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睜開眼,看到一片白色。
她的心跳漏了幾拍,反應不過來這是哪里,直到她眼前出現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對方朝她溫柔地笑了一下,好似松了口氣,“你終于醒了。”
睡了很久嗎?
林初顫動睫毛,意識到這是醫院,而后回憶被打開,瞬間掉入地獄。
她身上一秒冒出冷汗,顫抖地蜷縮起身子,被護士著急地按住手,“小心針頭!”
病房門被推開,林曲急匆匆跑進來。兩人四目相對,林曲的眼睛一下紅了,她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
那一整天,林曲沒再出現。
第二天,林曲也沒有再出現,林初一個人在病房里躺了一整天。
什么聲音都沒有,靜得連灰塵都掀不起來。
她躺在病床上,躺在白色的被單上,世界卻是黑暗,度過漫長無聲的二十四個小時,好像度過了一生。
第三天,她拔下針頭跑出病房,最后被醫生架回去。
那天的下午,病房來了個不速之客。
林初休息了幾天力氣回來了,戾氣也因情緒的堆積被逼出來。
“你滾!”林初變成刺猬,豎起扎人的刺,“我不想看見你!我不要看到任何一個警察!”
她激動地揮手將針頭甩掉,青腫的背冒出血珠,“你給我滾!”
秦警隊站在病床邊,雙手緊緊攥著,眉眼深沉。
他知道林初遭遇的事太殘忍,林趨免不了死刑……她就要沒有爸爸媽媽了。
他也很痛心,他這幾天只要一閑下來就會想到這個還是孩子的女生。
林曲沖進來要把他拽出去,他聲音帶著懇求:“我想跟她聊一聊,拜托您了。”
林初脫口喊:“聊什么?!你想聊什么?你們是大忙人!你們是警察,你們是連家都顧不上口口聲聲說保護人民的警察,但是你們沒保護好我這個人民群眾,也沒照顧好自己的家人!”
“你們就是廢物!廢物!”
秦警隊胸口一窒,想到放陳執離開的那天。
他問陳執:“為什么要替她爸爸頂罪?”
他諷刺地說:“因為我是未成年不用死刑啊。”
林初扯著被子,滿眼都是恨,恨得渾身顫抖。
“如果我被校園暴力的事早點解決就不會有后面的事!我都跟你們說了有人欺負我!”她瞪著秦警隊,厲聲喊:“明明我都說了,但你們為什么就是不重視,那么多被欺負的,為什么都沒有換來你們的重視,出了人命了你們才重視但是還來得及嗎?!”
林初吼完,急促喘息,她看著秦警隊的臉,一下子看到林趨的臉。
同樣的悲痛神情,同樣的自責神情,同樣的懊悔神情。
“你為什么要露出這種神情?”
她忽然被一股情緒扯進了深淵,淚水滴在白色的被罩上,聲音輕了很多。
“我跟你們說過一次了,但你們沒管……我不想自己的勇氣一次次消耗在你們的不重視上,我不想一次次碰壁,讓我逐漸堅信我真的很可憐,真的沒人管我沒人救我,我不想……你們傷害了我那么多次,卻要我學會相信你們,不殘忍嗎?”
“如果校園暴力的事被解決了……”林初低低哭出聲,她屈起腿將臉埋在被子里,瘦削的肩膀顫抖,“如果解決了就不會有后面的事了……如果我多相信你們一點,是不是早就解決了……”
秦警隊心頭一刺,被筆直地插了一刀。
林初從被子里抬起頭,清澈的淚水滑出眼眶,在她臉上留下濕痕,她迷茫又痛苦。
“如果我多相信你們一點,你們第一次沒管覺得不嚴重只是小孩子玩鬧,那我就再去一次,我每天都去你們肯定會解決的,對不對?”
