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燈開著。
柳煦站在洗手池前,伸手翻騰了兩下碗中浮在水里的草莓。
洗干凈草莓以后,他就把水倒了個干凈,然后端著碗走出了廚房,關了燈,朝著客廳走了過去。
外面夜色已深,但他們沒開燈,也沒拉上窗簾。今天晚上月光很亮,銀色的光斜斜鋪進房間里幾塊,把那一片照得亮堂堂。
沈安行正坐在陽臺前面,背靠著沙發,仰頭看著外面的天空。
那是柳煦一直坐的位置。這七年里,他總一個人坐在那兒看星星喝悶酒。
不過現在酒都扔了,星星也回來了。
柳煦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走到了沈安行旁邊,然后把裝滿草莓的碗遞了過去,坐到了他旁邊。
沈安行懷里正抱著黏黏,黏黏一看柳煦坐了過來,就仰起頭看向了他,又喵喵叫了一聲。
柳煦伸手擼了下貓貓頭,然后轉頭看向沈安行,說:“后天就是你生日了,怎么過?”
“怎么都行。”沈安行說,“跟你過就行。”
柳煦笑了一聲,說:“行,那你等著,后天我給你安排。”
黏黏站起了身來,湊到裝草莓的碗邊亂聞了起來。
柳煦習以為常,也沒多搭理主子,轉頭又說:“等一月一放完,我就去老陳他們事務所那邊上班。那邊管得松,不至于那么累死累活的。”
沈安行點了點頭:“好,別累著你。”
柳煦笑了兩聲:“累不著,你怎么辦?像他們給你安排的那樣,還去找個雜志工作?”
“不了。”
沈安行轉頭看向柳煦,有點心里沒底地撓了撓后腦勺的頭發,說:“我想試著寫點什么……看看能不能出版,應該會在家里忙。”
“那也行。”柳煦點了點頭,說,“你慢慢寫,不著急,你可以的,我可以幫你看看稿。”
沈安行無奈笑了一聲:“好。”
說罷,他又低下頭,看向守在草莓碗邊死盯著它但沒出爪的黏黏,沉默了一會兒后,又說:“明天……我想去看看他們。”
柳煦知道他說的是誰,應了下來:“行。”
這話話音剛落,他就張嘴打了個哈欠,往沈安行那邊湊了湊,然后身子一歪,靠在了他身上。
沈安行也歪了歪腦袋,貼了貼柳煦。
柳煦揚了揚頭,看向外面的夜空,說:“月亮好亮哦,明明才那么點兒。”
沈安行也抬了抬頭,看向空中。夜空中,一輪殘月掛在一眾星辰之間,看起來確實是亮得有點太過分。
沈安行沒吭聲,他又低了低頭,看向柳煦。
沉默片刻后,他開口叫了他一聲:“楊花。”
柳煦應了一聲:“嗯?”
沈安行說:“明天晚上也這樣看星星吧。”
柳煦愣了愣,然后就笑了。
“好啊。”
他說。
這話說完,他就拉上了手邊的窗簾,轉頭湊了上去,吻住了沈安行,也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然后,他按住沈安行,把他壓在了沙發上,接著吻了下去。
沈安行也順其自然地摟住了他。
窗簾擋住了外面的一半夜景,空中的殘月將他們旁邊照亮成一片銀白。他們身在暗處,卻仍然被月光所指引。
電視機旁的滿天星開得一片旖旎,暗香浮動。
——
第二天,柳煦領著沈安行去了學校。
他辦事很周到,還給賀高寒和寧喬打了電話,叫他們一起來看老李。
老李也領著他們去了后花園——估計是受沈安行影響,這一屆學生里不論誰來,他都要領著人家去后花園看貓。
柳煦領著沈安行出現的時候,這三個人也還圍著七中的流浪貓在惆悵地懷念沈安行。
可一轉頭,他們就看到話題的中心好端端地站在不遠處,活得好好的。
三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沈安行眼睜睜地看著賀高寒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錯愕,慢慢地嘴巴一癟,漸漸熱淚盈眶,然后再也憋不住了,嗷地一嗓子哭號了出來,連滾帶爬涕淚橫流地朝他沖了過去,一下子撞進了他懷里,抓著他就開始嗚嗚啊啊地大哭。
“行哥!!”他嗚嗚咽咽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喊起來,“我好想你!!行哥啊啊啊啊啊!!!”
沈安行被他哭得有點手足無措,忍不住轉頭看向柳煦。
柳煦站在一旁,朝他無奈地笑了起來。
然后緊接著,寧喬也跟顆炮彈似的飛了上來,也抱著他就開始嚎啕大哭:“沈安行!!!!”
沈安行:“……”
沈安行這下是真的無奈了。
他也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安慰撲到自己懷里嗷嗷哭嚎的大老爺們這事兒他也屬實沒有經歷過,只好伸手訕訕按了兩下他們倆的肩膀,硬邦邦地說:“行了,我活挺好的……”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這倆人就嚎得更大聲了。
沈安行一個頭兩個大,但在這種情境之下,他也終于明白自己死而復生是一個怎樣的奇跡。
他眼前有點發酸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老李。
老李倒是比他倆冷靜多了。他手背在后面,慢慢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沈安行抬頭去看時,就看到他滿臉欣慰地看著這邊,滿臉都是笑意,可兩眼眼眶卻已經紅了個徹底。
沈安行看著他,愣了片刻后,終于也紅了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朝老李笑了一下。可與此同時,也有眼淚從眼眶里滾滾而落。
——老李什么都沒說,但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沈安行又轉頭看向柳煦。
柳煦站在一邊,笑著看著他。
沈安行抿了抿嘴,輕輕苦笑了一聲。
今天沒出太陽,是個陰天。
這是個很冷的時節,可沈安行卻覺得熱得渾身都燙。
他突然想起十七歲過生日那年。那年,柳煦把他帶回了家,給他買了蛋糕,為他過了生日,從此成了他生命里的光。
柳煦出現在他晦暗難明的生命里,從此為他點明了燈,升起滿天星辰,讓他熬過最難熬的歲月,也為他進過地獄深處,帶他重回人間。
柳煦說過生日的時候對蛋糕許愿很靈,他沒有騙他。
那年那天,沈安行對著蛋糕許了一個愿。
他說,希望我能有一個未來,這個未來里有柳煦。
忽然間,天上云開日明,一束陽光沖破了陰云,灑向了地面。
沈安行抬起了頭。
他聽到柳煦在不遠處說:“出太陽了。”
抱著他嗷嗷哭的兩個人聽了這話,哽了一下,傻了似的“啊?”了一聲,抬了下頭,看向了空中。
沈安行則低下了頭,轉頭看向柳煦。
柳煦站在不遠處,笑著對他說話。
沈安行看到他眼睛里滿溢著喜歡與愛,還有一些失而復得的酸澀。
他在柳煦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沈安行明白,此時此刻,他自己也一定是這樣的眼神。
沈安行看著柳煦,笑了一聲。
“是啊。”他說,“終于出太陽了。”
沈安行想,從此以后的每一天,一定都是晴天。
而他會在這每一個晴天里,和柳煦一起醒來。
他們會一起活著,活下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