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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元宮
    偌大的鳳床上,  正爬著一個奶娃子。
    奶娃子穿著碎花布的小夾衣和□□小夾褲，在床上左爬爬右爬爬，床的四周圍了一圈宮女太監(jiān),  生怕他摔了下來。
    “小公子千萬別過來，小心摔了。”
    宮女太監(jiān)們的大驚小怪,  逗得大郎嘎嘎直笑,  他爬得越是起勁兒，還知道爬一爬便換個方向，嚇得宮女太監(jiān)忙過來堵他。
    其中有個小太監(jiān)丑態(tài)頻出,  夸張至極，時而一個跪滑，時而一個側(cè)撲。
    可把大郎給逗的，也不爬了,  一屁股坐在床上,  手里捧著撥浪鼓,  嘎嘎直笑。
    與這邊歡樂的氣氛不符，隔壁宮室里的氣氛卻并不愉悅,  甚至有些凝滯。
    “爹，你為何要這么做？！”
    偌大的宮室中，只有皇后和鎮(zhèn)國公兩人。
    迎春守在門外,  焦慮地時而看看外面，時而看看里面。
    在經(jīng)過最初的慌亂，直至禮部尚書彭越及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人找過來,  鎮(zhèn)國公已然顏面盡失。
    此時的他，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也是為了你好！”
    “你是為了我好？爹,  你去對付傅兒,  是為了我好？你為了我什么好？”皇后又是震驚,  又是傷心，又是不敢置信。
    “你已經(jīng)嫁給陛下做皇后了，就不該去想以前的人和事。陛下已經(jīng)放過傅兒，只是將他流放，既未圈禁他，也未害他性命，這是最好的結(jié)果，他就不該仗著新帝對他的容忍，進(jìn)京來破壞你現(xiàn)在的生活。”
    “他破壞我什么了？爹，你是不是覺得我現(xiàn)在當(dāng)這個皇后很好？”
    “難道你現(xiàn)在不好？你除了換了個丈夫，兒子不在身邊，你有什么不好？你現(xiàn)在還是皇后，還住在宮里過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日子，受天下人奉養(yǎng)，你去看看貴妃德妃淑妃及他們的兒子是什么下場？！”
    鎮(zhèn)國公看向女兒，正色道：“爹知道爹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能會恨爹，但你既然問了，爹就實話實說了。”
    “宣王奪位，我們阻止不了，當(dāng)時那種情形，你能保住自己，保住傅兒，是因為宣王看中了你，若不是因為這些，你身為皇后，傅兒身為太子，在新帝手里時活不下去的，既然事情已成了既定事實，為何不認(rèn)清現(xiàn)實？”
    “那這也不是爹你去害傅兒的理由！”
    皇后傷心道：“他好不容易考進(jìn)京城，你是他外祖，你為了不讓他來找我，就故意害他？這是你當(dāng)外祖的能做的事？”
    鎮(zhèn)國公冷硬著臉：“這確實不是我這個外祖應(yīng)該做的事，但我是為了保護(hù)我的女兒，保護(hù)黎家。”
    “他如此任性妄為，做事不考慮后果，就算不考慮黎家的處境，難道不想想你？”
    鎮(zhèn)國公越說越生氣。
    “你就不怕陛下知道后，遷怒于你？到時你該如何自處，黎家該如何自處？而且我也沒想怎么害他，就是打落他的考卷，讓他趕緊離開京城，我和你大哥都親自上門勸過他，他執(zhí)意不聽，難道還能怪我？”
    鎮(zhèn)國公至今沒認(rèn)為自己有錯。
    皇后也承認(rèn)他爹有些話說得沒錯，但人的感情是有傾向性的，鎮(zhèn)國公覺得他沒錯，皇后也覺得自己的兒子沒錯，那到底是誰錯了呢？
    “爹，你說為了我好都是假話，你不過是為了黎家。”皇后突然蒼涼地笑了聲，道。
    鎮(zhèn)國公的臉抽搐了下。
    半晌才道：“你這么說也沒錯，你我皆是黎家人，享受了黎家?guī)淼淖饦s與體面，有時就是需要一些犧牲。”
