玩得高興，便想拉著炎璽去做飯。</br> 正在這時，屋外響起遲然的聲音。</br> “小師妹。”</br> 琉璃探出頭，遲然和符離正站在外面笑看著她。</br> “小師妹可用過晚膳了？”</br> “尚未，遲然師兄，符離師兄，怎么了？”</br> 符離笑道：“大師兄和小師妹平安歸來，大家很是高興，膳堂還準備了豐盛的膳食，我們過來叫你們一道過去。”</br> 琉璃回頭對上炎璽淡笑的目光，也笑了。</br> 琉璃二人帶著三小只跟著符離和遲然到達膳堂時，里面已經坐滿了人。門派上千人大概都到齊了，幸好膳堂夠大，才不算擠，正興致勃勃地說著什么，熱鬧得很。</br> 桌上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膳食，中間最大的一碗正是膳堂大廚最擅長的紅燒肉。</br> 琉璃還注意到，有幾樣熟悉的菜色。符離看出她的疑惑，笑道：“知道是為了大師兄和小師妹準備的迎歸宴，農場的王楚師兄也過來幫忙了，好幾個菜都是他親手做的。”</br> 琉璃恍然，又指著桌上放著的其它東西：“那這些呢？”</br> 遲然嘿嘿一笑：“這個馥桃果是守書人送的，把他種的樹都摘完了才夠咱們每個人都有一個。”這山上沒有幾個人不想吃守書人種的馥桃果，可吃到的人卻寥寥無幾。沒想到，琉璃回來，守書人竟然主動將馥桃果都拿了出來。</br> 有小師妹在就是好！</br> 琉璃笑瞇了眼：“那這個靈酒呢？”</br> “這個是邢老收藏的。嘿嘿，連我們都沒想到，邢老竟然私藏了這么多好酒。”</br> 琉璃挑眉：“掌門師伯允許大家一起公然喝酒？”現在可是非常時期。</br> 符離笑道：“小師妹不用擔心，師伯他們到現在都沒說什么，自然是默認了。酒不多，喝不醉，不至于誤事。不過是讓大家高興罷了。”</br> 琉璃心中感動，當一個受盡寵愛的小師妹，竟是這般幸福的事。</br> 炎璽稍稍傾身靠近她，低聲道：“一會兒只許喝一杯酒。”</br> 琉璃頓時就不干了：“為什么？”同時好奇，炎璽從來沒限制過她任何事情，這還是頭一次。</br> 炎璽還來不及說什么，其他人已經發現了他們。雖然看到炎璽時有些拘束，但很快就釋然了。</br> 有小師妹在，大師兄就沒有威脅。</br> 眾人高興得拉著他們入座，許多人都圍了過來，問他們這一路發生的事情。</br> 琉璃簡單將路上的事情說了，眾人聽到她說原來世間傳聞沉香谷滅的那些山匪竟然是她和炎璽滅的之后，驕傲得不行。聽到她說九星門邀請她進入星池，很是羨慕，又覺得理所當然，他們小師妹，就是這么人見人愛。</br> 炎璽坐在琉璃身邊，安靜無聲，只是看著眾人一驚一乍的模樣，嘴角彎起的弧度不著痕跡地更大了些。</br> 琉璃將三小只放到桌上的時候，膳堂中熱烈的氣氛達到了頂點。長耳就不說了，原本整個門派就喜歡得緊，雖說如今成了神獸，也沒多害怕，摸著它更加光滑的毛舍不得放手。炎龍和小火兩只同時出現在眾人面前，更是喜歡得不行。</br> 一開始，眾人知道炎龍是炎璽的靈獸時，還有些擔憂，但見他一直沒有說什么，膽子就大了起來。忍不住伸出來魔爪。</br> 炎龍小心護著小火，可憐它自己卻被占了更多的便宜，但到底是沒有如以前一般逃跑。</br> 直到忘衍幾人出現在膳堂門口，眾弟子才依依不舍地放過三小只，坐了回去。</br> 有長輩在，氣氛雖然不那么熱烈，但也很是高興。浮塵派已經很久不曾這般熱鬧了，忘衍也沒說什么，只讓大家吃飯，便自己動了筷子。m.</br> 眾人便興高采烈地開始吃喝起來，膳堂大廚的廚藝眾人早就吃了無數次，王楚的菜更是讓人驚艷，停不下來筷子。</br>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農場那個胖乎乎的師兄竟然手藝竟然這般好。