“肯定是這樣的。”她磕磕絆絆地哭出聲,“如果我多相信爸爸一些,相信他對我的愛相信他能保護我,我每天都跟他說我被人欺負了,他肯定會保護我,他肯定不會讓我被欺負……我應該多給他一些信任的……都怪我,是我的錯,不然問題早就解決了,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對不起,是我錯了……”林初捂著臉,手背上的針眼溢出血珠,一滴滴紅色落在潔白的床單上。
“是我做錯了,我讓身邊所有人變得糟糕,我讓他們痛苦,讓他們都陷入不幸,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這樣的!”秦警隊痛心又內疚,她的情緒崩潰也讓他心慌,“是我們的問題!是我們沒給你足夠的信任,是我們沒給你能處理好這些事的信任。”
法律顧及未成年犯罪者的心智不成熟,但是那些未成年受害者的心智也不成熟,他們遇到一些事不知道該用什么方法才能最好地保護自己,他們也還是孩子啊。
“是我們的問題,孩子,對不起,我向你道歉。”秦警隊沙啞地說:“是我們的問題,在你們眼里我們很糟糕,我們有時是很糟糕,但是我們也在努力!我們會越來越好的,我們在努力越來越好越來越強大!”
“真的!孩子,我拜托你相信我!”秦警隊紅著眼,聲音鄭重,“我拜托你們相信我們,我們在努力變好,不要放棄我們,真的不要放棄我們,我們是可以依靠的!”
林初抱住腿痛哭,哭成了淚人。
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溜進來轉了一圈被屋內悲痛的情緒感染,倉皇溜了出去,帶著其他風一起逃離,途徑幾片厚大的云,無意將它們帶走,等回過神忙不迭將它放下,遺留在了太陽下。
天色暗下來,云層疊疊,即將下一場大雨。
“您好,要點什么?”
“一杯冰淇淋紅茶,打包。”
“好的。今天開學我們這邊人很多,可能要等久一些。”
“沒事。謝謝。”
九月的落日穿過落地窗將奶茶店染成暖色,店內的學生或站或坐,臉上的表情被太陽柔化,閃爍著青春的恣意與喜悅。
林初走到奶茶店外,站在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樹下。地上躺著稀疏的翠綠葉子,一個不小心就能踩到。
隱隱約約聽到店員喊她的單號。
林初動了動發麻的腳,邁出一步,踩到一片葉子,輕微的聲響。
夏日的味道存在呼吸間,冰淇淋紅茶涼涼的溫度從嘴中飄到鼻息,味蕾的苦中夾了甜。
林初邊喝邊往暄城大學里走。
余光掃到一個身影,她看過去,只來得及捕捉到那人白色的短袖和黑色的短發。
林初松開吸管,神色淡淡,繼續往前走,走到那個男生消失的路口,她往里看了眼,沒見到那個男生的蹤跡,只聽到路過的女生說:“剛剛那個男生好帥啊!”
林初垂眸繼續喝冰淇淋紅茶,穿過一條馬路,進入暄城大學校門。
……
“輔導員說的輕巧,有本事她跟殺人犯的女兒住一起啊,宿舍都不給換憑什么?!”
“她快回來了你們別說了。她遭受了一年多的校園暴力,她爸爸那樣是為了保護她,她這個遭遇你們不同情就算了,干嘛天天在背后說啊,這都一年多了還說。”
“你這么善良你怎么不跟她交朋友?嗤。”
“不是我們不想跟她做朋友,她真的很嚇人啊。不說話的時候很冷森,又很聰明,感覺我們跟她玩輕輕松松能被她玩死,她爸爸是殺人犯,基因遺傳,她肯定也能殺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賀紛還想解釋什么,門突然被推開,她一下沒了音,宿舍其他兩人也沒了音。
林初神色平常,輕動作關上門,拉開椅子。
她不是第一次聽到她們討論這些,一開始她還會站在外面聽,會難過和驚慌,明明剛開學她們還可以做朋友。
后來時間久了,再聽沒任何感覺。
林初將沒喝完的冰淇淋紅茶放到桌邊。
正巧林曲的電話打來。
那件事發生后,林曲的餛飩店搬到了暄城,她和林曲也定居在這里。
林初劃了接聽。
“喂,姑姑。”
林曲正大聲招呼服務員端餛飩,聽到林初的聲音,語氣立馬柔和了很多,“小初啊,吃飯了沒?”
“嗯,剛剛去吃了麻辣燙。”
“好不好吃?”
“好吃。”
“能有我包的餛飩好吃?”