    “所以你當(dāng)年把為了黎家，你把我嫁給衛(wèi)奕，現(xiàn)在為了黎家，你又要來犧牲傅兒？”
    “是！”
    鎮(zhèn)國公剛硬道。
    可就在下一刻，他向來強(qiáng)硬的臉上，露出疲累之色。
    “我至今沒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是這次一時不慎，落了人的陷阱。值此一遭，黎家必然會遭受處置，以后黎家也護(hù)不了你了，你身為皇后，處在眾矢之的的位置，自己保重。”
    鎮(zhèn)國公背過身，朝門外走去。
    在背過身的那一刻，他向來挺直的腰，已經(jīng)垮了。
    看到這一幕，皇后捂著嘴哭了起來。
    快走到門前時，鎮(zhèn)國公突然停住腳步。
    “你盡快生個孩子吧。不管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傅兒。”
    “生孩子？”皇后喃喃。
    突然她腦中靈光一閃，追問道：“娘給我送的避子藥，你是不是讓她給換了？”
    “是。”
    “那我讓家里打聽傅兒的消息，你們說打聽不到，其實是故意沒去打聽，是不是？”
    “是。”
    這連著兩個‘是’，讓皇后再也承受不住了。
    她彎下腰，笑了起來。
    笑幾聲，又哭幾聲，笑著哭著笑著哭著，最后成了嚎啕大哭。
    皇后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恍惚間，聽到一個腳步聲。
    抬眼，就看到熟悉的明黃色。
    她心中積壓了多時的忿怨，終于找到了宣泄口。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若不是因為你，這一切根本不會發(fā)生……”
    她一邊哭，一邊撲上去捶打著。
    什么皇后的形象，自己的體面，全然拋之腦后。
    她覺得自己像個瘋子，她也清楚自己現(xiàn)在就是個瘋子，她放任自己發(fā)瘋，反正已經(jīng)這樣了。
    直到她終于精疲力盡。
    “不鬧了？”
    皇后的眼睛已經(jīng)哭得紅腫不堪，恍惚間看見他發(fā)冠被自己扯歪了，臉上也多了兩道血口子。
    正武帝臉上看不出怒火，但他聲音緊繃。
    “鬧完了就去解決你黎家弄出來的爛攤子！”
    什么爛攤子？
    皇后這會兒腦子里一片漿糊，根本反應(yīng)不過來。恍惚間，人已經(jīng)被抱了起來，抱入了寢宮，放在了鳳床前。
    殿里的宮女太監(jiān)，一看陛下和娘娘來了，都嚇得趕緊退了出去。
    皇后跌坐在鳳床前的地上，突然聽到一聲‘咦’。
    是嬰孩的聲音。
    她抬眼就看到大郎正趴在那兒，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自己，似乎在想這個人怎么這么奇怪。
    皇后忙想堆起一個笑，可太艱難了。
    她臉上全是眼淚，她忙擦了擦，露出一個笑容，想叫孩子的名兒，卻又不知該叫什么。
    將孩子抱進(jìn)懷里，皇后又一時覺得悲從中來，忍不住又想哭。
    正武帝皺眉站在一旁。
    “鬧完了就去解決你黎家弄出來的爛攤子，這事若是解決不好，黎家恐怕就是全家流放的結(jié)果。”
    “什么意思？”
    “你說什么意思？”
    皇后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
    禮部
    顧碩和鎮(zhèn)國公被帶走后，衛(wèi)傅一直還處在那間堂室中。
    此時，一個面生的太監(jiān)正彎著腰低聲和他說著什么。
    “……大概就是如此了，衛(wèi)公子您看如何？”
    “這是母……皇后娘娘的意思？還是皇叔的意思？”衛(wèi)傅反問。
    太監(jiān)尷尬地笑了笑。
    “兩者意思都有吧，您的事娘娘已經(jīng)知道了，黎家到底是您外祖家。再來，此事現(xiàn)在鬧成這樣，新科會試非同兒戲，一個不好的會造成社稷動蕩，致使朝廷失信于天下士子……但陛下說了，如何抉擇看您的了。”
    也就是說，如果他選擇咬著不放，黎家下場必定不好？
