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過了大半年,聶懷桑又有信傳來,大哥聶明玦清醒了。
觀音廟后,聶家舉辦了封棺大典,把入了魔的聶明玦和金光瑤一起封印,并派了專人守護。
近日,守棺的人稟報棺材里有異動。聶懷桑趕去查看,發現棺材周圍的魔氣散了不少。
聶懷桑把金光瑤的尸身和聶明玦放在一起,本就是希望以此喚醒聶明玦的神智,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了效果,于是聶懷桑連忙傳訊聶懷瑜。
聶懷瑜很快也趕到了,不過她不是一個人來的,江澄,魏無羨和正在蓮花塢的藍忘機都和她一起前來,另外藍忘機還傳訊給了藍曦臣。
眾人又一次齊聚,藍曦臣目不轉睛地盯著棺材,目光中帶著希望和忐忑。
大哥醒來不知會不會怪罪自己?還有,和大哥封在一起的金光瑤怎么樣了?
藍曦臣近年來閉關不出,放不下的心結無外乎就是聶明玦和金光瑤。此時即將要與他們二人相見,心中自然忐忑。
隨著棺材上的封印散去,聶明玦出現在眾人眼前。他的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終停在了聶懷桑身上,眼神微微柔和,“懷桑,這些年辛苦你了。”
聶懷桑紅了眼眶,嘴唇微微張了張,沒能說出話來。
聶明玦眼神又滑向聶懷瑜,“懷瑜,也辛苦你了。”
“大哥……”聶懷瑜終于哭了出來。這些年幾番籌謀,就是為了給大哥報仇。如今大哥回來,聶懷瑜就好像又變回了之前那個被聶家上下捧在手心,會向大哥撒嬌的小公主。
聶明玦微微抬手,似乎想要摸一摸聶懷瑜的頭發安慰她,頓了一下,卻又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轉向江澄,“懷瑜就交給你了,你好好待他,莫讓她受了委屈。”
“大哥放心,江澄今生今世絕不負懷瑜。”江澄認真地保證。
聶明玦點了點頭,他相信江澄的保證。不只是相信自己的眼光,更因為他相信聶懷桑絕不會讓聶懷瑜受委屈。
當年定下這門親事,原本是為了保護聶懷瑜,雖然世事難料,如今看來卻是好事多磨,懷瑜有這么一個相伴一生的人,他也能放心不少。
聶明玦的目光回到了聶懷桑身上。這個弟弟,他雖然心里寵愛,但之前總覺得他不成器,對他十分嚴厲苛責。沒想到他走后,就是這么一個不成器的弟弟撐起了清河聶氏,給自己報了仇,將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間。
自己一生嫉惡如仇,堂堂正正,眼里容不下陰謀詭計。然而……
“有弟如此,足可慰平生。”
“大哥!”
看著聶懷桑眼里的不敢置信,聶明玦笑了笑,“這個家主你做的很好,大哥以你為榮。”
和弟妹們敘話結束,聶明玦又看向了藍曦臣。兩人對視,不知該說些什么。藍曦臣張了張嘴,正打算說道歉,聶明玦開口打斷了他。
“出來吧。”這句話并不是對在場的人說的。棺材中飄飄忽忽又出來一個人影,是金光瑤。
眾人相顧無言,對著金光瑤,沒人知道該說什么。一場謀算,幾番殺戮,恩怨似乎都已了解,卻又好像沒有結束,但要說還想做什么,卻也沒有頭緒。
最終還是聶明玦先開了口,“
往事已了,不必執著,都放下吧。”
“大哥,對不起。”藍曦臣又一次陷入愧疚,若不是當初自己過于相信金光瑤,又怎么會讓他害了大哥,金光瑤又怎么會走上絕路?
當年結拜兄弟三人,卻有兩人死在了兄弟手上,如今只留自己一人活在世上,何其可笑可悲!
“曦臣,這不是你的錯。兄弟三人,唯獨你沒有錯。”
“若非我輕信金光瑤……”
“救命之恩又怎能算是輕信?我不也是相信他嗎?事到如今,只怪我自己信錯了人,與旁人無涉。”
“呵呵,信錯了人?聶明玦,你捫心自問,你真的相信過我嗎?”
