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酒吧人陸陸續續變多,街道昏昏暗暗了無人跡,街道上的酒吧里卻熱鬧非凡。
動感的電子音樂聲,身子舞動的摩擦聲,亂七八糟的聊天聲,玻璃杯具的碰撞聲。
吵。
林初進門的第一刻,只有這個想法,往里走了兩米,她又有了一個想法
刺眼。
周圍的燈光刺的她眼睛不適,空氣里的煙味酒味也讓她不舒服。
林初縮著身子,避免身體碰到陌生人,四處張望,找尋陳執的身影。
他如果來這里,應該會坐在角落的位置,一個人喝酒。
林初往角落的位置走,沒看到陳執,卻在一張沙發前先看到了李思巧,以及被退學的兩個女生之一的孫晩。
孫晚先注意到她,眼神只一秒就變得凌厲,推了推李思巧,“巧姐,你看。”
李思巧正在喝一杯五顏六色的酒,兩頰浮著紅暈。她順著孫晚的指向,看到林初,臉色微變,“你他媽又來了?什么意思啊你?!”
孫晚低聲說:“陳執今天也來了,估計找他的。”
林初聽見,眼睛一亮。但知道問她們她們也不會說,打算自己找,便沒理她們,繼續往里走。
李思巧搖晃手里的玻璃杯,冷嗤:“你看看她那條九分褲,傻逼嗎大夏天的穿九分褲。”
說著笑起來,胳膊撞撞孫晚,“你知不知道,陳執從來就沒碰過林初,我估計是覺得林初太乏味,碰都懶得碰。”
孫晚聞言臉色一變,“一次都沒碰過?”
李思巧揚揚眉,“沒有,就她那樣,我是男的看都不會看一眼,更別說草了。”
孫晚瞇起眸,眼底有火苗在燃燒,“那為什么陳執還跟她在一起?我還以為她是出賣身體才被罩著的……”
她說著,看向那抹身影,眼底的恨被嫉妒和憤怒熏得愈發濃烈。
忽然靈光一閃,她說:“巧姐,像陳執他們這樣的花心男生,不碰一個女生才代表真心喜歡,不舍得染指。”
李思巧太陽穴一抽,瞪起眼,“你怎么說話的?你難不成想說陳執喜歡她不舍得碰她?!”
孫晚點點頭,“我覺得……”
話沒說完李思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滾一邊去!”
“孫晚你他媽傻逼嗎?我告訴你,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他們喜歡一個女的就會想上她,碰都不碰的就是逢場作戲,根本沒興趣!”
李思巧咬咬牙,踹開桌子往舞池走。
桌子劇烈搖晃,桌上一杯酒反倒,孫晚立馬扶起來,嚇得捂住胸口。
林初走了幾圈也沒看到陳執,路上還有奇怪的男人跟她搭訕。這里的空氣和燈光都讓她極其沒有安全感。
她站在角落,躊躇片刻,最后走到孫晚身邊。
孫晚看到她隨即別過臉,一副不搭腔的樣子。心里在罵臟話。
林初皺起眉,突然不想問她了。
她也決定不問,繞過桌子準備先出去。
李思巧正在舞池里搖頭晃腦地跳舞,她心情不爽,看到林初回來,迫不及待要找宣泄口。
她撥開身邊跳舞的人往外走。
林初繞過桌子時,正巧看到李思巧氣勢洶洶沖過來。
她抿唇,不想今天跟李思巧有什么糾纏,她還要找陳執,便繼續往外走。
而就在她轉頭的過程,余光瞟見一抹紅色,她奇怪皺皺眉,隨即看回去。
只一眼,她瞬間僵在原地。
身后的孫晚顯然也看到了,捂著嘴失聲尖叫。
而這時,李思巧也發現了不對勁,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孫晚扶著桌子顫抖地站起來,磕磕絆絆得語不成句,“巧,巧姐,你,你……腿……”
李思巧臉色早已煞白,脖子僵成了鐵,很艱難地低下去。
兩道鮮紅的血分別從兩條腿下滑,牛仔短褲的邊緣被染成紅色,血一直在往下流,流到高跟鞋邊,最后滴到地上。
李思巧看清,瞳孔擴大,嚇得叫不出聲。身子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手在發顫,腿也在發顫,全身都在抖。
林初站在幾米外,捂著胸口,一時忘了呼吸。
孫晚扶著桌子,不敢上前。
路過的人注意到李思巧的異樣,也被嚇得尖叫。于是越來越多的人發現異樣,距離李思巧近的人想遠離,看不到李思巧的人好奇地想靠近。
人群的兩道相反力互搏。
終于有個女人反應過來,去扶李思巧,喊:“打120!”
