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貼上冰冷的墻壁,一只手指修長的手伸過來,先一步地墊在了她后腦的位置。
沒有撞擊,沒有疼痛,明明是迅猛的攻勢,卻好像帶著十二萬分的克制。
熟悉的雪松木香氣襲來,比往日濃郁,在皎皎月光下,更添了一抹妖冶——她抬頭一看,原本是無意,卻輕易地陷入那雙漆黑的眼眸里。
視線再往下……是那片嫣紅的唇……
徐晚晚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同一時刻,提在手里的背包咚的一聲落在地上,可是,那又怎么樣呢?兩人都沒時間在意。
秦殊一只手撐在墻壁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望向她的目光隱忍至極,聲音也十分低沉:“徐晚晚,你到底要怎么樣!”
原本走神走到渾渾噩噩的人,突然被拉回現實,徐晚晚腦袋一抬,長長地“啊”了一聲,表示疑問,可這家伙太高了,臉上的表情也太冷……來不及問他為什么在這里,她就被那道陰冷的目光嚇到,一瞬間,被天才少年支配的恐懼涌上心頭——從前,她爬樹,他搬走樓梯;她泳池戲水,他戳破充氣船;她上房揭瓦,他英勇告狀。后來,他們像春草般勃勃生長,但凡她做出點轟轟烈烈的大事,秦殊連帶著賀風生就能將她扛起,扔到健身房的拳擊場上。
他倆是風風火火的出拳人,她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陪練,瑟瑟發(fā)抖。
上一次,沖上小楓山告白,事后,徐晚晚腿軟了三天。
吵架吵上頭,什么都能忘,可這會兒,那些細枝末節(jié)撲面而來……
徐晚晚氣勢弱了大半,問:“怎……怎么了?”
打拳兩天,喝酒兩瓶,一直都心不在焉,直到現在,見到這家伙才真真正正地回過神。秦殊深吸一口氣,要被她氣死了:“為什么不接電話,還不回微信?”
他聲音低沉,是發(fā)怒的前兆。
徐晚晚腦袋卡了一下,道:“啊,我——”
她手機從不開聲音,這……接電話、看微信全靠緣分啊……
這樣想著,她又疑惑地抬起目光:這家伙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這樣興師問罪是干什么?
徐晚晚咂咂嘴道:“我……哎不對,你找我干什么……”話音未落,秦殊松開鉗制,突然彎下了腰,捉住了她的腳。
徐晚晚嚇了一跳,身下低低的男聲傳來:“你要氣死我嗎?”
她的腦筋總算緩慢地轉了起來,反射弧再長,也明白他說的是腳上的傷。雖然這幾天走路還是有點刺痛,但傷在關節(jié)上,有點紅腫發(fā)炎,有點疼,不是很正常嗎?
說到底,也是她活該。徐晚晚沮喪地低下頭,對上他逼人的視線。
光是那雙眼里清亮的光,就能讓她呼吸一顫:“我我我……”
秦殊溫熱的手捉住她的腳踝,繼而冷冷一笑道:“沒有包扎,沒有上藥?!”最后幾個字,咬牙切齒,一字一句。
言語間涼颼颼的意味,徐晚晚一點不差地接收到。
她牙關一抖,道:“我不都已經貼創(chuàng)可貼了……”雖然傷口太大,創(chuàng)可貼貼不住,但她也勤更換啊,怎么能說沒處理?!
后半句話被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不為別的,只因為秦殊臉色一黑,直起腰身,在她還未回過神之際,將她攔腰抱起……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攀住少年的脖頸。
炙熱的溫度染紅肌膚,順著血脈,流向心臟。
徐晚晚的耳尖在一瞬間燒起來,驚呼聲都來不及出口,秦殊已經緊了緊手臂,一臉肅穆地往外走。
月光灑在身上,徐晚晚驚詫道:“小殊!你快放我下來啊!”
秦殊半分都沒松開手的意思,反而雙臂一緊,徐晚晚看得一著急,右手不由自主地擰他的胳膊:“不然我……”
不然什么?
秦殊停住腳步,目光抬起,喊道:“晚晚——”
他緩緩啟唇,啞聲道:“我平常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這話低沉卻又響亮,響在耳邊,直抵心尖。
聲音是冰冷的嗎?