林初淺淺彎了下唇,“那沒有。”
林曲笑了,“我就說。”
兩人又聊了會,林曲生意實在忙,掛了電話。
林初打開大二的新書,一邊看一邊將冰淇淋紅茶喝完。
宿舍其他三個女生面面相覷,最后結伙一起吃飯去了。
賀紛出門前看了林初一眼,在心里嘆氣。
當初剛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會跟林初成為很好的朋友,軍訓的時候她每次跟林初悄悄說話,林初都會幫她看著教官提醒她,現在變成了這樣……
一切在軍訓結束后,林初回了一趟家就變了。
數學系里除了林初還有個從霖城三中靠來的學生,那個學生將林初的事說給了室友,室友又擴散,后來整個數學系都知道,最后連很多外系的人都知道
遭受了校園暴力,跟混混交往,被綁架過,父親是殺人犯。
起初所有人都很抗拒,覺得林初這樣的學生固然可憐,但肯定是危險分子,甚至懷疑當初貼吧上吸毒的那個學生就是她,那段時間學生老師對她的爭議很大。
后來時間久了,跟林初扯不上什么關系的人都無所謂。而跟林初必須要扯上關系的學生,比如同班級同一教學樓層,比如同一宿舍樓層。
這些學生大概分為兩種
一類不會因為林初以前的事帶有色眼鏡看林初,但也只是說得上話的程度。
一類人又分為:害怕林初和鄙夷林初。
賀紛也沒想到當初最熱情,第一天主動給林初買奶茶的紀春現在是最不喜歡林初的。紀春對林初的情感變化大概是由怕開始,后來發現林初不解釋不反抗什么都不表示,慢慢從怕變成了鄙夷。
紀春人很熱情,跟班里女生玩的很好,所以班里大部分女生連話都不會跟林初說。
賀紛其實不覺得林初是壞人,但是如果她跟林初玩,她就會被班里的女生孤立……她也不太希望因為林初一個,舍棄那一群朋友。
……
林初看完第一節的書本內容,從文具袋里拿出一片樹葉書簽插.進書里。
她將手機充上電,整理完洗澡用品,拎著浴筐去洗澡。
洗完澡她在床上看了會電影就睡了。
早上自然醒來。
大二的第一天。
大衛生間格外熱鬧,林初找到一個空位刷牙,旁邊同班其他宿舍的女生看她一眼撇了撇嘴。
林初認真洗漱完,回到寢室。
紀春正在穿衣服,邊穿邊喊:“賀紛起床了!每次都是你賴床!再不起來我們早飯都來不及吃了!”
另一個女生洗漱完回來,無語了,“賀紛你怎么還沒起來啊,快點啊,別想我們給你帶早飯。”
林初對著鏡子扎頭發,本來想扎個馬尾,可最后只是梳了梳,散著頭發。
來到暄城以后她沒剪過頭發,一頭黑發已經長到了腰。她的頭發很多,很細很軟也很黑,散在背后像瀑布。
林初梳完頭發,將昨晚已收拾好的書包背上,路過大衛生間,調整長裙上的腰帶。
鏡子里的女生一身米白色棉麻長裙,身形纖細,領口露出細長的脖子,隱隱約約的鎖骨,長裙質地柔軟,裙擺自然垂在細白的腳踝邊。
黑色的長發落在胸前,顏色與白裙沖撞,最柔和的簡單,襯著女生面容白凈,五官清新溫和。
林初從鏡子前離開,沒有遺漏衛生間的兩句:
“長得這么無害,實際上呢。”
“少說點人還沒走遠,跟你講了最好別惹她!不擔心逼急她她那個你啊。”
皮質的淡色小背包隨著林初的步伐輕晃,林初反手從包里摸出校園卡,乘著電梯下樓。
她起得早,距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打算到校外的便利店買早餐。
夏日的太陽勤奮,穿過薄薄的云投射在大地上,操場上站滿穿著軍訓服的新生,陽光將他們身上的綠色照的生機盎然。
林初腳步慢慢停下,她只在操場外停留了一會,繼續朝校外走。
林初在便利店買了一個奧爾良雞排三明治,一杯紅棗豆漿,還有一包混雜堅果。
她坐到餐飲區,打開豆漿蓋子,將堅果倒進去,拿一次性勺子攪了攪,黑色的勺子在豆漿里翻滾。
她將勺子小心放到桌面的豆漿蓋上,撕開三明治不慌不忙吃起來。
“一個暑假不見,你吃早餐的習慣還沒改啊。”
男生拿著三明治和果汁從貨架后繞過來,坐到她旁邊,笑著說:“早上好。”
林初看向他,點點頭,“早上好。”
“一個暑假沒見了,你也不熱絡點!”