站在旁邊的酒保反應過來,立馬掏出手機撥打120。
林初一只手仍捂著胸口,手心都是冷汗。
忽地,手腕被人用力握住。
她身子一抖,慌張看去,剛剛被嚇得不輕,此刻眼睛仍然沒有焦距,但只一個模糊的輪廓她就能將來人看清。
她顫聲呢喃:“陳執……”
陳執臉色陰沉得嚇人,攥著她的手腕將她往外拉。
有人擋著路,他就抬腳踹。
兩人很快走出酒吧,陳執仍用力拽著她,一路把她拽到大馬路口。
她被甩在路燈下,陳執摁著她的肩,眼睛黑得能滴水,咬牙道:“我是不是說過,你不準再來這里?!”
林初對于剛剛在酒吧見到的一幕仍然心有余悸。
就在她眼前,李思巧突然變成那樣。
那個在學校驕縱蠻橫的女生,褪去了校服,步入社會,走上了這一條路。
那是個還很年輕的生命。
而那個,是個真實的小生命。
林初手腳發寒,抬手扯住陳執的t恤。她控制不住力道,將衣服扯得有些變形。
“我也不想來這里。”她呼吸微微地顫抖,“但是你在這里。”
陳執太陽穴抽搐了幾下,臉色難看。
林初睜著濕潤的眼睛看他,看進他眼里,“你為什么不讓我來這里?”
他眉眼黑沉。
她仍抓著他的衣服。
“因為你也知道這里不好。”
她又問:“為什么突然不學習了,天天來這里?”
他不說話。
林初不在意他的沉默,深吸一口氣,緩聲問:“是因為你認為我在故意報復你?是因為我要去暄城沒主動跟你說嗎?還是因為火鍋店那個男生?”
陳執松開她的肩膀,阻止她繼續說下去,“這些不重要,你可以回去了。”
他抬手要攔出租,林初扯過他的胳膊,雙手緊緊拉著。
“重要。“她語氣篤定。
林初沒有放開他的胳膊,認真說:“我們今天把那些事說清楚。”
陳執盯著她仍有些泛白的小臉,淡漠開口,“我沒興趣。”
林初不理會,兀自說:“你一直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是為了得到保護,我們都知道,從最開始就知道。”
“所以,你生氣是不是以為,我除了想得到保護,還想報復你?因為你為了一個賭去跟女生在一起,這種行為是欺騙女生的感情。你以為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先欺騙你感情,再甩了你?”
林初說著,兀自搖頭,“不是的。”
“我那個時候很膽小,根本不敢想到那個層次,根本不敢報復你,只想著怎么才不會惹到你……”
“所以,我不是在欺騙你感情,畢業后幫你補習也不是為了欺騙你的感情,不告訴你我要去暄城讀書也不是為了等開學再甩你,不是……”
陳執冷聲打斷,“我知道。”
他一手揣在褲子口袋,一手被她拉著。
他抬手想甩開她,“松手。”
林初正要說的話被他這句堵回去,嘴唇被抿得發白。
她搖頭,握得更緊,說:“不松手。”
“我很在意我們之間的關系,所以,不能就這么不清不楚地結束。而且現在這不算結束。”
陳執眼底掠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異樣。
林初握著他胳膊的手下滑,滑到他的手腕,“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好,那我一個個解釋過去。我知道,我去暄城你早就猜到,有心理準備,但你肯定介懷過我沒主動告訴你。”
她打量他的神情,想看看他什么反應,但是他表情很冷淡,對她的話不作出任何反應。
林初仰起腦袋,長睫如翅膀輕輕扇動。
“這個我現在可以解釋。”
“被校園暴力后我就不喜歡霖城了,一直想離開,甚至再也不想回來,去暄城是因為南北差異大,暄城跟這里很不一樣,我不想去個像霖城的城市,想去新的地方生活。”
“而且暄城大學很好,可以跟霖城大學比,這兩個學校都是我高一的目標,不打算留在霖城,我就想去暄城大學,所以才報了那里。”
“沒有告訴你,是那個時候不知道怎么告訴你,不知道怎么開口,我不敢做一些承諾,我……”
“你知道你當初的那些話代表了什么嗎?”他突然說,神情和語氣一樣森寒。
林初愣神,“……什么?”
他哂笑,卻沒再說話,強硬地將她的手掰開。
她努力回憶,記憶像畫冊翻開,一張張,一天天……忽然,她從記憶力捕捉到什么。
是那天……
他們去他家,離開時意外遇到他媽媽帶著那個小男孩,她跟陳執離開,他們走到健身器材處,聽到有老人對他們說三道四。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他身上有那么重的戾氣……不在乎死活,什么都做得出來的戾氣。
所以那天兩人吃完飯,在小炒店門口,她和他蹲在路邊,她想讓他珍惜生命,于是將她被校園暴力,并且找不到幫助的事說出來,她第一次說那些,說自己的感受。
她被校園暴力的恐懼,沒有人幫助她的無助,以及無論多么絕望她最后都決定好好活下去的決心,這整個心理路程,她都告訴他了,希望他能愛惜自己的生命,好好活下去。
林初抬起眼,水眸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那些話代表了什么……
他是個沒有希望的人,所以活下去需要希望,她那些話給了他希望。
所以,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嗎?