是冰冷的。
可為什么,她又覺得有些炙熱?
晚間的林蔭路上行人不算多,少年徑自往前走,氣勢全開,旁若無人。偶有路過的同學投來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徐晚晚聽清了幾句,羞憤到咬住下唇,小手“凌虐”著他的襯衫,小聲道:“別……別人都在看我們呀!”
少年身姿俊朗,感受著胸前的絲絲溫暖,原本清清冷冷掃向小同學的目光,淡淡地收了回來,極其難得,秦公子未曾目露兇光。
“那又怎么樣?”他聲音極輕,不以為意。
大步走在空寂的林蔭路上,穿過濕漉漉的空氣與樹影,在無人察覺的角度里,秦殊面色稍霽,嘴角弧度溫軟。
少女聒噪不已:“我們去哪里?!”
少年勾起嘴角道:“我的晚晚,我們當然是去——”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因為前幾個字。在她耳畔,少年俯身,一點點地湊近……最終,他的唇擦著她的發(fā),聲音低啞:“你猜?”
徐晚晚靠在他懷里,苦著臉想,她的心臟怕是壞了,否則怎么可能一下一下地亂蹦,像是要跳出胸腔?還有,秦殊要干什么?罵她?揍她?她這樣膽小的人,當然越想越可怕。
等到了秦殊口中的目的地,徐晚晚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這還不如洛城明珠十三樓的拳擊場!
不不不,她寧愿被罵,講真心話她也寧愿被揍。
濃郁的消毒水氣味襲來,鋪天蓋地,讓她心尖忍不住發(fā)顫。
徐晚晚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了:“哥!大哥!小殊,我的親哥——換個地,行嗎?”
少女可憐兮兮,眼眸清澈發(fā)亮,似有淚水涌出。
他掃了一眼,兩天內,積壓在胸腔的煩躁一掃而空,就這會兒,他有了心思,也有了時間治她。秦殊微微一笑,開口:“不行。”
被抱著走進醫(yī)務室,徐晚晚兩眼一黑,情緒崩潰。
秦殊剛有把人放下的意思,她腳底抹油,轉身就想逃,沒兩步便腰上一緊,少年長臂一伸,連人帶包地給拉了回來。
徐晚晚想哭,拒絕道:“不不不,我不想吃藥!不想縫針!”
對峙間,秦殊的臉色很難看——先是擦傷,后來藥都送在手上了,一星半點也沒擦,現在腳踝都腫了一片,用了幾片創(chuàng)可貼,就跟他說處理了?
他氣得呼吸漸冷,急急地扯松衣領,一個小時前,在后街,在夜宵攤,他一眼將隔壁桌喝酒的人收入眼底。明明只是幾個路人,明明只是有人拄著拐杖,明明與他無干,可是,他就會想起那個和他鬧別扭的小姑娘,還有,小姑娘腳上的傷。
如果發(fā)炎怎么辦?如果惡化怎么辦?即使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如果影響以后走路,他又該怎么辦?秦殊居高臨下地瞪著某人,氣噎,再四下看去,醫(yī)務室一個人也沒有。
此時此刻,他沒法跟她講道理。當然,徐晚晚也并不想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房間里聽道理。糾纏間,大約是太上頭,她一口啃在了秦殊緊實的胳膊上。
徐晚晚甫一下口就后悔了,連小殊這樣的黑臉俠都悶哼一聲,大約真的疼極了。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眼底流露出亮閃閃的光,在那一瞬間,很像是錯咬了主人的狗。
少女直愣愣地看過去,他怎么……不躲啊?
秦殊倒吸一口涼氣,環(huán)視周遭,最后將人撂在醫(yī)務室中央的旋轉靠椅上。
他再開口,聲音低沉:“你再鬧試試?”
一字一句,直戳她心口。
徐晚晚大氣都不敢出。
他俯身,視線與她齊平。
極近的距離內,秦殊的鼻尖擦過她的,緩緩地道:“在我面前,沒有人能傷害你……包括,你自己。”似是千回百轉,又似無奈至極,他抬頭,聲音極盡低沉,“晚晚,你明白嗎?”
