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奴 ！
    此時，已經(jīng)到了傍晚，暮色昏鴉，渺無人煙。本來，叢林極易藏身，但是，金兀術(shù)的力量是不可小覷的，她猶豫著，還是不敢冒這個險。
    他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丫頭，你放心，我自有主張。”
    她有些訝然，卻是相信他的，無條件的，便也答應(yīng)了：“好吧。”
    馬再往前，那是澆花河右岸的最深處，二人再次停下。暮色里，忽然傳來一陣夜鶯的聲音，匆匆的腳步聲。
    花溶跳下馬背，大喜過望，那是大蛇，帶著七八名勇士，正是曾追隨自己去殺秦檜的勇士們。她受傷奔逃，和他們走散，沒想到還能看到這些人，雖然他們都負(fù)了一些傷，但是，卻并不致命。此時，都恢復(fù)了野人的裝束，正是一支最精悍的叢林游擊隊。
    大蛇也很激動：“首領(lǐng)，我們都在擔(dān)心你，你總算回來了。”
    花溶阻止了眾人的行禮，簡單寒暄后，便告訴了他們自己的決定。大蛇等人聽她要走，都微微感到失望，又有些難受。尤其是大蛇，他的命是花溶救的，大蛇部落的幾次大難，都是花溶陪著出生入死，尤其是那一次大劫，她要部落的孩子們離開，自己卻帶著兒子，陪著老弱病殘慷慨赴死。最后，也是因為她，他們才得到了四太子的救濟。可是，這些野人們性子淳樸，不善表達，感激藏在心底，大蛇忽然想起什么，臉上露出一點喜色，吹一聲口哨，夜風(fēng)里，一個黑色的影子飛速竄來。
    花溶眼前一花，不由得呵呵笑起來，那是黑月光，是自己的駿馬。
    “首領(lǐng)，黑月光跟你失散后自己跑了回來。它的一些傷痕，我們處理過了，雖然跟以前相比，可能會有些不如，但是，也算的千里良駒了。”
    花溶一點也不嫌棄老伙伴的那些小小的瑕疵，它傷在后面的右蹄上，估計奔跑再也不如從前了。可是，只要它還活著，難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拉著馬韁，欣喜地?fù)崦L長的鬃毛，老馬戀主，伸出舌頭，親昵地舔著她的手背。
    眾人敘話完畢，花溶跟他們告辭，忽然發(fā)現(xiàn)大蛇欲言又止。她連聲追問，大蛇本是不愿意說的，猶豫一下，還是說了：“我們得到一個可靠的消息，說‘像石山’發(fā)現(xiàn)了一座寶藏……”
    “啊？什么時候的事情？”
    “我們并不在意寶藏，可是，聽說耶律大用的人馬正在趕去。”
    像石山是林外一座非常偏僻的荒山，人跡罕至，這里怎會有什么寶藏？但是，大蛇的消息來源，顯然并非是江湖騙子的戲謔之言。
    花溶此時對任何寶藏都無興趣，只說：“你們不用介入，耶律大用并非善良之輩。”
    大蛇也是如此擔(dān)心，見她勸阻，便點點頭。
    跟眾人告辭后，二人再次上路。花溶坐在黑月光上面，和秦大王并轡慢行。她發(fā)現(xiàn)，一路上，秦大王都沒有說什么話，只是臉上一直帶著微微的笑容，就如一個小孩子，兜里揣滿了蘋果，難以掩飾的得色。只是不經(jīng)意之間，他總是走在她的側(cè)面，警惕的神色，監(jiān)視著一切哪怕是最細(xì)微的可疑的聲音，就如一個盡職盡責(zé)的守護神。
    多少次了？他一直是自己的守護神。
    忽然想起初見面時那個兇神一般的惡魔。這一切，是什么時刻開始改變的？靖康大難？岳鵬舉死后？人性，人生，何其復(fù)雜，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壞。就如趙德基，當(dāng)年英武的九王爺，承擔(dān)了大宋人民鋪天蓋地的厚望，可是，他后來完全可以變成卑鄙下作的偏安皇帝。而秦大王，他卻是相反的。時代就如一個網(wǎng)兜，大浪打來，浪花淘盡，剩下的，還能有些什么呢。
    月色如一層輕煙，慢慢地籠罩頭頂。
    林中，一聲悲愴的歌，花溶凝神靜聽，卻一晃而過，幾如錯覺。她勒馬，前面高聳的地方，一個令牌，是奇怪的女真文字，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
    那是她親手立的，那是扎合的墓碑。那個簡單純粹，憨厚善良的女真兵扎合。
    她下馬，久久地站在原地，腦海中，全是他的音容笑貌。回首這一路的復(fù)仇，幾許迷茫，幾許惆悵，個人渺小如一粒塵埃，如一絲草芥，一轉(zhuǎn)眼就散去了。
    她從懷里摸出一些干糧，一一放在他的墳頭。
    淅瀝瀝的聲音，是秦大王大步走過來，從懷里摸出一只扁扁的酒壺，酬酢天地，哀哉尚饗。
    “扎合，你是女真最爺們的漢子。老秦平生誰也不服氣，就服氣你。老秦給你作揖了。”
    他長揖三下，也不勝惆悵，自言自語道：“媽的，金國就你這么一個好人，咋就那么快死了？唉，還真是好人命不長。”
