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煦垂了垂眸,沉默了一下后,就伸手抱住了沈安行,往他懷里蹭了蹭。
他依舊一句話也沒說,也不需要說什么。
沈安行抱住他,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四周一片安靜,可柳煦心里卻并不安寧。
他忽然想起,這些年里有很多人問他為什么會這樣喜歡沈安行,哪怕他死了也不消停。
很多人都沒辦法理解。在他們眼里,柳煦人好看成績好,就算不去找大家閨秀,也不該來喜歡沈安行這樣陰郁封閉的人。
柳煦卻不這么覺得。
沈安行身上有光,他看得到。他看到沈安行在黑夜里活,骨子里卻是一片溫暖爛漫,那是即使被至深的黑暗折磨過也未曾消亡的堅韌溫柔。
他一直用這份堅韌溫柔毫無保留地愛柳煦。
柳煦看得見。
七年了。柳煦忘不掉他的溫柔,也放棄不掉。
都七年了。
窗外北風飄飄,寒月的風呼嘯而過。
柳煦在沈安行懷里沉默了很久,眼里有不知名的復雜東西在閃爍。
最后,他又慢慢閉上了眼,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我愛你。”柳煦輕輕說,“我愛你啊……沈安行。”
“我知道。”沈安行抱著他說,“我也是。”
兩人就這樣抱了很久。
松開之后,柳煦也不太想放手。沈安行當然也明白,就拉著他沒扎針的那只手,轉身坐到了他旁邊去。
柳煦就靠在了他肩膀上,打開了手機。他有比較在意的事,點開了微信之后,就想趕緊點進邵舫的消息里看一看。
柳煦的懲罰都結束了,想來應該是可以點進去了。
可誰知一點進去,還是和之前一樣的狀況,一條消息都蹦不出來,一片黑屏。
……是因為邵舫還沒受到懲罰,所以他還是不能跟他聯系上?
柳煦一邊想著,一邊又拉了拉沈安行,叫了他一聲:“星星,你看這個。”
沈安行偏過頭去。
柳煦把手機交給了他,又說:“這是邵舫。之前進去的時候就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那八成是他還沒受到懲罰吧。”沈安行得出了和柳煦一樣的結論,說,“看你這樣,所謂的懲罰應該就是百分百會被關卡厲鬼盯上,用這種方式把關卡難度在被懲罰者身上提高一定程度……所以,等他下一次出來之后,應該就能聯系上了。”
柳煦也是這么想的,就點了點頭,沒多說什么。
他退出了聊天界面,開始劃著手機,有一茬沒一茬的跟沈安行聊著天。
就這么互相靠了一會兒后,輸液袋里的液體就慢慢見了底。沈安行見此,就轉過頭去,按亮了床頭上的鈴。
護士很快就應聲而來了。
她利落的將柳煦手背上的針拔掉,拿走了輸液用的一系列器具,又說:“好好呆著啊,別吃沒用的,多喝點湯湯水水的,吃飯最好喝湯或者粥啊。”
柳煦點點頭:“好嘞。”
護士沒多費口舌,拿上該拿的東西,走了。
她離開之后,沈安行就低下頭來,問:“你姐姐知道你得喝粥嗎?要不要再打個電話告訴一下?”
“知道啊。”柳煦說,“我跟她說我是急性食物中毒了,囑咐過她中午要買粥來。”
沈安行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那就好。”
沈安行和以前一樣,還是愛在每一個關于他的事上擔心,無論事情大小,他都要問兩句。
柳煦忍不住笑了兩聲。
“我也還沒見過你姐姐。”沈安行又自言自語似的喃喃了一句,然后轉頭問道,“她還好嗎?”
“好啊,好得很。”柳煦說,“她能有什么事兒。”
沈安行無奈一笑。
確實。
畢竟他姐姐柳婉是一個傳奇,總給人一種天塌下來她都不會有事的感覺。
柳婉這個人,用自身實力完美證明了做人和名字完全沒有關系,她渾身上下沒有一個細胞和“婉”這個字相符合。
她漂亮,但是力氣大性子野。
沈安行經常聽柳煦說起柳婉。而在柳婉那些萬古流芳的事跡里,最令他記憶最深刻的,是柳煦小學二年級被同班同學欺負的事。
那年,四年級的柳婉一聽柳煦被人欺負了,當即倒拔起自己班的飲水機水桶,扛著就從三樓殺了下去,沖到他們班里揮起武器哐哐一頓亂殺,不僅幫柳煦擺平了事情——還痛擊了隊友。
她回手一旋的時候,水桶哐當一下呼柳煦腦門上了。
于是當天,柳煦他媽在接到老師電話趕到辦公室的時候,就看到自己家兩個孩子一個腦門上鼓著大包噘著嘴滿臉不服,一個咯吱窩里夾著水桶滿臉不屈。
一看就是一家人。
好一個姐弟情深。
柳煦他媽那天在老師面前憋笑憋的要死了,不得不從包里掏出口罩戴上以掩蓋嘴角的無限上揚。
等到了車上,她就控制不住的錘起了方向盤,嘎嘎樂了五分鐘,樂得倆小孩莫名其妙。
總而言之,柳婉小小年紀武功蓋世,純純一女俠。
他爸媽倒是對這女俠充滿江湖氣息的義氣性格很贊賞很包容。
小時候,柳煦聽過周圍很多人都在勸說他的父母。他們說柳婉性格不像女孩子,得好好管管,不然等長大了以后可就了不得了,會沒人要的,嫁不出去。
他爸媽卻不這么覺得。
他爸說:“不嫁就讓她自己養自己,誰說嫁不出去沒人要了就完了?女孩子非得叫別人要別人娶?嫁人就是全部了?我姑娘這俠氣蓋世的,放武俠小說里那就是天下第一,用得著別人要嗎?”
