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煦這話說得突然,老李被他說得一愣。
愣過之后,他就又笑了:“你說黑白無常嗎?這話是說黑白無常的吧。”
“是啊。”
“希望如此吧……如果真有黑白無常就好了。”
老李笑著應了聲,又忍不住悵然嘆了一聲,說:“當年真挺可惜的,他只差一點了。”
“是啊。”柳煦也說,“就差一點了。”
兩人都沒把話說完整,但也都知道剩下的半句話是什么。
——沈安行只差一點,就能離開這深不見底的黑暗了。
可到最后,他卻被死亡一腳踹回了任何光芒都照不進的最深處。
老李目光悵然若失地看向遠方,可和他不同,柳煦說這話的時候意外的平靜。什么悵然難過痛苦不甘,在他臉上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就只坐在那里,很平靜地看著這群干飯的貓,很平靜地說著這話。
半個小時后,柳煦和老李告了別,離開了學校。
老李站在教學樓門口朝他揮手。
柳煦領著沈安行,轉頭離開了。等出了校門口,沈安行再回頭看過去時,就見到老李還站在那里,目送著柳煦離開。
沈安行這么回頭一看,才恍然發現,老李原來已經佝僂了腰,早已挺不直脊背——他沒以前那么精神了,但看起來卻比以前慈祥了很多。
老李老了。
沈安行忽然悵然若失地想,真的什么都結束了。
十二月的寒陽照不暖地上的一切,老李站著的地方沈安行回不去。
學校里七年歲月變遷,那些見過他們小心翼翼不為人知偷偷又熱烈相愛過的花草樹木開了又謝謝過又開,和當年一樣,又和當年不一樣。
沈安行看到老李站在教學樓門口,頭發花白又慈祥地笑著。
沈安行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有天他頂著被打得青紫一片的眼睛來上了學,老李嚇得要死,課也不上了,拉著他就去醫務室給校醫檢查。
他想起老李對他的無數次語重心長和苦口婆心。
沈安行站在學校大門口,站在老李看不見的地方,忽然又想,七中什么都沒變,又似乎什么都變了。
他抿了抿嘴,回過身去,伸出凍成冰塊的手,勾住在頭上繞了四五圈的繃帶,費力地摘了下來,在老李看不見的地方,深深地給他鞠了一躬。
柳煦站在一邊,見到此情此景以后,他微微一愣,隨后就走到了沈安行身邊去,也跟著轉過頭,給老李鞠了一躬。
……
“楊花。”
柳煦伸手把車里的熱風打開,一聽沈安行叫他,就轉頭應了一聲:“嗯?”
沈安行張了張嘴,想問他葬禮的事。
他想知道自己的葬禮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之前在蒸籠地獄里他就好奇這件事了,但苦于柳煦當時樣子不好,沈安行不想挖他心理陰影,一直沒敢問。
但今天老李都這么說了,沈安行也實在忍不下去了。
他想知道。
盡管這事兒聽起來就不妙,他也想知道;盡管這件事幾乎沒給任何一個人留下好的回憶,他也想知道。
但最終,他還是只嘆了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又咽了回去。
他還是不忍心去挖柳煦的心理陰影——按照老李說的,柳煦當時在葬禮上似乎鬧得很大。
他肯定是最崩潰的那一個。
沈安行的死與這七年的歲月都已經把他摧殘成這樣了,沈安行本人又有什么必要再去挖他的傷口。筆趣閣
還是算了。
沈安行想。
于是,嘆過這一口氣之后,沈安行就說:“總感覺他老了。”
“本來就老了嘛,以前就很老,只不過是個精神的小老頭。”柳煦笑了兩聲,說,“現在是徹底變成老頭了。”
“我總感覺他還是當年那個老頭。”沈安行無奈道,“接下來去哪兒?”
“不知道。”柳煦說,“今天是陪你出來的,你還有別的想去的地方嗎?去看看賀高寒?”
柳煦一直在用沈安行的賬號,拜這所賜,沈安行這幾天也用這個號巡視過,也知道賀高寒和寧喬的近況。
這兩個人去了別的地方上大學,上的同一個學校不同專業,一個漢語言文學一個心理,都已經回來工作了。
賀高寒好像就在附近的中學里教語文。
“算了,見了他也跟我說不上話。”沈安行說,“而且我一點兒也不想看到他跟你聊我,感覺很詭異。”
柳煦說:“那要遠遠看一眼嗎?”
