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嬌女 !
請貼送到齊府之后,門房知道是給齊云的,不敢怠慢,片刻沒耽擱便送上去了,“給小姐的請貼,長櫻街林府送過來的。”
齊云看過請貼,笑盈盈,“林妹妹真的要正經八百的請起客來,她認真當做一件事,我也不能大意了,這便去和阿娘商量商量。”帶了侍婢,去了她母親田夫人房里。
才走到院子里,便看到田夫人房舍前站著十幾個丫頭,一個一個全是愁眉苦臉的,不由的蹙眉,“阿婆又在這里吧?不知她又和阿娘嘮叼什么了。”步子愈快,眨眼間便到了屋門口。
守在門前的丫頭見到齊云,忙躬身行禮,“小姐。”恭敬的打起簾子,齊云腳步不停,直接進到了屋里。
果然不出所料,齊將軍的母親、齊云的祖母齊老太太正在上首坐著呢,啰啰嗦嗦的訓著話,“……我好好的六個孫子,為什么老五要給了你們田家?你們田家還說是什么大家族,不能在族里過繼啊,硬要搶我齊家的孫子!我不管,你把老五給我要回來,我們齊家就是再窮,孫子也不送人……”
齊云的母親田夫人眼睛黑而亮,眉飛入鬢,唇紅齒白,聽著齊老太太啰嗦個沒完,眼眸中閃過絲不耐煩,“娘,小五才出生不久便被我阿爹抱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這時候去要小五,是不是晚了點兒?”齊云正好這時候進來了,笑道:“是啊,阿婆,都已經二十年了,這時候去要五哥是不是晚了啊。”她沖田夫人調皮的擠擠眼睛,田夫人無奈的笑了笑,端起茶碗喝茶。
她是土司王愛女,從小便是鳳凰蛋一般寶貝,長大后她喜歡上一位漢人男子,土司王雖然不大樂意,可是太過寵愛女兒,不忍棒打鴛鴦,也就同意了。田夫人和齊光將軍婚后十分恩愛、美滿,唯一的不足之處便是齊老太太這位婆婆了,隔三差五的總是要生出風波,不是吵著要給她兒子納妾,就是逼著把她的寶貝孫子要回來-----齊家五郎才出生便被土司王抱走了,這些年來是拿他當下一任繼承人栽培教養的,密族上上下下對他十分擁戴,這時候想把五郎要回來,怎么可能?將來誰接任土司王呢?
“晚什么?”齊老太太沉下臉,“小五是齊家的孩子,齊家什么時候想要,田家便要把人還回來!兒媳婦,你這就給你爹寫信,讓他在田氏族中另行過繼,把小五還給齊家。”
見田夫人和齊云母女二人根本沒有答應她的意思,齊老太太生氣,擰起眉毛,“你別欺負我是鄉下的老太婆,什么也不懂,想要胡亂糊弄我。我告訴你,我現在都打聽清楚了,孫子是孫子,外孫是外孫,這誰家要是沒孫子,他只能在族里過繼,不能打外孫的主意!姓都不一樣呢,懂不懂?”
田夫人不是個好性子的,不耐煩理她,端著茶盞慢悠悠的喝茶,齊云抿嘴笑,“不能過繼外孫,那是漢人的規矩,可我阿公是密族酋長啊,密族不講究這些的。”齊老太太不滿的瞪了齊云一眼,“你到底姓齊還是姓田?怎么一開口便替你阿公說話?”齊云一笑,“我自是姓齊。不過,我是跟著我阿公長大的呢。”
“沒良心的丫頭。”齊老太太一臉嫌棄。
齊云沖她扮了個鬼臉。
齊老太太很重男輕女,見了孫子還是很親的,可對著齊云這個孫女卻不行了,越看越嫌棄,“丫頭,賠錢貨,都十六了還不嫁人,想在齊家做老姑娘么?”
田夫人怒了,提高聲音說道:“說了多少回了,你老人家總也記不住!我家阿云可不是賠錢貨,她是密族最尊貴的姑娘!”
