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快屋里坐。”聽到丫頭的稟報之后，李秀云親自迎到了正房外，滿面笑容的將韓氏請進(jìn)了正廳。
    韓氏四處看了一眼，笑道，“這屋子里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樣，瞧這擺設(shè)就比過去添了一些溫馨和自在……”
    李秀云聽后細(xì)細(xì)的打量韓氏的神情，在她進(jìn)門之前江云之的院子素來都是老太太派人管理的，后來因為成親，又重新布置了一番，雖是韓氏派人打點，可實際上屋里的擺設(shè)都是老太太示意的，那如今韓氏這話是什么意思？順著韓氏的目光，李秀云疑惑的四下看了看，廳中還是成親當(dāng)天的樣子，自己并未改動什么啊？
    “大嫂說笑了，這屋子都是當(dāng)初老太太歸置的，弟媳看著極好，因此也并未多加改動。”李秀云笑道。
    韓氏但笑不語。正當(dāng)此時綠衣進(jìn)來奉茶，李秀云起身親自端起茶盅送至韓氏面前，“本想著下午便去蘭香苑拜訪，不成想大嫂倒是先來了。弟媳初進(jìn)門，許多事情不甚清晰，還要勞大嫂多加指點。”
    “三弟妹客氣了。”韓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驚訝道，“大紅袍？老太太倒是疼你。”
    李秀云驚訝的抬起頭，她怎么知道這是老太太給的？正要皺眉之際，猛然想到韓氏是管家奶奶，哪個院子是什么樣的份例又該給多少份例自然都是一清二楚的，想必往常她這落梅苑是分不到這樣極品的茶葉的，于是抿嘴笑道，“大嫂哪里知道，因我們?nèi)隣攼酆冗@茶，昨兒死纏爛打的磨了老太太半日這才得了一小罐。”
    “這茶老太太通共也不過得了兩罐，如今居然給了你們一半兒，這還不算偏疼你們？我和你大哥可是連一片葉子都沒嘗著呢！”韓氏似真似假的抱怨。
    李秀云聽到這心里有些不自在，勉強笑道，“大嫂莫要說笑了。大紅袍雖名貴，可市面上卻還是有賣的，哪里就金貴成這樣了？！”
    “這茶葉也是分檔次的。你才入門，哪里知道這里面的緣故。”韓氏掀開茶碗的蓋子，輕輕抿了一口，“這茶香氣濃長，顏色清澈，味道醇厚，乃是茶中極品。極品大紅袍可是御封貢茶，市面上是很少買的到的。今年年初皇后娘娘賞了二弟妹六罐，二弟妹又給老太太和太太各進(jìn)了兩罐，剩下的統(tǒng)統(tǒng)自己留下了，我們這些親戚妯娌可是都沒得著。”韓氏說罷看著李秀云微微笑了笑，“要說喜歡，這上等的茶葉哪個不喜歡？”
    李秀云尷尬的低下頭，腦子里一團(tuán)亂，鬧不清楚韓氏說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心里含酸抱怨兩句還是也想討去一些？若是別的，給她倒也無妨，可這是老太太昨兒才賞下的，江云之又極為喜愛，若是給了韓氏，只怕要惹得老太太和江云之不快。心中不免埋怨起綠衣，什么茶不好，非要沏這個？猶豫再三，還是沉默不語。
    “好了，不鬧你了。”韓氏看著李秀云越發(fā)僵硬的嘴角，心中暗笑，“老太太命我教你規(guī)矩，實在是高看我了。要說整個江家，最懂規(guī)矩的那一個可是二弟妹，她的規(guī)矩是太后娘娘親自教導(dǎo)的，自然是極好的。可偏偏老太太看重我，非要將這差事安到我頭上，我也只能硬著頭皮過來了。”
