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顏有一瞬是有點蒙的。</br> 隨后才記起,高考時，在酒店的那個晚上，韓江說過考完試會送她禮物。</br> 這些天她情緒一直不好,早忘了這件事。</br> 韓江喜歡簡單的東西，他的衣服大多是單色調,黑白灰，款式不會太復雜。</br> 這項鏈也是。</br> 很細的一條鏈子,除了一顆鉆石，什么都沒有。</br> 不得不說，他品味不錯。</br> 溫顏仔細捧著,一顆心也跟著跳,“送我的嗎。”</br> 他語氣清淡,“不送，就給你看看。”</br> 她一下笑出來,知道他又在逗她。</br> 這一笑，韓江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就問些廢話，不送你送誰,這里還有別人嗎。”</br> 溫顏將鏈子在纖細的手指上繞了幾圈，鉆石懸空墜著,來回悠蕩，“好漂亮。”</br> 他看著她,“喜歡嗎？”</br> “喜歡。”她抬頭,“很貴吧。”</br> “不貴,”韓江淡淡的，“鉆石很小，沒有多少錢。”</br> 溫顏仔細將鏈子收好，想起他剛剛說的話，“你要跟我去嗎？”</br> 韓江：“你準備什么時候動身。”</br> “越快越好，大概明天或后天吧，我想在填志愿之前處理好這件事。”</br> 韓江點頭，“我明天有考試，后天開始大概一個星期都不用去學校。”</br> 他替她做了決定，“后天吧，我陪你去。”</br> 隔天，知道溫顏要回去后，施靜起初是要跟著一起的，按她的話說，溫立慧一家面相都很兇，溫顏一個小姑娘，怕是還沒開口就會被吃掉。</br> 但溫顏拒絕了，家里那些亂糟糟的事，她想自己解決，而且跟錢有關，施靜也的確不好插手。</br> 后來韓江說會陪溫顏，施靜也就同意了，韓江畢竟是小輩，和她去意義不一樣。</br> 簡單收拾了一下，兩人在一天后動身。</br> 溫顏的老家在岳城下面的一個小鎮，坐大巴車需要三個小時。</br> 那里本是個很普通的地方，近些年開始搞旅游業，發展的不錯，有些名人故居經過宣傳包裝，知名度越來越高，很多人慕名來這邊游玩。</br> 大巴車已經行駛半個小時。</br> 車的最后排，溫顏坐在靠窗的位子，耳朵里塞著耳機，韓江挨著她坐，低頭玩手機。</br> 后排五個座位，另一側有兩個很壯的男人，弄的位子很擁擠，溫顏覺得韓江有些不舒服，自己往邊上挪了挪，拉了他的袖子，“你過來一些。”</br> 韓江坐過去一點，長腿伸進前面位子底下，總算舒服些。</br> 兩人幾乎緊貼著。</br> 溫顏遞過去一只耳機，“要聽嗎？”</br> 她手里，是一部新手機，之前那個電池不行，總是自動關機，施靜給她買了新的。</br> 韓江接過來耳機戴上，是周董的《星晴》。一點都不意外，溫顏的歌單很單調。</br> 大巴車速度快，卻很平穩，溫顏很快暈乎乎睡過去。</br> 她腦袋靠在玻璃窗上，似乎不是很舒服，臉上表情一直繃緊，韓江往她那邊看了好幾次，最終沒忍住，把她的頭扶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br> 可剛靠上，溫顏的眼睛就睜開了。</br> 韓江的手還沒放下，一時間有些尷尬。</br> 本以為她會坐起來，但溫顏沒有，順勢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他，又閉上眼睛。</br> 韓江的表情起了微小的變化，嘴角上揚，有些控不住。</br> 窗外光禿禿的山似乎都好看起來。</br>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路況不太好，大巴車猛地顛簸一下，溫顏被驚醒，韓江偏頭看她，“再睡會吧，到了叫你。”