她用勺子盛起一勺豆漿,勺子中間躺著一小片蔓越莓干,聲音溫溫的很平緩,“天氣已經這么熱了,我再熱絡一點,擔心你中暑。”
男生咧嘴笑了,撕開三明治咬一口。微微撇開些腦袋。
她要是真熱絡一些,他也擔心自己受不了昏過去,當然,不是因為中暑。
吃完早飯,兩人自然而然一起回學校。
路過操場,林初的腳步再次不自覺停下。
“是不是看著感覺很感慨,一年前還是我們穿著軍訓服站在那里。”
林初沒有回應他的話,提步繼續往教學樓走。
上午的課程結束,天色剎變,竟然下起了雨。
林初沒有帶傘,坐在教室里等雨停,她托著腮看窗外,在想操場那些新生是不是很高興,可以休息了。
桌面上攤著書本,她繼續往后預習。
等了半個小時雨還是沒有停,林初餓了,便不再等,往一樓走。
她停在屋檐下,抬頭觀察雨勢,雨下的很細很密,也很急,感覺短時間內不會停。
林初從書包側面掏出發繩,正準備扎頭發,忽然一只手從背后而來,緊緊攬過她的肩,帶著她往臺階下走。
林初一個激靈,一邊往旁邊躲,一邊轉頭看去,然后倏地停止所有動作,心跳好像就要停了。
兩人目光交接,呼吸同時停滯,心底那池如死水般的湖泊緩緩蕩起層層漣漪。
他就這樣出現,出現在這里,出現在她眼前。
他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黃發變成黑發,濕濕地垂在眉眼間,面容清雋依舊,眼睛還是很黑,只是不再布著一層黑霧,不再讓人看不清晰想到黑暗和混沌。
陳執將她所有的反應納入視線,心上像被無數片羽毛輕撓。
他早晨在操場上見過她兩次,那一瞬的感覺像是觸到電,從手指到心臟到腳,他差點就跑出操場去到她身邊。
她變了一點,但不管怎么變,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她仍沒回過神,他壓低頭湊近她。
“不認識我了?”???.BiQuGe.Biz
陳執低低開口,聲音輕緩飄入耳中,夾著雨的細密和涼意。
久違的聲音飄入耳中,她快呼吸不上來,一下別過臉。
“林初”
從食堂方向跑來一個男生,手里還拿著一把傘,看到舉止親密的兩人愣在不遠處。
陳執瞇了瞇眸,帶著她繼續走。
林初看過去一眼,思緒還沒轉過來,條件反射禮貌性朝他揮了揮手,剛揮兩下她的腦袋被身邊的人扶正。
陳執淡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看路。”
林初感覺被他碰過的地方都在發麻發熱。
太突然了。
他的人就這樣出現在這里,他的氣味,他的溫度,他的聲音,一下全來了,他一出現就把她侵占了。
她不知道他會是這樣跟她相處……那么自然,明明他們一整年沒有聯系過。
從陳執被關進去的那天起,直到剛剛他出現以前,她都沒再見過他。
林初想過他會來暄城大學,如果他努力,他一定能考上,她也想過要怎么面對他。
那就是當陌生人。
過去的都過去了,他們既然來了暄城,已經往正軌上走,就一別兩寬。可是,他的言行舉止將她想要刻意跟他拉遠關系的計劃打亂。
林初一路被他送到食堂,食堂門口站了很多學生,不少穿著軍訓服的女生,見到兩人立馬交頭接耳。
“你男神有主了!你看他的手”
“那個是學姐嗎?也好美啊,男神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怎么覺得他們之前就認識。”
陳執進去后收獲一大批目光,他一直這么亮眼,不管有沒有那頭黃發。
她也曾進入食堂就引起全體的轟動過,不過是因為高中的那些事。
他不適合跟她走在一起,他會被她拖累。
林初推開他的手打算往里走,卻一下被他拉住手。
陳執知道她會推開他,他聽說霖城三中除了她還有學生考進這里,并且將她高中的事說了出去。
他也知道,她推開他的原因不止這一個,有很多,但是他不想給她機會推開自己。
林初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呼吸微顫,慢慢回頭。
他穿著綠色的軍訓服,眉眼在食堂的燈下發光。
陳執歪了歪頭,“我忘帶校園卡了。”
林初微滯,身邊走過幾個人,伴隨著低呼,有人說:“那不是林初嗎?”
