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執(zhí)換完鞋筆直站著,面部線條凌厲，冷聲道：“讓開?！?br/>     林初也換好鞋,隱在他身后。
    小男孩大概被他的樣子嚇到了，抱住女人的腿，正好騰出個空。
    陳執(zhí)拉著林初離開,女人在身后喊,他頭也不回。
    他走得很快，林初要小跑才能跟上，路燈下的影子晃蕩。
    “我還是喜歡那個小兒子，多陽光可愛啊?！?br/>     “我就是感慨,當(dāng)初多好的一個家庭，陳執(zhí)小時候成績可好了，雖然也不愛說話，但根本不像現(xiàn)在這樣陰氣森森,好歹見人會打招呼。”
    林初一怔，循聲看去。
    小區(qū)的健身器材處,幾個老人邊運動邊閑聊著,有男有女。地?zé)粼谥車亮艘蝗?，把他們照得明亮?br/>     她又去看陳執(zhí)，他側(cè)臉冷冽,黃發(fā)隨意飄著,沒往健身器材處看一眼。
    “別提了，你看看他現(xiàn)在什么樣？哼，就是混混一個！特別是他那個黃頭發(fā),還有他那群亂七八糟的朋友！他爸爸可是好警察啊，是為了逮到綁匪殉職的！死前是光榮的死后也光榮的，結(jié)果卻生了這么個孽子！名聲都被這孽子給敗光了！”
    林初呼吸慢了半拍。
    “你少說兩句吧。哎真是的，他小時候你不也夸過他可愛？還是個孩子啊……”
    “哎，我也是恨得咬牙切齒，跟他媽改嫁出去一趟再一個人搬回來就變樣了?！?br/>     “這人變壞了，就很難變好。他還毀害人好姑娘。就那個穿三中校服的女生，明眼人看過去就是好姑娘！”
    林初皺緊眉頭。
    “現(xiàn)在小年輕不行，都看臉，染了掃帚頭還挺帥的，那女孩子能不喜歡嗎？一點都不自重自愛，這要是我孩子我早打死了！”
    束住手腕的力道離去，林初扭頭看去，陳執(zhí)大步朝健身區(qū)走，周圍種了圈矮灌木。
    他腿一抬正要跳過去，被林初眼疾手快攔住?？克罱睦先艘娭幊恋哪樕?，嚇得叫了一聲，忙不迭讓開。
    陳執(zhí)薄唇抿成一條線，身上散發(fā)出戾氣。
    “看到?jīng)]看到?jīng)]，小小年紀這么壞對老人出手！”
    陳執(zhí)看著那一張張臉，忽地扯了下嘴角，神情陰鷙，“有本事就報警?！?br/>     他左手從褲兜里掏出來指著他們，“或者把你孫子叫出來，我親自展示你口中的打死，免得以后你孩子不自重自愛時你不知道怎么動手?！?br/>     他的手從口袋里掏出來時無意帶出了鑰匙，“啪嗒”的清脆聲，鑰匙落地。
    林初仍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睛瞟向地面上的鑰匙，臉色一變。
    她拉了拉他的手，“陳執(zhí)……”
    他低眸的一剎，林初看到他眼里的戾氣與陰冷，那種無視一切，什么都豁得出去的感覺讓她害怕。
    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他這個年紀的人身上。
    她不希望出現(xiàn)在他身上。
    她跟他手指交扣，臉繃得緊緊的，開口聲音有些顫，她深呼吸，對上他的眼。
    “陳執(zhí)，我們?nèi)コ燥埌??！?br/>     他沒動，兩人對視一會，他俯身將地上的鑰匙撿起來，林初立馬奪過，“先給我一下?！?br/>     她裝進口袋，拉著他的手帶他往小轉(zhuǎn)門走。他腳步拖拉跟在后面，沒有抗拒，也沒有順從，她能清晰感覺到他從后方投來的目光。
    老人們窸窸窣窣傳來各種動靜。
    “差點砸到我……”
    “你看看光天化日之下……”
    “這些年輕人，真的是……”
    林初只希望他們趕快閉嘴，別再刺激他了。
    他剛剛那個眼神……
    她沒見過他那個樣子，透底的冷與狠。
    沒有什么留戀的，沒有什么怕的，想做什么都做得出來。
    可是他還很年輕。
    “如果你遭遇我遭遇的事，你會怎么樣？”
    “那些人早被我弄死了?！?br/>     回憶閃現(xiàn)，林初閉緊眼，心在顫抖。
    他就走在她身后，她就握著他的手。這么真實。真實的溫度，是活生生的人。都是人。
    早已過了飯點，小炒店里的人很少。
    這次輪到林初問他，“想吃什么？”
    “隨你。”
    林初沒忘記前幾次的事，便點了道心儀的菜，以及第一次來他給她點的魚湯。
    陳執(zhí)又點了兩道菜。
