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稞道長三兩大步跨上臺階,回到屋里,梁楚站在門口愣了幾秒,覺得這位青稞道長臉色怪怪的,行動也很沒有條理,回頭看了一眼沈云淮,沈云淮眉毛都沒抬一下。
梁楚把道長放到一旁,專心想著既然把沈云淮帶出來了,得負責啊,兩人僅有口頭上的君子約定,萬一沈云淮覺得外面沒意思,很容易背約跑回去了。鞋還沒穿上,梁楚往前走了幾步讓出門口,蹲下把鞋跟提上,一邊仰著頭、自下而上看他,調查道:“今天出了家門,在外面感覺怎么樣啊?”
沈云淮垂著眼皮,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男人神色十分收斂,梁楚看他不喜不怒,心里打突,唯恐聽到一句讓人喪氣的‘就那樣吧沒什么好的’,干脆不等他回答,梁楚站起身來,看向眼前的天空,彎了彎眼睛。
小西屋背靠戲仿,梁楚傾身把沈云淮從門口拉到身旁,示意他抬頭看。
已是黃昏,西方有大片的紅云,張揚鮮麗,紅艷艷的連綿天際,偶有幾只鳥雀從鮮艷的背景下掠過,身形似乎也染上了火燒的紅色,揮發著無窮的熱情和活力。
晚霞行千里,明天又是一個大晴天。
沈云淮浮光掠影地掃了一眼,低著眼睛看他,似乎在詢問什么意思。
“不好看?”梁楚有些驚訝,紅通通的天空盈滿張力,和沈云淮泰山崩于前面色不驚的氣質截然相反,還以為他會被感化一下呢。
沈云淮挑挑眉毛,突然一手罩上他的頭頂,退后一步,連腦袋一并身體擰了一百八十度,背靠紅空,沈云淮重新端量了一下。比起方才的面無表情,這會兒有了立竿見影的效果,沈云淮露出一絲笑容:“這樣不錯。”
熱烈的天空和同樣熱情的小道士,幾乎融為一色。
梁楚沒聽懂,眼睛往上勾,對著沈云淮的半條手臂,他的心情看起來還可以,蜻蜓點水、淺嘗輒止,在對方還感興趣的時候截止,這樣方便他可以一直掛念著下回。梁楚心里默數到十,感覺差不多了,拉著他往屋里走:“好了看完了,下回再看,還有人等著呢。”
板牙熊一直趴在他褲兜里,爪子拍拍嘴,深情地看著窩里的幾團灰毛:“任務值+8,當前任務值18,看個云也漲任務值,云彩有什么好看的,還不如看老母雞,天空會下蛋嗎?”
梁楚說:“你會下蛋。”
板牙熊嚇了一跳:“不行不行,我有蛋蛋了,再來一個蛋蛋吵架怎么辦呀?”
梁楚:“……”
板牙熊得意洋洋:“我不會下蛋,上當了吧?”
梁楚假裝整理衣服,在它臉上擰了一把。
這段時間通過觀察發現,可以看出沈云淮不善言語,是個很安靜的人,然而安靜并不代表呆板,相反這樣的人一般內心豐富。人們在看到瑰麗壯烈的大自然景色總會心生感慨,比如登高望低、一覽眾山小的豪氣凌云,面朝無垠大海的心胸開闊,看到火熱的云彩不該感染一下嗎,詩人看見月亮還作首詩呢,沈云淮也該寫篇八百字的觀后感。
堂屋里坐著一老一少,桌子上的收音機還在大聲吼著評書,王胖揉了揉通紅的耳根:“我這都快奔三了,老師父能不能輕點,還以為幼兒園沒畢業呢?”
王瘦關心的事情比較實際:“到底怎么回事,您老不是總說人有好人壞人,鬼有好鬼惡鬼,我們跑什么啊?再說還有杜肚呢,你老教我們講義氣,怎么關鍵時刻扇自個臉,扔了人就不管了啊?”
王今科有口難言,一屁股坐在吃飯的桌子上,嘬著牙花子道:“師父我不是不管,唉——我說你們倆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撿?”