    李秀云微抬眼角，見韓氏臉上閃過的得意，心中泛起冷笑，嘴上卻道，“大嫂過謙了，咱們家老太太極重規(guī)矩，大嫂能得她看中，想必也是個極為出挑的。”
    韓氏云淡風(fēng)輕的笑笑，“我看三弟妹也是個知禮的，倒是不需我教什么，今日便給你講講江家的舊例吧，以便你更快的融入我們家。這些事雖說丫頭婆子也能講給你聽，可畢竟她們是下人，也不過知道那么一知半解的，哪里說的清楚？”
    “還是大嫂想的周到，秀云新嫁過來，就連院子里的丫頭也不過剛剛認(rèn)了個臉兒，哪里能聽到什么有用的訊息。”李秀云感激的說道，她只帶了綠衣和李媽媽夫妻嫁入江家，李媽媽的丈夫幫她管著陪嫁鋪子和城郊那一百畝地，并不常在江家住著，和那些小廝仆役也都不熟悉。而李媽媽和綠衣兩個雖名義上幫她管理落梅苑，可實際上那些丫頭婆子并不是很服氣他們兩個，因此能收集到消息也是少的可憐。若是韓氏肯用心給她講講江家的事情，想必要比綠衣她們旁敲側(cè)擊問出來的強上許多。
    “新媳婦都要有這么一個過程。我當(dāng)年嫁過來是若不是太太慈愛，手把手的教給我，只怕比你還不如呢。”
    “我哪里敢和大嫂相比，您是長房長媳，要學(xué)的可比秀云多上許多，這肩上的擔(dān)子更是重上幾分。也就是大嫂聰慧爽利，若是換一個人，哪有本事不到二年就把這家里上上下下幾百號人上千件事都管理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李秀云奉承道。
    “不過就是硬著頭皮撐著罷了。老太太和太太信任我，把這偌大的府邸交給我管，我自然不敢偷懶耍滑，便是再難，也只能挺著……不過，這煩心事真是數(shù)不勝數(shù)……就像三弟妹說的，這家里幾百號人幾百張嘴，我一個人哪里能做到面面俱到，因此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背地里不知怎么罵我呢……”韓氏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滾動的淚珠。“我倒是不在乎下人們說三道四，只怕自己有負(fù)老太太和太太的托付……”
    “老太太和太太定是明白大嫂的心的。那些嚼舌的混人，大嫂理她們作甚？”李秀玉勸道。
    “我雖不想理會，可有時聽在耳中難免傷心。三弟妹要知道，錢好管，物好管，只這人是最難管理的，你永遠(yuǎn)不知道對面的人真正的心思是什么……下人們表面上聽你的，可實際上個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若非如此，也不會叫二弟妹瞧了笑話……”韓氏長長一嘆，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李秀云，見她并沒有接話的意思，只能自己說下去，“……你想必也知道，二弟幾年前墜馬傷了手，二弟妹是替庶出姐姐嫁過來的。老太爺老太太甚至是老爺和太太都覺得是咱們家高攀了人家女兒，又因二弟的殘疾對她心懷憐憫和愧疚，因此事事縱著她。便是我這個做嫂子的也忍不住偏疼她一些……”
    “二嫂能嫁到江家這樣的人家，得諸位長輩和大嫂的關(guān)照，也是天大的福氣。更何況二伯還那樣的看重……”李秀云斟酌著應(yīng)道。
    韓氏深深看了李秀云一眼，笑道：“你說的也是，二弟妹也確實是個招人疼的，除了性子疏淡一些之外，其他方面可都是極好的……便是心里惱了我，臉上也絕不會帶出來……”