少年眼中有光似流星,一閃而過,神態(tài)是從來沒有過地認真。
徐晚晚呆呆地看著,久久不能回過神。
往后很多個深夜,或月光朗朗,或陰雨霏霏,她陷入夢境里,總能夢到這樣一張漂亮到近乎奪目的臉,夢到他一點點地湊近,用沙啞的聲音問:“晚晚,你明白嗎?”
明白什么?
徐晚晚一怔,如小雞啄米一般點著腦袋道:“明白明白!”
這個時候唱反調,不是約等于自殺?
眼前,秦殊看著看著,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明白就有鬼了。
他無可奈何,手指在她鼻子上一刮,轉身找藥去了。
徐晚晚坐在旋轉靠椅上,腳晃到一半,偷瞄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乖乖地縮了回來,保持僵硬坐直的姿勢,直到,腳踝被他的手握住。
秦殊單膝跪在她腳邊,低頭正在清理傷口,用碘酒消毒、上藥一套流程熟練得不得了。
徐晚晚歪頭,看得出神——就是這樣的一雙手,翻飛于鍵盤之上,讓他成為學弟妹口中的C大設計之光?可是,出身于醫(yī)藥世家,身為濟林醫(yī)藥唯一的繼承人,還是心理學專家秦唐叔叔唯一的兒子,不是應該子承父業(yè)嗎?
她太困惑,也太不解,以至于忘了上藥的可怕與疼痛,道:“我以前一直以為……”
“以為什么?”握著棉簽的手絲毫沒有停頓,動作極盡輕柔,秦殊淡淡地道,“我從沒想過當醫(yī)生。”
徐晚晚更蒙了,問:“為什么呀?”
還有,他為什么知道她沒說出口的話?
秦殊忽地抬起視線,深深地瞥她一眼。
什么意思?徐晚晚有些錯愣。
少年眼底透著絲意味深長,不言不語,將最后一根棉簽投進垃圾桶里,這才揚起嘴角。
徐晚晚沒明白,小時候在作文課上,大家寫自己的理想,她從那一年開始幻想自己當廚娘,為喜歡的人洗手做羹湯。賀風生大筆一揮,寫自己的理想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游戲人間,永遠當“廢柴”……
秦殊呢?他怎么說的?
徐晚晚想了想,哦,秦殊說:當個醫(yī)生,好像也還不錯?
這家伙是什么時候變的?是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對吧?
看著少年嘴角疏朗的笑,徐晚晚更不懂了,疑惑道:“我怎么覺得……有兩個你?”
一個是從前的他,漫不經心,靠可樂續(xù)命,將萬事萬物都不放在眼里;一個是眼前的他,好似從骨子里,從眼神里,從嘴角的笑容里,透著一點點的……溫柔?
徐晚晚不敢相信,那個打小揪著她耳朵告狀的人,那個把她扔拳擊臺陪練的人,那個她表白失敗還火力全開對她訓話的人,居然能跟溫柔沾上邊……
她張口,呆呆地問:“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我沒認錯吧?怎么不一樣?”
這邊,她猶在疑惑,那邊,秦殊呼吸極輕:“那么——”
他溫柔緩慢,循循善誘:“你是喜歡從前的我……”少年眼睫毛輕輕顫動,道,“還是現在的我?”
到最后一個字,嗓音已極低沉。
這個問題……好像有點難?
徐晚晚很認真地想了想,最后抓了抓頭發(fā),認認真真地答:“我當然是……”
秦殊眼底閃過清亮的光:“嗯?”
徐晚晚張口:“當然是喜歡——”
秦殊這小半生,極少做讓自己后悔的事。細細數去,其一,是沒攔住徐晚晚沖上小楓山表白;其二,便是幾個小時前,從洛城明珠的拳擊室出來,賀風生說去喝酒吃烤肉,他嘴唇一扯,沒有拒絕,渾渾噩噩地到了后街,渾渾噩噩地耽誤一晚上,然后,不得已,要在提問的關鍵時刻被賀風生打斷……
身后傳開一聲巨響,醫(yī)務室虛掩的大門被撞開,打斷了徐晚晚即將出口的答案。
秦殊的氣息越來越沉,上藥的動作一頓,冷冷地看向門口。
賀風生帶著一身烤肉香氣,風風火火地飛奔而來,嘴上喊著:“小徐!少女小徐!你到底怎么了?”注意力卻是一點沒落下,全投到了秦殊身上。
四目相對,一道目光疑惑非常:一小時前,放了我烤肉鴿子的秦公子,你怎么在這?