沈安行:“……”
“你不想看看他嗎。”柳煦說,“當年跟你關系不錯吧,好幾次你遲到了被主任抓到,都是他和寧喬去救你的。”
沈安行:“…………”
倒確實如此。
賀高寒真的跟他關系很好。柳煦跟他的事被寧喬知道以后,賀高寒就也知道了。
畢業典禮的時候,他跟沈安行說,其實當時這事給他整失眠了半宿,他怎么都沒想過這種事會出在自己身邊,查了半宿同性戀的事——那是他平生第一次這么認真地去了解這個群體。
但他沒想過遠離,只覺得驚異,覺得他們以后肯定會很困難,有點不是滋味,替他們難受。
該說不說,當年他對這件事接受真的很良好。在問過柳煦和沈安行,知道是確有此事之后,賀高寒就抿了抿嘴,默了片刻后,說別太聲張,學校里肯定有人惡心這事,搞你們就不好了。不過他不惡心,寧喬也不會,他們永遠是兄弟,以后有這種事別藏著掖著惹人誤會,擺到明面上來說,這整的什么狗屁烏龍,還耽誤人家小姑娘。
柳煦點點頭,說知道,不好意思啊,謝謝啦。
賀高寒被這么一說,表情這才又松了松,然后他朝著沈安行一笑,笑罵說行哥你也真是,有這事兒不早說,吃什么悶頭醋,這不是該是你的還是你的嗎。
賀高寒對這件事很坦然,也很大度。
沈安行想著當年,默了片刻,然后,朝柳煦點了點頭:“去看看他吧。”
*
中午十一點半,一中放學了。
一中是個初高中一體制的學校,賀高寒在這里教高中語文。
大波的學生從學校里涌了出來。
柳煦和沈安行坐在車里。
十一點四十五左右,有輛銀白色的車開來了學校門口。
柳煦看了那車一眼,頭也不轉地輕輕道:“是寧喬的車。”
沈安行一怔。
柳煦誠不欺他,過了沒一會兒,一個很熟悉的人影就從上面下來了——那確實是寧喬。
過了七年,大家的變化都很大。寧喬瘦了不少,頂著一頭做過造型的卷發,拿著電話打著哈欠從車上走了下來,一邊跟電話那邊說話,一邊回頭關上了車門。
他對著電話那邊說了兩句話之后,就掛掉了電話,靠在了車門上,開始等人。
十一點五十出頭,一個人從學校里一路小跑了出來。
沈安行又一眼看了出來,這是賀高寒。
賀高寒穿著厚厚的藍色羽絨服,戴著個圓框眼鏡,很有教師風范。當年那個天天都在行哥長行哥短的少年也長成了青年,五官都跟著立體了不少。
沈安行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感覺有些悵然。
他每見過一個人,都會發現他們的變化。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所有人都在變,只有他一個人被死留在了原地。
賀高寒笑著跑到寧喬跟前,寧喬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打了一下,兩人又在寒風里互相說了兩句話之后,就鉆上了車。
這輛銀白色的車在他們面前緩緩開走。
柳煦目送它在視線里漸漸遠去,忽的笑了一聲。
沈安行偏了偏頭:“怎么了?”
“沒。”
柳煦整個人靠在方向盤上,轉頭來朝他笑了笑,說:“感覺我們好像大芳,在臨走前要把每個人都看一遍。”
沈安行:“……”
“你還有什么想見的人嗎?”
“……沒有了。”
沈安行垂了垂眸,輕聲對他說:“我們回家吧。”
柳煦就帶著沈安行回家了。
人都已經見完了,他們就開始慢慢地等閻王爺的召喚。
兩人一起在家里呆了兩三天。沈安行手變成了冰,做什么都有點不太方便,柳煦就在旁邊一直陪著他。他有時候會打開手機,在便簽上寫些什么。
沈安行問他在寫什么,柳煦倒一點兒都不遮掩,直接告訴他是遺書。
他說,畢竟沈安行現在這個樣子,他要做好死的準備。如果哪天自己真的折在地獄里,手機肯定會到他姐手里。到時候他姐姐隨便一翻,就能看到這份電子版遺書。畢竟有很多事情只有死了才說得出口,柳煦就想和他姐姐說一些這種死了以后才能說的話。
他說遺書里對地獄的事只字未提,只說了沈安行,所以不用擔心。
沈安行聽了這話,卻忍不住皺了皺眉,說:“別說不吉利的話,我不會讓你死的。”
柳煦說:“我也沒打算去死,只是你現在這樣,我要做最壞的打算——這個只是以防萬一,希望它不會有實用性。”
沈安行又撇了撇嘴。
盡管他有點不高興柳煦寫這么不吉利的東西,但還是拗不過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往他跟前湊了湊,問:“我能看看你寫的遺書嗎?”
