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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下有悲,稚子懂情

    第一章
    天下有悲,稚子懂情
    賀四爺手里的雪茄輕輕掉了一節灰,掉在西服衣角。
    他皺眉,不悅,換了個坐姿,煙灰撲簌簌掉在地。這是個有輕微潔癖的五十歲男人。
    一只精致的煙灰缸立刻被遞到眼前。
    一個人,手里有權,就能把日子過成一種高度,連抽雪茄也有人伺候,隨侍左右。跟了他半生的賭場經理林薄深彎腰,恭敬聲中又帶了點詢問:“老板?”
    男人沒有說話,抽了口雪茄,煙絲跟著猩紅跳動,可見這一口,被抽得很用力。
    半晌,他夾著雪茄的手指忽然抬了抬,方位精準地指向了樓下中央大廳的主桌,渾厚的聲音陰鶩地響了起來:“現在來賭場的,真是了不得,年紀輕輕,就敢在我眼皮底下砸場。”
    林薄深臉色未變,他當然知道賀四爺點名的是哪一位。
    賀四爺抽了口煙,問:“什么來頭?”
    林薄深心里一沉,知道他這是要親自出手了。林薄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覺,既為樓下那一位年輕人可惜,又為這個人年紀輕輕就敢來這種地方并且憑精妙絕倫的技術引起賀四爺親自對付的勇氣而佩服。
    “查過了,沒有特別的地方,”林薄深垂手,恭敬回答:“內地過來的,姓蘇,從記錄上看,是第一次來我們這兒。也不多話,坐下就賭,不過逢賭必大,常常是開局就Allin。看樣子,很像富二代,近來那圈子里的人都變得低調了,怕被監管層盯上,出來玩也是只玩不惹事,手里的籌碼推出去就圖個痛快。”
    賀四爺聽了會兒,掐斷了一截煙灰,笑了。
    “怕被盯上?這倒是有意思,躲過了監管層,倒引得我想盯一盯了。”
    賀四爺從樓上觀景臺下來的時候,賭場喧囂的聲音靜了片刻。這是賀四爺的場子,老板親自下場,場子里的自己人不必說,向老板恭敬致意是規矩,外人也不傻,這三分薄面自然是要給的。
    賀四爺是站在這個年輕人的身后才看清一件事的:這,是一個真正的賭徒。
    真正的賭徒都有統一的賭徒風格,對旁的別的都有一種病態的麻木,除了賭,他們別無嗜好。賀四爺是一個很有壓迫感的人,危險、非善類,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站在了這個賭徒面前,他也無動于衷,眼睛只盯著牌,盯得雙眼通紅,手心汗津津的。賀四爺心里忽然就松了松。一個真正的賭徒是不具威脅的,再厲害,也不過只是一個賭徒而已。
    “朋友,”聲名赫赫的賀四爺親自招呼他:“怎么稱呼?”
    年輕人心不在焉,“姓蘇。”
    “名字,不能賜教嗎?”
    他似乎不耐煩,甩名字也甩出了一個“你要聽就聽”的態度:“蘇洲。”
    “呵,東西南北橋相望,畫橋三百映江城。姑蘇,好名字。”
    年輕人思考著手里的牌,有一搭沒一搭地糾正他,“不是蘇州的州,是三點水的洲。”
    “哦,這樣。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同樣是好字。”
    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牌,連恭維也沒上心,“賭場里的人,還有能念詩的,倒是少見。”
    賀四爺笑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閑話家常似地聊了一句:“我不算是賭場里的,嚴格地講呢,我應該是算作開賭場的。既然是開嘛,會的當然要多一些,遇到各式各樣的客人,也能照顧得好一些,比如閣下你。蘇先生,你說,是不是吶?”
    年輕人終于頓了下動作,心神都回來了。
    他抬頭,今晚第一回拿正眼瞧人,出手同方才和人對賭時一樣闊綽,奉送上了一個笑容,“呀,原來是賀四爺,我失禮了。”
    賀四爺心神一晃,有些吃驚。
    對面這個男人,年輕是年輕,但未免年輕得過分了,連笑容都年輕出了一種嬌俏。嬌俏?這怎么可能,那可是女孩兒的專屬特權。
    這種來歷不明的人,是要好好會一會的。
    賀四爺一揮手,林薄深立刻心領神會,親自給對面的年輕人奉茶。賀四爺率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力證這杯茶的清白:這茶,是可以喝的;這朋友,也是可以交的。
    “一晚,三個小時,閣下凈盈利六千萬。這么好的身手,怎么想到來我這地方玩?”
    蘇洲倒是笑了。
    他年輕,說話自然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一針見血:“怎么,你這地方,輸不起?”
    林薄深眼色一厲,護主心切:“混賬!這么對四爺說話?”
    身旁兩個人上前,一人一邊按住了蘇洲的肩,眼見就要給點教訓,賀四爺揮了揮手,將陣仗揮了下去:“薄深,你無禮了啊。”
    林薄深鞠躬,示意眾人放開他,退下。
    賀四爺又命人給他倒了一杯茶,閑話一二:“輸得起,也輸得好奇。開場子的嘛,保持一點好奇心,總不會是壞事。你說是不是?”