“做兒媳婦的還敢對著婆婆大聲說話,反了,反了!”齊老太太重重頓了頓手中的拐杖,怒氣沖沖,“你……你不孝順老人,不敬婆婆,我……我要讓我兒子休妻,休妻!”
“阿婆,你怎么又來了?”從門外進來一名十八-九歲的英俊青年,一臉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休妻這話可不能隨便提,不吉利的。來,阿婆,你坐的也累了,說的也口渴了,我扶你回房休息。”不由分說,拉起齊老太太,便把她拉走了。齊老太太還想回頭跟田夫人理論,那青年哪里肯呢,手上用力,拉著齊老太太只管往外走,一陣風似的不見了。
“還是六哥本事大。”齊云吐舌。
田夫人皺眉,“從前只是嘮叼要你爹納妾,現在怎么又要把你五哥要回來了?真是愁人。”
齊云沒放在心上,“不管是要阿爹納妾,還是要把五哥要回來,總之全是阿婆自己亂想罷了,不理會便是。”興致勃勃拿出請貼,“阿娘,林妹妹要請我到松鶴樓晚宴,鄭重其事的寫了請貼呢。您說我到時候穿什么去好?帶多少人?”田夫人微笑,“便是你送她小矮馬的那姑娘么?她還小,你不必穿得太過鄭重,輕松隨意便好。人卻是要多帶的,咱們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出門不可大意。”
她們母女二人說著話的功夫,齊云的六哥齊亞回來了,進了門便笑道:“謝天謝地,總算把阿婆糊弄走了。這個活兒可不好干,硬是給我累了一身汗出來呢。”田夫人和齊云不由的粲然。
說到齊老太太的要求,齊云便笑了,“讓五哥回來,將來不做土司王,你說五哥肯么?”齊亞搖頭,“五哥由阿公親手帶大、培養,密族八部長老已視他為少主,五哥肩上的擔子多重啊,哪里是阿婆說句話能管用的?”田夫人頭疼,“你們的阿婆也不知是怎么了,恨不得立刻把小五叫回來呢,說即便跟她回去村里吃糠咽菜,也比認到外姓旁人家里要強。”
齊云和齊亞兄妹二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讓未來的土司王跟她回鄉下吃糠咽菜,真虧她想得出來。
田夫人扶額,“不光糾纏小五的事,還說要把阿云早早的嫁了,嫁到戶踏實可靠人家。你們猜猜她說的踏實可靠人家是誰?她娘家侄孫啊,就是和你們阿爹同村的那辛家,家里總共有五十畝地,五間大瓦房……”
齊云笑的不行,“阿婆太可樂了。”
齊云很受土司王寵愛,她出生不久便有數千畝的領地了,一個家里總共有五十畝地的人家想娶她做兒媳婦,這話聽起來真是很好笑。
齊亞有些生氣,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沒有阿婆這樣的。她一點兒也不疼阿云。”
齊老太太每每提起齊云這親孫女來,那份嫌棄,那份不屑,那份咬牙切齒恨她是個賠錢貨的可惡模樣,讓齊亞這疼妹妹的哥哥很不理解,也很厭惡。
田夫人淡淡道:“因為阿云是女孩兒,故此她不喜,這是沒辦法的事。”
齊亞覺得不可思議,“女孩兒怎么了?阿婆她自己不也是女子么?”