    李秀云微微皺眉，韓氏這是在暗示她季氏心機深重？現(xiàn)如今屋子里雖說只有李媽媽和綠衣兩個，可房門外卻還有幾個守著的，她們不是自己的心腹，就連她自己都不能保證這話不會被傳了出去，韓氏管家多年，怎么會如此不謹(jǐn)慎？還是……李秀云垂下眼簾，遮住眼中一閃而過精光，還是這話根本就是故意說給誰聽的？
    “她不怪我，可我這心里卻存了事情。”韓氏輕嘆。
    李秀云想了想，還是按著韓氏的意思問道：“大嫂想必是多心了，我見二嫂對您也是恭敬有加的，若不是從心眼里敬重，定不會如此。”
    韓氏搖搖頭，“許多事你還不了解。你可知我有個陪嫁丫頭叫維佳的？”
    “可是大嫂的貼身丫頭？”
    “正是。她是我從娘家?guī)淼模宰郁斆в钟袥]成算，當(dāng)年我娘本是不同意讓她跟來江家的，可偏偏她跪在地上求我，我心中不忍，便仍是將她做了陪嫁大丫鬟。這丫頭入門后倒也規(guī)矩了兩年，我便讓她幫我管了廚房，可二弟妹入門后這丫頭不知搭錯了哪根筋，硬是瞞著我克扣了二弟妹幾盤子點心，我雖罰了她，可也逃不過一個管教不嚴(yán)的責(zé)任，對二弟妹更是過意不去。”
    “大嫂太過小心了，這神仙還有打盹兒的時候呢，何況是人？二嫂子定不會因這么點子事情惱火的。”李秀云笑道。
    “二弟妹事后也確實仍舊和我說說笑笑的，我也只當(dāng)這事情過去了。”韓氏笑笑，“可偏偏維佳那丫頭不長記性，凈會給我招禍……我自小用不慣毛筆，喜歡將碳條磨成細(xì)細(xì)的，裹上專門做的筆套用來寫字作畫，于是出嫁時我娘便給我陪嫁了整整一箱子上好的碳條，皆是找人按我畫的樣子特別定做的，和別處賣的不同。那日二弟妹湊巧來我這串門子，直說我這碳條精巧，喜愛的很，便說要借兩根回去試試，若是好用，也叫人照著磨了，留著給二弟出門記事用。這東西又不值什么，我便送了她幾根。可偏偏維佳那丫頭犯了渾，那日見我的碳條用完了，竟跑去二弟妹那里將我送她的幾根兒討了回來……弄的我好像連一根碳條都舍不得似的，真是委屈死了……”
    韓氏又羞又惱，這件事真的不是她的主意，她就算再小氣，也不至于沒臉沒皮的去將送了人的東西討回來……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當(dāng)時她看著維佳捧回來的東西，臉都?xì)馔崃耍r就將她降成了二等丫頭，更是后悔當(dāng)年沒聽親娘的勸告將那丫頭留在韓家，維佳雖忠心，可說話行事卻太沒分寸，這樣的奴才，她怕是留不得了，可多年的情分在那，她又不忍將她買了，因此只等著哪天韓家來人，好將她領(lǐng)走。
    為了收拾維佳惹下的麻煩，她親自去了趟楓林苑找季貞兒解釋。雖然季貞兒看似極為通情達(dá)理，并未讓她下不來臺，可她心知肚明，即便季貞兒相信自己是被丫頭擺了一道，心里也定是不痛快的，畢竟，維佳去要東西，也是掃了她的臉面……想到這些，韓氏心里更是憋了一股火兒，她怎么就攤上這么個沒眼色又魯莽的丫鬟呢？
    “不過是丫頭自作主張，二嫂心里定是清楚，不會埋怨大嫂子的。”李秀云笑道。
    “她雖不計較，可我心里卻過意不去。”韓氏苦笑，“我因怕這家業(yè)在我手上敗落，有負(fù)老太太和太太的信任，因此管家時素來是精打細(xì)算的。我雖提倡節(jié)儉，可這該花的銀子卻絕不會扣下一兩，各方各院應(yīng)有的份例更是從沒錯過。如今卻被個丫頭敗壞了名聲……咱們妯娌之間相處貴在一個誠字，哪能斤斤計較？別說是碳條，便是金銀首飾我都是不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