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晚上就刮起了大風, 風把窗戶吹得哐當哐當響,錢晴從夢里醒過來,關了窗子卻睡不好。
風這么大, 不知道周皓在那邊還好不好, 衣服帶的也不厚, 降溫了怎么辦?
這個維修任務也太久了吧, 說是半個月, 為什么這都十六天了還不回來。
要不明天就不擺攤了, 她去問問維修隊長鄭先, 看看能不能讓她打個電話過去。
……
次日上午就開始下雨, 末伏中一路走高的氣溫也降下來了。
下雨天還賣什么冰棍?錢晴直截了當給自己放假。她這些天沒少掙錢,算下來手里竟然攢了一千四百多!
錢晴給錢母塞了兩百塊,錢母要趁著下雨天回家看看,明天再回來。
一看女兒給自己塞那么多, 錢母推拒的厲害:“給我這個干嘛?我不要。”
她還沒到六十呢,怎么就能收女兒這么多孝敬。而且女兒到底成家了,這么多錢不跟女婿商量就給她, 她心里有點慌。
錢晴才不管那些:“當我給你發的工資啦,媽你給我幫忙可省了我多少事呢, 要不是你來,我找人也沒這么省心。這錢你拿回去買點好吃好喝的,把倩倩接家里住幾天也行。順便給我姐說一句,讓她再過一個星期記得回娘家, 到時候我和周皓回門, 跟她說說做生意的事。”
倩倩就是她姐的女兒, 今年才六歲, 長得又瘦又小。
她媽倒是想把外孫女放在身邊養, 就是家里緊巴,她姐也不肯。
現在有了錢,錢母自然是想怎么養外孫女就怎么養,姥姥疼孩子,誰還能說個不字?
果然,一提到外孫女,錢母就猶豫了。錢晴趁機把錢塞進她手里。
錢母收下了,轉念又提起另一茬:“你跟周皓什么時候要孩子啊?”
錢晴心里一酸,她想起來夢里的事情,實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放心。
她不覺得周皓會因為孩子對她有什么不同,但要是她真的不能生怎么辦呢?
“我記著呢,周皓跟我都不大,他工作忙,我這幾年估計也不清閑。過幾年再要也行的。”
錢母也覺得女兒說的沒錯,晴晴才十九,晚個幾年沒關系。
但是……
“周皓他媽那邊不會有意見吧?”
錢晴毫不在意,周皓家里三個兄弟,他媽偏心眼的沒邊。
光憑周皓當年明明是個大學胚子,他媽還非要讓他讀中專就知道了。
周皓這幾年完全就是給了孝敬錢就不去看臉色,錢晴想做什么都不用顧忌婆婆。因為周皓肯定會護著她。
“沒事的。”
把錢母送上公交車,錢晴換了一身衣服去找李紅梅。
雨幕淋淋漓漓,地上也積了水。錢晴把褲腿編上去,手里舉著傘顫顫巍巍走。二廠這邊的排水系統不行,明明沒多大的雨,卻積到小腿肚上。
走著走著錢晴看遠處有個人影。
那人手里抱著個包,一路小跑卻沒打傘。
她心臟怦怦跳,覺得莫不是自己眼花了沒看清楚。
盛夏的末尾,大院里種的最多的就是泡桐和懸鈴木,被雨水砸下來的樹葉順著水流打著旋往低洼處飄。頭上還時不時的扯幾個閃電,轟隆隆的雷聲從遠處翻滾而來。
人影越來越近,錢晴也看得越來越清楚。
周皓渾身濕透,還死死抱著懷里的包。頭發被打濕了貼在額角,衣服包裹著身軀,顯得勁瘦又有力量。襯衣袖子卷到半臂,小臂上附著一層薄薄的肌肉。
倆人距離不到十米的時候,周皓也發現了錢晴。
彼此都像個傻瓜一樣站著不動了一會兒,錢晴這個時候才發現,她是真的很想周皓。
很想很想,上次的離別太匆忙,讓她在這十幾天中飽嘗了夢中都沒有體會過的難言的相思。
錢晴眼眶泛紅,周皓像一頭敏捷的豹子,沖破了雨幕來到錢晴的身邊。
不顧忌身上的雨水,他把錢晴抱在懷里。一手繞去身后,險險接住錢晴即將拿不住的傘,穩穩當當撐在兩人頭頂。
“我回來了。”
明明不是什么生離死別,但兩人都是在這一刻抱在一起的時候,才感覺到一種類似“圓滿”的情緒。
雨中走著的人也不多,周皓突然把手一松,傘柄下移,兩個人被傘面兜頭罩住。
在別人看不到的傘面里,周皓在錢晴的唇上印下一個深吻。
我們還有很長一輩子,但我依舊因為每一次短暫的離別而想你。
雨下大了,錢晴被周皓背在背上,周皓把包掛在脖頸里,把錢晴的褲腳放下,把錢晴的涼鞋脫了拎在自己手上。
錢晴一手拿傘罩住兩人,一手摟著周皓的脖頸抱怨。
“說好的半個月呢?騙子!”