    蘇洲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權衡他這話的真假。
    賀四爺拿出了推心置腹的態度:“我們交個朋友,說一兩句真話,你不虧,我也是。賭場嘛,有來有往才有得長久。”
    蘇洲喝了口茶。
    他摸了摸牌,笑意盈盈,終于道了句真心話:“普通的賭場怎么有意思?賀四爺您的公海賭場,無人監管,才夠味啊。”
    賀四爺大笑。
    這是一艘國際郵輪。
    奢華、精妙絕倫。
    一路向西,兩天一夜,宴會歌舞,暗設賭場,駛出公海,隨心所欲。這才是真正的,人性游樂場。
    蘇洲雙手交握,撐著下巴,不疾不徐開了口:“賀四爺您走到如今這一個地位,靠的就是一個‘猛’字。您是真正的江湖老手,古語中說‘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說的就是賀四爺您這樣的人。賀四爺年輕時有句話,‘但凡我們拿命去賭的,一定是最精彩的’,就這樣一力開辟了誰也不敢染指的公海賭場。我總想著,一定要來見一見世面,開一開眼界,今晚來了,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賀四爺盯著他,盯出了一道笑意深深的視線:“不錯,我的事,你了解得很清楚。那么,我就不得不問了。喜歡來我這兒賭的,內地,香港,澳門,這三地最多。又分水客,陸客。閣下是哪一客,請指教一二。”
    蘇洲喝了口茶,幽幽道:“你一定要問,我倒不是一定要說的。”
    話音剛落,肩上兩道力道傳來,蘇洲放下茶杯,知道自己又被方才那兩人制住了。
    “賀四爺,”他開口,開始提條件:“你這樣子,我也不會說的。你開賭場,也不想多事,是不是?我來這里,也不過是圖個痛快。這樣吧,賀四爺你陪我玩一局,過癮了,是輸是贏,賀四爺你想問什么,我都一定回答。怎么樣?”
    賀四爺雙目沉沉,權衡利弊。
    蘇洲單手一推,將籌碼全數推向桌面。一笑,自有誘惑眼中開,“六千萬,我今晚所有的盈利。我自己再跟六千萬,全賭了。就痛快這一次,我過癮就好。賀四爺,有興趣嗎?”
    賀四爺笑了。
    到底,他還是一個生意人。
    這個籌碼,他抗拒不了。
    “好,閣下也是痛快,”賀四爺親自下場:“來者是客,蘇先生,你想玩哪一種?”
    他眼神盈盈,聲音陡然詭秘:“我只玩一種。賀四爺陪沈總玩的那一種。”
    蘇洲的話音剛落,對面的人已經“砰”地一聲沉聲放下了茶杯。蘇洲只感到脖子一冷,知是有人卡住了他的喉嚨,眼風一掃,見是林薄深。
    蘇洲笑了,“連林總都能親自動手,看來我是說對了。”
    這是一個不怕死的人。
    為目的,不擇手段,連命都能當籌碼。
    賀四爺眼神中有了陰鶩,“你知道沈御塘?”
    蘇洲好整以暇,并不打算隱瞞,“沈御塘,御字招牌的百年藥企現任董事長。沈家走到他這一代,已是第四代,中藥世家,產品遠銷國內外,良好的口碑和品牌效應建立起了內地第一中藥世家的金字護城河。然而沈御塘的下場如何?一個字,敗;而且是,慘敗的敗。按理說,生意人,勝敗是兵家常事,但沈御塘敗在哪里,卻是一個秘密。挪用數億公款,那公款是做什么的?是中藥世家最重要的原材料購款,購款不足,貨品就次,以至于最后,沈御塘不惜用假貨上市,他沒有想過,假貨中藥的危害這么大,流入市場,立刻引發副作用命案,一石激起千層浪。”
    賀四爺笑意漸退,“這些,和我有關系?”
    “當然不,沈總的馬失前蹄,當然是他自身的責任。”
    “那么……”
    “我好奇的是,不惜讓沈御塘沈總也舍命挪用公款的誘惑,到底是什么。”
    賀四爺笑容全退了。
    蘇洲莞爾,一笑傾城,“換言之,我想見識的,是那些公款的去處。今日見到了,果然大惑頓解。賀四爺的公海賭場,陷進來了,怎么舍得走。”
    賀四爺眼神冰冷。
    他覺得不可思議。
    就這么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兔崽子,憑著一身不知哪里來的不怕死精神,竟也打打殺殺地沖到他面前來了。
    賀四爺直視他的眼睛,沉聲開口:“你是什么人?”
    對面的年輕人眼神一晃,嬌俏頓生:“方才說過了,我姓蘇,單名一個洲字,三點水的洲。”
    賀四爺不再同他周旋,吐出兩個字:“綁了。”
    “慢著。”
    蘇洲的冒險精神證明了他是今晚最好的冒險家。臨危不亂,說的就是這種人。他不疾不徐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緩緩向右一轉,“卡塔”一聲,令場面上的人皆是臉色一變。
    賀四爺拍桌而起,怒聲質問:“你是記者?!”
    蘇洲向后一靠,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摸著戒指的手十足挑釁,“對,我是記者。”
    “……”
    賀四爺一時竟無語了。
    蘇洲笑盈盈地望向他,“賀四爺,方才我已將我們之間的對話用戒指里的傳訊器發送到了媒體手上。現在的事實是這樣的,我這個稿子一寫出來呢,你這艘小郵輪肯定就不行了;我今天被你綁了,我也得虧本,占不了便宜。所以我已經想好了我們之間最有利的解決方式,我今晚就在你這艘小郵輪上賭一晚,明天你送我上岸,稿子我是一定會寫的,但我也給你時間,去找你的律師團應對。公海賭場長期游走在監管灰色圈,賀四爺你的律師團還是有不少事可以做的。情況就是這樣,我現在通報給你了,你同意的話,我就繼續賭了,你不同意的話,我就按我的方式干了。”
    賀四爺幾乎是聽傻了。
    眼前這人,不是瘋狂,分明是瘋的。
    賀四爺怒極反笑,“不知天高地厚。你當我這開賭場,是只開賭場的么?”
    他沉聲,動了手,“把他綁了,丟出去。海平面這么寬廣,還容不下一個記者的溺亡尸首?”
    蘇洲摩挲著茶杯的右手頓了頓,面沉如水。
    他在思考。
    林薄深將他綁了的時候也不得不佩服,這種境地之下,竟然還有思考的自制力,心理素質堪稱一流。他有些為他可惜,記者做到這一個地步,太豁得出去了,也不知他會不會后悔。
    “走。”
    林薄深綁著他的雙手,挾著他的肩,一路將他帶至郵輪甲板。
    一個詭秘的聲音低低地對他開了口:“六千萬,怎么樣?”
