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撫帶著煌從城池兵府離開后，就在戰(zhàn)場之中前行。
    城墻附近的白骨、兵器種種大都被誤入這里的人們破壞得干干凈凈，能看到的基本只有各種顏色的細(xì)碎粉末，畢竟這里的東西很多都是一碰就成灰了。
    發(fā)覺了這一點的煌這才意識到那城池兵府里的建筑用材有多么的強(qiáng)大了，居然在“白骨化粉、兵器成灰”的不知多少歲月的傾軋之下，還幾乎沒有什么腐蝕風(fēng)化的模樣。他是個神，所以很清楚一件事：人死了后，不加以處理的話，不論過去多久都會殘留著死氣。在這樣一個明顯就是超大型古戰(zhàn)場的地方，他感受到的除了一股歲月的老氣外，沒有其他任何死氣。
    只有一種可能能解釋，那就是這里有著清掃死氣，依舊是通俗之中的超度、安魂、送葬的存在，而且還是十分厲害的存在，不然不可能將這么大，大到?jīng)]變的古戰(zhàn)場清掃得這么干凈，一縷死氣都沒有留下。
    沒有死氣，倒是有一縷十分微弱的生氣留下。
    越是跟著葉撫走下去，煌見到越多的超出他理解范圍的骸骨群。他曾去過落星關(guān)，所以見到這邊布置，以及根據(jù)“山海關(guān)”這個名字，大致明白，這里或許就是上一個“落星關(guān)”。他知道這種關(guān)卡一般很慘烈，但是不知道慘烈到遍布白骨不見生機(jī)的程度，不由得為或許還在落星關(guān)的曲紅綃、溫早見等人祈福。
    他還并不知道曲紅綃已死。雖說想了解一些曲紅綃、溫早見和井不停的事，畢竟一起經(jīng)歷了生死，多少有點感情，但他確實不好意思去過問。在他看來，問一個先生學(xué)生的事，應(yīng)該是親近的人才可以。
    “先生，你說，落星關(guān)會變成山海關(guān)這樣嗎？”煌問，他覺得葉撫應(yīng)該明白他的意思。
    葉撫回答：“會變成什么樣全在人為?！?br/>     “有希望保全嗎？不會是聽天由命了吧。”
    葉撫笑道：“當(dāng)然有希望。但我還是那句話，要聽天命，需先盡人事?！?br/>     煌點了點頭，接著又嘆了口氣，“我是不是問太多了，這又不關(guān)我事。”
    葉撫搖頭，“跟天下每個人都相關(guān)。”
    “之前按照先生的吩咐，去落星關(guān)，見到了許多事，也有著許多感觸。”煌輕聲說，“聽說那里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只能待在那里，直到戰(zhàn)死，能看到最美的風(fēng)景就是很少會出現(xiàn)的星空。與黑線之中的存在戰(zhàn)斗，直到死去。說得簡單一點，他們就是在用生命守護(hù)天下。之前聽曲紅綃說起過，落星關(guān)告破是必然，不同的只是能堅持到什么時候，以及會有多少人幸存?！?br/>     葉撫聽到“曲紅綃”，眉頭跳了跳。
    “不管他們是出于什么原因去的那里，總得說來都是值得贊美的?！被屠^續(xù)說，“有時候我就在想，他們?nèi)羰菓?zhàn)死后，埋骨在戰(zhàn)場上，會被多少人記住，回顧一生，又是否覺得當(dāng)一名守關(guān)人不后悔。而天下又會以如何的方式，去記住他們，或者說彌補(bǔ)他們。我在前往中州的途中，研究過許多關(guān)于這些的記載，但遺憾的是，沒能找到任何對落星關(guān)守關(guān)人的記敘。”
    他搖了搖頭，“或許是我能力不足找不到關(guān)于他們的記敘，或許……”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
    葉撫笑道：“你想說，他們或許根本就沒有被天下記住吧?！?br/>     煌點了點頭。
    葉撫微微抬頭，“你看一看這片天地，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人物。他們曾也是為了守護(hù)天下而付出生命的，但到現(xiàn)在……絕大多數(shù)人甚至連山海關(guān)是什么都不知道。”
    “或許是太久遠(yuǎn)了……”煌不太自信地說。
    葉撫搖頭，“從來就跟時間久遠(yuǎn)沒有關(guān)系，若真的要去銘記，這段故事不會從歷史上消失。或許，這里存在著的一切，根本就不曾被世人知曉，不曾被世人知曉，就不會被銘記。但這其實是正常的，因為沒有什么會永恒不朽?！?br/>     煌茫然地問：“仙呢？仙可以永恒不朽嗎？”
