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胖的面孔實在太大了,光是看看就覺得駭然。盡管王啟年已經(jīng)控制住機械引導氣流的方向,仍然還是從直徑過百米的巨口當中,噴出一股足以把人吹飛的強風：“未來,就是個屁。如果我是你,就根本不會去想那么多,直接放掉就是。”
    他仍然還是那種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這種思維也許會永遠陪伴著王啟年,再也不會變化。
    孟奇有些愕然,隨即皺起眉頭,露出滿面苦笑。以及思索的表情。
    “我知道你很擔心蘇浩那個家伙。”
    聳入云天的巨大臉龐,繼續(xù)出震耳欲聾的強音：“我們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你沒有去過我們原來的那個世界,也就不會明白兩個世界之間的差距。我指的不是科技,而是這里。”
    孟奇感到腳下傳來巨大的震動,看見另外一座排列在山峰側(cè)面的丘陵產(chǎn)生了變化,地面漸漸出現(xiàn)了一條胳膊,那種尺度和長度,簡直就是一條黑色的江河。它的末端慢慢變化出五個手指,輕輕點了點山峰頂端,也就是王啟年變化出來的頭部。
    “您的意思是,思維？”
    “不,是意識形態(tài)。”
    老胖子糾正著孟奇話里的錯誤：“當你身為人類,要考慮的問題,是一日三餐,是如何生活得更好。這種事情不難理解。當你肚子餓的時候,最為迫切需要的,就是一個饅頭。有了足夠的饅頭,自然就想要換換口味,想要嘗嘗肉的滋味兒。擁有的資源更多,眼光也就更加挑剔。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普通貨色已經(jīng)看不上眼,只喜歡稀少珍奇的玩意兒。照這種情形展下去,你甚至會覺得屎也能吃,而且很好吃。原因很簡單：從未有人把這東西當做食物,對于已經(jīng)得到太多,無法滿足于現(xiàn)實的家伙,放棄真正的需求,轉(zhuǎn)而追尋極端,這就是他們所謂“智慧”的想法。這其實不奇怪,人類本來就是蛋白質(zhì)構(gòu)成的生物。”
    “當初離開地球的時候,我們是為了從源頭上斷絕危險。現(xiàn)在看來,事情顯然與我們最初的想法大相徑庭。我和蘇浩一樣,都認為亞特蘭蒂斯人是地球病毒災難的罪魁禍。沒錯,這里也有金字塔,也有傳送門。這里有海洋,有6地,有完整的動植物系統(tǒng)和食物鏈,甚至還有變異人和土著這兩種互為天敵的智慧生命種群。呵呵實驗這種事情,當然是越精確越好,但相同的實驗就沒有必要。就像我們都知道構(gòu)成水的基本成分是氫和氧,卻不會把水體分解實驗列為最高機密,在實驗室里一次又一次的進行著。”
    從王啟年的話里,孟奇明顯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他沉默片刻,抬起頭,不無敬畏地看著如同魔神般的王啟年,恭恭敬敬地問：“兩個世界之間的差異,應該存在著共同的本源。否則,空間通道也就不會一直存在下去。”
    “這就是我想要告訴你的。”
    王啟年收起臉上剛剛釋放出來的微笑,表情變得刻板。他不再對剛才的話進行解釋,長時間的陷入沉默。
    紅龍星球上的白色金字塔,如今已成為王啟年身體的一部分。
    他把那幢神秘的建筑物,也就是所謂的“泛用標準戰(zhàn)艦1型”徹底吞噬。那是通過數(shù)十萬臺納米工作機,對整艘金字塔戰(zhàn)艦進行分解,從外部材料開始,一步步深入內(nèi)部核心的做法。在這件事情上,王啟年表現(xiàn)的非常瘋狂,他感覺自己握住了一個卷心菜,緩慢謹慎的層層剝皮。動力系統(tǒng)、生命維持裝置、后勤物資車間、武器系統(tǒng)、能量反應爐……順序剝離的同時,王啟年也利用自身擁有的技術(shù)優(yōu)勢和資源,在身體內(nèi)部另外建造了一個新的金字塔。
    他想要嘗試著復制,看看自己究竟能夠做到哪一步？
