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道歉齊瑾一直都很嚴謹,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沒做錯的事絕對不可能道歉。
這是原則。
原則就是底線,做人沒有底線那還是人嗎?
所以打發掉那個礙眼的胖子后,齊瑾在去買奶茶的路上仔細復盤了下昨晚自己到底哪里嚇到人了。
但怎么也想不到。
他怎么可能兇林有樂?明明是要跟人做朋友!后面意見相左,他不也無條件妥協了嗎?
不過……林有樂那種品學兼優的乖乖仔,在家聽父母,在校聽老師,一朝出遠門、背井離鄉的到陌生城市讀書,十五歲跟五歲有區別嗎?
沒有。
既然沒有,他因為緊張委屈種種原因做了個噩夢,夢里的齊瑾是個大惡人大壞蛋,把他嚇哭了,然后連帶著現實也怕他,有錯嗎?
也沒錯。
既然都沒錯,他就該站出來了。
道個歉而已嘛。
原則又不是死的,窮則變變則通,死守原則那叫木魚腦袋,懂得變通才是有大智慧。
大智慧下,場面僵持了兩秒。
被塞奶茶的林有樂表情沒變,呼吸卻一下重了起來,他拿出坐法臺上的全部定力,好歹是沒把再次到手的奶茶打開蓋潑齊瑾一臉。
齊瑾能不能別一跟莊梓俞吵架就拿他當工具人?
上輩子這樣,重生來一次也這樣!
莊梓俞突然噗呲笑了,“我就說呢。有樂……”
林有樂皺眉看他。
“這一定是瑾哥給你買的啦,我從早上開始胃就不舒服……”莊梓俞說著抽過紙巾,他垂著眼,仔細擦掉手心里沾上的濕涼水汽,等擦干后才重新看向林有樂,抿起唇笑說:“瑾哥早上接我來學校的時候,我就跟他說了,他知道的。”
林有樂愣住沒反應過來。
莊梓俞繼續笑說:“所以我剛還奇怪,瑾哥怎么會明知道我胃不舒服還給我買冰的?”
“是嗎。”林有樂直覺哪里不對,但莊梓俞說的這么自然,他又不確定自己剛剛從莊梓俞眼里看到欣喜是真是假了。
“這種事還有假的呀。”莊梓俞說:“你快喝吧,試試看我們學校的英式奶茶,比外面好喝多了。”
林有樂怎么可能喝?
事情又脫軌了,齊瑾不應該也不可能越過莊梓俞,給他這個不相干的人買奶茶。
他記得清清楚楚。
上輩子這個時間點,齊瑾買了一杯奶茶送到莊梓俞手上,莊梓俞的胃也沒有任何不舒服!!
廣播適時響了,陳彤也出現在教室門口,她抬手敲門,說:“都到走廊排隊,馬上集合軍訓動員大會了。”
炎炎烈日早早掛在萬里晴空之上。
校領導們穩坐遮陰的主席臺,副校長在慷慨激昂的發表演講。
臺下新生們排列整齊的站在被太陽炙烤的操場上,一眼看不到頭的迷彩服像一茬兒又一茬兒曬焉兒了的麥苗。
還能說的再久一點嗎?
有些學生們熱得不耐煩了,開始交頭接耳聊天說話。
個子比第二稍微矮了公分的林有樂,排在了實驗班男生列的最前面。
帽檐擋住最直接的曝曬。
林有樂清晰的感覺到有汗順著自己背脊慢慢往下,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他突然想到了莊梓俞那番話的漏洞!
——莊梓俞身體不舒服,為什么不請假,還要來參加軍訓?
——齊瑾既然知道他不舒服,怎么可能不在教室陪著而是去打籃球?
退一萬步,莊梓俞說不需要陪,那打完籃球的齊瑾為什么又去買了一杯冰奶茶?莊梓俞生病了不能喝啊!
齊瑾不可能不記得莊梓俞身體不舒服。
上輩子莊梓俞有點小咳嗽,齊瑾一天上上下下能跑他們實驗班十回,送藥送熱水送午餐送這送那,那叫一個關懷備至體貼周到。
連他都沾光得到了齊瑾順帶的一包感冒藥沖劑。
那天晚上他還翻來覆去睡不著,偷偷拿出那小包藍色沖劑,放鼻子前嗅,回憶著齊瑾說的“你也預防預防別感冒了”,笑得像是個二傻子那樣甜蜜。
現在回想,真是可憐又可悲。
既然齊瑾不可能會忘,那奶茶就真是給他買的。
可為什么?
齊瑾中邪了嗎?!
等等……
林有樂心臟突然重重漏了一拍!
——齊瑾表現的這么反常,是不是……也重生了?!
這念頭出現的時候,林有樂兩眼一黑,驚得幾乎站不穩!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無理猜測。
因為如果齊瑾重生,他只會跟黏莊梓俞更緊,努力在初高中就把人追到手,不可能再讓莊梓俞被別人搶走,更不會主動來跟他產生交集,再經歷一次那種生死一線。
是啊,要不是他出于私心故意用各種條條框框限制齊瑾,齊瑾哪里需要借著同學會才能跟莊梓俞見上一面?
