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還能對槿遙說些什么,他已經不愛她,但對她,卻始終有種責任讓他無法拋下她,無法對她不聞不問。
病房里有著消毒水的味道,桌上擺著純白的百合花,半透明的花瓶在陽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晶瑩。
紀槿遙躺在床.上,接過林珞惟剛削好的蘋果,突然開口問道:“林珞惟,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什么忙?”
“讓蔣老師來看看我吧。”
林珞惟愣了愣,紀槿遙果然還是放不下蔣安柏。
“好吧,我會和他說的,你乖乖在醫院呆著,多吃點東西,你不能再瘦下去了。”
林珞惟從紀槿遙手里拿走蘋果,用水果刀仔細切成小塊,親自喂給紀槿遙。
她吃掉蘋果塊,嘆了口氣,“林珞惟,你真好。”
若是以前,這樣的話一定會打動林珞惟的心。
然而此時的他,只覺無限惆悵。
次日恰是周末,紀槿遙站在病房窗邊,呆呆望著樓下青翠的草地。
門被推開帶進一陣風,紀槿遙以為是姚茉琦,但身后卻長久沒有動靜。
回過身,紀槿遙看到蔣安柏站在門口,依舊清俊儒雅,眉目如畫,時間似乎在他身上從未流逝過。
“蔣老師?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謝謝你。”
“有什么好謝的,你是我的學生。”
蔣安柏將帶來的營養品放在桌上,神色自若,仿佛之前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紀槿遙在床邊坐下,空出一塊地方留給蔣安柏,神色局促地看著腳尖:“老師,你女朋友沒和你一起來嗎?”
“女朋友?”蔣安柏微怔。
“我是說譚薇,我曾看到你們在一起,我想她應該是喜歡你的。”
“哦,”蔣安柏自言自語,“我爸媽蠻喜歡她的,和她在一起,倒是不再逼我去相親了。”
紀槿遙的心臟撲通跳了一下,“你們……已經有結婚的打算了嗎?”
她的語氣難掩失落,雖然很想忘掉蔣安柏,但這畢竟是自己真心付出的第一段感情,即使她很努力想要保持平靜,聽到這樣的消息,卻還是忍不住心痛。
“我是有結婚的打算,但不會是和譚薇。我不想和一個真心喜歡我的女人結婚,這對她不公平。”
蔣安柏的話并沒有安慰到紀槿遙,因為這說明,他依舊忘不掉夜綾音。
紀槿遙猶豫了一下,鼓足勇氣開口:“最近報紙上常常刊登夜綾音和薛淮希交往的細節,你心里……”
“沒什么,我已經接受了現實,當我足夠了解夜綾音的時候,我才明白我們根本不適合。我看不透她,也走不進她的世界。也許薛淮希足夠了解她,也許他才是她的真愛,我不能給她更好的,只能遠遠看著她的背影,她現在這么紅,我為她感到高興。”
蔣安柏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卻像是停留在了很久遠的時光中,仿佛一道堅固的鎖關住了他眼底的風景。
紀槿遙明白蔣安柏心里一定曾痛苦得無以復加,大概,他也需要時間將夜綾音的影子從他心底沖刷干凈吧。
蔣安柏看著紀槿遙迷茫的眼神,不由揉揉她的頭發,笑道:“以后你會明白的。”
“老師,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把我當孩子,發生了這么多事,我不可能還停留在原地沒有長大。”
紀槿遙皺起眉,眉宇間有種嗔怒,蔣安柏從未看到紀槿遙這樣的表情。
這段時間她確實長大了,夜綾音教給她的是在學校里永遠也學不到的。
“對不起,看來我也該避嫌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哎,算了。”
紀槿遙低下頭,卷曲的長發落下來,即使病中的她有些憔悴,卻依然韻致清雅。
“對了,聽說昨晚《潘多拉的鑰匙》大結局,破了收視記錄,恭喜。”
“老師,你也有看嗎?”紀槿遙有些驚訝。
“是呀,”蔣安柏微笑著點頭,“可惜昨晚的結局沒趕上,我很好奇呢。”
紀槿遙看了看表,隨手拿起遙控器,“現在這個時間大概在重播。”
打開懸掛在墻上的液晶電視,紀槿遙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其實這段日子她自己很少看電視,她知道夜綾音的表現很搶眼,她害怕在屏幕中看到她們的對比。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那時任由媽媽用某些手段將夜綾音擠出劇組,結果會不會大不一樣……