以至于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門中弟子爭相以各種理由和手段跑到農場去蹭食，甚至爭著搶著到農場幫忙，以至于這一年浮塵派農場的收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出不少。</br> 琉璃看著大家開心的模樣，心中也是歡喜又感動。吃著桌上許久都不曾吃過的美食，忍不住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被炎璽攔住。</br> 琉璃看著他已經喝了半壺的酒，瞇眼瞪著他，一字一字道：“大師兄，你自己喝，卻不準我喝，是何道理？”</br> 炎璽抿唇，絲毫不讓。</br> 琉璃咬牙：“炎璽，我怎么從來不知道你這么霸道！”加上前世，她都一百好幾了，還從來沒人這般管過她。</br> 見炎璽神色并沒有松動，琉璃想了想猜到了原因，語氣軟了幾分，靠近他，湊近他耳邊小聲道：“為了歡迎我們回來，大家都喝酒，我們不喝，不好。我知道你怕我喝醉，我少喝一點，可好？”</br> 炎璽垂眸對上她大眼里的晶亮，看著她臉上已經明顯多了幾分的紅潤，給她倒了半杯：“只能這些。”</br> 琉璃得逞地笑了，捧著杯子小口抿著，沒想到邢老竟然藏了這么好喝的酒，看來以后得多去寶庫走走了。</br> 不遠處，忘衍三人和守書人邢老坐在一桌，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中，臉上同時閃過深意。</br> 雖然說好了一杯，但一杯過后還有一杯。炎璽攔了兩次無果后，便隨她去了。待吃飽喝足，琉璃也喝了小半壺，臉頰酡紅，眼中浮上幾分迷離，坐著已經開始有些晃悠。</br> 炎璽見狀，拉著她站起來，也沒說什么，直接就往外走。琉璃目光迷離，抬頭認出他的背影，便沒有反抗乖乖跟著走了。</br> 有弟子見狀，抬手想叫住她：“小師……”卻被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嘴。</br> “喊什么喊，不怕挨揍啊！”沒看她身邊是誰嘛。</br> 那人反應過來，嘿嘿一笑，小聲問道：“師兄，炎璽大師兄對小師妹是不是……”</br> 嘴里被人塞進一大塊紅燒肉：“吃你的肉，不該問的別問。”</br> 那人再嘿嘿一笑，將紅燒肉吃了，又夾了一塊。</br> 又不是什么秘密，明明大家早就知道了嘛。</br> 炎璽拉著琉璃出了門，才抬手將她攬在懷中，讓她靠得舒服些，對追上來的三小只道：“自己去玩。”</br> 說完，不是愣住的三小只，抱著她便往谷中飛去。</br> 回到湖邊小屋，炎璽正想送她回去休息，一直乖巧的琉璃卻不肯了。</br> 琉璃抓著他的衣袖：“炎璽，我想看星星。”</br> 炎璽低頭看著她希冀的目光和抓住衣袖撒嬌的模樣，低聲道：“想在哪里看？”</br> 琉璃望了望天上，又看了看周圍，最后指著湖邊今日剛種下的錦繡花木：“那里。”</br> 炎璽回頭，目光微動，攬著她飛到粗壯的樹干上坐下。見她好奇地扭來扭去，怕她摔下去，索性雙手將她攬住，抱在懷中。</br> 琉璃在他懷里換了幾個姿勢，才終于找到了最舒服的。靠在他懷里，將頭枕在他肩上，仰頭看著天上。</br> “堯山的星星，不管什么時候，總是這么好看。”</br> “嗯。”</br> “真的好喜歡這里。”</br> “我知道。”</br> 琉璃眼中有些溫熱：“那你一定不知道，差一點，我就再也回不來了。”</br> “……我知道。”</br> “你才不知道呢。”琉璃聲音也有些迷離：“好在我回來了，可是，兮彥還沒有回來。”</br> 炎璽抱著她的手緊了些：“……他也回來了。”</br> 他的聲音很沉很低，琉璃沒有聽清，轉頭疑惑地問他：“你說什么？”