齊瑾可以和莊梓俞時時刻刻黏糊在一起。
就像他們曾經的那兩年……
烈日不僅僅是曝曬,更像是滾滾油鍋。
心臟就在熱油鍋里煎熬。
反反復復。
林有樂臉色慘白的閉眼。
可笑,他們兩個重新回到過去,竟然都會想著拼命的遠離對方。
林有樂不愿意再去想奶茶的事了。也許只是齊瑾買給一起打球的同學結果多出一杯沒人要,莊梓俞不能喝于是順手給他,這種事上輩子也不是沒發生過。
每個班被各自的教官帶去站軍姿、踢正步,解散的時候林有樂快熱昏了頭,嗓子都能冒出煙來,看大家都能忍,他實在忍不住,去學校遠處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水,回來就看到了教官黑沉的冷臉。
林有樂以為是來回花了太多時間導致錯過集合時間,卻原來教官只說了原地休息,沒說解散自由活動。難怪大家都沒散開,他本來心神煎熬又熱瘋了根本沒注意到區別。
“俯臥撐五十個。”
五十?
林有樂兩眼一陣黑。
他現在這種狀態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完二十個。
白著臉喘勻了口氣,林有樂把礦泉水放一邊,他就要趴下,突然聽到身后列隊里傳出一道洪亮的聲音——“報告教官!可不可以替罰,俯臥撐我來給他做。”
教官看向開口的齊瑾,認出是體委,冷嗤一聲,“替罰?替什么罰!”
“全班都要做!他離隊的時候為什么沒人提醒?那么大個……”人,教官看向林有樂,身為男生,一米六五可能都還沒到,實在瘦小的可憐,他略過那句話,視線掃向眾人,重振威嚴,大聲說:“今天就讓你們知道什么叫集體!什么叫團結!什么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以后不管是誰,只要是你們里面的其中一個,一個人做錯,全班一起受罰!我看你們誰還敢無組織無紀律!”
林有樂臉白得更厲害,垂著的手緊緊攥成拳頭,他可以認罰,但這種一個人連累整個團體的事,無論發生在什么場合什么年紀都讓他沉重到感覺喘不過氣來。
林有樂動了下嘴唇:“教……”
“報告教官。”
另一道清亮溫柔的聲音蓋過了他。
莊梓俞對上教官看過來的視線,認真的說:“男生可以做五十個,女生能不能減一點?”
實驗班一共四十人,其中十六位女生,因為教官太兇,誰都不敢對俯臥撐的數量提出異議、包括副班長張茜茜,但女生們內心其實早已經哀嚎連天,連帶著對林有樂也有了深深的埋怨。
莊梓俞突然的發聲簡直像神仙下凡拯救蒼生!
十六位女生忐忑的等著教練的回答。
“女生二十,男生四十。”教官面無表情的通融了。
一眾女生:耶!!
地面早被曬得滾燙。
手掌剛撐上去的時候,感覺都能燙熟了,汗水滴在地面上發出輕微滋啦一聲,沒兩秒鐘就蒸發消失不見。
大家做自己的數自己的。
但前面大太陽底下聽了半個多小時講話,后面又是站軍姿又是踢正步,不少人早虛脫了,何況實驗班大多都是忽視鍛煉注重成績的尖子生,好多做沒幾個就累得不行,趴在地上喘氣。
“二十三……”
越做越慢,林有樂彎曲的胳膊瘋狂打顫,視線模糊,不知道那一顆顆掉到地面上的是汗還是淚。
“你們做得到!”教官繞著在做懲罰的學生們轉,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判斷對方還能不能堅持,看到臉白得不行的,彎腰拍拍肩膀,眼神示意不用繼續,直起身時口中再擲地有聲的說:“軍訓就是鍛煉你們擁有鋼鐵般的意志,不輕易言棄!軍訓培養你們的集體意識!你們要記住你們是一個團隊,一個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走到齊瑾時,教官聽到他已經數到三十九,說:“你做六十個。”
齊瑾一聲不吭的領下多的二十個。
手臂肱三頭肌完全賁張,一起一伏間又做了倆,他抬頭看著不遠處的林有樂,心道我這是給林有樂做十個,再給我自己做十個。
“二十七……”
林有樂已經聽不太清楚教練忽遠忽近的聲音,他感覺胸口要爆炸了,咬著牙數數,眼前隱隱發黑,胳膊肘每顫抖的彎下一次,青筋凸起的脖頸就狠狠浮一層汗,汗水順著下巴嗒嗒嗒落到地面。
他大喘一口,想撐起來……眼前倏然一黑!
做累了自暴自棄趴在滾燙地面休息的人數量不少,教官走在另一邊,抬起視線掃過眾人,才發現林有樂似乎有點不對勁,已經有一道身影起身風一樣的竄了過去——!
齊瑾抄起林有樂的膝彎腋下抱起來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