    葉撫笑道：“仙也不能?！?br/>     “先生你說，世上會有仙嗎？大圣人之后，是不是仙？”
    葉撫說，“那得看你是如何定義仙的。你若是有開天辟地之力，便是仙，那的確有仙，若說長生不老，放開了說也有仙，但你若說永恒不朽為仙，那是沒有仙的?！?br/>     “先生是如何定義的呢？”
    “我的定義啊?！比~撫想了想，笑道：“無處不在便是仙?！?br/>     “??？”不是驚訝，而是聽不懂。煌不理解什么叫無處不在。
    葉撫向前去，“別吃驚，也別迷茫，懂與不懂都無所謂。因為，這世上并沒有仙。”他遠(yuǎn)望那一輪斜掛天際的夕陽。
    煌不懂其他，但最后一句給了不小的震驚。
    “仙是人創(chuàng)造的，當(dāng)某一天，有什么存在能夠徹底脫離人的本質(zhì)，那便是仙了。”葉撫說，“遺憾的是，沒有那樣的存在，也不可能會有那樣的存在。”
    “為什么？”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存在，對人而言也失去了任何意義。這并不是壽命的無限疊加，也不是力量的無限膨脹，是，”葉撫回過頭看著煌，淡淡說：“你即是萬物?！?br/>     煌感覺很沉重，沉重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我一直以為仙只是一個境界，是可以像成圣那樣渡完劫后就一步跨過去的?！?br/>     葉撫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不要想太多，在這種事情上糾結(jié)是沒有意義的?！?br/>     “那，先生，你是什么境界？”煌愣愣地問了出來，問完后，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多么的冒失和大膽。然后，他立馬弱弱地說：“抱歉先生，我糊涂了?！?br/>     葉撫搖頭，“你又沒做錯什么，不必抱歉。”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向前，“要真的說起來的話，我跟修仙界常規(guī)的什么筑基、金丹、元嬰、分神……這些境界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你可以認(rèn)為我沒有境界?！?br/>     “沒有境界？”
    “對的，沒有境界?！?br/>     煌無法往多的想，只好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了。覺得先生的修煉方式應(yīng)該跟常規(guī)的不太一樣，比較特殊吧。
    他沒有繼續(xù)問下去，而另一道聲音則繼續(xù)問了，“沒有境界是什么意思？”
    聲音響起后，煌嚇了一跳。他還記得這聲音，是之前在神殿里那個女人。他反應(yīng)過來后，朝旁邊看去，發(fā)現(xiàn)那個女人已經(jīng)站在自己旁邊了，正十分認(rèn)真地看著先生。
    葉撫看著師染，笑道，“你非得每次都悄悄跟在旁邊嗎？”
    師染回答，“反正你也是知道的。”
    葉撫拍了拍煌的頭，稍稍安撫了一下，“但是你總是會嚇到別人?！?br/>     煌真的是被嚇到了，當(dāng)然，更多地還是被師染身上的血煞之氣和獨屬于王的氣息給震懾到了。雖然師染已經(jīng)盡量去收斂，但多年來的行事方式造就的習(xí)慣，并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
    師染張嘴想要反駁，但是看著葉撫似乎隨時都會冷下來的臉色，想了想，還是忍住了，“下次我不會了?！彼€有很多問題想問葉撫，不想這么快就被葉撫嫌棄。
    葉撫淡淡說，“你要以云獸之王的身份與我對話，還是要以師染的身份跟我對話？”
    “師染吧?！睅熑菊f。
    葉撫笑了笑，“那我們或許還能成為朋友?！?br/>     朋友這個詞聽在師染耳朵里，很是別扭，她搖搖頭，“朋友還是算了。我沒有朋友，也不會有朋友。而且，跟你做朋友，會沒有安全感?！?br/>     “哦？為什么?！比~撫笑問。
    “說不定你什么時候就不見了。”師染如實回答。