    “……”
    林薄深腳步慢了慢,這才發現竟然是手里的人在講話。他一愣,反問:“什么?”
    “怎么,嫌少?”
    蘇洲向他靠了靠。
    他這人雖年輕,底線卻是沒有的,做起好人來送佛送上西,做起惡來也是一條道走到底。出手又有尋常人沒有的狠,當下一口價報出去:“那就翻倍。我出這個價,從你手里,買我今晚這條命。林先生,你為他賣命一輩子,動刀動槍的,也賺不到這個數吧?這筆交易值不值,你說呢?”
    林薄深張了張嘴,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水驚住了。
    這種感覺很荒謬。
    手里的人被他綁著,可是林薄深卻分明覺得,手里的人分明已用方才那句話,反過來綁住了他。
    此時的蘇洲在他眼里,是一個透著些妖氣的人。任何人,他都可以拿來利用,拿來動搖,雁過拔毛,毫不手軟。
    林薄深大喝一聲:“閉嘴!走!”
    像是聽不得他再說什么誘惑性的話,林薄深索性捂住了他的嘴,大踏步地將他往前拽著走。
    “……”
    蘇洲兩眼直轉,像是沒料到這賭場經理竟然不是個貪財之輩,耿直的性情讓他都生出了幾分敬意,同時也為自己生了一些郁悶:對手越耿直,他就越沒有活路。
    凌晨,海平面蕩漾著一片幽深的黑色,天地間連成一體,波瀾壯闊的暗色,撲殺向甲板上的每一個人。
    賀四爺負手,他要親自看著他死,沉聲下令:“扔下去!”
    眾人應和:“是。”
    蘇洲瞪圓了眼睛,眼珠轱轆轱轆直轉。這是他緊張的表現,他很少有緊張的時候,像今晚這樣,已經很超出他的意料范圍了。
    下一秒,他就被人架住了身體,抬了起來,拋物線往海里一扔……
    “賀四爺。”
    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
    不緊不慢,在這凌晨的海平面上,悠悠傳來。
    賀四爺下意識地轉身。
    一個身影緩緩從船頭走了過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手里拎著一杯香檳。襯衣被海平面帶水汽的夜風吹得有些濕氣,顯然,他在這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賀四爺心里一沉,明白這是一個受過某種訓練的男人,走路、站立,都可以做到悄無聲息,就好比方才,他明明一直站在后面看著,也無一人察覺。
    男人從燈下經過,甲板上的燈光拋撇在他臉上。燈影晃動,映出一張清俊的面容。
    賀四爺表情一震。
    他非常意外,也非常震驚,竟在這樣的凌晨、這樣的地方,看見這一個人。
    “唐勁?”
    男人踱著步子緩緩走過來,經過侍者身邊的時候順手將手里的香檳遞了出去。侍者接過,放入托盤中,迅速退下了。
    賀四爺一步上前,連表情都變了,幾分有禮和恭敬浮現在了他圓滑的臉上,立刻伸手:“呀,這海平面的風是真好,把您都吹來了。”
    唐勁看了一眼這伸來的手。
    他清淺一笑,讓這手懸在半空中懸了一秒。
    就這一秒的動作,場面上的人已經明白了,高下立現。
    江湖中,同人握手講的就是一個身價對等。主動的那一方,與非主動的那一方,哪個向哪個示好,一目了然。身價高,就有選擇權,這伸來的手握不握,這遞來的交情要不要,全憑他說了算。
    賀四爺笑意不變,笑得一臉樸素,沒有把手抽回。他心里明白,有機會同眼前這人握手打交道的機會,可不多。
    唐勁給了他薄面。
    一秒之后,男人伸手,單手握了握眼前這雙布滿皺紋的手。握了下,松開。唐勁聲音清淺,繞唇而起,“賀四爺的好地方,自然是要來見一見的。”
    賀四爺收回手,笑意更深了。
    不由得轉頭訓斥林薄深:“混賬!唐家二少爺大駕光臨,竟也沒有向我提前通報!怠慢了,你負責嗎?!”
    林薄深被訓得出了一身汗,他彎腰致歉,心里一百個窩囊。
    不錯,他是記得,在郵輪出港前他例行看過所有登船游客信息。公海賭場,講究的就是一個安全,什么人來玩,先查清楚了,開賭場的心里也有個數。林薄深也記得,游客中確實有一個叫唐勁的名字,但這人登記的信息實在是太唬爛了,遞來的名片上寫的身份是“浙江小西村商品城營銷經理”,一股濃濃的義烏小商品城推銷員既視感,林薄深就算是當場見了登記信息也沒把他當回事。
    唐勁開口,將這回事推得一干二凈:“出來玩,總不想大張旗鼓。賀四爺,你說是不是?”
    “對,對,這個自然。”
    賀四爺傾身,帶著點攀交情的意味問道:“這么晚了,你在這兒是?”
    “找人。”
    “找誰?”
    唐勁單手一指,指向了正被架著差點被扔進海里的蘇洲,“我找他。”
    “……”
    賀四爺一愣,場面上的其他人跟著一愣。
    半晌,賀四爺回神過來了,視線來回在這兩個人身上打量。這是江湖上的老手,已經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你找他是為了?”
    唐勁好整以暇:“算賬。”
    “……”
    賀四爺一愣,其他人跟著一愣。
    倒是被綁著的蘇某人此時靈活了起來,他心無雜念,見到了唐勁就腳底抹油,迅速對綁著他的林薄深道:“不是要扔我進海里嗎?趕緊地,快扔吧,別耽誤!”