    雖然黎家還是會被處置，但事情公開處置，跟私下里處置，完全是兩碼事。公開處置，黎家最低也是個抄家流放的下場。私下處置，黎家可能被削爵，但最起碼還能保持最后的一點體面。
    那么該如何抉擇還用想嗎？
    當(dāng)下這情形，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最好的情形了。
    他得到了公正，也得知了母后的狀況。
    就是他這個皇叔的意思，他有些沒弄懂……
    衛(wèi)傅看著眼前的太監(jiān)，曹仁也看著他。
    “罷了，就如此吧。”
    衛(wèi)傅站了起來。
    大理寺外，隨著時間的過去，看熱鬧的人群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除了福兒和建京那些舉子們，以及那些聽聞消息趕來的士子們，還在堅持著。
    人群里，突然起了一股騷動。
    幾個官員擁簇一個青年匆匆趕至，大理寺卿魯成方也在其列。
    “誤會誤會，都是一場誤會。”
    魯成方站定后，對著福兒，同時也是對著眾人道：“方才本官和諸位大人去查過了，這才知道原來是一場誤會。這位衛(wèi)舉人前去禮部具呈上告，禮部的官員覺得事關(guān)重大，便帶著他進(jìn)宮面圣，怕走漏了風(fēng)聲，便沒給他人知曉。禮部其他官員并不知此事，才會鬧出人丟了的事。”
    “真是如此？”有人質(zhì)疑道，“那篡改考卷又是如何說？”
    “對啊，篡改考卷怎么說？”
    “人找回來了，那篡改考卷怎么說？”
    人群里，一眾士子紛紛道。
    又有人問衛(wèi)傅，是不是真進(jìn)宮面圣了？
    早就有人和衛(wèi)傅對好的口風(fēng)，衛(wèi)傅自然說是。
    而這邊，福兒也顧不得看見衛(wèi)傅的喜悅，用眼神詢問他怎么回事，因為這大理寺卿的話鋒，蒙蒙別人還行，蒙她可蒙不過。
    衛(wèi)傅丟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篡改考卷之事，經(jīng)查證屬實，陛下已下命徹查，朝廷對科場舞弊之事絕不姑息！”
    人群里，魯成方一臉正色道：“為了以示公正，朝廷將作廢這次會試成績，擇日重考，具體時日見各處布告。”
    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憂。
    重考這事，對于落第的人來說，自然喜不自勝，相當(dāng)于多了一次機(jī)會，不用再等三年后。
    可對考上的人來說，無疑是增添了變數(shù)。
    可朝廷已是如此決定，自然不是些普通士子能改變的，說到底士子們對朝廷而言，還是處于弱勢。
    得知這次為了救自己，建京一眾舉子出了不少力，衛(wèi)傅很是感謝不已，又說晚上他請眾人喝酒。
    對于眾人中唯一考中的鄭宏志，他頗為歉意。
    因為若不是他的事，鄭宏志已經(jīng)板上釘釘?shù)囊粋€進(jìn)士到手了，再不濟(jì)也是個同進(jìn)士。
    之前還對衛(wèi)傅越過自己得了解元的鄭宏志，此時倒顯出遼邊一帶的人特有的敞亮。
    “你的考卷被故意打落，本就不公。我一直想跟你再較量一次，之前我中你落，未免遺憾，如今重考，倒給我了一次機(jī)會。”
    衛(wèi)傅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對此人的人品頗為感嘆。
    真正的強(qiáng)者，從不懼于重來一次，鄭宏志有這個心氣兒，即使重考，也必然會中。
    之前老爺子一直在人群里陪著福兒，倒是衛(wèi)琦，可是整整忙了大半日。
    這大半日里，他游走于各處士子居多的酒樓茶樓，幫忙擴(kuò)散消息，可把他累得不輕。
    本來之前一直垮著臉，此時見衛(wèi)傅回來了，他也松了口氣。
    “回來了就好，不然我把你弄丟了，守財奴肯定會要了我的命！”
    衛(wèi)傅笑了笑，這時才發(fā)現(xiàn)沒看到兒子。
    “大郎呢？”
    “娘抱走了。”
    因為旁邊還有其他人，福兒沒好直，只這么含糊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