    “那就是你想得太狹隘了?！?br/>     “興許。我的心胸的確不大?！睅熑菊f。
    葉撫笑道，“我倒是很想跟你做朋友，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br/>     師染挑了挑眉，這的確像是他會說出來的話，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她認(rèn)為葉撫是在調(diào)侃。她想，若是這個時候，老老實實地回答的話，葉撫肯定又會說一個“開玩笑”，借此達(dá)到調(diào)侃的目的。
    于是，她笑著回答，“沒關(guān)系，或許以后我就想了。”
    這個回答占據(jù)了對話的主導(dǎo)權(quán)。
    葉撫眼神閃過一瞬的驚訝，似乎在驚訝師染的應(yīng)對方式很出乎意料。
    這讓一直在葉撫面前吃癟的師染有了一種小小的優(yōu)勝感，嘴角不由得挑起一些來。
    葉撫笑著搖了搖頭，沒多說什么。
    師染的確是在話術(shù)上優(yōu)勝了，但她沒有想到的是，葉撫說的那句話其實是真的，并非開玩笑。
    最低級的謊言是徹底的謊言，聰明的謊言是半真半假，最高級的謊言是九分真一分假，以一分假影響九分真，以九分真掩飾一分假。
    師染只聽懂了假話，而假話影響了真話。
    見到葉撫沒有多說什么，反而是笑著搖了搖頭，不知為何，師染覺得自己又挫敗了，但她想不通自己又輸在哪兒。不由得在心里想，這個男人啊，迷惑得很，在他這兒吃了癟后，他會以其他方式照顧到吃癟的心情，而在他這兒取得優(yōu)勝后，卻又發(fā)現(xiàn)還不如吃癟好。
    想太多，想太多……師染打消這些念頭，重回正題，“所以，沒有境界是什么意思？”
    葉撫知道，師染問個問題要問到底。他索性，邁開步伐，大步向前，瀟灑地說：“別問，問就是不知道。”
    師染頓時感覺一口氣悶在喉嚨，吐不出，咽不下，難受至極。
    “你這態(tài)度對待差別也太大了吧?！睅熑韭曇糇兇罅?。
    葉撫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又不是我朋友，我干嘛對你那么好。”
    一句話，把師染按死了。
    “我做你朋友，你就會說嗎？”師染太想知道葉撫的境界了，委曲求全，放下身段，主動示好。
    葉撫搖頭，“那可不行，朋友也分好壞地位。你現(xiàn)在最多算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往上還有普通朋友、見了面笑著打招呼的朋友、關(guān)系不錯的朋友、好朋友、親密無間的朋友、可以完全相信的朋友、可以托付生死，不分你我的朋友。八個層次呢，你現(xiàn)在第一層都沒有達(dá)到。”
    師染愣了。她從沒聽說過一個朋友還分那么多等級。禁不住問，“要你回答問題，得是什么層次？”
    葉撫一本正經(jīng)地想了想，然后點點頭說，“怎么也得是第六層吧?！?br/>     “第六層？”師染暗道，那不就是親密無間的朋友？跟這個人成為親密無間的朋友……想想就可怕，還是算了，算了，不問了，不問了。
    “我突然又不想知道了。”師染嚴(yán)肅地說。
    葉撫笑了笑，“隨你。不過，歡迎隨時來哦，區(qū)區(qū)六個層次，我相信，也難不到女王大人。”
    師染頓了一下，聽到“女王大人”這個稱呼，她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這是又落進(jìn)了葉撫的話術(shù)圈套當(dāng)中。一時之間，心里氣極了，但又不好表現(xiàn)在臉上，硬著臉皮笑著敷衍道：“一定一定?！?br/>     她得硬撐著身為王最后的尊嚴(yán)。
    葉撫笑笑，繼續(xù)向前。
    一番下來，師染不由得在心里嘆了口氣，每次面對葉撫都有著深深地?zé)o力感，打打不過，話術(shù)博弈也博不過，不想跟他扯上關(guān)系，他卻偏偏捏著一些一想起來就心癢的小秘密，不得不去跟他扯上關(guān)系。她就不理解了，自己當(dāng)了幾千年的王，即便是面對打不過的至圣先師、道祖那些人，也不會被其話語框柱。但面對葉撫，真的很無力，他似乎能扣住人心頭那點或許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弱點，在其上下竄動，若說恨他，他對人又挺好，沒做過什么讓人記恨的事；若說值得善意對待，又會本能地覺得不要跟著人牽扯太多，到最后，肯定沒有好下場。