林初聽出那是紀春的聲音,不自在抽離手,陳執握得更緊,他上前一步,直接抱住她。
他的呼吸撲在她耳邊,聲音低啞執著,像那時那般,“槍林彈雨,只能是我陪你。”
林初睫毛輕顫,微微的晃神。
陳執拉著她往里走,“有什么好吃,推薦給我。”
他的手很大,干燥溫暖將她整個包裹,溫度通過皮膚傳至血管,她的心臟開始跳舞。
林初一直到宿舍也沒能回過神,她稀里糊涂地度過一天。
第二天,天氣轉晴了。
林初坐在教室里,撐著腦袋看窗外,樹葉長得正綠,太陽光是橘色,染著窗外的一切,溫暖柔和的色調。
樹葉在動,鳥兒在飛,行人在走,生動的一切,還有這么多人活著。
她看了眼老師,悄悄起身去開窗戶,風一秒溜進來,熱情地撲在她臉上,侵占她的呼吸,帶著夏日的味道。
下午結束課程,林初背著書包離開教學樓,打算直接出校門吃晚飯。
她再次遇到陳執。
他站在樹下,身形修長,落日的金絲包裹他,他氣質清爽利落,漆黑的眸因落日斑駁,凝視著她的方向。
回頭率很高。
林初沒看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他時她喊了聲,“林初。”
她的腳不聽話地停下。
他沒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反而蹲下,手撐著腦袋說:“我渴死了,但是沒帶校園卡。”
林初抿唇,回頭說:“那么多女生喜歡你,她們都會愿意借你卡。”
“吃醋了?”他挑起嘴角,笑得玩世不恭,目光落在某處,笑意淡了幾分,“我還要吃醋。”
“林初”
男生從教學樓出來,直接往兩人這邊跑,看到陳執他要說的話頓住,目光愈發復雜,干笑了聲,“他……不會是你男朋友吧?”
陳執沒說話,看著林初。
林初淡聲說:“不是。”
男生聞言松了口氣,“我有事找你……”
他忽然想起上次這個男的直接攬著林初的肩,一下被刺激到,沒多想直接拉住林初的手腕,“跟我走。”
陳執不冷不淡的表情在看到男生手碰上的一刻沉下去,結成了冰。
林初沒想到他會拉住自己,他以前從來沒這樣過,甚至沒碰過她的頭發絲,她觸電般甩開。
下一秒,她的另一只手被拉住,陳執一手把她護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經拎起男生的領子。
陳執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一字一頓,“再敢碰她手別想要了。”
林初看著這一幕,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她好像看到那個染著黃發,張揚囂張的少年。
她回過神,推開陳執,聲音里幾分惱,“你為什么還要打架?”
陳執松開男生,側過下巴看她,“你為什么還要壓抑自己。”
林初皺眉,“我不是壓抑自己,我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人了。”
陳執偏頭,“我也不怎么打架,但是跟你有關的事情不行。”
林初抿唇,不知道說什么,攥了下手快速離開。
陳執沒有追,站在原地,看她匆忙離去,看她裙擺輕飄。
她以前不穿裙子。
陳執視線轉給還呆站在一邊的男生,“便宜你的眼睛了。”
男生被他這句話喚回神,握緊拳頭,“不管你是誰,跟她之前是不是認識,但你們肯定不是男女朋友,我不會放棄她的,我們公平競爭。”
陳執笑了一聲,沒理他,轉身走了。
林初和陳執在一起的場景被新生里陳執的小迷妹拍照傳開,第三天晚上傳到她舍友那里。
林初只覺得現在的人還挺喜歡隨手拍照。
洗完澡回到宿舍,她不意外聽到室友的議論。
“她跟那個帥哥真的在一起了?”
