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已過,積雪漸漸消融,河面上結的冰也變成一股股細流,向著活水源頭涓涓流去。
麗嬪端著盛魚食的瓷碗,倚在欄桿上百無聊賴地拈取碗中之物,分作粒粒拋向那群饞嘴魚兒。
“聽說那一尾藍如翠是新進貢來的,”水蓮見游近覓食地魚兒鱗片透明,呈瑩藍灰色,細觀之竟可見內中腸胃,很是新奇,“娘娘您瞧,果然是如水晶般透徹哩?!?br/>
“也不過是尾朱魚罷了,變了種倒嬌貴起來了?!丙悑邈紤械靥Я颂а燮ぃU上一眼道。
“自然,再如何珍貴也是讓娘娘賞玩的,也要娘娘喜歡才好。”水蓮見主子連日做甚么事都提不得勁,有心湊趣。
麗嬪不語,半晌,只聽見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娘娘,”婉兮先行請安,繼而躊躇著道,“打聽過了,儲秀宮那個昨兒請了太醫,瞧著著急忙慌的樣子,許是、許是知道了?!?br/>
麗嬪聞言瞬時興致全無,她將手中的瓷碗傾覆,魚食兒盡倒在池子里??胀胍蝗徥中模溃骸盎卣??!?br/>
“你仔細說?!丙悑遄谡畹睦婊疽紊希伾徽?。
婉兮便把打聽到的事徐徐說給麗嬪聽:“……薛婕妤走了之后,那安選侍就忙讓人叫了芳嬤嬤進去,三人在屋子里頭嘀咕了一會子,芳嬤嬤去了儲秀宮正殿,她那貼身宮女去太醫院請了太醫,說是不大舒服,請太醫去診脈。具體怎么個不舒服,倒沒有說?!?br/>
時至今日,各宮妃嬪雖然對碧桃盛寵有所怨言,但卻更在意安選侍肚子里的孩子。畢竟這一個得寵也不過幾個月的光景,圣寵飄難捉,往后誰說的清呢。但這懷上的可就不一樣了,依靠著孩子,總會讓皇上多看一眼,也是給皇子生母的臉面。
每個妃嬪都想老有所依,有子傍身。所以每當這孩子托生在別人肚子里的時候,就讓人格外嫉恨了。而那些個已有生育的妃嬪尤甚,元朝本就是一個以真本事定成敗的朝代。像當今天子,盡管是皇太后生的嫡子,但如若不是本事足夠,壓的住一干兄弟,也不一定能夠登基為帝。
在這樣的準則環境下,誰也不知道下一任的繼任者會是誰,自己就算不能當母后皇太后,也能當個圣母皇太后不是?因此,為自己已出生或未出生的兒子減少幾個對手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而麗嬪,只是下手最早而已,
既然她被皇后算計的幾乎絕了后,那她還有甚么好顧忌的?踩一個下水給她墊著,踩兩個她就賺了。當然,若不是皇后那里嚴防死守,且又著實把握住了宮里各處,讓她無從下手,她也不會轉移視線,將不能生育的苦痛發泄在別人身上。
不能沉寂,那就爆發。
她調轉槍頭,也能讓皇后放下心來。再仔細謀劃,說不得真能將大公主拉下去給她命中該有的孩兒陪葬。到時候,不知皇后那個愛女心切的母后,是怎么樣一張臉,哈哈哈。
麗嬪想著,艷麗的臉龐驟然有些猙獰,將婉兮驚的眉頭一跳,趕忙低下頭去。
“做的這么隱蔽,怎么會叫她發現了?”麗嬪把思緒轉到安選侍身上。別人不知道,原先發生的那事兒她是參與過的,自然知道安選侍實是杏林好手,一般的藥都能聞得出來。
所以她退而求其次,買通了浣衣局的人,將藥泡在她貼身宮女的衣裳里,那宮女不懂醫術,聞到一星半點,應也不會有所察覺。
沒想到還是讓她發現了,當真是好運道。
“娘娘,”婉兮想了想,將心中的想法托出,“安選侍那一胎已過了頭三個月,穩的很。這藥香因要做的隱秘,效用有所不如,恐怕要幾個月才能積累起來。奴婢覺得,有芳嬤嬤在,這法子遲早也是要被發現的。如今不過是遠不及咱們計劃的時間罷了?!?br/>
原先她們也不是要靠這一手弄掉她肚子里的孩子,畢竟安選侍奸猾,瞞了三個月,這胎早就坐穩了,她們使力也要輕重拿捏得當,不能將自己暴露出去。
但那一通活血藥至少能讓她養的胎兒不穩,別人再出手,后果就難說了。
“廢話。”麗嬪費盡心思謀劃的計策沒能得逞,有些心浮氣躁。第一步就走的這樣艱難,連那小小的安選侍都算計不得,那算計皇后,她還有甚么希望?