    說葉撫怪，師染覺得自己更怪，要是以前，她哪里會去想這些東西哦，而現(xiàn)在居然會去思考這些。她承認(rèn)，自己退步了，并且決定，這次過后，再也不好跟葉撫有任何牽扯了，這個人，邪門兒得很，弄不好真的會栽在他身上。
    調(diào)整了情緒和心態(tài)，師染再度變成冷淡的女王。她問，“你為什么進(jìn)這里來？”
    葉撫說，“我的學(xué)生在這里，我當(dāng)然要進(jìn)來，倒是你，你來做什么？”
    “玄網(wǎng)的人似乎要摧毀這里，我進(jìn)來看看?！彼f。
    “你覺得玄網(wǎng)做錯了？”葉撫問。
    師染點點頭。
    葉撫說，“我覺得沒錯。我如果是玄網(wǎng)的人，我也會這樣做?！?br/>     師染有些意外，“為什么？”
    “山海關(guān)的存在對天下而言，是個負(fù)擔(dān)。玄網(wǎng)要考慮天下秩序，自然會應(yīng)該做。”
    “所以，你是贊成的？”
    葉撫搖頭，“我并不贊成。因為，這里面還有一些比較重要的東西?！?br/>     既然用“東西”去形容了，師染覺得葉撫說的應(yīng)該不是他的學(xué)生，而是另有其他。她本是想問一問，但忍住了，既然葉撫沒有明說，應(yīng)該就是不打算直接說出來的。而不打算直接說出來的，要去細(xì)問，應(yīng)該是第六層親密朋友般的存在才問得出來。
    她緊緊閉著嘴，一句話不說。
    葉撫好奇問，“為什么不問我是什么東西？”
    師染呵呵一笑，“我為什么要問?！?br/>     葉撫莞爾，“因為你每次跟我說話，都是問句居多。真像個小孩子，對什么都好奇。下次我給你寫一本十萬個為什么，一定滿足你的好奇心。”
    “那是偏見！”師染忽然大聲說。
    葉撫取笑道，“那么激動干嘛?！?br/>     師染冷哼一聲，“再見！”
    說完，她邁步，身形消失，留下一點“天空”的味道。
    她直接離開了山海關(guān)，首先是不想再跟葉撫待在同一個地方，其次便是，她相信，有葉撫在，一切都會安好。雖然這個人很可惡，但她還是承認(rèn)，他也很可靠。
    師染離開后，一直沒有說話的煌，才松了口氣。說實在的，師染的存在對葉撫沒什么影響，但對煌的壓迫太大，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先生，你真厲害，居然能讓那個云獸之王吃癟?！?br/>     先前他不知道師染就是那惡名滔天的云獸之王，知道了后才更加覺得葉撫厲害。
    “每個人都擅長掩飾自己真實的一面，她是這樣。我也不例外?！比~撫說。
    煌點點頭，“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先生用那種態(tài)度跟人說話。我一直以為先生你都是認(rèn)真、和善的。沒想到……”他尷尬地笑了笑，“抱歉先生，我剛才惡意地揣測了你?！?br/>     葉撫搖搖頭，笑著說，“沒關(guān)系。人生已經(jīng)夠苦了，若再不苦中作樂，就真的很沒意思了。”
    “調(diào)戲云獸之王，也是苦中作樂嗎？”煌問。
    “你倒是真的心直口快，若讓她聽見了，皮都給你剝了?！?br/>     煌尷尬一笑。他的確不太會跟人說話。
    “最多算個調(diào)侃吧，我可沒有調(diào)戲別人的惡趣味，畢竟我是個專一的人?！比~撫笑道。
    煌之前一直以為先生是個很穩(wěn)重，說話很有分寸的人，現(xiàn)在看來，似乎也跟普通人沒什么區(qū)別嘛。一樣會說自己的觀點，一樣會開玩笑，一樣會說自己是個怎么怎么樣的人。
    或許先生并沒有那么偉岸和神秘？這樣的話，也就更真實一些吧。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葉撫所說：沒有永恒不朽的存在。
    如果沒有永恒不朽的存在，那么先生會老嗎，老了后是什么模樣？會跟凡人一樣死去嗎？
    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