    亞特蘭蒂斯人的技術(shù),在王啟年面前不算什么秘密。很多技術(shù)原理其實都是想通的。區(qū)別只在于能量轉(zhuǎn)換和使用上的不同,以及物質(zhì)名稱和不同環(huán)境下呈現(xiàn)出的狀態(tài)。這道理很簡單,就像一直生活在熱帶地區(qū),從未到過寒冷地帶的原始人,永遠不會明白水和冰之間的聯(lián)系。他會認為冰塊是另外一種堅硬物質(zhì),直到親眼看到融化的那一幕,才會恍然大悟。
    整個金字塔已經(jīng)不復存在,圍繞著這個被自己吞噬的神秘物體,王啟年建立了一系列生產(chǎn)車間和實驗室,動用了能夠想到的每一種設(shè)備,包括射線透視和分子掃描。在這種極端嚴謹?shù)臓顟B(tài)下,成績也很斐然,他得到了詳細的金字塔材質(zhì)表,也得到了功能強大的中央信息存儲器運作原理。然而,最為關(guān)鍵的傳送門部分,王啟年至今沒有任何突破。他甚至不敢破壞一絲一毫的相關(guān)設(shè)施,只是將傳送門潛藏在身體內(nèi)部,成為一個獨立的零件。
    王啟年沒有像在地球時那樣,以“工蜂”小隊為基礎(chǔ),讓他們進入傳送門,跟隨蘇浩進行第二次力量投放。
    對此,童延峰和秦無衣很是不解。他們認為王啟年的做法有些不可理喻,甚至為了這件事情不斷爭執(zhí)。童延峰組建了兩個完全由“工蜂”構(gòu)成的重型裝甲師,王啟年卻拒絕讓這些部隊進入傳送門。按照老胖子的說法：他還沒有參透空間門與不同時間之間的關(guān)系,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讓“工蜂”們白白冒險。
    在這個問題上,孟奇處于中立態(tài)度。
    沒有證據(jù)表明某一方絕對正確,也沒有跡象表明某一方絕對錯誤。無論王啟年還是童延峰,都有著各自的理由。他們都有著各自的主張,王啟年正是處于這方面的考慮,才吞噬了白色金字塔,徹底控制了傳送門的使用權(quán)。
    孟奇這次過來,有部分原因,也是為了這件事。
    看著陷入沉默的王啟年,孟奇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尊敬的院長閣下,童延峰將軍委托我轉(zhuǎn)達他對您的問候。
    老胖子反應一如既往的敏銳,立刻抓住了問題核心：“哦恐怕不僅僅只是問候那么簡單吧說說看,他想要借著你這張嘴,告訴我什么？”
    孟奇的表情有些尷尬,思考了幾秒鐘,還是決定把話源源本本說出來：“童將軍讓我問問您,什么時候才能使用傳送門？因為,皇帝陛下需要幫助。他很可能陷入危險的境地,急需增援部隊。”
    王啟年垂下眼皮,冷冷地注視著在自己面前渺小如螞蟻般的孟奇,沉寂了很久,聲音也變得沙啞和沉重：“你們?yōu)槭裁床幌嘈盼艺f過的話？我不會害你們,我們……是朋友。”
    不等孟奇回答,王啟年繼續(xù)道：“我和你們不同。你們都接受過蘇浩血液的感染,是真正的“工蜂”。他的基因,已經(jīng)成為你們身體的最主要構(gòu)成部分。這種變化直接作用于大腦,甚至轉(zhuǎn)換了中樞神經(jīng),產(chǎn)生了極其微妙的連帶意識。細節(jié)上的關(guān)聯(lián),也許可以穿透時間和空間,形成模糊或者具體的邏輯思維。我看不見你們的大腦,但我可以理解在基因作用下產(chǎn)生的焦慮、緊張、狂熱,以及無比強烈的信奉思維。以你為例,教廷已經(jīng)不再是我剛剛來到紅龍星球時的樣子。福音書變成了教典,口號變成了思維麻醉劑,很多人從未見過蘇浩,卻只是通過“皇帝萬歲”四個字產(chǎn)生信仰和力量。從我的角度來看,蘇浩只是一個普通人,但他在你們眼里,就是真正的神。”
    “對于神,信徒當然會毫無保留的膜拜,甚至奉上一切。但我不同,我的基因沒有被感染,我比你們想得更多,也更加清醒。”