“可能吧,那男的長那么帥眼光不太好啊。”
“我感覺他們之前就認識。”
“不會就是當初軍訓時她說的異地男友吧?”
“不會吧……”
林初就聽到這里,無意再聽,直接推門進去,里面的人立馬停止說話。
當天晚上,林初做了個很長的夢,像跑馬拉松一樣,沿途還有地標,地標上記錄著她的過去。
那些過去不是黑色就是紅色。
拉扯她的神經。
林初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她捂住臉呼吸,身體還在發顫。
林初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在接受半年的心理治療后,她努力將那段記憶封塵,她已經半年沒有做跟那時有關的夢。
此時此刻,這種復雜濃稠得要把她扯入地獄的感覺,像排排牙齒要把她嚼碎。
陳執的出現把她的生活打亂,從各個層面打亂。
林初不想面對。
她開始躲避陳執,不過她沒想到這么一躲,竟然躲到他軍訓結束。
軍訓結束后,大一的第一天,林初在便利店遇到陳執,他褪去了軍訓服,穿著干凈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站在明亮的便利店里像個不知世事的少年。
林初買完早餐,第一次沒有在餐飲區吃完,直接落荒而逃。
當天晚上,她在便利店再次遇到陳執。
她的心在見到他的一刻被一只手攥住。他注意到了,早上她看了眼便利店新口味冰淇淋上市的海報。
林初買了新口味冰淇淋,直接離開便利店,一邊吃一邊返回學校。
身后響著不快不慢的腳步聲,一直跟著她。
直到她把一根冰淇淋吃完,身后的人追上來停在她身前。
陳執眉眼漆黑,他的眼睛在來到這里以后沒有這么深沉過。
他動動唇,說:“別躲我。”
林初在他說完這句話后胸口猛地一疼。
兩人隔空望著彼此,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緒。
他們很年輕,記憶也年輕,他們被輕易拉回一年前。
那些畫面讓他們痛苦,他們應該擁抱,親吻彼此的傷疤,可他們孤零零地站在彼此對面,身子好像支不住衣服,被風刮得飄來飄去,隨時能架著他們離開。
陳執當初在警察告訴他兇手是左撇子,現場遺留了那把多功能刀時就知道是林初父親做的。
后來他得知林趨自首,得知是林初逃離家“逼”著林趨自首,得知她在聽到林趨會判死刑后暈倒。
他去找她,但是沒人愿意告訴他她在哪。
那個時候他已經太久沒見到她。
他一家家醫院去找,等他知道她所在的醫院病房號時她已經離開霖城,去了暄城。
那時是國慶期間,他要去暄城被他母親攔住。國慶期間大學不上學,暄城太大他不知道她在哪,找她跟大海撈針一樣。
可他還是去了。
一無所獲。
國慶結束以后學校正常上學,他在暄城大學那里守了一個星期,但是沒有等到她。
經歷了那些事她肯定承受不住請了假。他更加擔心她,而同時他接到霖城三中的電話,如果他再不去上學就會被退學。
他不能被退學,他必須復讀考到暄城大學來找她。
再次有時間來到暄城看她是半個月后,他終于見到她,她瘦得好像能飄走,他想陪在她身邊,可他不知道該用什么方式走到她身邊。
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她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他們之間橫著她的父親林趨。
在陳執心里,林初是因為他才會在他家遇到那種事,他沒保護好她。
而林趨本來只是失手殺了李思巧,但得知他的存在后受到刺激,選擇再殺了孫晚陷害給他,以至于被判死刑。
他不知道怎么面對林初。
可是他想她,他想看到她,所以只要有空他就會來找她。
陳執的記憶清晰鋪展在眼前,他手攥成拳頭,干澀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有次下大雨我來找過你……”
林初微微睜大眼,眼前閃過畫面。
剛來暄城時她腦海里的世界仍被那些事情纏繞,沒有一天能從那些事情和那些情緒中脫離。
