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行就那樣又被柳煦帶回了病房里。
    病房里,王姨還坐在床邊生悶氣。柳煦一回來，她就抬起了頭來，張了張嘴,剛打算和柳煦說點什么時，抬眼就看到沈安行居然跟他一起回來了。
    王姨一下子閉上了嘴，還狠狠的瞪了一眼這個說他們多管閑事的忘恩負義的小兔崽子。
    沈安行說那話的時候威風,但現在被王姨這么一瞪,他卻連忙低了低頭，轉頭眼神閃躲著看向了別處。
    柳煦覺得稀奇，就多看了他兩眼。
    學校里關于沈安行的傳言很多，柳煦經常聽人提起。傳言里說，沈安行面冷個高不好惹,成績倒數打架狠。
    要命的是,沈安行本人從不和柳煦說話,柳煦就只能從這些流言里了解他。一來二去的，柳煦是越聽越真，就真以為沈安行和傳言里說的一樣,是個時常外出打架臉上常年掛彩上課絕不聽講成績永遠倒數的典型不良少年。
    但今天這么一看，好像全是誤會。至少在柳煦的認知里,不良少年被一個大姨瞪了的話，正常操作是瞪回去并很臭屁地來上一句“你瞅啥”。
    沈安行好像不是這類人,不良少年的狂和拽在他身上是一點兒都尋不著。
    柳煦跟他道了聲“過來”，然后就把他帶回了病床那邊,又按亮了床頭的燈,把護士叫來了。
    沈安行把挎在肩上的包放了下來。
    王姨卻還是不服,翻了沈安行一個白眼,陰陽怪氣道：“最后還不是要花我們家的錢治病？”
    沈安行面色一沉。
    “少說兩句。”柳煦回頭看向王姨,輕皺著眉小聲提醒道，“他又不是不還錢，別說那么多。”
    王姨又撇了撇嘴，冷哼一聲，站起了身來，把收拾好的飯盒拎上了，說：“那我不說了，我走了。”
    柳煦一愣：“你去哪？”
    “我不熬夜，我老了，我要回去睡覺。”王姨橫了他一眼，又拍了拍手邊的保溫杯，道，“這保溫杯質量不行了啊，你趕緊喝了，不要浪費我的湯。”
    柳煦：“……”
    柳煦懂了，王姨這是變相的給沈安行臺階下，順帶還拐著彎提醒他喝湯。畢竟她也看到了沈安行胳膊上的傷，先前被柳煦推回病房來之后，估計是冷靜下來了不少，這會兒也消氣了，自然也想關切這可憐孩子兩句。
    只不過她有點刀子嘴豆腐心，剛剛還跟沈安行鬧成那樣，這會兒實在是說不出軟話來。
    柳煦都懂，就無奈一笑：“知道了，你早點回去吧姨。”
    “知道了就行，明早上我再做飯來給你。”
    王姨在柳煦家呆的時間長，也知道這孩子聰明，用不著自己多說。放下這么一句話后，她也就不再說什么了，拎上飯盒就走了。
    她離開時，恰好和護士擦肩而過。
    護士走了進來，看了眼沈安行，沒什么表情的問了句：“不走了？”
    沈安行：“……”
    這話簡直是二次鞭打，沈安行不是很想回話，就輕輕皺了皺眉，微微別過了頭去，一舉一動間都寫滿了“我不高興”。
    護士見他不吭聲，也知道回答了，就說：“不走就對了，躺回來。”
    沈安行不太高興，但還是乖乖躺回去了。
    柳煦坐在一邊看。沈安行躺回去后，護士就走到了他右邊去，把他右手的袖子給拉了上去——沈安行向來有意遮住自己的傷，現在他的兩個袖子也都拉得很長。護士這么一擼上去，柳煦才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傷口。
    被本人強行拽掉拔下去的針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黑色針眼，以及一圈紅色的血。那針眼四周也一片青青紫紫，看了就痛。
    柳煦忍不住看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嘶了一聲，說：“我靠，你怎么有勇氣自己拔下來的？”
    沈安行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道了句：“習慣了。”
    “……”
    “你上哪兒習慣這個去，別瞎說話。”護士小聲呵斥了他一句，又說，“沒辦法，你這只能換手扎了。”
    沈安行撇了撇嘴。
    護士做事利落，把他這只手上的傷簡單處理了一下，又很快給他換了左手扎針輸液。利落的做完了一切之后，護士就又叮囑了句輸完液叫她，然后，她就拿上了所有的工具，離開了。
    柳煦目送她離開，然后才轉回過了頭來，看向了沈安行。
    沈安行并沒有看他，他靠在床上，滿眼平靜的看著輸液的管，看著一滴一滴的葡萄糖就那樣慢慢的滴落下來，又順著細小的管道流下來，慢慢的淌進他的皮膚里。
    柳煦也循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只看到他對面床張著大嘴哼哼唧唧睡著大覺的老大爺。
    他不是沈安行，不知道他在看輸液管。這么循著沈安行的目光看了老半天后，柳煦愣是沒懂沈安行到底是在看什么看得這么起勁。
    默了半天后，柳煦才問：“你看什么呢？”
    沈安行平靜的很，他伸手指了指往下一滴一滴墜落的輸液管里的葡萄糖：“這個。”
    “……”
    行吧。
    柳煦嘆了口氣。他記著王姨之前囑咐的事，就站起了身來，走到了床頭柜那邊去，打開了保溫杯，往杯子里倒了滿滿一杯的湯，遞給了沈安行：“喏，喝吧。”
    沈安行淡淡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不了。”
