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綾音將旅行箱放在墻角，轉身看尚燕，抽了抽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在我困難的時候只有你伸出援手，我真的好感動。”
    她的表情反而讓尚燕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我還覺得這地方太簡陋了呢……”
    “怎么會，只要有住的地方我就很滿足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她握住尚燕的手，眼角瞥了瞥站在尚燕身后的倉庫主人，那是一個穿著破洞牛仔褲的少年。
    這倉庫是他老爸廢棄的，里面的東西也是放了很多年，派不上用場卻舍不得丟掉的家具電器。
    尚燕想要他將倉庫騰出一塊地方給朋友借住，他倒也覺得無所謂，可如今看到打算住這里的竟然是個清麗純美的少女，他心里竟有些局促不安，看著夜綾音對他友好地微笑，他也回應了一個略帶僵硬的笑容，耳朵微微發燙。
    尚燕并沒有發現這一幕，她試探著問道：“對了，柯云澤到底生了什么病，他現在怎么樣了，什么時候才出院啊？”
    “不是什么大問題，就是喝酒的時候傷到了胃，等他出院我會通知你的，到時候你陪我一起來接他出院吧。”
    “可以嗎？”尚燕驚喜地看著夜綾音。
    “當然可以，我們是朋友啊。”
    夜綾音眼眸清亮，嘴角的笑容，明亮如晨光。
    陰暗的地下室中，她宛如一株太陽花，生機勃勃，充滿活力。
    尚燕還想問什么，夜綾音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柯云澤的號碼，她按下接聽鍵，卻聽不清電話里傳來的聲音，地下室的信號時有時無，或許對方撥了很多遍才撥通她的手機，夜綾音連忙跑上樓，走到刺眼的陽光下，視線一時不習慣忽如其來的光亮，她瞇上眼，用手遮住額頭，回撥了柯云澤的號碼，很快那邊就傳來柯云澤虛弱的聲音：“你在哪？”
    “你醒了？”
    “嗯。”
    “我現在就趕回去！”
    夜綾音說著就朝醫院的方向跑過去，倉庫離醫院并不遠，她已經看到了那棟高聳的大樓。
    然而耳邊，卻傳來柯云澤清淡如雪的聲音：“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
    夜綾音擱在耳邊的手指突然有些僵硬，同時，她聽到話筒里隱約傳來的熟悉女聲。
    那是紀槿遙的聲音，她發現了柯云澤在醫院，她趁他最脆弱的時候出現，她讓他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
    夜綾音的心猛地一顫，強忍著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她放輕聲音，用一種近似哀求的語氣說道：“你出了事我很擔心，昨晚一直陪著你沒回家，我最近記性也不太好，記不清走的時候有沒有關好門窗，所以今天早上抽空回來看一下，我沒想到你這么快就醒了，等著我好嗎，我馬上就到了。”
    柯云澤什么都沒說，電話無聲地被掛斷。
    夜綾音一路跑回病房，但是紀槿遙已經不在房間里。
    柯云澤的臉朝向窗戶的方向，似乎望著窗外的大樹枝椏發呆，聽到腳步聲他轉頭來看夜綾音，面容蒼白，卻難掩驚艷俊美。
    “紀槿遙呢？”夜綾音按住小腹的位置，氣喘吁吁地環顧四周，超負荷的運動讓她的傷口隱隱作痛。
    “她又沒來過。”柯云澤語氣淡靜，他的視線掠過夜綾音按住腹部的手指，眸光驀地跳動了一下。
    “可是我明明聽到……”
    “或許是你聽錯了。”
    “不可能錯的，你在電話里對我說，為什么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你怎么會突然說這樣的話，肯定是睜開眼時看到的是別人，一個讓你失望的人，是紀槿遙對吧。柯云澤，我太了解你了，紀槿遙到底對你說了什么，為什么我覺得你的情緒不太對勁。”
    柯云澤低下眼眸，“她什么都沒對我說，她只是關心了一下我的病情。”
    頓了頓，他抬起眼，望著夜綾音，聲音輕得像隱沒在林間的鋼琴旋律。
    “只是，綾音，我想看到的是你。”
    夜綾音的心臟忽然開始縮緊，她想要解釋，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難道要告訴他，她因為醫藥費的問題，無家可歸了？
    不行，柯云澤的身體狀態這么差，她絕對不能再讓他擔心，總是他在努力賺錢，溫柔地說著一切有他什么都不要多想。