可真那樣的話,就算她成為紅透半邊天的大明星,她也不會覺得心安理得。
調好頻道,最后一集已經進入尾聲,畫面中的場景是紅葉站在窗戶上,一只腳輕輕后退,將窗臺上幾顆白色小石子蹭得落下高樓。任軒和易天藍想要沖過去,卻怕會更加刺激她,三人僵持在那里。
即使任軒從頭到尾都沒有對紅葉說過一句愛,此刻他掙扎的眼神卻分明告訴所有人,他是愛著紅葉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愛上她,他以為能夠欺騙自己,欺騙所有人,可他怎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柯云澤的演技無懈可擊,從他眸心讀到的絕望是如此真實,催人淚下。
“對不起,任軒,對不起,天藍,我真的很愛你們……”
紅葉鮮紅的裙在風中肆虐飛舞,月光灑落她漆黑的短發,清瑩妖冶。
她的面孔在月色映照下如此美麗,仿佛千萬星辰都墜落在她眼底,有種說不出的溫婉凄美。
“只是,我收不了手了。”
“對不起,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動人心弦的音樂前奏緩緩響起,憂傷如雨季迷蒙的霧靄。
紀槿遙事先已聽過所有插曲,卻從未聽到過這個旋律。
而屏幕右上角浮動著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假面潘多拉”,作詞:柯云澤,作曲:夜綾音,演唱:柯云澤。
紀槿遙怔在那里。
她沒想到劇終時竟專程為紅葉配上量身編寫的背景音樂,歌名與片名相結合。
這顯然是再度重申,紅葉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結局是任軒與天藍在一起,掃清紅葉帶來的陰霾,堅強生活下去。
可是柯云澤作為任軒的飾演者,竟然唱著關于紅葉的歌。
終究,易天藍還是最可憐的那個人啊……
風把夜綾音柔順的短發吹得凌亂,她縱身跳下,宛如拼盡最后氣力綻放的曇花。
柯云澤的歌聲如同天籟,低沉深遠,淡淡情感醞釀成說不出的凄然。
“……
她是戴著假面的潘多拉,
面具破碎后的面孔一定猙獰可怕。
就讓他記憶中留著最美的她,
就讓他這樣遺忘吧……
就讓他這樣……
遺忘吧……”
無數回憶剪輯成刺痛人心的美好畫面,伴隨著鮮艷如蝶的紅裙破碎在空中。
那是紅葉與天藍兩小無猜的童年,卻因為任軒的出現,生生裂開無法彌補的縫隙。
一如清蕊與紀槿遙,她們明明生活在一起,眼中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珞惟本該是清蕊唯一的救贖,他卻踐踏了她渴望溫暖的心。
不知何時,紀槿遙已經淚如雨下……
從夜綾音驚人的演技中,她看到了紀清蕊的心。
她是在演紅葉,卻也是在演她自己。
蔣安柏有些不知所措,他拍拍紀槿遙的肩膀,輕聲安慰她。
紀槿遙掩面而泣,聲音哽咽:“蔣老師,你會恨我嗎。”
蔣安柏愣住:“為什么?”
“如果我當初沒有讓夜綾音知道我喜歡你,她就不會接近你……”
“別這樣說,一開始你也不知道夜綾音的意圖。”
紀槿遙搖搖頭,啜泣著重復:“都怪我……”
她無法將那些骯臟的真相說給蔣安柏聽,但的確是她的愛讓蔣安柏陷入深淵。
她也想同情紀清蕊,同情溫曉嫻,可是溫曉嫻只是個第三者,難道要自己背叛媽媽,去憐憫分走爸爸感情的女人么?她不否認爸爸的罪,可是誰能看透她內心的掙扎。
“我總是相信,人心本善,夜綾音這樣做,或許是有緣故的,只是,我始終觸碰不到她的心。”
蔣安柏遞苦笑,仿佛想到了什么,原本澄明的眼眸閃過一瞬渾濁的光。
紀槿遙被他的話刺痛了,只是一句“有緣故的”,就能抹消夜綾音的錯嗎?為什么她當初沒有向她求助,為什么偏執地把怨恨深埋在心底,一步步策劃著殘忍的復仇計劃。如果不是夜綾音,林珞惟現在肯定還陪在她身邊,給她最堅固的后援,或許,蔣安柏也會喜歡她的……
“沒有人能看透她的心,每個人都是她的棋子。”
紀槿遙用紙巾擦拭眼角,不斷涌出的眼淚浸濕了紙巾。
“我的朋友很少,直到夜綾音的出現,才讓我感受到了友誼的溫暖,我曾把她當做最好的朋友,沒想到卻是她讓我跌得最慘……現在說這種話真是荒唐,我不該那么容易相信別人的……”
“別多想了,”蔣安柏看著紀槿遙梨花帶雨的可憐模樣,心里也有些澀澀的,他嘆息道:“看到夜綾音去醫院看望你父親,我還以為這部戲結束后,你們能重新做朋友呢。”
紀槿遙渾身一震,驀然抬眸望向蔣安柏,眸心閃動著驚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