就這樣,柳婉絲毫沒被束縛,越長越有女俠氣概。
在沈安行的記憶里,柳婉也是個很能的人。
她對沈安行也很好。柳煦告訴過她沈安行低血糖,所以每次她回國來,都會給沈安行帶滿滿一兜子糖和巧克力。
聽柳煦說,他家里第一個要求柳煦把沈安行帶回家吃飯的,就是柳婉。
據說,她第一次看到沈安行和柳煦站在一起的時候,就看出來了柳煦喜歡他,他也喜歡柳煦。
女俠火眼金睛。
時間很快一晃而過。中午十二點半時,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就從樓梯口那邊傳了過來。
或許是一家人都有準確的分辨家人雷達,這腳步聲響了還沒兩秒,柳煦就聽出來了。
他說:“來了。”
他這話音落下還沒五秒,那腳步聲就迅速地由遠及近,一個人影迅速地來到了病房門口,嘩啦一下子把門拉開了。
沈安行被她的來勢洶洶嚇得渾身一激靈。
“午安,我滴朋友!”
柳婉站在病房門口,伸著雙手大聲地打了招呼,渾身一股身在江湖飄的女俠氣概。
七年不見,女俠依舊是女俠。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
柳婉看到坐在病床上的柳煦,一點兒擔憂之色都沒露出來,反倒站在門口大聲地哈哈了兩聲,一邊關上門一邊往里走,一邊悠悠哉哉地道:“怎么樣,我就說你這么喝下去哪天肯定住醫院吧?被我說中了吧!”
“……不是酒精中毒。”柳煦無語地看了她手上的東西一眼,道,“是食物中毒。”
“酒精不也算食物嗎。”
柳婉一邊說著一邊走進來,一直走到了柳煦的床前去。
她手上拎了兩個小包,走到了柳煦床邊的床頭柜前面之后,她就把手上的一個包放到了地上,拿起另一個帆布包放在了床頭柜上。
盡管嘴上說著風涼話,但她帶來的東西還是不少,兩個包里都滿滿當當的。
柳婉將兩三個飯盒從帆布包里拿了出來,一邊弄著一邊說:“看,這個是皮蛋瘦肉粥,老娘親自給你熬的,喝不完你就去死吧。”
差點就真死在地獄里的柳煦:“……”
柳婉一邊打開飯盒的蓋子,一邊隨口問:“醫生怎么說?”
柳煦回答:“今天觀察情況,住一天院,沒事的話明天就可以走了。”
柳婉應了聲:“那還行。”
說這些話時,她就把飯盒都打開了。除了那一碗粥以外,她還又燉了一小碗牛肉,和一碗白菜燉粉。
把這些全都打開之后,她就一指碗:“吃!”
柳煦:“……”
柳煦撇了撇嘴,轉過身去,拿起了筷子,又認命地干起了飯。
柳婉忍不住在一旁絮叨起來:“我就說你得把酒戒了嘛。你再這么喝下去遲早肝硬化,讓他知道了不得掀開棺材板回來?”
任誰都聽得出來,柳婉說的能為了柳煦掀開棺材板回來的這位狠人究竟是誰。
狠人沈安行站在一邊,沒吭聲,打量了兩眼柳婉。
七年過去,誰的變化都很大,柳婉當然也不例外。
當年愛扎個馬尾一甩一甩的姑娘直接一狠心把頭發剪了。她穿了一套黑色短風衣里套了件高領毛衣,打扮得倒是比從前成熟了不少。
這七年能改變很多人,柳婉也和從前有了很多變化。她的妝容與身上的氣質也都和七年前不太一樣,被時光一磨打,變得更加成熟了起來。
而且……
沈安行的目光往柳煦身上飄了飄,垂了垂眸。
他似乎發覺了什么,但是并沒有說。
柳煦在用筷子撥拉著菜,聽了柳婉這話,就悶聲應了句:“我戒酒了。”
“?”柳婉一愣,“戒了?真的假的?”