    “……”
    林薄深本來就躊躇不定,聽他這么一講,更躊躇了。眼前這人的形象顯得愈發不清晰:有一絲邪,一絲惡,還有一絲背景深不可測……
    賀四爺不愧是場面上的老手,第一個回神,迅速地表了態:“唐家二少爺要的人,當然沒問題。”剛說完,立刻給了林薄深一個眼色:“薄深。”
    林薄深將人放開。
    賀四爺今晚給足唐勁面子,放了人,也不欲停留,對唐勁笑道:“人,是你的了。我還有事,就不多留了。唐勁你今晚還有什么吩咐,記得找我。”
    唐勁微微頷首,簡潔明了,“好,我記在心里。”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這艘郵輪的豪華程度十分可觀,如同一座小型城市,有心不想照面的話,怎么也碰不到。
    走下樓梯的時候,林薄深頗有些不甘心,壓低聲音問:“四爺,您就不問一聲,唐勁要算的是什么賬?萬一,他說的是謊話……”
    “說的是謊話,我也得把這謊給他圓完了。”
    “……”
    林薄深一愣,連腳步都停頓了一下。
    賀四爺緩緩走著,動作很沉。那是一種,經歷過太多起落的老江湖看透了一些真相,才會有的斬截。
    “薄深,知道我為什么放著陸上那么多賭場不開,跑來這危險的公海開這個呢?”
    “這……大家都明白的,陸上的賭場,大抵是被壟斷了。”
    “被誰?”
    林薄深抿了抿唇,半晌,答了兩個人人皆知的字:“唐家。”
    賀四爺眼底一片幽深。
    “薄深,這就對了。賭場的祖宗到了我面前,他要人,就算他要搶,我也只能隨他搶。給我一個臺階下,讓彼此都好退一步,唐勁今晚已經把面子做足了。這個抬舉,我認。”
    郵輪甲板上,兩個人一個站,一個貓著腰,誰都沒先開口。
    唐勁負手望著眼前這人,沉默了半晌終于打破場面,聲音里有一絲譏誚:“剛才不是要跳海嗎?跳啊。”
    起風了,海平面卷起一個接一個的浪,拍打著船身發出轟鳴的聲音。這個叫蘇洲的人沒來由吸了一口冷氣,頭皮一緊,手臂生起一層雞皮疙瘩。
    蘇某人方才面對賀四爺,態度橫得猶如蛟龍翻江,現在到了唐勁面前,卻戰戰兢兢,背都挺不直。
    好半晌,浮起一個虛情假意的微笑,“大家這么熟了,別這樣嘛……”
    唐勁盯著他,視線幾乎趕盡殺絕,“公海賭場,玩很爽?”
    蘇洲繼續傻笑,不尷不尬地,“一般般啦……”
    唐勁走向他,站定,問:“信不信我真丟你下去?”
    “沒關系啦。”
    他揮揮手,一時大意,說溜了嘴:“我貼身穿了救生衣……”
    話說得不像落難,倒像是炫耀。倒是本能反應提醒了他,不能再說了,于是才說了一半,就住了嘴。
    唐勁一把上前,扯住了他的腦后衣領。
    蘇洲一愣,“干什么?!”
    唐勁手里用力,轉身拖了他就走。蘇洲一時不察,整個人被他拖在手里,他力氣又不敵唐勁,腳沾地也站不住,幾乎是一路被唐勁拖在了地板上。唐勁心里發了狠,見到桌椅及一切障礙物都不避,將人從障礙物上拖行而走,蘇洲被他拖得一路嚎,乒乒乓乓兩條腿幾乎被倒下的桌椅砸到斷。
    蘇某人一路被拖進唐勁的海景套房。
    這還不止,繼續被拖進套房中的浴室。
    唐勁把人丟進浴池,蘇洲腳底打滑,連人帶衣地滾進了池里。他撲騰了兩下,站起來,嗆了好幾口水,剛想開口喊冤,一股冰冷的水流已經兜頭對著他沖撞來了。唐勁站在浴池外,手里拿著淋浴器,水量開到最大最猛,水溫調至最冷,毫無同情心地對著他猛烈沖擊。當年敵人對革命同志怎么樣,唐勁現在就對眼前這人怎么樣,只恨身邊沒有辣椒水,否則一樣上。
    浴池里的人被冰水沖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兩手擋在面前,一嗓子嚎起來:“冰水啊!”
    唐勁作惡做到底,水溫一下調到最熱。
    浴池里的人像蝦似地猛地彈起來,嗷地一聲叫:“燙燙燙!”
    唐勁把手里的淋浴器往他腳邊砸去。
    砸在浴池邊,發出沉悶的巨響。淋浴器咕嚕咕嚕一聲,滾進了浴池,水流繼續噴著,在浴池里冒出一個一個的小泉眼,聊勝于無地將兩人間的沉默稍微打散了點。
    唐勁沒再看他,轉身就走,聲音有些恨:“蘇小貓,把你不男不女的樣子收拾干凈。不會收拾的話,我替你收拾。”
    話音剛落,浴室的門就被人重重地關上了。
    浴池里的人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水,笑了。
    “生這么大的氣……”
    她打開浴池的水,躺下去,水溫正好,將身上的寒意都驅散了。她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哼,動手將身上早已濕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剝下來。
    用來偽裝的少年模樣盡數褪去。
    水面下,一個嬌嫩的少女身軀,泛著折射的光線,勾出這具身體原始的輪廓。
    見一眼,血脈賁張。
    蘇小貓這一頓收拾,把自己收拾得很舒坦。
    她是個不會為難自己的人,做人的準則是“先享福,后吃苦”。轉世為人,多大的福分,世間來一遭,她頭一個不會過不去的就是自己。作為一個記者,她會講公理和道義,但作為一個人,她也不會跟自己的低級趣味過不去,往往抓住機會,見縫插針地吃喝嫖賭。
    這間海景套房堪稱精致絕倫,連浴室都處處透著奢侈的豪華。浴池邊上點著香薰,一束布魯斯玫瑰靜靜置于香薰旁的玻璃瓶中。蘇小貓躺在浴池里,發出一聲滿足的感慨:“資本主義腐敗啊。”
    轉頭,看見一旁的布魯斯玫瑰,蘇小貓饒有興趣地拿了一枝。很正的粉色,溫溫柔柔的眼色,見一眼,柔軟到心底。蘇小貓唇角一翹,果然是唐勁的品味。連花都似人,不熱烈,不絕對,對人對己都留有余地。
    蘇小貓摸了摸花瓣。
    又嗅了嗅,花香襲人。
    她咬了一小口。
    一小片花瓣,被她以唇撕下,舌尖一卷,連花香一起,卷入了口中。
    蘇小貓豁然起身。
    這是一個很有執行力的女孩,透著斬釘截鐵的瀟灑。她濕噠噠地走下浴池,用毛巾擦干了頭發和身體,又站在衣櫥前看了會兒,拿起里面的睡袍穿上,在腰間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她收拾好了自己。
    手搭在浴室門把上的時候,蘇小貓勾起了一個狡猾的笑容。
    門外,是戰場;她知道,她的對手在哪里。
    浴室里的人出來的時候,唐勁沒有轉身。
    沒有轉身,也看到了她。
    海景套房有一流的景觀,臥室里一整面的玻璃窗,海平面以深沉的面貌迎接每一道視線的注目。臥室內燈火通明,唐勁正站在落地窗前,蘇小貓的身影倒映在落地窗上,唐勁看見落地窗里的人影,正走向自己,噙著一抹盈盈笑意。
    一雙手,從身后覆上了他的眼睛。
    今晚,蘇小姐饒有興致,“猜猜我是誰?”