母子三人說著話,對齊老太太的種種言行,都覺得匪夷所思。
齊亞順手拿起桌上的請貼看了,笑道:“恭請合府光臨么?那是不是我也有份兒啊?”齊云忙又看了看,嫣然一笑,“方才我倒沒注意這個。林妹妹既說是合府光臨,那六哥想去當然也成啊。”撒嬌的拉起田夫人,“阿娘,你陪我一起去。”田夫人一迭聲的答應,“好好好,阿娘陪你一起去。”答應過了,田夫人又有些納悶,“你說說,一個八歲的小姑娘要請你,阿娘這么大年紀的人去做什么啊?討人嫌么?”齊云很蠻橫,“我不管,反正我就要阿娘陪著我。”田夫人樂了樂,“只要你們小姑娘家不嫌阿娘煩,阿娘便奉陪到底。”
齊云沖齊亞使了個眼色。
齊亞會意,裝作有事的樣子和田夫人告辭,田夫人也沒放在心上,“有事啊?那趕緊走啊。”齊亞便笑著出來了。他出來之后,站在院門口想了想,叫過一個丫頭詢問,“老爺這陣子回家是走的哪個門?”那丫頭是個機靈的,忙陪著笑臉,“回六爺的話,老爺連著這好幾天都是從西側門回來的。”齊亞吩咐,“若是我陪著老爺回來的,你們便不用管了;若是老爺從別的門進來,我沒有陪著,你們便先攔一攔。”丫頭會意,“奴婢知道,奴婢記下了。”齊亞去了西側門。
說來也巧,他到了西側門,他父親齊光將軍正好下了馬。齊亞笑,“阿爹,巧的很呢,我專程來接您的。”齊光是位清癯俊雅的男子,雖已年近半百,風度依舊翩翩,見了小兒子,微微一笑,“是有話要告訴阿爹么?來,邊走邊說吧。”
齊亞陪著他往家里走,把方才的事大略說了說:“……阿娘很生氣,因為阿婆又說妹妹是賠錢貨了;阿婆也很生氣,因為阿娘不肯將五哥要回來;阿云也不高興,阿爹想想,被罵作賠錢貨,還要嫁給辛家小子,她不生氣才怪。”
齊將軍眉頭緊皺。
“小六,你先回去勸勸你阿娘和妹妹,阿爹稍后便回。”齊將軍簡短道。
齊亞便知道他這是要看望齊老太太了,笑著答應,“是,阿爹。”目送齊將軍走遠,方才施施然回去。
齊將軍過去看望齊老太太的時候雖然略有些疲憊,還是很光鮮的,但是從齊老太太那里出來的時候可就狼狽了,被潑了一身的洗腳水,渾身*的。
田夫人和齊亞、齊云見了他這幅模樣,都是大吃一驚。
原來齊老太太雖然愛嘮叼兒媳婦,又很嫌棄孫女,但是對兒子、孫子還是很好的啊。現在居然拿洗腳水潑起她的寶貝兒子了!
田夫人趕忙指揮著侍女替齊將軍換下身上的衣裳,備熱水洗沐,從頭至足清洗了一遍,才能他換上新衣。
“怎么了這是?”換好衣裳的齊將軍坐在椅子上,妻子、兒女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詢問原由。
齊云體貼的送上一杯熱茶,“阿爹,您不會著了涼吧?喝了這個,暖暖身子。”
齊將軍接過茶杯,“還是我家小阿云最乖巧,最心疼阿爹。”呷了口熱茶,他苦笑,“娘說要么把小五要回來,要么我娶了村里的秋菊做妾,再給她老人家生個孫子,我說都不行,萬萬不可。娘又說,那就把阿云嫁給才哥兒,讓辛家也沾沾光娶位密族貴女,我說那更不行了,我家阿云可不是隨隨便便嫁人的,我話音才落……唉,沒提防,沒提防,竟然被潑了洗腳水……”他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想到方才的那股子味道,覺得連茶都喝不下去了。
“阿婆怎能這樣呢?我們去跟她講理!”齊亞和齊云大怒,要去跟齊老太太理論。
齊將軍長長嘆氣,“晚輩跟長輩能講出什么道理來?小六,阿云,乖乖的坐下,咱們從長計議。”
齊亞和齊云雖然跟著外祖父土司王長大,可是對漢人的禮儀規矩也是了解的,知道做孫子孫女的跟祖母鬧是沒什么好處的,只好暫時隱忍下心中怒氣。
田夫人是做母親的,自有做母親的敏感,她心中一動,推了推齊將軍,“哎,我怎么覺得她這一番鬧騰是沖著咱們阿云來的呢?你看,她先說要小五,又要你娶秋菊,你都說了不行,她才提出要阿云嫁到辛家。你還說不行,她便怒得要潑洗腳水了。”齊將軍沉吟,“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咱們可要……”他憐惜的看了齊云一眼,微笑道:“本來應該先給小六娶媳婦,最后再讓咱們阿云出嫁的。不過,若是逼的太緊,咱們先嫁阿云也是一樣。”
“阿云還小呢。”齊亞大力反對。
“我家阿云可不會因為她逼得緊而嫁人。”田夫人不屑。
齊云并不扭捏,大方的很,“咱們先說好了啊,阿爹,阿娘,六哥,我要一個絕好的男子,更要一個絕好的婆婆-----或者是沒有婆婆------若是單單那男子才貌雙全,卻有個不講理的娘,我打死也不愿意。”
“可憐的阿云,這都是被她阿婆給嚇的。”齊將軍和田夫人嘆息。
齊亞握起拳頭,“對,得給阿云挑個絕好的男子,還要一個絕好的婆婆,若是家里有像阿婆這樣的長輩,那我是不會肯嫁妹妹的!”
