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住在這兒?”季貞兒探出身子趴在小樓的欄桿上眺望遠處的景致, 微微回頭看向身后的丈夫。
“小心些。這園子是已經是你的了, 用不著這樣急著觀賞。”江寒之伸手將她扯了進來,拉著妻子坐到一旁的雕花椅子上,“今晚便在這歇了吧, 這里離府中近一些,我來往也方便。”
“莫不是晚上你還要回府?”季貞兒皺眉, 這園子建在城南,雖然離江府不遠, 可一來一返也要一個多時辰, 更何況江寒之每日還要鋪子上看看,這樣奔波,未免辛苦。
“你也知道, 老太太現在是和你對上了, 想必如今正等著找我的麻煩。”江寒之一嘆,“昨日我去莊子上瞧你, 今日回府還不知要怎么發作我呢。我雖不怕應付她, 可卻實在不耐煩和她辯解,索性避開這一陣子。”
“可這樣也太辛苦你了。”季貞兒有些心疼,若不是怕亂了自己的計劃,就這樣和他回江府也沒什么,免得他夾在中間為難, 一個是妻子,一個是長輩,向著哪邊都是錯。
江寒之搖搖頭, 安慰道,“這沒什么,總比每日去東郊的莊子上看你要近得多。那莊子雖好,可畢竟離城里有一段距離,若是有什么事情,只怕我也照顧不到。何況如今老太太看的嚴,便是我有那功夫也不能日日出城。這園子地點不錯,離鋪子和府里都不算太遠,你白日里若是有事尋我也方便些。”
季貞兒一嘆,既然她目前不準備回府,那住在這園子里便是最好的選擇了。“只是,你這樣來來往往的,只怕咱們這個住處藏不了多久就要被發現了……”
江寒之狡詐的笑笑,“那又如何?這宅子可是落在你的名下。”
季貞兒一怔,只見江寒之從袖袋里掏出幾張紙,“這是地契和房契,你收著,官府那邊我都打點好了,如今這園子便是你的私產,便是老太太發現也說不出什么。”
季貞兒呆呆的看著江寒之,“……可這不是我們的家嗎?將來……”若是只是別館,落在她的名下倒是沒什么,可按江寒之的說法,將來分家之后,他們夫妻是要長久的住在這里的,這宅子若是署上她的名字,未免不妥。
“你知道我不在意這些的,我們是夫妻,我的你的還不都是一樣。何況這園子是我送你的禮物,自然要落在你名下。”江寒之笑笑,溫言說道,“你不必多想,盡管收著。老太太若是問起,你只說是你自己出錢置辦的便是。”
“只怕她未必會相信。”畢竟,她昨日離家之時可還大老遠的跑到了東郊的莊子。
“你管她信不信。咱們不過就是找個借口應對罷了。”江寒之嘆了嘆,“老太太實在是太閑了……”閑的好好地日子不想過,非要折騰一些事情出來讓晚輩們鬧心。昨日他出門之時老太爺尚未回府,現如今也不知府中情形怎樣。老太爺素來看重貞兒,或許會發話叫他將貞兒接回府中也未必。江寒之想了想,剛要開口,便聽季貞兒問道:“這園中下人似乎不多?”
江寒之點頭,“因剛建完沒多久,我只派了幾個心腹時常過來打點,丫頭婆子也不過那么三五個,主要都是管著花草林木,服侍人的確實沒有多少,明日你喚了人牙子來買上幾個瞧得順眼的,也不必太多,我們暫時不能在此長住,若是置辦的太過周全也不妥當。我剛剛已經打發人去莊子上將你那幾個陪嫁接過來,這段日子便讓她們辛苦一些。”
季貞兒聽了微微點頭,今日一大早江寒之便將她拉進馬車,落霞想要跟著也被他攔了,說是讓她們晚一些再去。現如今她身邊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便是現如今喝的茶水,還是外面掃院子的小丫頭沏的,她只喝了一口便不想再動。
“最好叫個廚子來。蘇媽媽雖然擅廚,可畢竟年歲大了,我也不忍她這樣勞累。”季貞兒說道,剛剛他們的午膳是江寒之的小廝從外面的酒樓定的,聽說現如今這園中只有一個粗使婆子打點廚房,做的不過是些下人吃的飯菜。
“你決定就好。”江寒之知道自己這個妻子向來注重衣食住行,凡事必要撿那好的,因此也不想委屈了她,“若是人牙子那里沒有合適的人選,便叫富貴去各大酒樓問問有沒有好的廚子挖一個過來,便是不愿簽死契也無妨。”
“那倒不必,我手上便有現成的人選。”季貞兒笑笑,“咱們東郊的莊子有一個管事,姓秦,他兒媳婦過去便是廚娘,倒不如把他們一家子都調到這園子中做個管事的,他們是家生子,都是極忠心的。”只不過這一房人是她們季家的家生子罷了。
“這種事你看著辦便是了,若是有合適的人選,多叫幾個過來也可,自家養大的丫頭,總要比外面買來的強些。”江寒之倒是不在意妻子在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季貞兒是他們這個家的主母,若是手中沒有自己的心腹人脈,也不利于立威掌家。更何況,他們夫妻素來和睦,他對她是信得過的,也用不著耍那些小心眼。
“丫頭雖有幾個,只是莊子上也需要人手,怕是不能都調來,還是買上幾個能簽死契的為好。”季貞兒笑道。
江寒之點點頭,看著正興致勃勃張羅事情的妻子,若有所思的問道,“……貞兒,你準備在這里住多久?”他看著這架勢,這么倒像是長久的準備過日子似的?