林初茫然地顫著睫毛。
她不知道。
她那時候說那些只是希望他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活著,因為這世上很多人想活下去,但他們病了,無法繼續活著……就像她媽媽,所以她說出來,希望他珍惜自己的命。
卻沒想到她的那些話早已托起了他。
前方是鱷魚池,她給了他希望,讓他認為他們能一起從鱷魚池上的石頭走過。
她成了他的希望。
……當他以那種方式得知她要去暄城,要獨自一人離開時,會是怎么樣的心情。
“……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林初低聲說。
不知道她那些話改變了他,給他帶來了希望。
陳執眉宇間凝結著陰郁。
林初又說:“但現在知道了。”
他背后是長長的街道,街道兩邊是璀璨的像橘子的路燈,它們在他身后,將他點亮。
她的心臟跳動著,風在耳邊吹,她耳鳴了一會,開口時能清晰聽到自己的聲音。
“陳執,我們一起好好活下去吧。我是有未來的,你也是有未來的,我們絕對不要輸在十七歲。”
“你可以好好復讀,然后去暄城找我嗎?”
“我在暄城等你。”
我在暄城等你。
多么令人動心的一句話。
溫柔的聲音輕巧地融入風里,不帶摩擦聲地鉆進耳朵,挑撥他的腦神經。
一遍又一遍的回蕩。
陳執差點繳械了。
直到救護車的聲音劃破天際,漆黑的夜,救護車平穩又快速駛來,路過兩人拐進街道。
它將抵達那座不夜城。
陳執的思緒從腳下的地磚飛向酒吧的地磚,再飛向某個包間地上的人。
一切輕輕松松被拉入黑暗,周身的道路坍塌,路燈頓滅,世界陷入摸不著的黑暗。
她站在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眸給予他目光。
夜風無情,將他全身吹得凌亂,他歪了歪脖子,下頜緊繃。
“你應該搞錯了什么。”
他黃發被吹起,露出他凌厲的眉峰,“我沒想過去暄城。”
林初睜著水眸,情緒在臉上起伏,“你沒想過去暄城……是因為火鍋店那個男生嗎?你擔心我在那里的一年會跟別的男生在一起,所以說這種話。”
“那個男生也配跟我比。”
她話音剛落,他就說了這句話,語氣囂張。
他瞇眸盯著她,重復:“我從來沒說過要去暄城。”
她扇扇睫毛,往后退了一步,而后低下頭,很安靜很安靜。
對啊……是這樣的,他從來沒說過想去暄城。
他可以不去暄城,他有他的選擇。
但是……她一直以為他也會想離開這里,莫名就是覺得他會跟她一起去暄城。
她從來沒想過,問題是他不想去暄城。
救護車的響聲又近了,拐彎過來再次路過兩人離開了。
林初仍然沒有動作。
所以他心情不好,是因為她報了他不想去的城市的大學……感覺很不爽,就又跟那些朋友一起來這里喝酒玩樂。
提起那個賭,說他們六月就該結束了,前兩天一直推開她,讓她走……是決定了不考慮暄城?biquge.biz
林初陷入沉思,將自己關在一個玻璃罩里。最后她對自己說,現在先別想那些。
她深吸一口氣,讓聲音保持平穩,兀自點頭說:“你的確沒說過要去暄城……你有你的想法和選擇……”
陳執已經側過身子,抬著一只手在攔出租車。聽到她的話他沒轉頭,沒有給予反應,側臉淡漠。
“這是你的自由。”
林初抿了抿干裂的唇,抬起眼真誠地看他,她努力保持邏輯,“但是陳執,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再來這些地方了。你很聰明,我覺得如果你認真學習,明年考上霖城大學的概率很大,你的人生會越來越好,好到我們都無法想象……”
“你還很年輕,繼續跟他們接觸會很容易沉醉于那些燈紅酒綠,或者不小心沾上不好的東西,而且他們部分人的消遣人生的觀念會很容易帶偏你,陳執你現在這個年齡不合適,你的時間可以花在讓自己變得更好上。”
陳執舉著攔車的手握了一下,又張開,而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眼底有狂風暴雨。
他側眸,克制的嗓音,“所以我不去暄城,你一點也不生氣?”
林初捏著衣角,指甲泛白。
他轉過臉不再看她,終于有一輛空車路過,看到兩人穩穩停到路口。
陳執垂下手,淡淡說:“我沒興趣異地戀和網戀。你去你的暄城,我待在這,以后別再聯系了。”
林初耳朵嗡得一聲,仿佛有蜜蜂在蟄她。心里酸酸麻麻,還有一點點針扎的刺痛感,她努力壓住這種難受的感覺。
他最后決定不去暄城,決定結束他們之間的任何關系。
結束了。
林初無法再屏蔽這個消息。她張張口,但不知道要說什么,更不想聽到他說什么“你可以走了”的話。
她踏出步子,從他身邊走過,比風還要安靜,聽不見腳步聲,走到路口,她側頭望向街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