王胖一瞪眼道:“賴誰呢賴誰呢?!要不是陳允升搶了人,你磨叨磨叨磨叨這么多天耳朵都起繭子了,我們倆至于給你連蒙帶騙的弄回來嗎?你老糊涂了,說忘就忘了。”
王瘦抬起兩手往下壓了壓:“別內訌啊,說正經的,青稞道長,鬼祖宗是個什么東西,我們三個也對付不了嗎,那把他轟出去,這是我們的地盤,怎么還給他騰地方。”
王師父抹了一把臉:“轟出去……轟去吧,你們兄弟倆一塊去,每逢初一十五師父給你們燒紙,不會短了你們的零花。”
王胖王瘦面面相覷。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一人一鬼走了進來,亂糟糟的堂屋登時靜了下來,王今科瞥眼一看,胡子一抖,就連那臺扯著嗓子高歌的收音機似乎也偃旗息鼓、沒電了似的聲音小了許多。青稞道長摸索著按下開關,評書停了,屋里徹底安靜,只有頭上吊扇轉動的風聲。
梁楚看著三人奇怪的表情,心里也跟著一起怪怪的,怎么都跟見了鬼一樣……哦對旁邊可不就跟著個鬼嗎,但你們不是抓鬼的嗎,抓鬼的還怕鬼,什么道理。
梁楚忙道:“介紹一下,這是沈云淮,唉,沒出過家門,有點靦腆,怕生人,以后多照顧著點啊。”
王今科震驚無比,看生化武器似的看向沈云淮,帶著胖的瘦的兩雙眼睛一起,靦腆……多么讓人一點兒都不信的形容啊。
沈云淮沒說什么話,一雙眼睛像是在冰水里泡過,侵人心骨的涼,卻連一星半點的冰碴子也沒分過來。他根本沒有把人放在眼里,一身民朝長衫,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氣息,神色矜貴,站在這三寸之屋實在是折煞他了,以至于盡管一字未說,卻給人一種‘不計較你們失禮’的感覺來。還拉過一張小板凳,把梁楚按在上面,讓他坐著說話。
王今科快六十歲,這念頭在心里一轉,轉出許多含義來,一把僵直的老骨頭放松下來。沈云淮擺明了態度,井水不犯河水,也是,鬼再兇也是人變的,人講理,鬼就講理,剛才是他急糊涂了。
緊繃的氣氛松懈下來,談話就輕松順利多了,又是同行,講些過去的豐功偉績時間溜得飛快。沒一會天色昏沉,王今科打發胖的出去買熟肉,瘦的出去買酒,好好搓一頓。
小老頭為人隨和,十分健談,正說著他年輕時候抓過的一個厲鬼,年輕的青稞道長是如何的英明神勇,揍的那鬼叫爸爸。梁楚聽著比評書還精彩,就是不像真的,聽到厲鬼兩個字想起來吳景的囑托,問道:“道長,找您請教一件事。”
王今科喝口水潤嗓子,問道:“你說,不是道長吹牛,看相算命、捉鬼風水,沒道長不精通的。”
梁楚道:“道長厲害,是這樣的,我也招過鬼,也不知道是成功還是失敗了,念完招魂咒符紙燒了起來,但是染了紅是怎么回事?”
“符紙帶紅?”王今科神色一動。
梁楚點點頭。
王今科道:“這沒法說,有好幾種可能,得親眼看看,你仔細說說,怎么回事?”
梁楚把事情原委前后道了一遍。
王今科聽完長長嘆了口氣:“我這把子歲數了,吳家老爹娘的心情稍微能理解一些。吳正芳的生辰八字你還有沒有?我來試試,能不能招她回來。”
這時王胖王瘦也從外面買了東西回來,王今科招呼兩人幫忙,擺壇做法,兩手拿出吳正芳的各項資料,遞給王今科。
別說老頭剛才穿著汗衫,光著兩條細胳膊,聽著收音機,一副老大不靠譜的樣子,等到穿上黃色道袍,戴上道士帽,神色又鄭重起來,還真有八/九分陰陽先生的風范。
梁楚還是第一次見到正兒八經的招魂,頭一回簡陋到是白符招鬼,能招的出來全憑運氣,第二回連個做法的攤子都沒了。在南洞門倒是待了幾天,學的凈是理論知識。
王胖王瘦合作默契,拉出一張長方桌,上面鋪一面黃色綢布,綢布上印著幾幅奇怪的圖案。桌前供著各路神佛,桌上兩邊放兩盤水果,燃著紅色香燭,中間一臺香爐,里面插著三根香。王今科手持一把桃木劍,右手則是一把銅錢穿成的扇子,密密麻麻足有幾百枚。王今科手法熟練,很有經驗,抬起左手,王胖遞上三張符紙,王今科三紙合一,在符紙背后寫上吳正芳的詳細資料,王胖王瘦拿出足足一大盆的紙錢和元寶。王今科念出招魂咒,難以理解一把老骨頭怎么會發出如此雄渾的語氣,力道像是帶著沉甸甸的秤砣,負滿了重量:“天門開,地門開,黃泉路,故人歸,奈何橋,亡者回,鬼差拿錢多賞臉,幽冥地,吳正芳——魂來!”