</br> 溫顏有些醒了，卻懶懶的不愛動，看韓江玩游戲。</br> 游戲界面暗暗的，一堆小人跑來跑去，不知道誰跟誰一伙，也不知道哪個是韓江，炮火連天，刀光劍影，溫顏看了一會就沒興趣了。</br> 她想繼續睡，但韓江的手機界面忽然變了，有人來電。</br> “趙心瑤”三個字在屏幕上一閃一跳。</br> 那邊只是晃了一下，響一聲就掛掉了。</br> 溫顏愣了一下，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出現在她腦子里，校慶那次后，她再沒見過趙心瑤。</br> 她從他肩上起來，坐直了，靠在自己的椅背上。</br> 韓江的好心情一下被破壞的干干凈凈。</br> 校慶那件事后，他直接把趙心瑤的社交賬號從好友里刪掉了，只留手機號，因為系里偶爾有事需要溝通。</br> 她也很久沒有找過他，不知道今天又在搞什么，忽然晃他一下。</br> 韓江看向溫顏，想說點什么，但她已經靠著椅背，頭轉到窗外那側，再次閉上眼睛。</br> 韓江很煩躁，直接把趙心瑤的手機號從通訊錄里也刪了，關掉手機，不再玩游戲。</br> 大巴車進入小鎮后，在鎮中心那條街上堵了一會，到終點時已經是下午兩點。</br> 上車前兩人吃了一點東西，現在倒是不餓，溫顏只有隨身的一個小包，其余東西都在韓江的旅行背包里。</br> 兩人就近選了一家看起來比較干凈的旅館，開了兩間房，放下東西就前往溫立慧家。</br> 鎮子很小，去哪都近，打車一律五元，溫立慧家是平房，老廠子的宿舍區，出租車進不去，在胡同口停下。</br> 溫顏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來，這里變化不小，如果不是胡同口那棵大樹還在，她可能也要仔細分辨一下才找得到。</br> 溫立慧家是暗紅色的鐵門。</br> 童年某些記憶忽然竄進腦子里，她打了個冷顫。</br> 韓江注意到，蹙著眉，“怎么了？”</br> “沒事。”</br> 胡同里偶爾有上了年紀的老人家緩慢經過，發現陌生人會多看幾眼。</br> 往里走不到五十米，溫顏看到那扇記憶中的紅色鐵門。m.</br> 走近了，才發現那鐵門竟然被白色封條封住了。</br> 兩人都很意外，施靜并沒提過這個事，也許連她都不知道。</br> 仔細看，又覺得不對，封條上沒有機構名稱，也沒印章之類的東西，好像不是很正規。</br> 韓江說：“大概是那些小額貸款公司私自封的。”</br> 溫顏覺得事情不太好，“是高利貸嗎？”</br> “不知道。”韓江說，“你給她打個電話。”</br> 正說著，隔壁大門吱嘎一聲打開，里面出來一個中年女人，端著一盆水潑到對面墻根，看到這邊門口站著兩個人，好像習慣了一樣，說：“那家沒人。”</br> 那女人轉身往回走，溫顏忽然叫住她：“周姨。”</br> 被稱為周姨的女人駐足，扭頭看溫顏，表情有些疑惑。</br> 溫顏走過去，“我是溫顏。”</br> 周姨仔細看她的臉，忽然“哎呦”一聲：“顏顏啊？長這么大了，我都沒認出來，你什么時候回來的？”</br> “剛回來，周姨，我姑呢？”</br> 周姨說：“她早不住這了，你不知道嗎？”</br> 溫顏搖頭，“我沒回來過。”</br> 周姨：“他們家欠了人幾十萬，貸款公司天天來追債，后來他們一家偷偷搬走了，這房子也讓人給占了。”</br> 溫顏越聽越驚，他們拿了媽媽那么多錢，怎么可能欠別人錢呢？</br> 她問周姨，周姨壓低聲音說：“我也不太確定，都是聽別人說的，你姑父好像沾上了那玩意兒，他又愛賭，聽說不到一年就把家敗的差不多了，還四處網貸。說起這事我還生氣呢，網貸那頭要留幾個熟人號碼，他把我的留上去了，現在天天有人給我打電話……”</br> 從那里出來后，溫顏站在十字路口，還在消化這件事。