柳煦眼神一僵,當場按了刪除:“哪兒有遺書。”
沈安行:“……回收站。”
“我手機沒有回收站。”
沈安行問:“那左上角的是什么?”
“是垃圾場吧,好孩子不可以翻垃圾。”
沈安行又無奈又生氣又好笑,又問:“你怎么不給我看?你可從來不瞞著我事情的。”
“這個不行。”柳煦說,“讓你看了你就又該心疼了,你也知道我這七年過得不怎么樣,不想讓你心疼。”
沈安行:“……我本來就很心疼你。”
“我也是。”柳煦也說,“我們倆互相心疼,也都不好過,所以沒必要再互相加倍,親愛的。”
沈安行:“……”
“聽話。”柳煦對他說,“我們很不容易了——對了,你還沒跟我說判官是怎么回事。不是說守夜人死后直接被黑白無常帶走嗎,怎么只有你一個見過判官?”
“……你別問了。”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轉過頭逃避現實,說:“確實沒必要互相加倍。”
柳煦笑了一聲。
此后又過了一天,日子無風無浪。
歲月靜好的兩天過去,到了12月24號。
“都平安夜了。”
早上八點鐘,柳煦叼著牙刷,嘴里一嘴的牙膏沫子,肩膀上掛著條薄荷綠色的毛巾,忍不住對著日歷道:“閻王爺是把我忘了嗎?”
“先去刷牙。”沈安行無奈對他道,“忘是忘不了你的,放心。”
“都兩天沒叫我了,還有點不習慣。”
柳煦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嘴里的牙刷,又一邊刷著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難得我都做好準備了,這時候反倒不叫人了,真夠討人厭的。”
沈安行無奈朝他笑。
柳煦走到衛生間,剛洗漱完,正拿毛巾擦臉時,手機就在褲兜里嗡嗡的響了起來。
他“嗯?”了一聲,把手機拿了出來。
是邵舫給他打了微信電話。
柳煦接了起來:“喂?”
“喂,煦爺。”
邵舫聲音有點發蔫,聽起來很沒精神。然后,他就很勉強地朝柳煦哈哈地干笑了兩聲,問:“你今天……有空嗎?”
柳煦:“……”
柳煦拿毛巾揉臉的動作一頓。
早上九點鐘,柳煦領著沈安行,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見到了邵舫。
邵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腦袋上的傷還沒好,柳煦見到他的時候,看到他腦袋上還繞了兩圈繃帶。
他低著頭,渾身上下低氣壓,臉上寫滿了喪,看起來活像死了媽。
柳煦坐到了他對面去,就這樣和他面對面沉默了好久以后,才問:“你怎么了?”
邵舫捂著腦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怎么說呢……就感覺……我是個傻逼?”
柳煦:“……”
邵舫又悶著頭自顧自唉聲嘆氣了一會兒,然后說:“是這樣,我前幾天住院的時候,你不是告訴我好好反省就能出去嗎,我當時很不信……”
柳煦:“……嗯。”
“我不信嘛,然后就……我這人脾氣很怪,我就想去找當時那些人,證明我自己是對的,我根本沒錯,有錯的是他們……結果……”
一說到結果,邵舫就有點自閉到頭疼,忍不住又長嘆了一聲,捂住了腦袋,開始痛苦自閉。
柳煦作為一名律師,再加上七年前沈安行的事,一來二去的他就看透了不少世態炎涼,一聽邵舫這話,他心里就有了個猜想了,便開口接著替他把話說了下去,涼涼道:“結果你發現他們早就痛改前非,有錯的已經變成你了?”
邵舫痛苦點頭,又搖了搖頭。
“……到底是哪邊啊。”
柳煦無奈嘆了口氣,又說:“你這么說我也不太明白,你得把前因后果都說出來啊,你想出地獄吧?你找我來是想跟我商量該做什么怎么好好反省才能出去吧?你只說這些不夠的,要更完整……”
“我不是想跟你商量這些。”邵舫說,“我就是不知道現在該怎么辦——不是地獄的事,是我的事。”
“……那你也得先把事情都說出來才能開始商量啊。”
“……”
邵舫沉默了一下,撇了撇嘴,這才終于抬起了頭,看了看沈安行,又看向柳煦。
他又嘆了不知第幾口氣,終于把話說了出來:“我……”
他剛“我”了這么一聲,一陣鳴笛聲就突然急促又刺耳地響了起來。
邵舫的話一下子踩了剎車。
幾人齊齊抬頭,轉頭一看,就見到一輛大卡車正滋兒哇亂叫著,朝著他們沖過來。
然后,它就撞破了咖啡店的玻璃,隨著轟隆一聲玻璃全面炸開的巨大聲響,卡車貼到了他們臉前。
柳煦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