    夜綾音突然想起自己初次遇到柯云澤時，他優秀得令她只敢仰望，他教她淑女的禮儀，清純的笑容，他是第一個夸獎她笑容美麗的人。多少次她從噩夢中驚醒，望著鏡中陌生的面孔淚流滿面，而他則擁她入懷，輕輕撫摸她的長發，一遍又一遍地哄著她，直到她沉沉睡去。
    她欠他太多了，這一次，就算是乞討，她也不能再讓他負擔下去了。
    “對不起，我不該丟下你回家的，我錯了，原諒我吧。”
    夜綾音握住柯云澤冰涼的手，眨眨眼睛，臉上是一副認錯的表情。
    柯云澤愣了一下，夜綾音在他面前很少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是的，這不是女孩子常見的撒嬌，這只是綾音的假面具。
    柯云澤垂下眼睫，什么也沒問，什么也沒說。
    “你還沒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呢，你怎么會喝那么多酒，居然喝到胃出血，我記得你平時不太喜歡喝酒的。”
    “去談生意，對方一直勸我喝酒，我也不記得我喝了多少，總之醒來就已經到了醫院。”
    “是女人吧，她是不是對你有企圖啊。”
    夜綾音有些不滿，不管談什么生意，都不能這樣灌酒啊。
    “嗯，應該是吧。”
    “你知道還去？”
    “除了她，沒人肯幫我。”
    夜綾音突然沉默了，她更緊地握住了柯云澤的手。
    對面病房的門虛掩著，紀槿遙站在門后，從狹窄的門縫里窺視著夜綾音。
    她穿著一襲鮮艷耀眼的紅裙，蓬松漆黑的長發打著卷兒落在背后，這與夜綾音清湯掛面般的齊耳短發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依舊是那么優雅高貴，仿佛仙子般不食煙火，而夜綾音卻更加清瘦，肌膚白皙近乎透明，看起來她這段時間過得很不好，紀槿遙的目光望向夜綾音的腹部，她的傷似乎沒什么大礙了，紀槿遙不知道究竟是誰襲擊了夜綾音，每當學校里有人懷疑她的時候，她總是覺得很委屈，那種殘忍的事情，怎么會是她做的呢……
    夜綾音一直陪著柯云澤，說些甜蜜的話哄他開心，又拿起桌上的橘子幫他剝皮。
    紀槿遙看了一會，默默地從后門離開，拿出墨鏡戴在臉上，低頭下樓。
    她現在拍過知名廣告，已經算是半個偶像明星，行事自然要謹慎些。
    雖然夜綾音想多陪陪柯云澤，免得他誤會她的態度，可是住院費每天都要交，以柯云澤現在的情況沒辦法出院，即使出了院，也不能和她一起住在陰冷的地下室吧，夜綾音不想讓柯云澤知道真相，她只想要他心無旁騖好好養病。
    夜綾音拜托了尚燕來照顧他，借口自己要調查一些東西，不顧柯云澤哀怨的表情離開了醫院。
    為了賺錢她去找了各種兼職，在快餐店被油炸食物燙得手指紅腫。去超市做促銷員講得口干舌燥那些人卻只是心猿意馬地盯著她的臉。去酒店門口做門迎小姐，穿著開叉很高的旗袍，經常會遇到一些喝得醉醺醺的已婚男人問她要電話。在婚紗店扮演真人模特，穿著高跟鞋站很久，幾個小時下來雙腿幾乎全部麻木了，腳掌痛得要命，始終保持笑容的臉龐僵得幾乎收不回嘴角弧度……
    夜綾音找到一切可以日結工資的兼職，雖然賺得很辛苦，但總算可以付清柯云澤的住院費，她很少來醫院看他，因為她的工作太忙碌了，稍微浪費一點，都有可能度不過明天的難關。柯云澤也問過錢的問題，而夜綾音總是輕描淡寫地敷衍了過去，她的演技如此精湛，柯云澤并沒有懷疑，他只是每天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有時候會有鳥兒從湛藍的天空飛過去，自由而愜意。
    尚燕添油加醋地描述著夜綾音有多么不在乎柯云澤，甚至還編造出莫須有的私生活來暗示綾音移情別戀，柯云澤像是什么都沒有聽進去，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情況慢慢好轉，次日就可以出院了，再過不了多久，學校也要開學了。
    可是他們已經沒有了房子，甚至連學費都沒著落。
    陰森的地下室里，沒有開燈，夜綾音靠著冰冷的墻壁坐在漆黑的角落。
    她抱著雙膝，偏著頭，呼吸著倉庫里混合著塵土的苔蘚腐爛的氣味。
    她真的不想讓柯云澤知道她的處境，她不愿看到那個王子般耀眼的少年與她住進這陳舊恐怖的地下室，貼著墻角睡在一張單薄的毯子上。她要怎么隱瞞這一切，即使只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樓上的大門外，程嘉翊迎著月色而立，站在他面前的是緊張地搓著手的房東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