</br> 準備了很多話要對姑姑說，但沒想到是這樣的局面。</br> 韓江全程沒有插嘴，但他一直在聽，本以為溫顏會不知所措，亂了陣腳，但她沒有。</br>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忽然說：“我給姑姑打個電話。”</br> 這件事在她看來很簡單，愁沒用，郁悶也沒用，先找到姑姑要緊。</br> 電話很快被接通，溫立慧知道溫顏來了，非常激動，很痛快地告訴了她自己的位置。</br> 她還有事求溫顏。</br> 溫紹軍和向飛鴻在岳城的幾年一直住單位宿舍，沒有自己的房子，老家有個房子是上一輩留下來的，現在人都沒了，溫立慧想把那老房子收回來賣掉，但房產證在溫顏這里。</br> 所以她即使需要躲全世界，也不會躲溫顏。</br> 溫立慧給的地址非常偏僻，幾乎已經到了鎮子的最邊緣，再往外面就是大片的田地，她的小出租屋在一片破舊房屋的最里面。</br> 路不好走，韓江握住溫顏的手腕，低聲提醒：“小心。”</br> 在那個破舊的房屋，溫顏終于見到溫立慧。</br> 那不是記憶中的姑姑。</br> 印象里，姑姑吊梢眉，燙卷發，喜歡化妝，很潑辣很厲害。但眼前的女人面色泛黃，毫無神采，頭發也是隨意扎在腦后，劉海凌亂。</br> 這些年，她到底經歷了什么？</br> 溫立慧在電話里激動，但見了面，卻有些冷淡，指了指屋里那張并不干凈的低矮沙發，“坐吧。”</br> 她看向溫顏身邊的高大男孩。</br> 韓江自我介紹。</br> 那家的孩子竟然愿意陪溫顏來這種地方，倒讓溫立慧很意外。</br> 但她沒心情研究這些。</br> 這么多年，姑侄兩個的關系并不親近，兩人都不想做戲，也沒那個心情寒暄。</br> 溫顏沒有去坐那個沙發，直奔主題：“姑姑，我媽殉職了，您知道吧。”</br> 聽到這句話，溫立慧臉色驟然變了，這些年，她知道不用自己操心，那個韓家也一定會把溫顏照顧的非常好，他們心軟又愧疚，倒省了她不少事。</br> 她過了幾年清閑日子，以至于忽然被溫顏問到這件事，竟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br> 說什么呢？說我知道，并且拿了撫恤金。</br> 溫立慧忽然意識到，溫顏這次來，也許并不是因為她三番五次聯系施靜。</br> 她承認，“知道。”</br> 溫顏直視她的眼睛，擲地有聲：“我媽五年前因公殉職，您把我要回來，也接手了那筆撫恤金。”</br> 溫立慧沒有說話。</br> 溫顏說：“姑姑，我要上大學了，需要那筆錢。”</br> 溫立慧原地站了一會，忽然轉身去推里屋那個小門。</br> 她用手撐住那扇門，示意溫顏過去，溫顏剛邁步，韓江拉住她，他牽著溫顏的手腕，走在前面。</br> 小屋里，是一個并不大的空間，一個土炕，幾床被褥又臟又舊，炕的最里面，有一個人面向里側躺著。</br> 那人蜷縮著身體，身上瘦到可怕，腳脖露出來，跟小孩子一樣細。</br> 他雙手雙腳都有繩子綁著。</br> 溫顏滿面疑惑，溫立慧說：“你姑父。”</br> 溫顏震驚，眼前這個骨瘦如柴，手腳被捆綁的人是姑父？</br> 溫立慧很平靜，“吸了那玩意兒。”</br> 溫立慧讓他們出去，如果吵醒睡著的人大概又要鬧一陣。</br> 過了好一會，溫顏才平靜下來，雖然剛剛已經在鄰居那里知道這件事，但親眼看見，還是非常震撼。</br> 溫立慧說：“顏顏，你看到了，現在你姑父這個樣子，我們還欠著別人幾十萬，你那筆錢，我是一分都拿不出來。”</br> 她說這些話時，帶著恬不知恥的勇敢。</br> 一路上，溫顏打了很多腹稿，甚至如果姑姑嚴詞拒絕，她要怎樣據理力爭，都已經想好。</br> 但面對如今的場面，她發作不出來。</br> 就算發作，有什么用呢？殺了她，她現在也沒錢。