    “我不知道究竟是誰造了這些空間門。亞特蘭蒂斯人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至少,在兩個世界里,都沒有找到真正具有實際形體的亞特蘭蒂斯人。事實永遠無法通過想象還原,即便與真相之間出入不大,仍然存在著微妙的差異。你和我不同,與童延峰和秦無衣也有著很大差異。如果把他們看做是實際存在的物質(zhì),那么你的教廷就偏重于思維,而且已經(jīng)在這個方向產(chǎn)生了進化。至于我……純粹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參與者,一個掌握太多,得到太多,卻并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的另類。”
    “另類？”
    王啟年的這番話,使孟奇不由得當場愣住。
    他無法判斷話里的褒貶。只是隱約覺得,王啟年似乎是為自己指出了一條通往未來的方向。這也正是孟奇內(nèi)心長久以來的困惑。他一直忠誠與皇帝,可是沒有實際的參拜目標,教廷存在意義也就變得模糊。
    世界是物質(zhì)的。
    因為物質(zhì)而產(chǎn)生思維。
    反轉(zhuǎn)過來,思維又決定了物質(zhì)的延續(xù)。
    如果王啟年所謂的“另類”,指的是物質(zhì)與思維之外的第三種存在方式,那么,又會是什么呢？
    就在孟奇陷入思考的時候,耳邊傳來了王啟年帶有明顯嘆息的聲音。
    “告訴童延峰和秦無衣,我不會永遠占據(jù)著空間門。我會把這東西交給他們使用。時間,就定在“探索者一號”飛船抵達的那一天。”
    紅龍星球完全變成了紅色,血的顏色。
    黑格一直在努力吞噬著這顆星球。巖石、動物、植物……一切一切,都變成了它身體的一部分。
    星球上已經(jīng)看不到任何原有生命的跡象。城市依然存在,卻已經(jīng)被黑格消化過一遍,用各種殘渣排泄物刻意構(gòu)筑而成的建筑。那些高樓大廈都保持著原有形狀,街道和車輛都擺放在原來的位置,甚至細節(jié)部分也絲毫沒有改變。但就本質(zhì)而言,再也不會與原來相同。
    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能量。
    黑格已經(jīng)明白了能量之間的轉(zhuǎn)換關(guān)系。恍然之間,它明白了被自己排泄的殘渣其實不是廢料。能量可以用多種方式存在,植物與動物之間的食物鏈,就是一種穩(wěn)定的能量供應體。殘渣是構(gòu)成一切的基礎(chǔ),生命從元素中產(chǎn)生。由一變二,由二變四,古老的棋盤倍數(shù)并不是高深智慧,而是能量轉(zhuǎn)換,從而產(chǎn)生更多,得到更多的具象推演。
    于凈徹底的榨取,只進行了不算太久的時間。事實上,黑格只吞噬了半顆星球。另外一半,被它用血肉粘膜團團裹住,以細胞滲透的方式,進入海洋,滲入泥土,就連空氣中也充滿了黑格的成分。有了鮮活的動植物為參考,黑格在另外一半已是殘渣的星球上,漸漸塑造出了已經(jīng)被自己消化掉的諸多生命體。
    植物種子就是一種最基本的能量轉(zhuǎn)換。它們以種子形式產(chǎn)生更多生機,進而變成了茂密的草原和森林。昆蟲是另外一種等級更高的能量生命體。如果黑格把一毫克植物看做是同等單位的能量,一只螞蚱就相當于這份能量的五倍。生命形式在植物基礎(chǔ)上得到進一步提升,無論水生還是6生物種,蘊含的能量又可以成倍增加。
    唯一被消耗掉的,就是時間。
    身穿紅裙的黑格漫步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她是這里唯一的主宰。
    細胞對星球的滲透力和控制力已經(jīng)相當驚人。黑格已經(jīng)把最為重要的心臟,轉(zhuǎn)移到了地底。那里距離核心能量源很近,可以使心臟變得尤為強大,源源不斷供應著自己所需的各種成分。
    哲羅姆一直陪伴在黑格身邊。