另一道冰冷非常:呵呵,要你管?
氣氛凝滯,秦殊一想到徐晚晚吞回去的后半句話,咔的一聲,手指關節(jié)被捏響。
賀風生天生雷達緩慢,就這會兒,半點危險都未察覺出來,反倒是瞟了眼徐晚晚腳上的傷。說小傷吧,腫了大塊;說大礙吧,好像也還好。
小賀公子懸著的心緩緩放下,幽幽地戲謔:“喲!幾天不見,‘勇敢追愛’追成這樣?”
真是追愛就好了!就這腳上的傷,完全是追愛的烏龍啊!
可是,要跟他解釋嗎?
就這種扒窗約人看電影,被誤會對象,還摔傷自己的“梗”,只怕會聽得小賀公子笑掉大牙。
徐晚晚一臉哀怨,忽然在想,幾分鐘之前,在微信上,賀風生問她在哪里,她可憐兮兮地回了一句“在醫(yī)務室待著呢”——真的是手欠。
深吸一口氣,徐晚晚無力地道:“小賀風生,下回,咱愛惜公物,成嗎?”
少女手指抬起,指向門口道:“就剛剛那門,撞壞了你得賠十扇。”
賀風生目光一飛,不羈地淺笑道:“好說,好說。”
以他的身家,就算賠一千扇,一萬扇,那又怎么樣呢?還能賠得心疼不成?
賀風生剝了顆棒棒糖,吊兒郎當地含在嘴里,調侃他:“喲,小殊,這么巧?”
秦殊蹲在轉椅前,尚未直起身子,更沒有看他一眼。
賀風生心里一寒,沒啥不對勁啊,可為什么,他隱隱感覺后背有些發(fā)毛?一定是醫(yī)務室里冷氣太低的原因,賀風生嘖嘖搖頭,就說了要環(huán)保要環(huán)保!大夏天的,空調開二十六度就得了。他晃晃悠悠地走近,一只手撐在秦殊的肩膀上問:“嘿,你蹲這干嗎?”
頓了一秒,賀風生笑嘻嘻地補充:“跟個蘿卜似的。”
話音剛落,徐晚晚小心翼翼地瞟了眼秦殊——還是面無表情。看著看著,她打了個寒噤,果然,就在下一刻,蘿卜君本人緩緩地抬起目光,掃了賀風生一眼:“好巧啊。”
說完,秦殊彎起嘴角,端的是如沐春風。
這樣一個漂亮到無懈可擊的笑容,即便是個小伙子,賀風生也看得一愣:“嗯?”
秦殊勾唇,緩緩開口:“我說,早不來,晚不來,小賀同學,你這……”少年如風般起身,將搭在肩頭的手臂反折。在小賀公子陣陣哀號聲里,秦殊彎腰,嘲諷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嗷嗷嗷,疼!”賀風生一張俊臉綠了又白,白了又紅。
疼就疼吧,疼點好。
秦殊滿意地扯了扯嘴角,往外邊走。
賀風生吸溜著棒棒糖,聲音遠遠地傳來:“嗚嗚嗚,你去哪里?”
秦殊腳步沒停:“隔壁。”
可是,隔壁不是注射室嗎?賀風生腦筋一卡,問:“去那里干什么?”
秦殊言簡意賅:“打針。”
說完,一室寂靜,徐晚晚感受到一束灼灼的目光,頭剛一抬,就撞進秦殊幽深的黑眸里。
她心里咯噔一聲響,仿佛又回到了不久之前,回到了他逼仄的臂彎里。嗯,就在剛剛,就在這間屋子里,他傾身靠近,在她耳邊輕輕地咬字,說出那個詞——喜歡。
什么過去的他,還是現在的他……不都是同一個人嗎?可一想到那家伙低沉到要命的嗓音,沙啞到不像話的腔調,她心尖一燙。
這邊,徐晚晚心亂如麻,那邊賀風生認認真真地提問:“好端端的,打什么針啊?”
天真如他,竟然真的在想:一個小時前,咱不是在后街喝了酒?