“真的。”柳煦道,“前兩天就都給班上同事了,我冰箱里現在一瓶沒有。”
“我靠?這么突然?”柳婉覺得新奇,忍不住湊近了他幾分,稀奇道,“奇了怪了,誰說你你都不改,我都跟媽商量說上山請大仙讓沈安行給你托夢了。怎么的,他真給你托夢了?這么自覺?”
柳煦:“……”
沈安行:“……”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柳婉還真說對了。
不得不說,他們老柳家的直覺還是可以的。
出于心虛,柳煦清了清嗓子,不動聲色地把這件事兒一筆帶了過去:“怎么可能,最近喝得不太舒服,就順便戒了,我也知道不能這樣下去。”
他真的很會撒謊。說這話時臉色無波無瀾,神色自然,一點破綻看不出來。
沈安行的眼神莫名暗了幾分下去。
柳婉也點了點頭:“是不能這么喝下去。”
這話說完,她就拎起了放到腳邊去的另一個帆布包,說:“喏,我把充電器還有電熱的熱水袋都給你帶來了。那個包里還有燒的熱水,你趁熱喝點,我下午還得去工作室一趟,有個甲方突然要把單子加急,所以我沒法多待。晚上你要人陪不?我把王姨給你叫來?”
“……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又不是什么大病,躺一天就完事了。”
“行嘞弟弟。”柳婉給他比了個大拇指,“加油弟弟,你要堅強。”
柳煦:“……”
他突然很想把柳婉按在地上揍一頓。
但他明白,他打不過這位女俠。
柳婉在這里呆了差不多將近兩個小時,和柳煦有一茬沒一茬的聊了一會兒。
從他們的聊天內容中,沈安行才得知了現在柳煦家里的情況。
自打柳煦和柳婉大學工作了之后,靠著自力和家里的一些資助,各自在外面買了房,從家里搬了出來。
畢竟老柳家的教育原則就是自己養活自己,父母的工作都是公司的高位,當然不給繼承,翅膀硬了該飛就飛,趕緊滾。
自己給自己造的鐵飯碗才是真本事。
而當年對沈安行照顧有加的王姨就留在柳煦爸媽的家里,接著做保姆。
柳婉還是沒結婚。她一個人活得自在,但畢竟眼看都是要奔三的人了,周圍上門自薦催她相親的也越來越多,可她卻一點兒不著急。
她是海歸高材生,名下還有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單子海浪似的往手里擠,男人和婚姻哪有錢來的香。
女俠果然還是女俠。
而上門催著相親趕緊成家的也不止柳婉一個,柳家家庭背景好條件也好,姓柳的除了柳婉,還有一個柳煦。
當然,這位心里住著一個人,也根本不會去相親。
柳婉抱怨說,盯著他們兩個眼紅瘋了似的想娶想嫁的人真是越來越多,煩得要死。
沈安行聽得嘴角直抽。有人盯著柳煦,這種感覺讓他心里十分不爽。
就這么有一茬沒一茬的聊了兩個小時后,柳婉就低頭看了看表,說了聲“我得走了”,然后便拎上包離開了。
她走之后,柳煦就回過了頭來,對沈安行道:“怎樣?沒變吧?”
“嗯。”沈安行應了聲,又說,“可惜看不見我。”
柳煦被他說得一頓。
他想起沈安行有可能不會有和謝未弦相同的結果這件事,霎時臉上一僵。
但很快,他就將神色收拾好了。
柳煦臉上又揚起一抹笑,道:“會有一天能看見的。”
……會有的。
……
時間一晃就到了晚上。
偌大的病房里還是只有柳煦一個人,晚上夜深人靜,夜里的風更大了,呼嘯著刮著窗戶。
柳煦很聽話地把柳婉給他帶來的熱水喝掉了,那可真是好大一個保溫瓶。
除此以外,柳婉還給他帶來了很多東西。充電器和熱水袋自然不用說,還有一些柳婉自己買的小說,說是給他打發時間用。
除了這些,還有一些柳婉自己的摸魚之作,她還在上面留了便簽,很臭屁地說是給他瞻仰。
柳煦無語。
窩在沈安行旁邊看了會兒小說之后,柳煦就又點開微信看了看。
里面仍舊一片黑屏,還是沒辦法和邵舫聯系上。
這個人進地獄的間隔是真的長,長到柳煦有點羨慕。
他撇了撇嘴。
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再一看時間,才發現現在已經十點半了。
他打哈欠之后,沈安行就也看了眼時間,然后說:“不早了,早點睡吧。”
“嗯。”
柳煦點點頭應了聲,又拿出柳婉給他在超市買來的簡易洗漱用品,說:“那我去洗個臉刷個牙,你先上床。”
沈安行點了點頭,也有點哭笑不得。
果然,現在的柳煦無論去了哪,床有多擠,沈安行都別想從他床上下來。
洗完漱回來后,柳煦就關上了病房的燈,取下了眼鏡,鉆到了被子里,摟住沈安行,閉眼睡了過去。
他很清楚今天會做個什么夢。
畢竟一回生二回熟,在洗漱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要溯流而上,回到七八年前的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