季貞兒一呆,猛然想到自己終有一日還是要回到那府里的,不免有些泄氣,“……便讓我多松快幾日吧……”
江寒之聽了這話心口有些發疼,可偏偏又無可奈何,只能安慰道,“以后我盡量每月都帶你過來住上幾日便是。”
季貞兒笑著點頭,好奇的問道,“老太太許你接我回府?”
江寒之沒想到妻子會這樣問,不由得愣了愣,“你怎么知道老太太不許你回府?”
季貞兒冷哼一聲,她和老太太打了整整五年交道,若是連她那老太太的心思都摸不清出,只怕白活二十年了。江老太太的水平擺在那里,便是想裝一回高深莫測恐怕也有心無力。面對孫媳婦的無禮出走,她基本上是無可奈何的。休又休不得,罰又不敢罰的太狠,想當面厲聲怒罵,又怕孫媳婦又當場出走讓她老人家臉面掃地,那么,她能想到的方法,不過就是讓她這個孫媳婦先低頭認錯,只要她先沉不住氣,那么下一步她也好管教了。
“這不過是老太太自己的心思,咱們家可還有老太爺在呢。”江寒之誤以為妻子正在為老太太的任性犯愁,輕聲安慰道,“老太爺一向疼你,或許我回府之后他便會讓我來接你回去呢,這樣你的臉面也保全了。”
季貞兒微微搖頭,“你覺得在江家,是我的臉面重要還是老太太的臉面重要?”江寒之雖然聰慧,可那份心機卻很少用在家事上。老太爺便是再看重她的出身,也不會允許她落老太太的面子。更何況,她總覺得,這次的事情,老太爺會站在老太太那邊……便是不為寒之的子嗣,只為找個機會打壓一下她的氣焰……雖說她這些年也還算守規矩,可老人家心里顧慮多,所謂娶媳低娶,老太爺雖高興攀上季家的親事,可心里只怕也擔心江家,擔心江寒之轄制不住她吧?所以明面上雖然總是護著她,可心中,卻未必不想讓她也守守江家的規矩!
江寒之皺起眉頭仔細思量了一番,老太爺對貞兒的喜愛和看重,融入了太多的功利,并不值得信任,如今老太太和貞兒有了沖突,老太爺作為一家之主,他的心思卻是不好猜測的。“你既然知道如此,為何還這樣率性而為?若是老太爺真的和老太太一條心想要教訓你,你要如何下臺?”
老太爺不想讓老太太丟臉,他江寒之也不希望自己媳婦沒臉呀。若是貞兒昨日不離家,頂多是被老太太折了一些臉面,可若是老太爺老太太真的不許她回家,那可不僅僅是丟臉這樣簡單了,像他們這樣的人家,捧高踩低那是避免不了的陋習,便是貞兒娘家再強勢,只要不被婆家待見,也照樣得不到下人們真心的敬重。
“難不成他們還能讓我一輩子呆在外面?”季貞兒不在意的笑笑。
“你想的簡單。如今不過四月,等到中秋全家團圓可還早著呢,你想在外面住多久?”江寒之氣急敗壞的說道。他昨日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
江家雖然不會允許貞兒在外面常住,可若是真的拖了那么三四個月才去接人,便是貞兒最后回了家,臉面也丟凈了。那時候便是老太太親自打發下人來接她,在別人眼中,恐怕就會變成她老人家為了家族的臉面,這才無奈接回了不懂規矩的孫媳婦。那時候貞兒要怎么在府中生存?便是下人們的白眼和明里暗里的刁難便能讓她寸步難行。
“若是能一輩子住在外面也是好的。”季貞兒不服氣的癟癟嘴,當誰稀罕回去啊?
“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只要季貞兒還是江家的媳婦,那就避免不了要和老太太等長輩接觸,江寒之暗暗搖頭,住在外面雖自在,可哪家得寵的媳婦會常年住在府外?便是她日子過得再逍遙,這名聲也不能不顧啊。低頭想了想,又覺得有些不對,自家媳婦不是個任性之人,這樣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她輕易不會做,江寒之瞇了瞇眼睛,淡淡問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季貞兒笑嘻嘻的湊近江寒之,“你瞧你家娘子像是那樣沒成算的人嗎?”
江寒之看著妻子的笑臉,心頭一松,“臭丫頭,看我著急很得意是吧?”
季貞兒呵呵笑了兩聲,挽住江寒之的手臂,“你放心,若是沒有想好退路,我哪里敢這樣。”這次,不讓老太太吃個大虧,長個記性,她季貞兒從今往后也沒臉做人了!
“你想怎么辦?也別讓老太太太過沒臉,畢竟你以后還是要和她相處的。”
“我自有分寸。”季貞兒輕輕撇撇嘴,她不會讓她沒臉,只會讓她認清楚自己的能耐,以后行事也會有個分寸,知道什么人可以招惹,什么人卻要躲著走!
“說說你的打算?”江寒之不放心的問道,若是她這主意不行,他也好想一些別的方法。
季貞兒低下頭,回想了一下昨日母親寄來的密信,眼中閃過一絲得色。那信的內容其實她并未想過要瞞著,只不過還不等她說,老太太那邊便要用午膳,她不耐煩打發人去告假,便將信紙收到袖中準備回來后細看,不成想卻被老太太指桑罵槐的訓了一通,因此回到楓林苑后便盤算起來。
“圣上下月要奉皇太后出巡,皇后和諸王公隨扈。”季貞兒壓低聲音說道。算算日子,圣旨怕是這幾日便要下了,因此也算不得什么機密。
江寒之一驚,怔怔的看著季貞兒,“莫不是……”
季貞兒嫣然一笑,一雙明眸亮閃閃的看著江寒之,“母親來信,目前禮部正在研究出巡路線和安排行宮,圣駕若是途經巒城,或許會停留一日,到時陛下和兩位娘娘定會召見于我。若是情況允許,說不準咱們江家還有機會接一次圣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