她可是掰著指頭算著呢,明明說是十五天,結果今天都十六天了!算上走那天,那是十七天!
周皓有點無奈:“昨天要回來的,但是小車不過來,坐火車又遇到了暴雨,在路上耽擱了半夜。”
這下錢晴顧不上作了,還有點著急:“那你吃飯沒有?餓不餓呀?哎呀食堂這會兒不知道還有沒有飯,要不咱倆先繞路去食堂看看?”
周皓顛了她一下:“先回去吧。”
他想好好抱抱她。
走到筒子樓底下人就多了,錢晴看快到了就撲騰著叫周皓把她放下來,她把鞋穿上,倆人這才手挽手回家。
下雨天筒子樓也熱鬧,人出不去就在走廊里坐,婦女們湊一堆,小板凳上放點茶水,手里拿著鞋底或者毛衣,一邊聊天一邊動手。
看見周皓淋濕了回來,個個都打招呼。
“呀,周皓回來了?看這淋的,沒帶傘啊?”
“沒看人帶著包呢?剛出差回來的吧,夠不容易的。”
“得叫廠里給周皓補假!結婚第二天就叫出差,小錢一個人在家多忙呢。”
“小錢家里有吃的不?我家里還有一把干面條,你要是沒就先拿回去做。看周皓這樣子就知道還沒吃飯呢。”
……
錢晴溫溫婉婉笑著打招呼,跟誰都能搭幾句話。
旁邊有幾個還在上學前班的小豆丁,現在還沒開學,看見錢晴就喜歡。
因為錢晴老是給他們發糖吃,還溫溫柔柔的,所以小孩們都喜歡往她懷里撲。
這會兒就有個小豆丁上來抱錢晴的大腿,奶聲奶氣地說:“姐姐,這個叔叔是誰呀?”
周皓:……
錢晴忍著笑,小豆丁的媽當即把沒眼色的四頭身拽回來。
錢晴和她們寒暄了幾句就上樓了。
“嘖嘖,這倆人站一起跟畫似的。”
“就是,這要是生個娃得多好看吶。”
“周皓也是好福氣,娶了好老婆。”
“你咋不說小錢命好呢,周皓也夠對她好的,剛才離的遠,我好像看見是周皓給小錢背回來的。”
“真的假的?”
……
周皓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為什么從一樓到三樓的距離那么遙遠?
他媳婦是怎么把整棟樓的人都給收服了?
路上已經不下三波人拉著錢晴說話了。
也有不下四個小豆丁往錢晴身上撲。
當然,最扎心的還是這些小豆丁們個個都是眨巴著大眼睛。
“姐姐……”
“叔叔……”
“姐姐……”
“叔叔……”
……
他哪里像叔叔?
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喊差輩了知道嗎?!
終于千難萬難進了家門,周皓沒了顧忌就上手抱著錢晴,把頭放在錢晴的肩膀上從背后箍著,語氣分外怨念。
“為什么我是叔叔?”
錢晴笑出聲來,誰讓周皓在外面老是繃著一張臉呢?
他還長得高,叫人一看就頓生壓力。
其實光看面相,周皓一點都沒有年紀感,主要是氣勢太有壓迫性了。
“媳婦,我總覺得在我不知道的時間里發生了很多事。”
他平素不愛說話,大院里的婦女們只認識個大概,但看他媳婦一路走來,簡直是對誰家都能喊上名字來。
錢晴摸摸他的臉,哄他:“是發生了很多事,你先去洗澡,我去給你打飯,等回來再細說。”
周皓乖乖聽話去了,雖然想抱香香軟軟的媳婦,但是他坐了一夜火車,又淋了雨。愛漂亮的媳婦剛才不嫌棄他都已經算是愛他至深了。
但是還不著急,周皓把自己一直護著的包拿出來:“我給你帶了東西。”
包里使勁掏,掏出來一個小盒子。
錢晴已經基本習慣了,周皓每到一個地方都要給她帶禮物。
上學時候他甚至要給她帶學校門口的煎餅,捂在懷里坐兩個小時車送來,說排隊人超多,好吃。
后來工作之后他出差也要買點當地的特產,有一次甚至提溜了一兜子山藥豆給她,說是當地才有的品種。
也送過貴重的,被錢晴數落了一通。
比起東西,錢晴更珍視周皓這份心意。
“什么呀?”
周皓把盒子拿出來,木盒子里頭赫然是一小塊白玉。
錢晴:!!!
“不貴的媳婦!他們那里產這個玉,我挑了一小塊讓他們給我雕出來的。”
周皓自己畫的圖樣,是一個小小的憨態可掬的小兔子。
錢晴說是十九歲,其實她戶口報錯了,寫晚了一年,正經算她是屬兔子的。
“我在那里碰到了咱們廠的廠長,又因為臨時解決問題,給了我八十塊獎金。給,媳婦。玉是一個工友家的,我挑了一塊。漂亮吧?”
周皓捧著玉兔子,滿心滿眼都是他媳婦。
哪里還有半分外人面前的穩重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