    他原本漂亮的頭已經(jīng)剪掉了,一層短短的平頭就像是蓋在上的深色緞子。臉部的線條僵硬、緊繃,看上去老了很多。他的頸部和肩膀也有些不同,似乎以前比現(xiàn)在更加壯實,手臂卻比以往更加有力,筋健和血管在深褐色皮膚下面清晰可見。但是,表面上的變化卻不算明顯。
    讓人感到陌生的,是他的表情。
    以前那個開朗、友善的笑臉,已經(jīng)從哲羅姆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變得更加沉默,眼睛里總是釋放出森冷的光。只有看到黑格,也就是紅裙少女的時候,才會拋棄陰郁和陰霾,露出只為它專門顯示的笑容。
    黑格已經(jīng)掌握了創(chuàng)造晶石生物的方法。那是以變異人基因為基礎(chǔ),制造一個特定環(huán)境,使其體內(nèi)激素加快分泌,從而在腦部形成結(jié)晶的做法。黑格把類似的改造實施在哲羅姆身上,哲羅姆現(xiàn)在比過去更加強大,甚至突破了強化人的極限,擁有了一階進化人的體質(zhì)。
    他已經(jīng)不再去想多余的念頭。世界未來之類的事情,與哲羅姆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永遠陪伴在黑格身邊。無論它做什么,無論它要求自己做什么,這才是最重要的。
    紅色高跟鞋使黑格身材變得曼妙,它背著雙手,在空寂無人的馬路上閑逛。裙子依然短得誘人,卻從不會露出雙腿之間的關(guān)鍵部位。
    “你是不是對這里覺得厭煩？或者,我們可以換個地方？”
    黑格經(jīng)常對哲羅姆問出一些類似的問題。通過細胞與物質(zhì)之間的聚合,黑格可以制造出任何想要的東西。比如一輛豪華跑車,一幢摩天大樓。它們可以在公路上奔馳,可以裝修得富麗堂皇。然而哲羅姆已經(jīng)漸漸明白,這里所有得一切都是黑格。不僅僅是屬于它,而是真正是它。
    哲羅姆已經(jīng)不怎么會說話。他感覺自己的聲器官大不如前,甚至聲音都含糊不清,沙啞低沉。與黑格在一起,交流方式幾乎都是通過意識思維進行。如果不是每天都需要進食,哲羅姆甚至連咬肌和牙齒都會退化,直至最終失去原有的作用。
    很多話,其實是黑格自己的內(nèi)心感受。
    它忽然現(xiàn),地球神話傳說當中的某些描述,與自己目前的狀況非常相似。比如女媧造人,就是最好的例子。黑格現(xiàn)在也可以制造生命,甚至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給制造出來的人類裝上更多的手,更多的腳,更多的腦袋和身體
    兩個月前,黑格就于過這種事情。它造出了一個有十對胳膊的女人,卻現(xiàn)自己的造物根本沒辦法走路。太多的胳膊導致上下身無法形成平衡穩(wěn)定,最終結(jié)果,就是躺在地上活活餓死。
    千手觀音只是美麗的傳說。廟宇里的塑像看起來很美,實際出現(xiàn)的時候,其實就是一頭令人恐怖的怪物。
    制造怪物的游戲,很快成為了黑格新的樂趣。它造了一個又一個,又把失敗的作品一個個當做點心吞噬。黑格感覺這過程就像是在和面,用面團捏成不同形狀的饅頭,然后蒸熟,吃掉。
    市場上最常見的饅頭,不外乎長方和圓形兩種。
    當然,也有人出于特殊愛好和需要,把饅頭做成別的另類形狀。然而,異形饅頭終究不是主流,喜歡它們,能夠賣出去的,畢竟是少數(shù)。
    黑格完全是從不斷制造的過程中醒悟過來：人類之所以保持著目前的形體外觀,以及內(nèi)部構(gòu)造,并不是因為美觀,而是出于平衡和穩(wěn)定。也只有這樣,才最符合繁殖與生理需求。在這個基礎(chǔ)上,才演變出被所有人接受的審美觀點
    第三條腿和第三條胳膊的出現(xiàn),肯定會更加方便,也意味著更多的能量損耗,肌肉延伸與神經(jīng)分布的不平衡。至少,在這個左右對稱的世界里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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