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奴 ！
    “哦？這次不是說要殺我了？趙德基，秦檜，金兀術(shù)，瞧瞧，這三個原本才是你的大敵，你直到如今，殺了幾個？”
    她微微握緊拳頭，又松開。
    “不對，本太子差點忘了，你其實已經(jīng)不想殺本太子了，哈哈哈哈，因為你覺得本太子對你不錯，感動了？”他瞟她一眼，神情輕佻，“說不定，若是本太子幫你殺了秦檜，你倒真的可能嫁給我。想想，這一筆買賣其實不錯，能夠娶岳鵬舉的遺孀做王妃，花溶，這比一個大勝仗更能提升我們大金的士氣，比要你們宋國的皇后做小妾更有成就感……”他無限神往，“宋國皇后名義上是母儀天下，但宋徽宗父子昏庸無道，他們本來就沒有什么威信，折辱他們也沒多大樂趣。但岳鵬舉就不同了，他名滿天下，你們大宋誰不敬仰？甚至就連跟他交手的金軍也得尊他一聲‘岳爺爺’，我一生縱橫宋金遼，可是，偏偏敗在他手下，真是一輩子的遺憾。花溶，如果你肯嫁給我，說不定，我真的會動動心思，考慮考慮，看到底值不值得幫你殺秦檜……”
    花溶倒笑起來，握著的拳頭又松開了，語氣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四太子，恐怕讓你失望了，我的確壓根沒想過要嫁你。也真的沒有相信過你，假作真時真亦假，這是我對你永遠的看法。你的所謂‘真心’永遠包含著陰謀和算計，我再不濟，上當?shù)拇螖?shù)多了，好歹也有個提防。”
    “哦？這么說，沒有了利用價值，殺了秦檜、趙德基，下一個就輪到我了？”他笑道，“當然，如果你能殺得了這二人的話！”
    她十分認真地想了想才回答這個問題：“你自然是兇手，但不屬于元兇。我當然曾想殺你，但是，殺你太困難，無從選擇。所以，自你幫我殺了王君華后，我就沒再打算殺你了。”
    “現(xiàn)在沒有，那以后呢？”
    “以后也不會。四太子，以后，我們恩怨兩清，再見，哦，不，不用見了。”
    “你別以為我想見你，若不是因為文龍，我早就不想跟你見面了。”
    “文龍也沒什么好見的。他是陸登之子，是被你屠殺的宋國的將領(lǐng)之子，你見不見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四太子，拜托，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大仁大義。”
    金兀術(shù)盯著她，看她要走到門口了，又開口：“花溶，你別忘了，本太子靠不住，秦大王這個盜賊更靠不住，他可是沒有任何道德情操可言的。天下男人，其實都差不多德性；不要怪本太子沒有提醒你，你若去送死了，你的兒子就徹底成了孤兒，說不定，岳鵬舉就絕后了……”
    她還是沒有憤怒：“多謝提醒，我知道了。”
    她說這話時，根本不曾回頭，只一徑往前走，步履十分從容。金兀術(shù)死死盯著她，唯有那雙露在外面的手，從青蔥玉潤，到遍布滄桑，堅韌地握著，能看見手背上青筋，在血管里流淌著無盡的憤怒。
    “花溶！”
    她已經(jīng)走出門外了，不曾回頭，也沒有停下。
    “花溶，你要送死盡管去，我巴不得岳鵬舉絕后，他沒有被斬草除根，你幫著他被斬草除根，我一定會非常高興，哈哈哈哈……”
    “花溶……花溶……花溶……”
    他叫了三聲，然后閉嘴，走到門口。她走得越來越快，夏日的風將她的頭發(fā)吹得更加凌亂，他發(fā)現(xiàn)那個女人的背影如此寥落，卻絕不狼狽。就算是現(xiàn)在，她依舊絲毫也沒有狼狽。
    老管家一顛一顛地跑進來：“四太子，夫人怎么走了？”
    他神情曖昧，將“夫人”二字說得很婉轉(zhuǎn)，金兀術(shù)看著他那張充滿了八卦和窺探的昏花老眼，閉上眼睛，重重地坐在巨大的良木椅子上。再睜開，旁邊的案幾上擺了全套的鈞窯餐具，那么燦爛典雅的玫紅色，一套巧奪天工的藝術(shù)品。那是當初在草原上時，他送到花溶的帳篷里的。她懷著復(fù)仇的目的而來，不惜委曲求全，為了“討好”自己，某一次，她曾穿著宋朝的宮裝，帶著兒子，在一眾姬妾面前款款而來，為自己“煎茶”。那時的喜悅，畢生難忘，最最接近幸福的邊緣，嬌妻幼子，和其他普通人一樣，一同起居，那是戰(zhàn)后最理想的生活狀態(tài)。
    他憤憤的，既然要委曲求全，為什么不干脆做到底？一個女人，一輩子也沒有安分過，永遠都在死亡邊緣折騰不休。
    素手翻飛，無窮變化的花鳥蟲魚，大宋燦爛若錦的高度的物質(zhì)文明，自己半生夢想的溫柔旖旎，情投意合——那種紅袖添香的喜悅，他想，自己這一輩子只怕是再也享受不到了。
