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陸英終于不再每晚都發(fā)熱了,秦艽也放下心來,給陸英做了一副拐杖,讓他下地走動走動,去院子里曬曬太陽。
陸英這才有機會看到這院子的全貌,目光環(huán)視了一圈:坐北朝南的三間土坯房,自己住的那間屋子在西邊。
中間的正房被改成了藥堂,靠墻擺了兩個松木的中藥柜,中藥柜前放置了張桌子,上面擺著戥子、藥杵臼、筆墨紙硯,靠墻擺著煎藥罐、藥碾子、切藥刀等工具。
正房東邊的隔間是秦艽的房間,一張床,床頭有個木桌,幾個樟木箱子,還有個木頭架子,上面雜亂的搭著幾件衣服,除了多了個書架,與陸英住的那間并無不同。
院子東側(cè)靠著正房搭了個小廚房,廚房外堆著些柴火,院子東邊則是一小片菜地;西邊院子擺著曬藥的簸籮,西南角有個雞圈,養(yǎng)了幾只母雞與一只公雞,再南邊是個茅廁,很是干凈舒適的農(nóng)家小院。
這附近也只秦艽這處院子,離得最近的秦田家也有三十丈遠。背靠青山,入目皆是郁郁蔥蔥,前有流水潺潺,風水不錯,是個能安心養(yǎng)傷的好地方。
倒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安靜的,比如有人來找秦艽看病的時候。
“小秦大夫啊,你給我開點藥吧,這都燒兩天了,頭也疼,胳膊腿兒也疼的,反正就是渾身難受的很啊!”
一位這時節(jié)仍然裹著厚厚的花襖子的大娘坐在堂屋桌前那凳子上絮絮叨叨的說著,一手拿了個棉手絹一直不斷的擦著鼻涕。
“來,大娘,張嘴,啊~讓我看看舌苔。”只見秦艽上下掃了眼,左手在大娘右手腕搭著脈。“苔薄白,脈浮緊”秦艽心中早已了然:
《傷寒論》有云: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
太陽病,頭痛發(fā)熱,身疼,腰痛,骨節(jié)疼痛,惡風,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
“可有出汗?”
“我穿這樣厚都只覺得冷呢,又哪里會出汗呢”
秦艽利落的抓了藥包好,給大娘仔細交代道“取九升水先煮麻黃,等水下去兩升時,把浮沫撇出去,把剩下的三味藥放進去一起煎,最后剩兩升半,把藥渣倒掉,溫服八合,蓋被子捂出汗來,這藥一包煎好了分三次喝。我可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記得了,放心吧,大娘我還沒老糊涂呢!”王大娘似乎有了些精神似的回應道。
這還是陸英第一次見秦艽給村里人看病,新奇的很,不由得目光一直追隨著秦艽的一舉一動。給患者看診時的秦艽溫柔耐心極了,仔細的向患者交代著每一處細節(jié),仿佛整個人周圍都被一層光暈籠罩著,在這初春的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輝。
來求醫(yī)的無非就是些頭疼腦熱,咳嗽,腹痛之類的,秦艽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忙碌采藥、制藥、曬藥,簡直沒閑下來的時候。
陸英便給一直纏著他要聽故事的秦田講東都的風土人情:“東都分為三層,外城、內(nèi)城和宮城。
外城方圓四十余里,城濠曰護龍河,闊十余丈。濠之內(nèi)外,皆植楊柳,粉墻朱戶,禁人往來……
出朱雀門,至龍津橋,自州橋南去,當街水飯、熝肉、干脯……鱔魚包子、雞皮……每個不過十五文。
至朱雀門,旋煎羊、白腸、辣腳子、姜辣蘿卜……夏月麻腐雞皮、麻飲細粉、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兒、荔枝膏、梅子姜……金絲黨梅、香杖元,皆用梅紅匣兒盛貯。
冬月盤兔旋炙、豬皮肉、野鴨肉……滴酥水晶膾之類,直至龍津橋須腦子肉止,謂之雜嚼,直至三更,此謂州橋夜市也。
其余酒樓、馬行街鋪席、船載雜買、茶坊、瓦肆、鬼市、馬行街北諸醫(yī)鋪……繁華之地數(shù)不勝數(shù),今日便講到此處,改日再說其他地方吧。”
“好了,你該去習字了,寫好了拿來給我看”反正陸英也是閑著,秦艽便把教秦田練字的任務給了陸英。
秦田聽的入迷,心思尚在州橋夜市的美食里徜徉,猝不及防的聽到要習字,撒嬌求饒道:“陸哥哥,今日可不可以少習一張,寫那么多張字手很酸的~”
陸英長這么大,還真沒有過小丫頭對著自己撒嬌的經(jīng)歷。她一撒嬌,這心就軟下來了,正要答應。
一旁正在切藥的秦艽顯然早已對這種情況駕輕就熟:“哦?手酸,要不要我給你扎幾針啊?保證立馬見效。”
“三哥,不必,我好了。我手沒事,不用扎針的,”秦田連連擺手“我這就去習字。”說著就已鋪好了紙張,開始研磨了。
陸英早已目瞪口呆,看了眼乖乖寫字的秦田,悄悄壓低聲音問:“那個,她若不寫,你還真扎嗎?”
“有何不可?我自有分寸,都是扎不太重要和保健的穴位而已。她八歲時曾裝病臥床,她母親嚇壞了,便叫我過去。
我看了便知道她裝病而已,就告訴了她母親。她母親也是個愛玩鬧的,就說治治她。
我除了開了特苦的藥,還拿了銅針給她扎了幾個穴位,特地在床前和她母親說要扎五天的針,喝七天的藥才能好起來。
第二天的時候,她就活蹦亂跳的起來了,說已完全好了,不必扎針吃藥了。此后再未拿裝病當過借口。”
陸英注視著一本正經(jīng)的講完整個經(jīng)過的秦艽,“……還,還真是有效啊,那我可不能得罪你了,省的你那日不高興了給我來兩針,簡直防不勝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