    等菜的時候，林初將他的鑰匙掏出來，將鑰匙上的折疊多功能刀卸下來，說：“這個送我吧。”
    他目光很靜，沒說話。她將多功能刀放進書包。
    菜很快就上來了。
    林初最近胃口恢復(fù)正常，但她本身吃的就少，他又沒怎么吃，菜還剩很多。
    她想了想，覺得還吃得下，拿起筷子決定再吃點?？曜舆€沒夾到菜，菜盤被對面的人抽走放到一邊。
    他語氣冷冷的，“飽了就別吃了?！?br/>     林初解釋：“我沒有勉強?！?br/>     “飽了么？”
    她點頭。
    的確飽了，不會餓。但是也可以再吃一點。
    “那就走?！?br/>     陳執(zhí)起身去付錢，他背影高瘦，但并不顯得薄弱。
    林初想到剛剛在他家的情景，他的母親和那個……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他們多么陽光快樂，她又想到秦任說的話。
    父親殉職了，母親改嫁，但繼父不喜歡他，他一個人搬出來住……所以，因為對他感覺虧欠，每個月給他很多錢？
    以至于他沒有對錢的概念？
    這樣真的是在養(yǎng)孩子嗎……
    晚上十點多，公交車已經(jīng)停運，陳執(zhí)叫了出租車，兩人在路邊等，路燈下他們的影子細長。
    “剛剛你那樣，讓我有些害怕?！?br/>     空氣靜得只有風(fēng)，她很突兀地開口，但是并沒有驚擾到他，因為她的聲音很柔，柔軟得仿佛在說：我想吃糖。
    陳執(zhí)從小炒店買了罐啤酒，因她的話開酒的動作微頓，又干脆利落扣開。
    “但是我想明白了一些事?！?br/>     林初蹲到地上，影子縮成一團。
    “剛轉(zhuǎn)學(xué)過來的時候，很茫然的，只知道學(xué)習(xí)。后來被校園暴力了，卻好像活過來了，因為疼。去找老師，但老師說沒有證據(jù)，老師不想鬧大，同學(xué)們跟我都不熟，不幫我，也不敢?guī)汀?br/>     “但是被扯亂頭發(fā)，被打得很慘的時候，聽到她們說我可憐，說我好丟臉，說我沒用，說如果是她們一定跟李思巧拼個你死我亡，一定會打回去?！?br/>     “然后我就試著打回去了……打不過……”
    林初抬起腦袋，陳執(zhí)仍然站著，側(cè)臉繃著沒看她，她輕問：“你一開始打架就很厲害嗎？”
    陳執(zhí)瞇眸，低頭看著她的目光像把刀。那股灰暗如霧霾的感覺又上來了。
    林初淡淡收眼，繼續(xù)說：“打不過我就找爸爸，但是他太忙沒有精力，覺得我們小孩是小打小鬧，我也不想麻煩他。找姑姑更沒用了。餛飩店在這里搬不了家轉(zhuǎn)不了學(xué)，找警察也沒用，她對我傷害算不上暴力，自殺的話她也做不了牢。”
    “太便宜她了……你有過殺人的念頭嗎？”
    林初抬起眼望著遠方，聲音清晰地融入風(fēng)里，“我有過。打不過她，無路可走，她又那么可惡，死最適合她了……”
    “但是我想到了爸爸，如果我真的殺了人，爸爸一定不會活下去。”
    “我又想到了媽媽。她離世前讓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可我發(fā)現(xiàn)活下去就好難，更別說好好地活下去了。但是我不想讓她失望，因為她一點也不想離開這個世界，可她生病了，而我什么病都沒有，所以我想我要堅強，強大的內(nèi)心可以包容一切，甚至受傷的自己，活著多好啊……但是有點難……”
    “但是陳執(zhí)……這里真的很美，這個世界好像很精彩……你剛剛要跳進健身區(qū)的時候，有個地?zé)絷P(guān)了。”
    林初翹起嘴角，聲音里帶著幾分笑意。
    “肯定是被你嚇的……感覺，你那個時候要殺人了……你好像也不怕殺人，你沒有留戀的嗎？”
    “剛剛我在想，如果我所有的親人都不在了，我再被校園暴力會怎么樣。當(dāng)初我問你，你毫不猶豫地說他們早被你弄死了，可我發(fā)現(xiàn)我還是不會像你那么果斷。”
    林初疑惑歪歪頭，“所以你是比我勇敢嗎？這種東西是天生的嗎？”
    陳執(zhí)眸子微滯，對上她的眼睛。她睫毛抬著，眼睛純粹得只有疑惑。
    林初：“我覺得你挺不錯的，如果活下去的話?！?br/>     陳執(zhí)薄唇一勾，忽地低笑出聲，沙啞粗糙，他笑得肩一顫一顫，黃發(fā)也在蕩。
    林初靜靜看他笑。
    他笑完，蹲下逼近她，“喂心靈雞湯呢？”
    林初沒動。