喝酒了,咱可不能打針啊!多危險啊!
這話還沒說出口,秦殊輕扯嘴角,綻放出一個顛倒眾生的笑:“狂犬疫苗。”
在徐晚晚呆愣的神情中,少年晃了晃手臂,準確地說,是手臂上被她咬出的牙印。繼而,秦殊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笑道:“被狗咬了,剛剛。”
學校里,還是醫(yī)務室內,哪來的狗?
徐晚晚抬頭,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電光石火間,她回過神,抄起身后的抱枕就要砸過去,卻被突然進來的醫(yī)務室老師嚇得手抖,啪的一聲,抱枕落在腳邊,骨碌碌地滾了個圈。
徐晚晚立正站好,鞠躬求饒。
秦殊遠遠地看著,一聲嗤笑:“出息。”
看著某人氣鼓鼓如河豚,他揚起嘴角,悠悠地溜出門外。
夜?jié)馊缒说氖窃餆岱浅#墒牵涿畹模厥庥X得心情不錯。
一墻之隔,境遇完全不同。
徐晚晚腦袋都快垂到胸口了,醫(yī)務室老師訓話仍訓得火力全開。
身邊,賀風生跟她一同罰站,時不時眉飛色舞地說幾句。醫(yī)務室老師重重地將茶杯放下,呵斥道:“還講小話?無法無天了是嗎?!”
是以,原本三分鐘能結束的訓話,拉長至半小時。
走出醫(yī)務室時,徐晚晚心力交瘁,抬眼,她呼吸一頓,秦殊還等在轉角。
在他身后,一盞壁燈燈光明亮,勾勒出少年一身利落線條。
徐晚晚覺得煞是好看,好看到有些挪不開目光。忽地,秦殊偏頭,幽幽地睨她一眼,眼里透著的光很有幾分意味深長。
徐晚晚干咳一聲,轉移注意力道:“下次,把他一起帶走,求求你了。”最后幾個字,講得掏心掏肺,情真意切。
小手揪在自己衣擺上,可憐巴巴的小模樣,看得他心肝脾肺腎跟著一軟。悠長的走廊里,秦殊眼眸都跟著暗了暗,然后……賀風生不樂意了。
秦殊滿心的柔軟被幾聲哀號打斷,抬眉,小賀公子撇嘴,扭著身子,砂鍋大的拳頭就要招呼下來:“討厭!你亂講!”
一邊嚶嚶嚶,一邊揍人,反差再大也不過如此了。
徐晚晚看得頭疼,秦殊卻突然出手,凌空截住了他的拳頭。秦公子皺著的眉頭,緊抿的嘴角,以及眼底那一絲絲晦暗的光,看得他摸不著頭腦……這是幾個意思?
秦殊收回手,目光一掃道:“你不是說,還要去后街吃東西嗎?”
誰?吃什么東西?剛剛不是吃過了嗎?雖然說秦公子您提前走了……賀風生撓頭想。
秦殊雙手插進褲兜,不緊不慢地開口:“后街不是快收攤了?”話音一落,他抬腳就走,還瞟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某少女,“不走?”
徐晚晚手腕一緊,等回過神來,已經被拽著走開。
而拽著她的這個人——
少女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秦殊?
賀風生凝視著兩人的背影,想起自己剛剛在醫(yī)務室門口看到的一幕幕……
秦殊說了什么?
哦,他說:“徐晚晚,我從未想過當醫(yī)生。”
忽地,賀風生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笑:從未?
賀風生抬起視線,人人可見,他嘴角上揚,笑容卻未達眼底,自言自語:“呵,撒謊。”
徐晚晚被拽著走了老遠,她看著前方,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條路仿佛無窮無盡。埋下頭的那一刻,一種想法不受控地浮上心頭:前路沒有盡頭,似乎也挺好的。
前面的人突然停住腳步,徐晚晚直直地撞入他懷中,肩膀被人扶住,少年俯身,睨她一眼,問:“在想什么?這么出神?”
“沒有!絕對沒有!”徐晚晚恨不得一跳三尺遠。
她都在想些什么亂七八糟的?徐晚晚心中小九九翻飛,少年眉頭挑起,悠悠地抱臂。
徐晚晚感覺瘆得慌,直到男聲響起,秦殊隨口一問:“你剛剛想去哪里?”