    他見花溶呆呆地站在原地，暮色下，身影凄楚。他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頭，柔聲說：“丫頭，走吧。”
    花溶點點頭，語氣堅毅：“扎合，你安息。”
    夜風(fēng)吹過，林間的樹木鱗次櫛比，一浪一浪，如嗚嗚的哭聲，寂寞，空曠。
    啊，異鄉(xiāng)。
    她曾以為這是故鄉(xiāng)，第二故鄉(xiāng)。
    只是，要作別了。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再要祭拜，不知何年何月。
    兩匹馬都是黑色的，神駿異常，彼此仿佛是惺惺相惜，不時伸出舌頭，互相表示親熱。行程不再那么急切了，可是，花溶卻發(fā)現(xiàn)，前面是一條危道——是通往耶律大用的地盤。
    那就是真正的危道了。
    她驚訝地看著秦大王，這時去向耶律大用辭別？秦大王幾時變得正人君子了？
    秦大王卻滿不在乎：“丫頭，既然有寶藏，我們也得去插一杠子。”
    “啊？你要寶藏干什么？”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誰不愛錢？寶藏豈可少得了我們的一份？”
    “你你你……”說話間，花溶聽得左邊呼呼的馬蹄聲。她面色微變。
    秦大王壓低了聲音：“是尋寶的，絕對是尋寶的。”
    “你還真的相信？”
    “我為啥不能相信？”
    花溶睜大眼睛。
    秦大王得意地一笑：“再也沒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那個寶藏了。這里金銀堆積，珠寶如山，富可敵國。”
    “啊？”
    “因為是我親手放的。”
    花溶看他滿臉的得色，又好氣又好笑：“你不是說，那批銀子已經(jīng)藏起來了么？你故弄什么玄虛？”
    “哈哈，你想想，25萬貢銀，耶律大用又不是聾子，他豈會得不到風(fēng)聲？這個老豺狼，就算金軍放過我，他也不可能放過我。算啦，老子也算是折財免災(zāi)，拿出一部分買路錢，讓他和四太子先拼個你死我活再說……”
    難怪大蛇說那個寶藏非常靠譜，原來是秦大王一手布置的。她就在奇怪，那么長的時間，他在干嘛，原來如此。
    “唉”他嘆一聲，微微可惜，“老子雖然布置成金山銀山的假象，但是，洞里的確有10萬貢銀，也不算少了。誰找到都要發(fā)大財了。哈哈哈，就不知是耶律老鬼還是金兀術(shù)這廝。不過耶律老鬼的線索多一些，也罷，就算是老子跟他合作一場。他對不起老子，老子可破天荒沒有坑他，唉，老子都不知道，這一輩子竟然還真能做好事……”
    這倒是實話，他幫耶律大用訓(xùn)練軍隊，招募人才，就連自己的野人隊伍也搭進去七七八八。除了李汀蘭那事，所有的好處都是耶律大用的。但李汀蘭，相信，她本人完全不會認(rèn)為這是壞事，那對一個追求幸福的女人來說，那其實是天大的好事。
    花溶驚奇地看著他得意的神色，人，都是貪婪的，很多時候，因為貪婪就會喪失理智。憑心而論，誰愿意在面對那25萬白花花的銀子時，竟然還能舍得拿出10萬去設(shè)一場局？
    “嘻，秦尚城，我真是對你刮目相看。”
    他有點得意，有點臉紅，那是來自她的夸獎。她還從沒這樣毫無遮掩地夸獎過自己呢。
    “四太子一定放不過我，我自然也不會束手待斃。他要追來，老子也不見得就怕他。”
    花溶看著他那張滿是滄桑的臉，那是月色，快要落下西山的月色，讓他看起來，消退了一些的兇殘，整個如一個好人。心里忽然有種不祥的預(yù)感，想起岳鵬舉，想起扎合。她不知道此時，自己為什么會想起這兩個人，都對自己那么好，都因為自己而死。
    會不會，秦大王，他是接下來的下一個？
    她被這樣的恐慌所驚怖，伸出手，想拉住他，卻在馬上，手只觸摸在空氣里。
    他發(fā)現(xiàn)了她的異樣：“丫頭，你怎么神思恍惚的？”
    她強笑一聲：“沒事，沒事。”卻意識到，這是他最真實的聲音，又放下心來。一切，不過是自己的擔(dān)憂而已。
    她試著：“我們早早回去好不好？金軍也罷，四太子也罷，我們躲著，沒有必要再跟他們糾葛……”
    他一愣，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也罷，我們總要盡快回去的。四太子愛磨嘰，我可不想磨嘰，我還等著看我兒子呢，哈哈哈。”
    她大大松一口氣。秦大王，他性子里其實是雄霸而倔傲的，他來到金軍，就如虎落平陽，多次遭到金兀術(shù)的進攻，吃了好幾次大虧，特別是那一次還差點喪命在他手下。他本想跟他一較高下，現(xiàn)在竟然能一口答應(yīng)放棄，如一個縮頭烏龜一般悄然逃離。她微微有些歉疚：“秦尚城，你是不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