    唐勁紋絲不動。
    蘇某人雙手不放,覆著他的眼睛,貼上他的后背。她不夠高,只夠得到他肩膀,但也正是這個角度,令她得以見到他當下冷峻的側臉,這是他心情陰郁的表現。他不是一個陰郁的人,偶爾為之,其中為她的原因占據了大部分,這讓蘇小貓不僅沒有反思的跡象,反而升起些得意來。這是一個很狡猾的女孩子,在判斷一個男人在不在意自己、喜不喜歡自己這一方面,有著驚人的天賦。而唐勁,顯然已經給了她最好的答案。
    她心情愉悅,放開了手,同時環住了他的腰,滑至他面前,對他偏頭一笑,“是你聰明、有趣、智慧、漂亮的老婆呀。”調情還不忘夸自己一頓,真是死不要臉的。
    唐勁低頭看他。
    這真是一個很狡猾的女孩。
    如果今晚他與她之間存在著一場戰爭,那么她的出場方式,就已經為她贏得了漂亮的一分。她令他的視線陷入黑暗,人在黑暗中,感官會變得異常敏銳。他聞到她的味道,聽到她的聲音,濃烈、誘惑,令他情不自禁,暗自想象她此時的樣子。下一秒,她就成全了他,如大戲開場,她站在了他的面前,與他想象中的樣子合二為一,驚艷動人。
    他忽然出手,掐住了她的腰,將她扣向玻璃墻。
    她的雙手被他單手扣住,高舉過頭頂。
    蘇小貓莞爾,這是一個骨子里流著征服欲望的男人。再溫和,也懂得進攻。
    他開口,問得慢條斯理:“你還知道,你是我的人?”
    蘇小貓笑容很甜,話卻不那么有甜味,“這個,你倒是有所誤會了。我是你老婆,不代表我承認,我就是你的人了。”
    唐勁目光森冷。
    他常常覺得,這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異常厲害。會撒嬌,也懂得撒嬌,令人疏于防備,以為她無害,往往在見到她另一個面貌時會有種不適感。她稍稍一亮,亮出她腦中的邏輯性,會令人防不勝防。她的邏輯是縝密的、完備的、只為她一人服務的。巧言善辯、出其不意、一招制敵、冷靜自持,這些詞幾乎就是為她量身存在。這樣一個人,這樣的矛盾體,令唐勁一邊深惡痛絕,一邊欲罷不能。
    他沉聲問她:“所以,這就是你對我說謊的原因?”
    “說謊?這么難聽的……”
    嘴上這么說著,面上卻仍是很甜。蘇小貓很少生氣,尤其是對唐勁:“是不愿意你為我擔心,所以才做的善意的舉動。”
    “哦?善意。”
    他笑笑,盯著她,含著一股切齒之恨,“半個月前,故意和我吵架,惹我生氣,故意激怒我,離開這里,去日本散心,就是為了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以進行你的這樁調查,甚至不惜以身犯險,親自來公海賭場,一探究竟。蘇小姐,你的計謀過人,手段也了得,甚至不惜用在我身上。你所謂的善意,是不是這樣?”
    “不然呢,”被拆穿,她并不打算否認:“我不愿你為我擔心,更不愿你為我插手。”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他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身份。她的工作性質需要她客觀、公正、中立,而這世界上大部分的客觀、公正、中立,都需要代價與犧牲。因為這個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她對他有些禮貌的歉意,她并不打算否認,這樣子的犧牲里,也包括了他的好意。
    唐勁看著她。
    他看了很久,幾乎令她有些氣息不穩。
    她是一個不太能承受太多“專注”的人。長夜安眠才一夢,對月獨飲僅一杯。她喜歡“剛剛好”的東西。剛剛好的感情,剛剛好的人性,剛剛好的取舍。只有他對她的專注,太多了。有時她會睡到半夜忽然醒來,發現他仍未睡,坐在床頭摸著她的頭發,正在看她。每當這時她都會將他拉下,強迫他睡覺,這樣子她才會覺得,兩不相欠。連睡眠都不欠他,剛剛好。
    唐勁忽然放開了她,輕聲問:“蘇小貓,你懂‘夫妻’兩個字的意思嗎?”
