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奴 ！
    他揭開鍋，里面是一大塊冰冷的煮好的臘肉，以及一大碗野蕨菜。老頭說：“我們本來殺了一頭豬，卻被賊兵搶得精光，只留下這一塊，是小老兒一冬的口糧……”
    金兀術(shù)在后面看得分明，暗罵這老頭先前如此鏗吝，舍不得拿出來。也不等老頭動手，劉武等拿了三個(gè)大碗，舀了三碗粥，眾人借著熱氣騰騰的粥吃冷臘肉，早已饑餓無比，也顧不得辨別滋味。
    老頭但見他們大塊大塊地撕扯臘肉，雖然收了銀子也覺得心疼，直饞得流口水。秦大王抬頭見他這般模樣，扯下一塊丟給他，他接過，很是歡喜，卻不吃，又原樣放回那個(gè)石頭掩護(hù)的大鍋里藏著。
    老頭籠著袖子侍立一邊，秦大王隨口問：“老頭，你家?guī)卓冢俊?br/>     老頭老淚縱橫：“渾家死了三年。一個(gè)兒子又被偽齊軍拉去從軍，不幾天就死了……”
    秦大王忽然站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老賊，你敢胡說？老子進(jìn)來才看到你桌上兩個(gè)碗。你一個(gè)人，怎用兩雙筷子？”
    金兀術(shù)在柴扉后面，聽得這粗漢竟然如此粗中有細(xì)，心跳得幾乎要裂出胸腔。秦大王可不是花溶，是自己的生死大敵，跟自己無任何情誼可講，也決不可能出現(xiàn)“婦人之仁”，他手心里浸出汗來，莫非真是天要亡自己？
    ……………………………………
    老頭被勒得喘不過氣，急忙說：“大爺息怒……大爺聽我說……”
    秦大王微微松開他的衣領(lǐng)，劉武等人已經(jīng)抄著家伙站起來，警惕地看著周圍。
    老頭兒嚇得結(jié)結(jié)巴巴：“各位大爺有所不知，剛才來了一個(gè)路人，也受了賊兵的傷害，傷痕累累，自家見他可憐，給了一碗粥，他聽得馬蹄聲，以為是歹人，嚇得躲起來……”
    秦大王厲聲說：“他在哪里？快喊出來相見。”
    老頭兒被他一推，踉蹌到了門邊，劉武隨著他的目光，搶身到柴扉處，老頭兒抖抖索索喊道：“客人，出來吧……”
    四周寂靜無聲，劉武一腳踹開柴扉就跳了出去。
    此時(shí)，天色早已黑盡，沒有月亮，天上幾顆慘淡的星星掛在頭頂，冷清，模糊，很快，就要不見了，天空一片漆黑。
    劉武小心翼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見。
    秦大王忽然躍出，暴喝一聲：“快追，一定是金兀術(shù)這廝……”
    他提刀縱身追出去，但見前面已經(jīng)隱隱有逃亡的腳步聲，那么急促，仿佛行走的人身子很沉重。
    金兀術(shù)窮途末路下居然遇到秦大王，這一驚，三魂先掉了兩魂，再也顧不得多想，轉(zhuǎn)身就逃。逃命的支撐下，又喝了一碗熱粥，身子恢復(fù)了一點(diǎn)力氣，他跑得快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耳邊，呼呼的風(fēng)后退，一株株的大樹后退，整個(gè)世界徹底陷入了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wǎng)里……
    仿佛一只蒼蠅飛到了玻璃上，看到外面那么明亮，卻沒有任何路。走投無路。
    奔跑中，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腰上傷口的裂開，左手摸著匕首的顫抖——自己的右手已經(jīng)廢了，連匕首都拿不住了。
    這個(gè)時(shí)候，不知為何想起滿天的月光。
    想起那座叫做“輕煙橋”的美麗的小橋，溫柔的月光，白衣翩然的男子。
    輾轉(zhuǎn)如夢，沒想到，到頭來，卻是自己跳進(jìn)了自己挖掘的陷阱，再也出不來。
    他奔跑得渾身汗?jié)瘢瑓s聽得后面馬蹄聲聲，是秦大王等騎馬追來。
    游牧民族出身的武將自然最懂得馬匹的威力，金人能夠橫掃大宋，便是仗著奔馳如風(fēng)的鐵騎，如今，顛倒過來，金國的四太子，也會被區(qū)區(qū)幾騎追趕得如喪家之犬。
    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他忽然停下腳步，如貍貓一般藏身在前面的一叢灌木后面。
    秦大王等人的追逐驀然失去了方向。劉武亮起火把，大喊一聲：“大王，看來只有一個(gè)人……”
    “這兔崽子去了哪里？”
    “他又不是土行孫，怎會土遁？”
    眾人罵罵咧咧，目光銳利地在兩邊的大樹和灌木叢后面搜索，又怕中了暗算，很是小心翼翼。
    金兀術(shù)伏在灌木后，秦大王忽然抽刀猛一砍，幾乎砍掉他臨時(shí)用碎布片包裹起來的東坡巾，頭皮一陣發(fā)涼，他卻忍住一動不動。
    秦大王一叢一叢地砍過去，金兀術(shù)正松一口去，忽然一陣?yán)滹L(fēng)，一刀又砍回來。他再也沒法藏身，就地一滾，發(fā)出窸窣的聲音。