林曲給她找了心理醫生,但她當時并不愿意接受任何治療。
那天手機預報了會下大雨,她從學校回到家里,刻意沒有帶傘,路途中雨果然下大了,她一下車就被雨水兜頭砸了個濕透。
她在雨中慢慢地走,像孤魂野鬼一樣。
她在得知林趨被判死刑后病了一次,在那之后她的身體素質變得很差,淋了一會雨就開始暈,暈得天旋地轉。
在她摔倒的前一刻,她被人抱住,她看到陳執的臉,還以為是夢。
然后她說:“我不想見到你……哪怕是在夢里,我也不想見到你……我很痛苦……你走吧……”
在林初心里,林趨陷害了陳執,陳執差點因此坐一輩子牢,她欠了他的。
同時,林趨為了陷害他不惜殺一個人,不惜被判死刑,林趨恨陳執,她怎么坦然地跟他在一起。
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他沒做錯什么,她不能恨他,也不能想他,她被兩種極端的情緒拉扯,好像把她的皮和肉撕開。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平衡跟他的關系,她當時也沒有體力和精力去平衡,她只想逃離,她只能逃離。
所以她說了那番話。
陳執眼底的血絲漸漸變紅,“我沒有再出現。”
他知道她所有的掙扎,知道她的痛苦。
他沒有出現在她面前,除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對她,還因為知道她見到他會崩潰,她那個時候太脆弱了,好像能碎掉。
那一場大雨里,他跟她隔著雨水見了一面,他看到她,她看到他,他們面對面看到彼此。
陳執相信,只那一次見面就足夠支撐他們度過接下來的時間。
“我給你時間,也給我自己時間。”陳執聲音低沉卻清晰,“但是到我復讀結束,來到這里為止。”
他往前走一步,她慌張后退一步。
陳執眼睛擒著她,眼底有著最復雜的情緒,也有最純粹的執著,“林初,我們的關系不能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對你,也不能是你不知道怎么面對我。”
林初在想,人的眼睛,人的神情怎么會這么神奇,感受也這么神奇。
她在這一刻能清晰感受他的心情,她想他也能感受到她的。
林初苦澀笑了笑,搖頭,“我還是做不到。”
陳執眸色一痛,她看到感覺心口針扎的疼。
可是下一瞬,他掀了掀嘴角,腦袋輕偏,說:“所以我來了。”
不高不低的聲音傳來,撞得她不敢看他,她低下頭,找不到言語,再次落荒而逃。
陳執沒有攔她,看著她踩過的彩磚。
大學開始一段時間,所有事情回歸正規。
林初忙起來。她的大學生活很充實,她有很多事需要去做。
上午和下午她需要上課,其余的時間被學校各種組織和比賽占據。
林初因為林趨的事沒能參加學生會,不過她參加了兩個社團,攝影社和太極社,每周有兩天的晚上需要上社團課。
她還要準備國慶之后的一個競賽。
空閑的時間她會在晚上去操場跑步。暄城大學晚上的操場人很多,跑步氛圍很好。
林初一天比一天忙。
某天上午,林初收到輔導員發來的消息,讓她中午去一趟辦公室。
她在那里遇到陳執。
陳執從來到暄城大學的第一天便是這樣他沒有刻意接近她,沒有刻意粘著她,好像他存在在這里,他們就會重新走到一起。
他看著狀態不算差,穿著淡藍色的短袖,表情冷淡不冷漠。
他跟她有幾天沒有面對面站在一起。她的室友不再聊起他們,他身邊的女生好像很快把她忘了,開始圍著他轉,她遠遠見過幾次。
不知道他說了什么,那些去表白的女生都不敢再跟著他。
她去樓上辦公室,他去樓下辦公室。
林初推開辦公室的門,輔導員坐在位置上正在整理資料。
是關于獎學金的事。
輔導員昨天在班群里發了學校獎學金,暄城獎學金和國家獎學金的申請表和申請要求,讓符合條件的學生自行填表申請。
林初是班里最有可能獲得國家獎學金的。輔導員很注重國家獎學金的評選,特意跟林初囑咐了一些事情。
林初跟老師道了謝,離開辦公室。
林初其實不覺得她的大學生活糟糕,至少跟高中相比。
輔導員不算溫和的人,也不算冷漠的人,是個單純的公事公辦的人。她不會帶有色眼鏡看林初。