    “喝點吧。”柳煦說，“這個不收你錢。”
    “不要。”沈安行說，“我不要別人的東西。”
    柳煦無奈。
    沈安行日子過得苦，苦得久了，就免不得會有這樣的心理——他會不愿意受別人的好，總覺得收了就是對不起別人，就是欠了好大一份人情債。
    對他來說，別人的好就是一塊巨石，能壓得他喘不過氣兒來。
    柳煦明白，但他沒有因此而打退堂鼓，他有辦法對付他。
    柳煦就對沈安行說：“這不是白給你的，你喝了這個，以后要跟我好一點，至少看到我不要擺著冷臉，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搭理一下我。懂了嗎？這是我用來買你跟我好的，不要你錢。”
    沈安行：“……”
    沈安行活了十七年，從來就沒見過這種人，一時間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盡管面上還是副冷臉，可心下卻莫名慌了起來，慌得一陣燥熱在心底里鋪散開來。
    學校里那些關于他的說法倒也并非全都是假的。和他們說的一樣，沈安行確實是個個高面冷的人。他看起來又兇又不好惹，很少有人愿意主動跟他打交道。就算有，沒說兩句也會被他那拒人于千里外的態度立刻給搞得蔫掉。
    沒人跟他說過很多話，柳煦是第一個。
    柳煦也是第一個跟他說，“我買你跟我好”的人。
    很少有人能這么直白地把“你以后跟我好一點”掛到嘴邊來。
    他太直白了。直白得很熱烈，熱烈得很耀眼，耀眼得很美好。
    沈安行一時心慌，甚至不知該說什么好，就傻愣愣地坐在床上，微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柳煦見此，就笑嘻嘻地把手里的湯塞到了沈安行手里。
    沈安行慌亂極了，但他又怕灑了，不敢推辭，就只好把這杯湯拿到了手里。
    拿穩的那一刻，他就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張嘴想還回去，可話剛到了嘴邊，他就看到柳煦很開心地在朝他笑。
    沈安行愣是被他笑得一怔，莫名其妙得又一晃神。
    然后，柳煦就笑著對他說：“就這么說定了啊行哥，下禮拜一看到我的時候，記得要跟我打招呼啊。”
    柳煦笑得很開心，像是得逞了似的。
    沈安行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感覺到柳煦塞給他的那碗湯溫度熱熱乎乎的剛剛好，隔著杯子，把他的手心里也暖得暖和了好幾分。
    沈安行怔愣地看著柳煦，隱隱約約的，他感受到似乎有什么東西，已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發生了改變。
    但他又說不上來，改變的究竟是什么。
    *
    次日清晨，柳煦是被王姨給搖醒的。
    他抬起頭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看到王姨一臉焦急的看著他。
    柳煦是被強行搖醒的，當時腦子還不是很清醒，一臉茫然：“……姨？”
    “那當然是我啦！”王姨語氣焦急道，“怎么回事啊少爺，怎么是你睡在病床上啊？你那個同學呢？”
    “……？”柳煦眨了眨眼，“我睡在……病床上？”
    他喃喃了這么一句，然后才低頭一看。
    這么一看，他才看到，醫院病床這雪白的被子正蓋在他的身上，而他也正如王姨所說，正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枕著醫院的枕頭，睡著醫院的病床，蓋著醫院的被子——跟個病患一樣。
    柳煦：“………………？？？？？？”
    柳煦這才垂死病中驚坐起，連忙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滿臉驚悚：“這怎么回事！？！！”
    王姨見他居然屁都不記得，一時更急了，剛想說點什么時，一道聲音就突然從他們對面病床那邊傳了過來：“怎么，你不記得啊？”
    柳煦抬頭看向說話的人。那是睡在他們對面病床上的大爺的陪同家屬，是個大媽。
    大媽嘴里嚼著菜包子，說：“你昨天晚上倒了湯給了你同學之后，不是坐回去了嗎？你坐在那兒沒五分鐘就自己睡過去了。完了你同學輸完液之后，就自己把護士叫來了，護士給他拔完了管以后，他就坐在床上盯著你看了會兒，然后也不知道想啥呢，居然就把你搬到床上去，給你蓋好了被子，自己坐在你那兒呆了半宿，也不知道得病的是誰。”
    柳煦：“……”
    大媽又接著說：“完了呢，等我今天早上起來洗漱，準備下樓給我爸買早飯的時候，就看到他正趴在床頭柜上睡覺，等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在那兒拿著張紙寫什么呢，寫完之后就壓在那兒走了。”
    聽了這些，王姨忙對她道了兩聲謝謝，柳煦也跟著道了句謝。然后，這兩人又趕緊看向床頭柜上。
    和大媽說的一樣，保溫杯下面是壓了張白紙。
    柳煦連忙把那張白紙抽了出來。
    沈安行沒有多寫，只寫了兩個方方正正的字。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