</br> 可溫立慧比她想象中還要讓人無法忍受，她還有臉提那間老房子，但剛一開口，就被溫顏打斷。</br> “我不同意。”溫顏性格一向溫順，沒有必要，從不與人爭執，但今天她實在忍不住，“我不賣，那是我爸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你在外面欠誰的錢，欠多少錢，都跟我家的房子沒關系。”</br> 溫立慧怒氣上來，她沒想到小姑娘能這樣硬氣地跟她講話，明明印象中，她還是那個唯唯諾諾，吃不飽飯都不敢跟她說的小丫頭。</br> “那房子是溫家留下來的，我和你爸最起碼也要一人一半，你憑什么不同意？”</br> “姑姑。”溫顏盡量讓自己表現的有教養，并沒有大聲理論，“光你花掉那些我媽媽的撫恤金，也不止那套房子的錢吧。我不說，不代表我不追究，因為你是我姑姑，是我唯一的親人，所以我愿意給你時間，我媽用命換來的錢，你花的心安嗎？我不會白白給你。”</br> “就算要賣房子，你也要先把撫恤金還給我，才能繼續談這件事。”</br> 說完，溫顏頭也不回，快速離開那間屋子。</br> 韓江看都沒看溫立慧，轉身追出去。</br> 剛剛韓江一句話都沒有說，既然溫顏想一個人處理這件事，那么他就陪著，當個跟班保鏢，左右他在身邊，她不會吃虧就是了。</br> 事實上，溫顏也沒有讓他失望，她講的每一個字都有理有據，不一味憐憫，也沒把話說死。</br> 這里半天也不過一輛車，兩人就這樣沿著路邊走，不遠處橫著一條河，河水很清澈，韓江拉著她走下坡小路，兩人找了塊大石頭，坐在河邊。</br> 韓江從包里拿出瓶水遞給她，溫顏搖頭，“不想喝。”</br> 韓江自己喝了，又放回去。</br> “接下來打算怎么辦。”</br> 溫顏眼睛盯著水流中某一個點不動，不知在想什么，過了會她說：“姑姑這里是一定指望不上了。”</br> 她抱著膝蓋，有些煩躁，“設計系學費很高，就算我平時兼職可能也不夠，我想，我可能真的要把房子賣掉了。”</br> 說完，她又有些郁悶，鼓著腮，一臉愁容，“可我真不想賣。”</br> 那房子雖然她沒住過，但確實是父母在這世上唯一留給她的東西了。</br> 韓江撿起一顆小石子，用力扔進水里，輕飄飄地說：“就算賣房子，也不要管其他人的事，那是個無底洞，你管不起，也沒能力管，更沒義務管。”</br> 他太了解她。</br> 會說狠話，硬氣話，頭頭是道。但冷靜下來，她不忍心，難道看著親姑姑被人逼死嗎？</br> 溫顏做不到的。</br>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有一顆最柔軟的心。</br> 溫顏低著頭，沒有說話。</br> 她的確閃過這個念頭，但姑父不是善人，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不應該可憐他，可如果不管不顧，頭都不回，她也不舒服。</br> 她不想做爛好人，矛盾又糾結。</br> 惡人應有惡報，做了錯事應該受到懲罰。</br> 過了會，韓江沉聲說：“其實要想不賣房子，還有一個辦法。”</br> 溫顏抬起頭：“什么辦法？”</br> 韓江眼眸極黑，就那樣盯著她的眼睛，“你不想花我爸媽的錢，那我的呢？”</br> 他沒等她疑問，自顧說著，“這些年，我的獎學金，雜七雜八競賽的獎金，還有在法國時老師給聯系的一些翻譯工作，賺的錢我都沒動過，我算過了，夠你四年大學的花費。”</br> 他補充，“不是小山樓的股份分紅，是我自己的錢。”</br> 溫顏愣了幾秒。</br> 她好像明白他的意思，又有些模糊，“你的錢，跟靜姨的錢，不一樣嗎？”</br> 韓江轉頭與她對視，目光筆直，看進她眼睛里，“一樣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