她現在不是高中那樣任人宰割的對象,而是被部分人忌憚和鄙夷的對象。
在這個學校里,不缺乏有自我判斷的人。在社團和在比賽的過程中,她遇到一些學生,他們不會因為她父親的事情禍及她,他們會用眼睛去看待她這個人,愿意跟她接觸,雖然關系都不太親密。
而那些忌憚和鄙夷她的人,大部分是她同宿舍樓層,同專業的學生。
但是他們不會打她,不會當面罵她侮辱她。因為他們擔心她做出殺人的事。
不過他們都在背后嚼舌根,他們都是冷暴力。
但林初不在意那些閑言碎語,她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聽聞各種關于她的壞話,那些話對她來說不是荊棘,那些話單純的就是口水吹出的泡泡,碰上她身上的盔甲一觸即破。
林初更不在意冷暴力,她最不怕的就是獨處。她當然想交朋友,但是嘗試過后發現,她跟那些愿意做她朋友的人保持合適的距離最好,這樣對對方好,對她不痛不癢。
沒有朋友,她不用在早上等睡懶覺的人起床,最后草草解決早飯,她不用遷就別人吃不想吃的東西,她不需要幫別人打水帶飯,她不需要等人洗澡洗衣服。
她可以多出很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能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好的事,大學是自主學習的地方。
她沒想過放松或放縱,這里是她發揮自我的地方。
她的大學生活過得充實有效,她不執著于評價她到底快不快樂,但是至少她不難過。
林初走到下一層,不意外看到蹲在樓梯拐角處的陳執。
他聽到她的腳步聲,轉回頭,漫不經心問她,“輔導員為什么找你?”
她像沒聽到一樣,不看他,繞過他下樓。
陳執起身,幾步跨下臺階,兩人距離拉近,他看見她白細的后頸,薄瘦的肩,突然很想抱住她。
但是他忍住了。
陳執手揣進口袋,“我猜一猜,獎學金?”
林初腳步一頓,又繼續走。
他沒跟上,站在她身后勾了下唇,“提前祝賀你。”
林初拐了個彎,消失在他視線中。
她捂著胸口,心跳亂七八糟。
……
林初不愿意承認她因為那句話心情發生了變化。
以前在學校她只是完成老師和自己給自己布置任務的學生,她最多的感受是生活充實。
但是,她現在感受到了一點很隱秘的喜悅。
她不愿意承認,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她會出現這種情感變化。
他們之間橫著那些很難跨越的事。那些事給她帶來深刻又復雜的情緒,可是那絲喜悅就是突破了那些情緒出現在她心里。
幾天后,林初被邀請去參加生日聚會。
林初時隔一年再次來到ktv,是暄城大學附近一家正規的ktv,附近很多學校的學生都會在這里玩。
包廂里的彩燈,包廂里的音樂,包廂里的味道,這一切都讓林初不適。
她不喜歡這種地方。
不知誰喊了一聲
“讓我們一起喝一杯!”
林初只能站起來,舉起杯子。
有人帶頭喊:“祝我們的班長梁齊生日快樂!”
其他人跟著一起又喊了一遍,梁齊大大方方笑起來,眾人一起舉杯喝酒。
林初仰頭喝酒,液體入喉,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那個火鍋店。
陳執坐在她對面,遠處則坐著一堆少年少女,他們舉杯喊:“祝我們的班長梁齊考上暄城大學數學系!”
梁齊那天也看到了她。
軍訓的時候,賀紛說的那個站在她后面一直跟她搭話的男生就是梁齊,不過她當時的心緒都在陳執的事上。
后來她回來繼續上學,很多人都遠離她,但是梁齊沒有。
他那時應該也看到了陳執,沒認出來陳執大概因為時間過了一年,他變成了黑發。
梁齊不僅沒遠離林初,還幫了她很多。
她不得不承認,人不可能在沒有他人的幫助下做成所有事。
林初被梁齊和他的好兄弟勸了幾杯酒,包廂還有很多人不樂意跟她接觸。
她找了個借口去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