梁楚想湊近了去看,卻被沈云淮攔臂擋住,隔得更遠了些。
沉沉的夜色,小風乍作,王胖王瘦在鐵盆里不斷燒紙燒元寶,那股小風裹著燒出的灰燼飄出門外,似是鬼差真的來收錢。招魂咒一出,眼前豁然變得紅亮,三張符紙齊齊燃起,果不其然,符紙極緩極慢的燃燒,王胖王瘦伸長了脖子瞧過來,隨即符咒的微小火星乍然熄滅,符紙像是浸入了鮮血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蔓延。王今科臉色大變:“公雞血放哪兒了?!拿過來,快拿過來!”
王胖早有準備,端著一盆紅血奔過去,王今科把符咒往里面一丟,大半盆的紅血瞬時變得漆黑。
王今科滿臉都是汗水,吐出一口濁氣,桃木劍和銅錢鐵扇放到一旁,吹滅了蠟燭。
王瘦燒完了紙錢,湊到血盆前看了看,哎唷一聲:“師父,這是什么情況?”
梁楚撥開沈云淮的手,也跟著湊上前去聽著。
王今科臉色十分難看,梁楚心情沉了下去:“道長?”
王今科道:“魂魄找到了,她不愿意回來。”
梁楚想到吳景的臉,活著就好,活著就好,他這么說,他們甚至不再奢求她在哪里,不再奢望她能再回到身邊來,只剩下不管身在何方,快樂地活著這一個愿望,梁楚鼻子發酸:“不在了嗎?”
王今科凝聲道:“何止是死了,這是大兇!你說她失蹤了八年?那這八年來想必一定非常煎熬,每一天都在忍受折磨,只有這樣,才會有這么大的怨氣。”
梁楚愣了愣,捉住重點:“是不是死了沒多久?”
王今科嘆息道:“不足一月。”
這個白天沒有吃飯,晚上這一頓依然沒吃出來什么味道,吃到一半發現桌上少個人,左右一看,缺的是沈云淮。梁楚呆了呆,怎么把他給忘了,說了聲抱歉,梁楚放下筷子拿了燒紙錢的大鐵盆來,兩手端著在屋里繞了一圈,最后在院里找到了沈云淮。
男人聽到聲音,披著月色轉過身來,皺眉看著他手里積滿了灰燼的大盆。
梁楚走到他面前站定,依然不大有精神,用盆緣碰了碰沈云淮:“你想吃什么啊?我給你燒點過去。”
說完了有點猶豫:“我在盆里燒的……食物會出現在哪里啊?”
總不能讓沈云淮就著大鐵盆吃飯,太不雅觀了。
梁楚上愁嘆氣,動了動鐵盆,這才發現灰燼在人家身上蹭出一道印來,梁楚眼睛直了直,單手提著鐵盆,伸出手在沈云淮腰腹拍了拍,唉,怎么還上色了。
沈云淮眉頭擰的起褶子,接過鐵盆放到旁邊,摸出手帕,一點一點擦干凈他沾滿黑灰的手指:“不用管我,鬼不必進食。”
梁楚立刻睜大了眼睛看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就奇怪了,你們不用吃飯……那紙錢和元寶燒給你們有什么用啊?”
沈云淮輕笑:“鬼不比人,不必太拘泥一日三餐,陽間有人間,陰間有鬼間,等以后帶你去鬼市玩。”
梁楚不太感興趣,只看著沈云淮,所以你是能不吃飯就不吃了嗎?
心里壓著吳正芳那件事兒,白天又睡了一覺,夜里就睡得不踏實了,時睡時醒,折騰了大半夜,到了凌晨也來了一些睡意,剛瞇上眼睛又被吵醒,睜開眼天都還沒有亮,梁楚一臉郁卒,白天困晚上精神,他是要黑白顛倒了嗎。
外面傳來腳步聲,很快房門被敲響,王胖的聲音傳來:“杜肚,醒了嗎?青稞道長攬了大生意,得離開家好幾天不能回來,你快起床,我們一起去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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