剛剛?當然是回家啦!不提不要緊,一提約等于晴空霹靂。徐晚晚看了眼時間,時鐘指向十點整,她高燒不退的親哥徐早早,恐怕已經餓死在家里……
少女一臉焦急,下意識地想啃手指,道:“都快十點了!校車肯定沒了呀!”
她來回踱了幾步,忍不住碎碎念:“回家還得花半小時!完蛋了完蛋了!”
秦殊手指敲在臂膀上,悠閑且隨意,從他的角度看去,剛剛還惆悵萬分的少女突然定住眼神,和自己對上眼,然后,嘴角浮現出一絲狡黠的笑。秦殊嘴角一扯:借錢,還是借車?
錢他有,車她不會開。
雙手忽然被握住,少女手心的溫度襲來,他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忽然,呼吸也不順了,手指也不知該往哪里擺。可她一點未察覺,喜滋滋地開口道:“要不!我們一起回家吧!”
洛城秦殊,以一敵百,僅徐早早一人,哪敢來犯?
聽完緣由,秦殊暗暗地磨牙,憑什么他心跳飛快,她跟沒事人一樣?干咳了好幾聲才找回智商,少年咧嘴,沖她假笑道:“餓死的是你哥,又不是我哥。”
他偷瞥她一眼,補充一句:“要被揍的是你,又不是我。”
徐晚晚慌了,整個人都快吊在他胳膊上,又是拜托,又是求饒,最后使出撒手锏:“下次!我再做銅鑼燒,愛心外賣送上門的那種呀!求求你啦!”
愛心外賣……他眼睫毛微微一動,心如百煉鋼,頃刻化作繞指柔。
眼前,徐晚晚還在掰著手指數:“三次!三次銅鑼燒夠不夠?”
他心底低低一嘆——這個白癡呀。
十年,足夠讓一個人成長,足夠讓一棵小苗長成參天大樹,也足夠一個謊言騙過全世界。
銅鑼燒?還三個?看著她發(fā)亮的雙眸,秦殊一扯嘴角道:“行吧。”
大手蓋在她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少年瞥她一眼,補充道:“勉勉強強。”
學校門口在建天橋,平常常坐的公交車改道,徐晚晚查了手機軟件,后街有趟車末班是十二點,直達蒼瀾山山腳。
她一邊放大地圖,一邊道:“軟件上這么寫的,二十分鐘一趟,一定沒錯的。”
原本自信又篤定的人,卻在三分鐘后,面對分岔路口撓頭,再撓頭。
秦殊眼皮一抬,不置可否。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看著她認真的側臉,不經意間,他眼角流露出一絲絲溫軟,道:“一定沒錯,你確定?”
確定就有鬼了,徐晚晚抿唇,汗如雨下,認真研究APP,然后,從秦殊的角度看去,少女舉起右臂,手指在空中點啊點。起先,他還覺得地圖查成這樣,有點靠譜,后來,聽清楚了她出口的話,他險些腳下一滑。
徐晚晚在自言自語:“上北下南左西右東,拿筷子的手是右手,所以……應該是向右?”
然后,她眼眸一亮,喜道:“是這邊啦!相信我。”
秦殊嘴角一抽再抽:我信你個邪!
徐晚晚轉身向右,短袖后的帽子跟著一甩,姿態(tài)很是翩然。是以,秦殊眼明手快地拽住她,將人拉了回來。
咚的一聲,少女的后背靠入懷中,她剛要站直,后背倏地熱起來。
少年探身,薄唇靠在她耳邊道:“這么多年過去了……”秦殊低低地笑,聲音喑啞,“你怎么還這樣?”