</br> 炎璽抬手幫她捋鬢角的亂發：“沒什么。”頭發順了，手卻舍不得放開。</br> 琉璃怔怔看著他的眼睛里那一抹深藍，慢慢湊近，許久，喃喃出聲：“兮彥。”</br> 炎璽身上微僵，許久，才輕聲道：“……嗯。”</br> 琉璃大眼微睜，四目相對，不知過了多久，琉璃微微搖頭：“我只是喝醉了，又不傻。你不用哄我開心，你不是兮彥，你是炎璽。”</br> 她靠回他肩上：“我的兮彥，沒有你厲害，也不會做飯。他膽子小，連一個人待著都不敢。總是跟在我身邊，我去哪里，他便去哪里。”</br> 炎璽想起那時的自己，嘴角緩緩抿起。</br> “我的兮彥，是個單純的傻孩子。我不過是對他好一點點，他便要為我拼命。”</br> 炎璽微笑：“也許，對他來說，那不是一點點。”那是他生命里最深的溫暖。</br> 琉璃自顧自說氣道：“很多人都說兮彥是壞人，我的兮彥才不是壞人。”</br> 前世她飛升時的場景重回腦中，炎璽手上驀然用力將她抱得更緊，眼里也漸漸浮起水光。許久，小聲問道：“你可喜歡他？”</br> 琉璃點頭：“當然喜歡。”那個陪了她幾十年的人，她護了幾十年的人，占據了前世那一百年里除了忙碌，幾乎所有的記憶。除了師父，他是她唯一的親人。</br> 琉璃抬頭看著他，聲音幽幽：“我不會丟下兮彥的，我要去找他了。雖然星悔說他沒事，說我們一定會遇到，但是我還是想更早見到他。炎璽，你能陪我一起去嗎？”</br> 炎璽有些哽咽：“……好。”</br> 琉璃燦爛一笑，那笑容太過耀眼刺目，照得炎璽心中刺痛，心中那一絲膽怯也被光芒掩住：“琉璃，我就是……”手指微動，聲音噶然而止。</br> 琉璃仰起頭，輕輕在他臉上親了一下。</br> 炎璽腦中全是臉上的柔軟和溫熱，一臉茫然和驚訝，許久才低頭看著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br> 琉璃神色已經有些恍惚，笑道：“當然知道。以前，看到有師妹偷偷親師兄，就很好奇是什么感覺。”</br> 炎璽聲音像被什么壓著：“……什么感覺？”</br> 琉璃按著心口，笑了：“這里像住著兔子，跳得好快。又像住著星星，好亮。”</br> 說完，神識已經有些不清醒，靠回他肩上，喃喃道：“炎璽，你跟兮彥如果是一個人就好了。”</br> 炎璽嘴角微抖：“……為什么？”</br> “那樣，我就可以只對一個人好了。”</br> 聲音已經迷糊到聽不清，可炎璽卻聽見了。他將她攬緊，抱在懷中，聲音很輕很低：“我們是一個人，所以，以后只對我一個人好，好不好。”</br> 夜漸漸深了，螢火蟲從湖邊的花叢中飛起，圍繞在兩人身邊。花木上，兩人相依相偎，一切太過美好，天上星辰一眨已眨地，像是在偷看一般。</br> 炎璽看著眼前的景色，耳邊是她清淺的呼吸，吹到他頸間，癢癢的，嘴角一直彎起笑容，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br> 直到半夜，他才抱起琉璃回了琉璃居，將她放在床上，替她蓋上被子。</br> 見她睡得香甜，嘴角還掛著滿足的笑容，炎璽看了許久，忍不住低頭輕輕在她額上吻了一下。</br> 低聲笑道：“這樣，便扯平了。”</br> 突然察覺到什么，他回頭對上三雙豆大的眼睛，正睜得圓滾滾地看著他，一雙憤怒，一雙鄙夷，一雙好奇。</br> ……</br> 炎璽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后的三小只，臉上難得閃過一絲窘迫，半晌，沉聲威脅：“誰敢告訴她，我就把它送給門派那些女弟子。”</br> 這一次，他收到的是三雙同樣鄙夷的目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