    ——我本來就不懂啊。要不是你死纏著我,我也不是很想嫁給你啊。
    蘇小貓兩眼一溜圓,差點脫口而出。
    但唐勁轉身離開的動作,令她收住了口。
    “很晚了,你休息吧。”
    他對她說了這句話,沒再跟她過不去,也沒再理她,一個人走了出去。蘇小貓看見客廳的燈亮了起來,她幾乎能想象他獨自在客廳坐一整晚,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一個人消化情緒的樣子。
    蘇小貓撓了撓頭。
    哄男人,不是她的強項。
    可是唐勁,他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只對她好的好人,這讓蘇小貓心里的江湖道義十分過不去。
    她喝了口水,覺得頭疼。
    正喝著水,心上一計,蘇小貓同志又咧開嘴笑了。
    蘇小貓走出來的時候,唐勁正坐在客廳,一個人陷在沙發里,無欲無求地看電視。電視臺上正放著一部抗戰片,這是蘇小貓的最愛。蘇小貓從小接受黨的教育,愛國主義精神很到位,對資本主義舶來品的靡靡之音很不屑一顧,看電視只看抗戰片。唐勁對蘇小貓這貨毫無抵抗力,對她著迷,連帶著對她著迷的電視劇也一并著迷起來。
    當蘇小貓那張欠揍的臉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終于看清了她手里拿著的東西:一套精致的茶具。
    唐勁神色不動。
    蘇小貓笑了。
    她知道,他是行家,精于茶,通于道。他曾說過,天地之間有一種美,是自然的美,他抵抗不了,就好比華爾茲的舞曲和血小板的動作相互對比,竟是完全合拍的,他對自然的臣服就在于此。蘇小貓賭的就是這個,將他的所愛獻于眼前,來抗衡她對他的犧牲。
    拿起茶具,按禮數排開。她跪坐于前,從左往右,手勢還不是那么熟練,但也奮力一試,“和、敬、清、寂,所謂茶道四魂,我能做到幾分,還請唐先生指教。”
    唐勁心弦一動。
    嘴上卻是不客氣:“你水平太差,沒法看。”
    “正是不好,才有你來教的余地呀;若是太好,你想插手,也沒有辦法了呢。”
    唐勁唇角一翹。
    他就知道,蘇小貓是有那個口才和心計的,讓所有對她不利的局面,都統統變成好的。
    他看了一眼,對她施難,“這里沒有茶葉,你這一幕戲,恐怕不好收場。”
    蘇小貓偏頭一笑,沒有答話。
    她拿起茶具之一,單手揭蓋,微微斜傾了一個角度,原本該是裝著茶葉的茶具里,撲簌簌地飄下了玫瑰花瓣。
    唐勁莞爾,終于笑了。
    一片、兩片,洋洋灑灑,飄下一整片溫柔的粉色。花不似茶葉,講究規規矩矩、工工整整,花很美,什么東西一美起來,四方對它的喜愛也會格外寬容。蘇小貓手里的花瓣飄了一地,一瓣花落了下去,落在唐勁腳邊,他看了一會兒,心里一軟。她以花代茶,又用了茶道的手勢,將花融合進水里,溫柔而驚艷。她將一杯茶奉于他面前時,唐勁已經完全原諒了她。
    他出其不意,一把撈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按進胸膛,“蘇小貓,你哪里來的這么多主意,來討男人歡心?”
    她抬手環住他的頸項,有一絲壞笑,糾正他:“不是討男人歡心,我是討你歡心。”
    唐勁看著她,目光溫柔。
    他常常覺得她不可思議。
    蘇小貓有一種豐富的生命力,近乎于野性。她的“在意”是很稀有的,對一個人、一件事,她有的往往只是“興趣”而非“在意”,當她了解了、透徹了、嘗過滋味了,她的興趣也就過了。萬千世事,在她心里留不下太多痕跡。這也就是為什么,她身為記者,見過了形形色色的惡,仍然可以開朗活潑,甚至無憂無慮。這是一種天分,旁人學不來,也學不會,所以蘇小貓只有一個,這樣的天分也獨她一人所有。
    可是他明白,這種天分,有很嚴重的后遺癥:對感情,她也并不很在意。
    他看得出來,她喜歡他,但還并不愛她。
    唐勁抬手,以手背摩挲著她的臉,“歷史上往往會有這樣一個年代,軍閥混戰,據一方為王。拿近代來說,也有這樣的例子。東北有張,山西有閻,廣西有白。但若要一國安定,總還要有一個‘合’才可以。”
    蘇小貓偏頭看他。
    像她這樣的女孩子,一聽就懂,“你想當我的中央軍?”
    “你把你人生的部分,分割得太多了。”他這話里,是有指控的:“工作、生活、感情、理想,你將這么多部分都割裂成了單獨的存在,除了感情以外,拒絕我進入你的其他任何部分,這對我來說,不公平。你這樣子的人生,不能成立,我也不會接受。”
    蘇小貓笑意盈盈,沒有說話。
    她在一瞬間想起“強權”二字。世界歷史令她知道,作為一個大國,會不自覺產生霸權欲望,明明不是自己的地方,也要將其攬在手里。她反感強權,但唐勁?她并不太愿意將他和這兩個字聯系在一起。盡管他插手了她的很多事,但總體而言,與他認識一年、結婚半年,他至今并未太多干預她的人生。這一年半的時間,她積攢了很多對他的喜愛,令她對他也格外寬容。
    她忽然傾身向前,貼上他的薄唇,似吻非吻。
    “哦,方才你說的,是這樣子的不能接受嗎?”
