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晚上吃了藥才躺下，睡覺的時候手習慣性地搭在枕邊的木頭匣子上，鑰匙貼在心口。

　　也許是今天沒有和晏眀潯在明面上那樣針鋒相對，江遇一夜無夢，醒來后精神狀態比之前都好，甚至還吃了早餐才出發去灼陽TV。

　　“你的藥是不是沒了？”在出租車上的時候，宋斂忽然說：“我剛才看到你的小藥盒里面都空了，今天要不要挑時間去趟醫院？中午休息去？”

　　江遇點頭。

　　藥還剩兩粒，如果他情緒穩定的話，可以支撐一周甚至更多。但如果情緒不穩定，比如晏眀潯再像之前那樣來一回，那就不好說了。

　　而且自從回國之后，江遇的情緒被牽制得厲害。

　　他其實極度厭惡那種明明知道自己即將失控卻無力回天、只能一點一點看著自己墜落的狀態，那讓他像個廢人一樣。

　　但是生病了就要治，江遇知道的。

　　“晚上也該給利昂醫生打個電話了吧？回來這幾天一直沒跟他聯系，他有沒有找你？”宋斂問。

　　利昂是江遇在倫敦的心理醫生，宋斂曾一度懷疑，如果不是有醫患關系這層關系在，利昂一定會對江遇發起猛烈的追求。

　　就在江遇回國之前，利昂一度擔心他不會再回去。

　　比起雖然幫助過江遇很多，但卻不知道江遇吃蝦肉過敏的韓文青，宋斂其實更喜歡利昂。

　　但宋斂也知道，江遇雖然病了卻也一直很清醒，而且足夠絕情。

　　一旦離開了那間心理診室，江遇幾乎完全把利昂當做點頭之交，甚至連正常醫患之前難免會產生的朋友情誼與依賴都沒有。

　　利昂以前說過江遇是極端的自我保護型人格，這樣的人因為怕受到傷害，會下意識忽視省略自己的清晰，長此以往會變得內心封閉冷漠，別人很難真的走近他。

　　而他表現出來的所有“好相處”都是虛假的偽裝。凡是有人對他好，就都要做好持續性單方面付出的準備。

　　包括現在也是，宋斂能從江遇那張向來情緒都很淡的臉上看出來，他并不是很想和利昂聯系。

　　宋斂小聲勸：“總得說一下病情，我感覺你回來之后的一直不太好，看看要不要換治療方案什么的？”

　　他一直知道江遇經歷過一些事，但江遇不愿意表達，宋斂就不會問。

　　這不是一個人固執死撐的時候，江遇猶豫幾秒，點頭。

　　他和宋斂才剛一到灼陽TV樓下，發現唐婷居然就在門口。

　　外面風大，她只在羊絨大衣里面穿了條紅色的連衣長裙，配黑色皮靴，襯得整個人十分明亮，和昨天很不一樣，像是精心打扮過。

　　江遇走近后還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很淡，但江遇鼻子敏感，不喜歡這些味道。

　　“江遇。”唐婷把手里的牛皮紙袋遞給他，笑著說：“我家附近有個烘焙店，這是他家的招牌，我順路帶給你們嘗嘗。”

　　江遇沒有伸手接。

　　“我給所有人都帶了。”唐婷也沒覺得尷尬，淡定地補了句：“付憶安和姜浩然，還有周導他們都有。”

　　“哇，唐婷姐你好細心啊。”宋斂趕緊替江遇接過來，彎著眼睛笑得很甜：“謝謝你啦，我和江遇剛好沒吃早餐呢。”

　　江遇聽他張嘴就來，看了宋斂一眼，有時候是真的很羨慕宋斂的社交能力。

　　唐婷攏了攏身上的大衣，說：“別客氣，我們進去吧。”

　　灼陽TV整個場地很大，前方用來公開活動的舞臺和后方的休息室等都在一樓。

　　《Secret》昨天給江遇排的工作間在最里面左側，隔兩間是付憶安，以此類推是姜浩然和唐婷，唐婷在最外側，和江遇打了個招呼就進去了。

　　而江遇路過付憶安門口的時候，對方剛好推門出來。

　　或者說不是剛好，付憶安似乎就是在等江遇來。

　　宋斂對他印象不好，直接翻了個白眼。江遇也當做沒看見他，目不斜視地路過。

　　“江遇。”付憶安卻絲毫沒察覺兩人對他的不喜一樣，笑著問：“聽說你的想法是小丑？”

　　“你怎么知道？”宋斂先炸了，轉過頭來質問：“周導明明說每個設計師的錄制在播出前都是保密的。”

　　“很奇怪嗎？”付憶安疑惑反問：“以我在國內的名氣，工作人員里面有一兩個我的粉絲，應該不是稀奇事吧？”

　　“你！”宋斂被堵了一下，不滿嘟囔：“一個設計師不好好創作，還搞什么明星粉圈那一套，晏眀潯都沒你能嘚瑟……”

　　“晏眀潯？”付憶安唇邊笑意減淡，看著江遇，壓低聲音說：“我只是好心勸你，不要覺得攀上晏眀潯是什么好事。那些明星都是很危險的，你要小心點，千萬別被人發現了。”