是因為近在耳畔的聲音,還是后背炙熱的溫度?一滴汗自額邊滑下,她緊咬下唇,如臨大敵。身后,少年卻有了越來越近之勢,近到她微微挪動,便能感受他緊實的肌肉線條……
當然,他們永遠也不知道,這一幕被旅行洛城的攝影師拍了下來,收進一場叫作“初戀”的巡回攝影展里……
他們不會知道,那出展覽時間軸延續(xù)了五十年,輾轉全球兩百個國家,打破時間與空間,向觀賞者傳達了溫暖與愛意;他們更不會知道,在那出展覽上,在他們的照片旁,有著一幅幅同樣令人心動、令人震驚的畫面……
很久之后,有觀眾認出來,這些無意拍到的照片里,有洛城的地鐵站,白金級建筑師周薄暮攜手嬌妻俞綿綿;有威尼斯水城的嘆息橋下,亞裔操盤手樓思危與未婚妻徐嫻靜一吻定情;更有人稱,第九十九張圖,暮色四合的霧都里,那雙緊緊相扣的手,來自秦唐與其妻……沒有人知道真假,也沒有人能確定答案,“初戀”展日益知名,拍的有閃閃發(fā)光的他們,更有如你我一般的普通人……
再回到拍照的這一刻,徐晚晚瞄他一眼后,腦海來來回回就蕩著一句話:穿衣顯瘦,脫衣有肉?想到洛城明珠十三樓的拳擊臺上,光著膀子的少年,肌膚在燈火下熠熠生輝,只是一瞬,她心頭一堵,呼吸艱難。
秦殊目光一抬,右手自她肌膚擦過,灼灼溫度里,他的手指如蘭花,落在她手機屏幕上。
任由他滑動地圖,徐晚晚看著那根漂亮的手指,一動也不敢動。
秦殊手腕抬起,秦殊手指躍動,秦殊低笑……被困在他懷中的每一秒,徐晚晚的感官被無限放大,直到他沙啞的聲音響起:“好像不對。”
什么好像?自信點,去掉好像。
徐晚晚偏頭,卻見他盯著手機軟件,眉頭緊蹙,然后,少女小徐親眼所見,秦殊一秒沒猶豫地點了卸載軟件。
他表情自然,一切順理成章。
她滿頭霧水,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沒記錯,這是她的手機吧?如果沒記錯,這導航地圖,全國很多人都在用!
可秦殊說:“卸載了,因為危險。”
他抬著大長腿,往岔路左邊走。
危險?怎么了?!
她反應過來,呼哧呼哧地跟上,問:“真……真的嗎?!”
憑著印象順利找到車站,秦殊點頭答道:“真的。”
徐晚晚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相信道:“怎么會?為什么?!”
如果一個軟件到了危險地步,是不是該舉報,是不是該上新聞檔《都市×時間》?她還在想著從哪一步曝光,秦殊幽幽的聲音傳來:“因為以你的智商,東西南北、前后左右都分不清的話……”
少年淡淡地道:“很容易被帶進溝里。”說完,他長腿一邁,上了公交車。
反應過來,徐晚晚氣得跳腳,可跳腳不成,就被他右手一拽,徑自拉上了車。
深夜,公交車穿越萬家燈火,光落在兩人臉上,影影綽綽。這一天,吵過,鬧過,安寧過,心臟怦怦直跳過,在汽車駛過漫長的過江隧道時,在一片暖色光里,徐晚晚昏昏欲睡。她閉上眼的同一時刻,他轉頭,視線如羽毛,輕飄飄地落在她眼角眉梢。
秦殊開口,低低地叫她:“晚晚。”
她皺眉嘟噥,不曾睜眼:“干嗎?”
少年聲音極低,如琴音,也如夢囈:“坐直一點。”
“你好吵哦……不過,為什么呀?”她皺眉,聲音委委屈屈,帶著不耐煩。
秦殊低低一笑道:“因為要挺直腰板。”他嘴角弧度依舊,“還因為彎腰駝背嫁不出去。”話音剛落,少女嘴一撇,快哭了。一秒,兩秒,三秒,極度的疲憊,也極度地不情不愿,徐晚晚坐直身體,頭頂剛好碰到他的肩膀,隨著公交車搖晃的節(jié)奏,往前一點,再一點……
汽車緩緩地開,她昏昏沉沉地睡,終于,她陷入夢鄉(xiāng)里,腦袋剛剛好,靠在他肩上。
秦殊看向窗外,屏著的氣息一點點地吐出。
看著無邊夜色,終于,少年嘴角翹起。
公交車駛過洛城的大街小巷,穿過人聲鼎沸的西街,經過人間煙火的鬧市,還有香樟樹夾道的濱江大道,秦殊感受著肩上的一抹溫暖,心神不受控地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