    唐勁沒有動。
    他盯著她,聲音里有警告,“不要在我跟你好好談話的時候,用這個蒙混過去。”
    蘇小貓猛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幾乎是用咬的,將他咬了一大口,挑開他的齒關,她要找到他的熱情。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蘇小貓發現,這幾乎已經成了她最大的愛好。半年前剛結婚那會兒,她第一次挑逗他時,她是無意的,既沒有人教過她該怎么做,也沒有人告訴過她這是怎么一回事。她無師自通,引火焚城,剛開始只是好玩,就好像她當記者、做調研,也只是因為好玩。她是一個玩心很重的人,野慣了。但是后來,當唐勁經不起挑逗被她勾上手的時候,她心里是很有一點震驚的。
    這樣一個冷靜、自持、本性適度、帶一點城府的男人,甘愿被她誘在手里,這是任何一個女人都抗拒不了的、某種意義上的“贏”。
    自此以后,她的本性暴露無遺。
    很野、又好勝。
    贏過了一回,就不允許他再令她失敗。
    蘇小貓環住了他的頸項,收緊了手,將薄唇送入他口中。剛洗過澡,身上很香,連聲音也一并暈染了玫瑰的煽情,“吶,喜不喜歡我?不想要,可以推開我。”
    唐勁猛地將她壓在身下。
    他一把扯下她的浴袍,心里很清楚,今晚這么好的談話機會,又被她蒙混過去了。不是不知道蘇小貓的手段和主意,道理他都懂,但就是做不到。這樣的感情是否太危險,他無從去想。自他遇見她的那一天起,他就隱隱有些明白,對她這個人,他已開始了某種程度的深陷。
    從簡歷上看,蘇小貓是個經歷很可疑的人。
    父、母那兩欄,填的均是“不詳”,緊急聯系人那一欄,則是花樣百出。大學時填的是輔導員的手機號,結果因為她惹出的各種狀況輔導員的電話被打爆了;工作后填的是所在公司的總機電話,結果不到一個星期,蘇小貓的大名就響徹了全公司上下。她不但不反思反而還挺得意,有時因為工作關系得罪了人別人要找她算賬時,她會很大方地給出公司地址,并且不忘告訴對方“去這兒,隨便找個人問一問,都能找到我”,很有點混成了一根老油條的味道。
    這樣的性格里,通常都帶著點“故事”的意味。沒有一點和生活搏斗與講和的過程,是形不成的。
    蘇小貓是被人撿來的。
    這聽上去很像是尋常人慣用的笑話:“你哪兒來的啊?”“我被撿來的啊”,雖然蘇小貓也曾很多次和人這樣聊天,然后一起哈哈哈,但是好可惜,不太會有人明白,對蘇小貓來說,這其實并不是一個太好笑的笑話。
    因為,這是真的。
    傅衡始終記得,他在福利院門口發現蘇小貓的樣子。
    夏日有好風,清晨日照尚未濃烈,晨風迎面撲來,令傅衡那一日心情愉悅。彼時傅衡尚未初老,三十二歲的年紀,正是擔當大任的年齡,大學畢業后回鄉,一力挑起了這所福利院的重任。
    遠離鬧市的郊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熏陶了傅衡良好的生活作息。他每天五點起,巡視福利院各個環節,開始一天的工作和生活。從大學畢業后起,這樣的活,傅衡一干就是九年。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個年代的大學生,身價、地位都與眾不同,非常稀缺,也非常珍貴。
    那是一個充滿激情的年代,也是一個一窮二白的時代,民智未開,民風未野,各地都洶涌著一股下海風,“萬元戶”“大哥大”這樣的新名詞、新理念層出不窮,歷史用它獨特的誘惑性,撓著每一個人的心尖。不止一個人、不止一次,對傅衡說過:不然,你走吧,去城里試試,創業、做生意,總比留在這里有希望啊。每當這時,傅衡總會笑著擺擺手,答道:不去了,我就在這里了,哪兒也不去了。他熱愛家鄉,一并連家鄉的苦難都熱愛著。他知道,此后一生都會繼續這樣的日子。后來他用幾十年的時間證明了,他的決心。
    就是這樣一個人,成為了蘇小貓生命中遇見的第一人。
    此后傅衡這一生對蘇小貓都是包容的,甚至有某種程度的縱容。因為,他太難以忘記了,也太震撼了,遇見她的第一眼。很多年之后,傅衡想起那件事,仍然會不自覺令心底的那一個場景鮮活起來:那一天,那一個小孩子,那個地方……
    一個小女嬰正在草叢里,被一只老貓護著睡覺。
    傅衡看得一怔,連腳步都停住了。
    正巧,那小女嬰醒了,不似尋常小孩,睜眼就是哭鬧,她瞪了一會兒眼睛,身邊的老貓也醒了,去舔她的臉,她咯咯笑了,伸手去拔它的胡須。
    傅衡幾乎是看楞了。
    半晌,他終于認得,那是附近剛失去小貓的老貓。母性未失,竟將這小嬰兒當成孩子一樣來愛護。傅衡心里驚嘆,這小孩子是有機緣的,被人遺棄,也能得獸類愛護。傅衡當下走過去,將小女嬰和老貓一起抱起來。小女嬰脖子里掉出了一根細細的紅線,半個核桃上刻著一個“蘇”字,傅衡了然。這苦難的年代,這樣的事并不少見,這蘇姓人家的孩子,怕是已遭人遺棄。傅衡左手抱人,右手抱貓,就在這一個清晨,將兩個生命都救下了。biqubu.net
    那一日,福利院的護工將一人一貓清理干凈,問年輕的院長:“這個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呢?”
    話音未落,剛清洗干凈的一人一貓又打鬧在了一起。
    莫名地,傅衡有些心動。
    天下但知少女好,一半靈性在江南。
    他有預感,這個小女孩,將來長成人形,以她的靈動性,必將是會驚世動劫的。護工見他不答,又追問了一遍:“院長?”
    傅衡沉吟,念出了一個名字——
    “……蘇小貓。”
    蘇小貓從小就是個問題兒童。
    按理說,從小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多多少少會有這樣一種傾向:內向、害羞、自閉、不熱愛生活。可是蘇小貓不是,她不僅熱愛生活,還熱愛得不得了。
    從會跑會跳開始,蘇小貓就表現出了某種匪氣的不良本質。遛狗逗貓,爬樹下河,連看電視都不學好,只學會了古時候有錢人家的公子上街欺男霸女的姿態,摸著小女孩的臉蛋調戲道:你從了我吧,哈哈哈。
    當摸爬滾打所有的壞事都做盡之后,蘇小貓終于無所事事到去找書看了。
    俗話說的好,不怕流氓懂溫柔,就怕流氓懂文化。
    蘇小貓這么一看,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書中自有黃金屋啊!