　　他話里話外似乎意有所指，江遇皺眉問：你什么意思？

　　付憶安卻只是笑了一下，想到手機里表姐發來的背影照片，不再解釋。

　　他轉身回自己的工作間，關門的時候又忽然說：“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我的設計靈感也是小丑，就是不知道大家會更買誰的賬？”

　　付憶安臉上的笑容帶著輕微的諷刺，“你的嗎？”

　　“你！”宋斂差點過去踢付憶安的門，被江遇拎著衛衣帽子扯住，宋斂生氣：“陰陽怪氣的家伙，氣死我了，我要把他門牙掰掉！”

　　江遇本來也對付憶安的話有些在意，但他在意的不是對方自以為是的陰陽怪氣，而是對方好像真的知道他和晏明潯以前有什么事一樣。

　　但下一秒，他又聽到宋斂威脅恐嚇的話，沒忍住笑了下。

　　沒事。
　　江遇拉著宋斂回到工作間，在倒水的時候聽宋斂持續不斷地罵了付憶安好幾分鐘，之后把水遞給他。

　　他看起來依舊是很平靜的樣子，好像剛才的事沒發生過。

　　“你又這樣，你就一點也不在意，他在嘲諷你哎！”宋斂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一時口不擇言：“不是，你當初把Kyler弄進局子里的那股勁兒呢？”

　　聽到后半句，江遇的臉色倏地冷下來，眉眼間仿佛結上了一層冰霜。

　　宋斂后知后覺，才發現自己提了不該提的事，人蔫了下來，喃喃道歉：“對不起，我剛才太沖動了才說的……你別想了。”
　　他明明知道江遇恨Kyler，他還這樣刺激江遇。

　　片刻后，江遇穩下情緒，移開視線，到工作臺那邊投入工作。

　　他昨天畫了很多小丑面具的圖樣，樣式很多，有些還融合了無常的元素，這些都是要用到衣服設計上的，要用不同的色彩搭配，從中做出取舍。

　　江遇拿出鉛筆，在描繪身體輪廓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的模特。

　　他對晏眀潯的印象還停滯在幾年前，重逢后的幾次見面不足以讓江遇對他重新產生太大的改觀。

　　雖然對方變得比以前成熟，但他好像還是無論站在那里都是那個發光的焦點，是熱烈又明亮的太陽。

　　怪誕派對……這個主題并不那么適合貼在晏眀潯身上。

　　于是江遇劃掉一個夸張流淚的小丑，留下了一個笑臉小丑，這樣才匹配。

　　十點多的時候，周導帶著攝像錄到了江遇這里，宋斂跟他告狀，把工作人員里有付憶安奸細的事兒說了。

　　周導詫異：“有這事？這我真不知道。”
　　“不過你們放心，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周導的語氣嚴肅起來。

　　旁邊的攝像想要拉進鏡頭看江遇的圖紙，江遇一把按住，細瘦有力的手指幾乎全部擋住，冷著臉表示拒絕。

　　他謹慎是很正常的事，周導知道設計行業多少有些敏感，由此猜測江遇以前大概是被坑過，就也沒強求，只讓人錄了會兒近景側身，問了問題就離開。

　　晏眀潯今天一上午沒來，江遇本以為他今天不會來的，結果中午他暫停工作的時候，晏眀潯姍姍來遲。

　　“忙完了？”晏眀潯還是昨晚吃飯的時候那身衣服，江遇聞到他身上有沒消散的酒氣。

　　昨晚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連一瓶紅酒都沒喝完，味道根本不會持續到現在。

　　所以這人昨晚離開后還有第二場，而且還是徹夜不歸。

　　江遇的唇角緊緊抿了起來。

　　他沒有多余的表示，只是告訴晏眀潯自己已經忙完了，要出去吃飯。

　　“你要出去吃？”晏眀潯解開西裝外套搭在椅子上，里面的襯衫袖子也挽了起來。

　　他太不喜歡身上的味道了，江遇肯定也不喜歡。但他這幾天一直沒休息好，醒來已經快中午了，沒時間換衣服。

　　說到底，晏眀潯本來可以不來的，但沒控制住。

　　而他這才卡著吃飯的點剛到，江遇就要走。晏眀潯的臉色也不好看，懷疑江遇就是不想見到自己，是故意的。

　　江遇只是點頭：嗯。
　　晏眀潯皺眉：“節目組不是給訂餐嗎？”
　　江遇：不喜歡。
　　晏眀潯似乎有短暫的停頓，“你除了蝦，難道還挑食嗎？”

　　江遇冷漠地看著晏眀潯，抬起手：就是不喜歡。

　　剛才除了酒味，他還在晏眀潯扔西裝外套的時候，聞到了一點淡到幾乎快要消散的香水味。

　　江遇完全不懂香水，但早上剛接觸過唐婷。

　　所以哪怕晏眀潯身上攜帶的味道和唐婷身上的味道不一樣，江遇還是能確定，那味道就是女人才會用的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