    他冷冷挑了挑唇，把手里的酒遞給她，“禮尚往來?！?br/>     林初：“嗯。突然意識到喂了個心靈雞湯，不知道為什么會做這種事……”
    跟他在一起后，她發(fā)現(xiàn)，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第二天放學(xué)，林初沒收到陳執(zhí)的短信，她懷疑是不是他的短信縮短到?jīng)]有，讓她自覺過去。想了想，還是給陳執(zhí)打了個電話。BIquGe.biz
    電話即將自動掛斷時被接通了。
    那邊先出聲，“什么事？”
    林初：“你今天沒發(fā)短信。”
    “今天不用來?！?br/>     “……哦，好?！?br/>     他又說：“我給出去的東西不收回?！?br/>     林初頓了頓，她也沒想今天就把兩百塊轉(zhuǎn)回去，她打算等高考結(jié)束把所有的錢還回去。
    正要掛斷話，她隱約聽到電話那邊旁人的喊聲：“執(zhí)哥，他一定要你親手收拾那孫子！”
    而后是陳執(zhí)的聲音，對他她說：“我有事掛了。”
    通話結(jié)束，林初放下手機，疑惑剛剛那句話的“主謂賓”
    。
    那個“他”是誰？居然“要”陳執(zhí)親手收拾人？
    她皺皺眉，想不出苗頭也不打算繼續(xù)想。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又打架了。
    她折身回學(xué)校，學(xué)校圖書館晚上十點才閉館，她可以在那里學(xué)習(xí)。
    想到這林初皺起的眉舒展開。
    三中有住宿生，晚上食堂開著，林初快速解決了晚飯，前往圖書館，館內(nèi)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林初坐到最里面，很安靜的一角，快速考慮今天要學(xué)的內(nèi)容，從書包里整理出書，放在一邊。
    全神貫注學(xué)到十點，保安來催促他們離開。幾陣收拾東西的聲音結(jié)束，他們一起往館外走，林初走得不前不后，夾在中間。
    到了圖書館門口，她跟他們分道揚鑣。他們成群結(jié)隊往宿舍走，她形單影只往校門口走。
    校內(nèi)亮著路燈，橘紅色穿過梧桐照在地上，在深夜顯得格外孤寂蕭瑟。
    林初走了一段路，忽然聽到后面有說話聲，她回過頭，發(fā)現(xiàn)是兩個女生走在后面，背著書包手里還捧著一疊書。
    居然有跟她一樣不是住宿生的。
    她又看了幾眼，轉(zhuǎn)回頭繼續(xù)往前走，路燈斑駁的光在她身上閃來閃去。
    到了校門口，林初看到一輛電動車和一輛轎車，她很快別開眼。
    晚風(fēng)很大，捎來身后她們的聲音
    “拜拜，明天見?！?br/>     “爸爸學(xué)習(xí)學(xué)得我要累昏過去了，我又餓了，你帶我去夜市吃點東西唄?！?br/>     “行，腦力勞動就得多吃些喜歡的補補！不過別讓你媽知道，她又要怪我?guī)愠岳称?。?br/>     “我們倆一個戰(zhàn)線的，絕對不會讓媽媽知道！”
    走遠了，聽不到了。
    林初慢下腳步，沒一會又聽到電動車的聲音，“嗖”地路過她，在前方路口左轉(zhuǎn)。
    那個方向可以去這片最熱鬧的夜市。陳執(zhí)之前帶她去過。
    公交車已經(jīng)停運，只能打車，她想了想，決定走回去，一個小時不用就能到家。
    打車回去十幾分鐘，這個點餛飩店收尾，很忙，她回去還要幫忙，不如一邊走一邊聽英語，還能鍛煉身體。
    林初掏出手機和耳機，找到聽得較為不熟的一篇聽力。
    她選擇走大路和人多的地方，因此多繞了幾條路。
    夜越來越深，馬路寬闊，仍然有車子在道上飛馳。林初沿著花壇走，前后稀疏的路人，都不吵鬧，氛圍跟夜色很配，耳中的聽力聲清晰。
    到家的時候，十一點出頭。
    林初聽懂了這篇聽力所有的難題。
    林曲在洗澡，林趨還沒回來。
    林初輕動作回房間，進屋一眼看到掛在屋內(nèi)的白色短袖。她昨晚趁林曲睡著偷偷洗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干了。
    林初將衣服折好，套著袋子裝進書包里，打算明天還給陳執(z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