    蘇小貓看的第一本書就很有深度——《毛主席語錄》。那個時代的福利院最多的就是這類書,各地各區每當組織捐書本時都捐這樣的書,有句口號是這么說的:思想要從娃娃抓起。
    蘇小貓學會的第一句名言是:槍桿子里出政權。
    蘇小貓學會的第二句名言是: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從此以后,蘇小貓寫檢討的頻率和她看書的數量完全成正比。在福利院這一個寬容的地方,蘇小貓做足了壞事。去廚房偷吃食物、指揮小朋友一起約架,等等等等,數不勝數。也因此,福利院每個月都會有乖巧的小朋友被善良的家庭領養,而這樣的事從來落不到蘇小貓頭上。久而久之,蘇小貓就成了福利院有名的釘子戶。
    倒是有一晚,護工女士與院長閑聊,笑著低聲問:“其實,是你不肯放人吧?”
    傅衡淡淡一笑,沒有否認,“這里適合她。去了人家家里,哪里會有人受得了她這個個性,她會吃虧的。”
    他舍不得她吃虧。
    能護多久,他就護她多久。
    但蘇小貓還是重傷了一次。
    她的老貓死了。
    這是她的貓,她的親人,她的命。沒有它七年前的一護,沒有它那一晚用體溫為她抵擋這世間的冰冷,這世上,不會有她蘇小貓。這七年,她和這一個生命體共生共存。誰說黑貓無情?這一只老黑貓,會在傅衡訓斥她時去撓他的腳,會在她和人打架時撲上去幫忙。它和她用七年的生死不離,結成了自然界最原始也最強大的共同體:不認人,不認獸,我只認你。
    老貓死得很快,幾乎沒有痛苦。
    它本來就很老了,連走路都顫巍巍的,“跳躍”這樣的動作對它而言都已成了高難度。但蘇小貓仍然不能接受“死亡”這一個概念。她太小了,尚未成人,“死亡”這一件事還離她很遠,她不能接受老貓的死,更不能接受老貓的橫死。
    她的老貓,是被人用彈弓打死的。
    質量上等的鋼珠,直直擊中了老貓的頭顱。它甚至來不及“喵嗚”一聲,就已經倒了下去,自此以后,再也沒有站起來。
    打它的人是一個十歲的小男孩,身份卻很有來頭,是南方沿海一個著名家族集團的獨生子。孤僻、內向、甚至有自閉的傾向。他的父親是福利院常年的資助方,這一年他見天清氣朗,江南風和日麗,就執意帶了獨生子一同來。這一位父親是有私心的,他忙于工作,疏于家庭,當他發現有些事不太對時,已經太晚了,他的孩子向他封閉了世界,拒絕他的探尋。從此以后,一有機會,他就會帶著兒子一同出行,或多或少,想拉近已經疏遠的距離。
    蘇小貓聽見老貓哀嚎的聲音,三步并作兩步狂奔了過來。
    她跑步很快,這是常年被罰跑的結果,蘇小貓如果沒有往記者這條路上走而是選擇運動員生涯的話,她很可能會進入國家田徑隊。她擅長短跑,耐力也不錯,在跑步這一個領域幾乎打遍這一帶無敵手。此時她心里裝了她的貓,更是飛奔而來,十歲的宋彥庭就是在這一刻,轉身第一次看見了蘇小貓。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小的小女孩可以跑這么快的。
    他被她吸引了。
    或者說,是被一種生命力吸引了。
    他出身在背景雄厚的宋家,見過了精致、奢華、尊貴、完美,唯獨沒有見過生命力。宋家上至宋家家長,下至管家侍女,信奉的皆是“周到”二字。周到的禮數,周到的服務,周到的風度,周到的面貌。這些周到令他沉穩,也令他沉默。
    他看見蘇小貓飛奔而來,飛撲在了老貓身上,它頭上的血沾了她滿手。她震驚、痛徹心扉,緊接而來的就是憤怒,滔天的怒意在她七歲的臉上極速躥起。宋彥庭雖比她年長三歲,論身高、論體力,完全在她之上,但仍是被她臉上的怒意震得倒退了一步。
    蘇小貓放下老貓,轉身,煞氣滔天,“誰干的?”
    宋彥庭左手還拿著彈弓。
    這是一個雖自閉但不壞的孩子,他張了張嘴,又落了下去,沒有為自己辯白。自此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明白,他的本意是將彈弓對準了樹上的果子,當老貓晃晃悠悠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范圍內,他剛射出去的武器已經收不回了。
    良久,宋彥庭只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蘇小貓不會知道,這是被診斷出有輕微自閉癥、已經一個月沒有開口說過話的宋家小少爺,主動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蘇小貓幾乎是猛地撲向了他。
    他怔楞,回神之時已經被人打了一拳,左臉火辣辣地疼。打他的人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蘇小貓騎在他身上,一拳一拳落下來,聲音陰狠不已:“殺人償命,十倍奉還,跟你故意不故意都沒有關系。”
    這幾乎就是一個野性的生命。
    不認法律,不認道德,只認她心里的那一個“道義”。
    宋彥庭只擋,不還手。
    他幾乎有些震驚,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哪里來的力氣和野性,能將他打到渾身都痛,幾乎以為自己會死。
    蘇小貓最后是被傅衡綁住雙手拉開的。
    宋董事長扶起獨生子的時候,發現他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唇角、鼻孔、臉上、腿上都有流血,宋董事長心疼不已,問他有沒有大礙,又抱起他,心疼地哄他爸爸在這里,不要怕。傅衡又氣又驚,見宋彥庭幾乎有骨折跡象,傅衡揚手,作勢就要往蘇小貓的臉上打去。
    不遠處,老貓的身體躺在殘花敗葉中,無人問津。
    蘇小貓忽然仰頭,毫無征兆地,仰天長嘶。
    凄厲、悲傷、憤怒、不甘心。
    似有很多很多的仇,很重很重的傷。
    沒有落淚,只有嘶吼。若非親眼所見,不會相信這個聲音,出自一個七歲的稚子。傅衡那尚未打下去的巴掌,就這樣停住了,再也打不下去了。
    天下有悲,稚子懂情。
    他終于明白,這是一條怎樣重情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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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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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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