    秦大王大笑：“兀術(shù)活烏龜，老子就知道你藏在這里裝烏龜……”
    他自然不會如花溶一般跟他講什么道德仁義，邊罵邊毫不含糊，一刀就向地上的黑影再次補(bǔ)去：“金兀術(shù)，快說，花溶呢……花溶在哪里……”
    金兀術(shù)再次一滾，僥幸再逃過一劫，雖然草地寬闊，卻再也滾不動了，絕境中，竟然如一頭暴怒的野狼崛起，左手提了匕首就刺秦大王胸口。
    此時(shí)，劉武等已經(jīng)過來，火光下，秦大王更認(rèn)準(zhǔn)是金兀術(shù)，大喜過望，總算皇天不負(fù)有心人，竟然啊如此冤家路窄。
    秦大王見匕首刺到胸口，知他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喝一聲：“你找死？老子正要?dú)⒛隳亍?br/>     金兀術(shù)雖然力拼同歸于盡，無奈二人此時(shí)體能相差太遠(yuǎn)，根本不是秦大王對手，只聽得“當(dāng)”的一聲，他的匕首落地，秦大王的大刀已經(jīng)砍到他的胸口，“快說出花溶的下落，老子就給你一個(gè)痛快，一刀殺了你。否則，就凌遲你108刀，讓你全身潰爛完，人還是活的……”
    金兀術(shù)只覺得胸口一股熱流，眼前一黑，卻聽得得得得的馬蹄聲，顯然來者人眾。
    秦大王聽得這馬蹄聲也面色一變，劉武大聲道：“不好了，大王……”
    只聽得嗖嗖的，黑夜里，無數(shù)亂箭射來。
    秦大王急忙揮舞大刀掃落亂箭，金兀術(shù)卻趁勢倒地，又是一滾，滾出好幾尺遠(yuǎn)。秦大王再要去捉他，只見前面火光出，箭簇如雨，幾十騎人馬黑壓壓地射來，為首的正是武乞邁。
    金兀術(shù)大喜過望，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吹了一聲哨子。
    武乞邁用女真語大叫：“四太子……”
    秦大王待要再去抓金兀術(shù)，卻被劉武用力一推：“大王，來不及了……”
    亂箭掃來，秦大王等稍緩一步就得變成刺猬，不得不策馬掉頭就奔逃。
    武乞邁等也不追，勒馬，循著聲音奔向草地，明亮的火把下，只見一大堆枯黃的野草堆里，金兀術(shù)蓬頭垢面，渾身衣服撕得東一條西一條，胸前的血跡已經(jīng)浸濕了衣襟。
    他大驚，跪下去抱住他：“四太子……”
    金兀術(shù)已經(jīng)氣若游絲：“快，快，快回去……”
    兩根粗大的棍子，用干柳條纏成網(wǎng)狀，金兀術(shù)此刻就躺在這搖搖晃晃的“擔(dān)架”上，在黑夜里匆匆逃命。身邊跟著得是那幾十騎兵，是他為維護(hù)自己布下的。自從海上一役后，他就很注意給自己周全的退步，有備無患。也正因?yàn)槿绱耍舜尾盘拥么蠼佟?br/>     秦大王的那把大刀迫在胸口的滋味還那么鮮明。他睜開眼睛，看星空。
    身上蓋著武乞邁等脫下的厚袍，但還是覺得寒入心扉，比海上逃亡那一次更凄慘。一聲爆竹的響聲，噼噼啪啪，緊接著響成連綿的一片，他才發(fā)現(xiàn)，東方的天空已經(jīng)露出魚肚白，天快要亮了。
    今天是大宋正式的除夕。
    爆竹聲中一歲除
    春風(fēng)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瞳瞳日
    總把新桃換舊符。
    這是大宋的宰相，大文豪王安石寫的詩，他第一次讀時(shí)，總在想“除夕”究竟是個(gè)什么東西。宋人究竟如何過除夕？
    帶著無限的向往，靖康時(shí)，他見著了，在劉家寺的軍營和那個(gè)終于尋到的女子一起度過。初初幾年，歲月如梭，再相逢，已成死生。
    他的斷指上包扎著一塊帕子，和肩上的傷一起被扯在后面，如此保持身子的平穩(wěn)。
    他細(xì)看斷指的地方，英雄一世，如此收場？
    他眼里忽然落下淚來，看著越來越泛白的天空和草地，只想，春天就要來了，自己決不能就此罷休。
    這片土地，自己成不了主人，也不能僅僅只是匆匆過客。
    秦大王和金兀術(shù)冤家路窄，本來正喜他送上門，沒想到卻半途被武乞邁殺出，煮熟的鴨子也飛了。
    他心里十分沮喪，提著大刀一言不發(fā)。
    劉武也嘆道：“四太子簡直運(yùn)氣太好了……”
    秦大王恨恨啐一口，媽的，金兀術(shù)這廝真的是命不該絕，每一次窮途末路時(shí)，偏要給他逃脫。海上一次，現(xiàn)在一次，再要尋這種良機(jī)，只怕不知是何年何月。
    他一刀重重地砍在身邊的大樹上，一陣驚呼，大樹上寒號鳥的窩大概被震掉了，發(fā)出一聲哀鳴，四散飛逃……
    金兀術(shù)死不死不打緊，但丫頭呢？如果還在他手里，卻又如何是好？
    他恨恨的：“都怪岳鵬舉這小兔崽子，把趙德基看得比老婆還重。丫頭嫁給他，真是瞎了眼睛……”
    本是花溶自己強(qiáng)行入宮，他也知道如此，但此時(shí)遷怒于岳鵬舉，只恨不得立刻逮住痛打他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