自出來就一言不發的金光瑤忽然開口,語帶嘲諷。
“我知道你心性狡詐,卻從沒想過你會害我。”
“沒想過?自結拜之日你便對我處處防備,多番叱責,如今卻對我說你相信我?不過是技不如人,卻要說成沒有防備,可笑,堂堂赤鋒尊,竟是敢做不敢當。”
“你說得對,不過是技不如人,沒什么好說的。”聶明玦沒有看他一眼,只是看著藍曦臣。
聶明玦因修煉聶家刀法脾氣暴烈,一朝身死,入魔,如今復歸清醒,脾氣似乎沉冷許多,沒有生前那般暴躁,說了這兩句話之后,便不再理會金光瑤。
“曦臣,你看,到得今日,他仍不覺得自己有錯,我也未曾覺得自己錯了,說到底,這便是命。你是君子,卻不必一意把錯攬在身上,這與你其實沒什么關系。”
金光瑤還欲冷笑,看了看藍曦臣,終究沒有再說什么。
“曦臣,今生與你結拜一場,無憾此生,前塵已了,你也無需掛懷,不過是修行路上一場磨礪,你天資非凡,切勿困于往事,當奮勇前行,才不枉來此世間一遭。”
“曦臣,謹遵大哥教誨。”藍曦臣閉了閉眼睛,忍住眼中的淚意,對聶明玦深深一禮。
“你能想開,我便放心了。”聶明玦欣慰的看了藍曦臣一眼,又一次看向聶懷桑。
“大哥放心,有我在。”
這么多年來縱橫天下,撐著聶家榮光不墜,聶懷桑不是不累。然而他的身后還有懷瑜,還有聶家上下那么多兄弟,聶懷桑不能倒下。
如今得到大哥的認可,聶懷桑釋然了,這就是自己的路,自己的道。就算刀法不成,自己也能用另一種方式撐起聶家。有至親的支持,自己就有信心一直走下去。
聶明玦放心了,他最后環視眾人一眼,身形緩緩散去。人死不能復生,入魔后清醒的也只是他的靈識罷了,最終還是要重歸平靜,如今心愿已了,聶明玦走了。
聶明玦素來行事果斷,恩仇已了,至親安好,他于世上再沒有什么牽掛。若他還想留,也可如江氏夫婦一般再多留幾日,但他認為不必了。
也確實不必了,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這世上的事總要向前看,或許來生還能再相見。
聶懷瑜在江澄的懷里哭得更大聲了,江澄默默地安慰她。聶懷瑜懂得聶明玦的心思,所以不必開口,她只是需要一場痛痛快快的發泄罷了。
聶明玦走了,金光瑤卻還飄在這里。眾人無言,聶懷瑜哭夠了,就拉著江澄離開了。恩仇已了,她和金光瑤沒什么好說的。
魏無羨和藍忘機也離開了,聶懷桑也跟了出來,只留下藍曦臣一人在殿中。
“聶兄,你也和他沒什么話說?”
“成王敗寇,沒什么好說的。”聶懷桑搖了搖頭。
見魏無羨和藍忘機等在殿外,他又加了一句,“藍宗主的結,只有他自己能解,別人插不了手,也不能插手,兩位還是先隨我去休息吧。”
等人都離去了,藍曦臣開口,“你最后為何推開我?”
金光瑤不答。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本能?順手?或許是因為他雖是個小人,卻依然向往光明。這世上純然的君子并不多見,能活一個是一個吧。
“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人之為人,不能以黑白是非四字以斷,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藍曦臣不再說話。
“藍曦臣,和我結拜,你后悔了嗎?聶明玦沒說,但我知道他后悔了,我也不稀罕和他結拜,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后悔?”
藍曦臣沉默良久,“我只后悔,沒能及早發現,將你引入正途。”
“哈哈哈,把我引入正途?什么是正途?那些虛偽惡心的仙門百家,也配叫正?聶明玦都沒做到的事,就憑你?藍曦臣,你死心吧!”
大笑聲中,金光瑤的身形緩緩散去。藍曦臣未曾后悔,他唯一的光沒有選擇遠離他,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