“娘娘別急,”婉兮連忙安撫道:“奴婢忖度著,這藥也不是完全無效,至少這么些天兒她都不曾發現不是?咱們既出了這回手,后頭行事更要謹慎,皇后娘娘自然是樂見于此,但若連連出手被皇上發現,可得不著好。不如先眼瞧著她人動作,倘她們不能及,咱們再推上一把。不過是把原先的計劃順序顛了個個兒而已?!?br/>
“再有,德妃娘娘不一定會忍著不出手,畢竟她還要為大皇子謀劃呢。她要是算計安選侍,咱們更可以高枕無憂,看戲即可了。娘娘看,這樣可使得?”
婉兮先以這回謀算并非完全無用寬解麗嬪,再講焦躁出手的利弊,最后又提出了可行方案,更還有近在眼前的人選例子。
果然貼身宮女都是主子的智囊團,宮斗時必備的人物角色。
麗嬪聞言果然冷靜下來,她仔細想了想,覺得說的有理。反正她往后也難有子嗣,沒什么讓不讓路的問題,總有人會比她更著急。
于是同意了。
婉兮見狀大為歡喜,主子自打得知真相后,行為越發偏激了。她時常勸不住,只能幫著把事兒做圓滑些。這一回失手反教主子冷靜下來,她由衷的感到高興。
她二人自是不曾想到,計劃失敗皆因碧桃一言的緣故。否則,麗嬪發起瘋來,怕是會立馬盯上碧桃了。
此時,儲秀宮正殿。
“麗嬪?”貞貴嬪笑,“張巧巧又發什么瘋,她風光不在,不是應該和薛婕妤爭寵去的嗎?安選侍礙著她什么事了,連個兒子都還沒有呢就算計起別人家的孩子來了?!?br/>
“這……”素娥猶豫了一下,勉強想出個理由道:“許就是自己沒子嗣,所以嫉妒人家有呢?”
“不對,本宮和她相交多年,卻不知道她何時蠢成這樣了,連個輕重緩急都分不清。這可不像她的作風?!必戀F嬪琢磨了一回。
“話雖如此,這回麗嬪娘娘沒能得逞,想來一時不會有第二次了?!彼囟鸱治龅馈?br/>
貞貴嬪頷首,“得虧芳嬤嬤這回發現的早,你且將賞賜送去,讓她繼續好好服侍?!?br/>
素娥也沒不知趣地提其實是薛婕妤發現的這事,低頭領命。
這邊廂在打攻防戰,那邊長春宮、永壽宮的人果不其然也在蠢蠢欲動。
皇后如今雖說更忌諱碧桃,但安選侍肚子里那個也不能置之不理。誰都知道會咬人的狗不叫,像德妃當年不也在她底下本本分分地過活?那時因是圣上第一個兒子,又是奪位的關鍵時候,再看德妃也老實,她便勸自己忍住了。及至她的三皇子夭折了,德妃露出了本性,她才大感后悔。
有些時候,她給別人臉面,別人卻是會趁機踩到頭上來的。
而德妃,她也是知道麗嬪輕率舉動的知情人之一,樂得先看麗嬪發瘋咬人。要是真成了,也不必臟了自個兒的手。畢竟安選侍位置尷尬,那孩子對大皇子來說許是又多了個威脅,但她本身地位低下,她親自出手不過是抬舉她罷了。
如此,高位妃嬪猶豫不前,地位妃嬪卻有心生嫉妒者皆趁著探望時候踩一兩腳,有自己就配香囊的,有送蕊中帶藥鮮花的,還有買通送食太監的,真真是花招迭出,叫人眼花繚亂。那安選侍就是再有本事,也累的只剩下喘氣兒了。偏偏皇上不知怎的不太待見她,沒有下旨免了諸人探望。往常有孕的妃嬪大多能靠著這道圣旨打發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的。
那些妃嬪也是因此才頻頻出手,皇上只吩咐了太醫好好照看,太醫是人,自然也有力有未逮的時候。她們鉆了這空子又沒被警告,當然是不見黃河心不死了。
安選侍也是無奈,她地位低,不能輕易得罪人,在沒有旨意的情況下攔一兩次還好,卻架不住她們見天兒跑來“關懷”。
就這般,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又到一年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