齊老太太真是讓人頭疼極了,家里有個這樣的長輩,日子過不安生。
因為齊老太太一直在家里鬧,齊將軍應付不了,便從早到晚躲著她。這不,聽說林沁要請齊云的客,而且是恭請合府光臨,連齊將軍都動了心,“是位八歲的小姑娘請客呢,她才八歲,我也不必避嫌,是吧?”他也要陪著田夫人和齊亞、齊云一起去。
齊云見父親要一起,心里當然是高興的,嘴上卻打趣,“阿爹,你飯量大吃的多,會把林家小妹妹吃窮的啊。”齊將軍不好意思的呵呵笑,“那個,阿爹會鈔,阿爹會鈔。”說的齊云和田夫人、齊亞都笑了。
到了林沁小姑娘請客的這一天,林家固然是全家出動,齊家陣仗也不小,共來了一家四口,后面跟著數十名護衛,浩浩蕩蕩。
“這么給面子啊。”林沁見齊云的父母、哥哥也到了,笑成了一朵花,“齊伯伯齊伯母和齊六哥也賞臉,我這做主人的深感榮幸,深感榮幸。”
她學著父親和哥哥請客時的樣子拱起小手,還學著父親和哥哥的語氣說著客氣話,熱情待客。
齊將軍和田夫人自從到京城之后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姑娘,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京城果然是人杰地靈么,小姑娘都這般既可愛又能干?
齊云不禁嫣然。
林沁一臉熱忱,“這包間很大,里面還有一個小房間,家父和我兩位兄長已經在里面坐著了。齊伯伯,齊六哥,你們也一起進去好不好?”殷勤的讓著齊將軍和齊亞進去。
林楓和林開、林寒本是隨意坐著飲酒的,見林沁陪著齊家父子二人進來,忙起身相迎,寒暄見禮。
林沁笑靨如花,“爹爹,大哥,二哥,我要招待齊伯母和齊姐姐,分不開身,齊伯伯和齊六哥便拜托你們了啊,一定要替我招待好了啊。”林楓和林開、林寒自是滿口答應。
林沁交待好,笑嘻嘻的出去了。
房門關上,齊家父子二人和林家父子三人面面相覷。
“那個,我還以為只有位八歲的小姑娘……”齊將軍不好意思。
林楓忙解釋,“小女本是只邀了她母親來散心的,見我吃醋不開心,才把我也叫上了。”
林開淺笑,“我這做大哥的是被阿沁拉來充門面兼作管家的,阿沁頭回請客,唯恐失禮,帶了我這管家過來,好替她上上下下打點料理。”
林寒莞爾,“我這做二哥的是被阿沁拉來做活字典的,她若有什么成語或是詩句不會說,隨時可以差侍女來問我。”
齊將軍和齊亞聽得驚訝極了。
林家原來這么慣孩子啊,林二小姐一個八歲的小姑娘,請個客把全家都驚動了。
齊亞謙虛,“我也是來給妹妹充門面的,兼作車夫。”
齊將軍有些難為情,“小女本來也只邀了她母親來散心,見我吃醋不開心,方才勉為其難的把我也叫上了。”
五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同時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