    老管家發(fā)現(xiàn)他神情異樣，吃了一驚，急忙叫“四太子”，他臉色慘白，一口血又吐了出來。老管家慌忙扶住他“小的馬上傳巫醫(yī)……”
    他搖搖頭，自己摸出一顆藥丸服下。早年的傷加上毒藥的威力，雖然祛除，但有些已經(jīng)深入骨髓，任憑大羅神仙下凡也是沒有辦法的。
    “四太子……”
    “我去休息一會就沒事。”
    老管家退在一邊，很是不安。金兀術(shù)假寐一會，正要起身，一名探子心急火燎地跑回來，在門口徘徊，卻被阻攔。侍衛(wèi)低聲說：“現(xiàn)在不許去打擾四太子……”
    “我有急事。”
    “急事也不行。”
    金兀術(shù)睜開眼睛：“進來。”
    侍衛(wèi)這才放行，探子沖進來，大聲道：“稟報四太子……”
    金兀術(shù)見他滿頭大汗，眼皮倦得睜不開，卻不得不打起精神問他：“又出什么事情了？有秦大王的下落了？”
    “不是，是白城子一帶長期干涸，已經(jīng)七七四十九天沒下雨了，莊稼顆粒無收，有些流民聚眾造反……”
    真是雪上加霜。秦大王這檔子事情還沒譜，封地又遇到大旱。
    白城子是金兀術(shù)的封地，算是他的私人地盤。他被封越國國王，這是金國有史以來的最大封國，領(lǐng)地內(nèi)的一切租賦、獵物羊馬，全部都歸他所管轄。所以，四太子府邸才會積累如此富可敵國的財富。
    “四太子，您說該怎么辦？當?shù)氐睦习傩沼行╅_始設(shè)壇祈雨了……”
    金兀術(shù)沉思半晌，才抬起頭：“既是如此，本太子親自去祈雨。”
    老管家急忙說：“這怎么行？四太子您這病……”
    他嚴厲道：“本太子能有什么病？立即準備，本太子馬上去封地……”
    干旱了這么久，封地再也等不及了，救人如救火，這個比金國被搶劫的銀兩更急迫。那個有合刺去焦頭爛額，反正龍虎大王也是他的親信。而封地，除了自己，誰會去操心？
    馬停在門口，一隊精銳侍衛(wèi)跟在后面，武乞邁匆匆忙忙拿了一些老管家準備好的藥材追上來。金兀術(shù)一坐上烏騅馬，一揚鞭，精神恢復(fù)了一點兒，卻依舊面如土色。他苦笑一聲，自己先前還嘲笑花溶該照鏡子，其實，自己老得比她還厲害得多。這世界上，就算不報仇雪恨，折磨人的事情，也依舊多如牛毛。
    忽然想到花溶，微微有些失神，這個瘋女人，不顧一切，冷面無情，鐵石心腸，可是，天下幾個人能有她這樣不屈不撓的勁頭？明知不可而為之。若是宋人多一些這種人，就不至于亡國了。別說女人，男人都找不出幾個，人都好生惡死，好死不如賴活著，哪怕活得比狗還卑賤，尤其是女人，哪管什么大節(jié)榮辱，國仇家恨，打著各種愛情的幌子茍且偷生，本質(zhì)上還不是貪圖榮華富貴，一點小恩小惠就感天動地，把自己當了一往情深的仙女。就像耶律觀音和王君華，說得好聽是曲線救國，本質(zhì)上，難道不是貪生怕死，好逸惡勞？
    男人有骨氣的都少，女人就更不用說了，女人絕大多數(shù)更沒骨氣，全是卑躬屈膝之輩，否則，女真貴族人人怎能討了上百個的小老婆？
    耶律觀音常見，花溶這樣的“蠢才”，世界上能有幾個？
    可惜，這個瘋女人一定是不管不顧地跑了，再要相見，也不知是猴年馬月了。
    他一揮馬鞭，馬加速，正要跑過四太子府外面的那條長長的樺樹林，忽然停下，一種奇怪的直覺，大喝一聲：“出來。”
    果然，人影晃動，那是黑月光，烏黑的鬃毛在黃昏里抖動。因為是個陰天，所以不如昔日殘陽下的閃閃發(fā)亮。
    他反倒楞了一下，花溶竟然還沒走？依照她的脾氣，也難得竟然還能留下。他忽然笑起來，興高采烈地，也不知在笑什么。他這樣笑的時候，忽然滿臉的真心誠意，仿佛燕京街頭，自己第一次面見的扎合，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普通人，帶著淳樸的天性，既非戰(zhàn)爭狂人，也非腹黑政客；就一個普通的金人而已。
    金兀術(shù)，向來是一個變臉高手，他可以在頃刻之間，轉(zhuǎn)換無數(shù)個角色。所以，自己認為他是伶人，那是絕對沒有錯的，而且是高超絕妙的伶人，時忠時奸，時好時壞，隨心所欲，稍微反應(yīng)慢一點的人，是根本無法適應(yīng)的。
    花溶看著他滿臉的笑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從正面看過去，金兀術(shù)面如土色，仿佛已經(jīng)步入了人生的暮年，昔日的兇殘暴戾，甚至他裝出來的風度翩翩都不見了，像霜打過的茄子，懨不溜秋。原來，和他認識也那么久了？也過去許多年了？
    “花溶，你為什么不走？”
    花溶沒有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