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鄉警鄉民
一眨眼,元旦就過去了。
又一眨眼,春節就快來了。
時間就像羊頭崖山上的北風,一眨眼就過去了,余所長在羊頭崖鄉就任也已經一月有余了。這地方也有個好處,好像窮得連犯罪分子也沒有,派出所在這就像個擺設。
不過對于余所長還是挺不錯的,起碼這兒和省城相比,離泰陽老家近;起碼這兒和以前工作的地方相比,蟊賊沒有,大盜更沒有,省心。于是到任的這一個月呀,三分之一時間在老家,三分之一時間在市里找同學玩,擱這辦公室頂多待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時間,實在沒事呀。偶爾接的案子也是你家狗咬了我家雞,他家驢拱了我家院門之類的爛事,這種事戴大檐帽的警察根本不如別根煙桿兒的村長管用,你調解兩天解決不了的問題,人一嗓子就給辦了。
所以余罪覺得這種地方無為而治就是最好的辦法,警務才有了多少年,而約定俗成的規范在這里已經存在了多少年,孰輕孰重一看便知。他也樂得清閑,來了坐坐,溜達溜達,偶爾去鄉政府和那些基層干部聊聊天,一個月來,混得已經是很熟了。
羊頭崖鄉的地理位置特殊,群山夾峙,公路都在谷地,沿公路六十公里,一半是人造林,一半是天然山,幾乎是五原市的環境屏障。山外就是一望無垠的黃土坡,讓所有警察以及鄉領導都恐懼的地方就在這片森林上,每年都要發生大小幾起火災。只要起火,鄉長立馬撤職,派出所立馬走馬換將,三換兩換,沒人敢來了。
這叫“負領導責任”,這么說起來了,其實是“官不聊生”??!
村口就豎著以派出所名義刷的標語:見煙就查,見火就罰,成災必抓!
警民矛盾就從這兒來的,成片的莊稼地,全是麥秸、玉米茬、高粱稈兒,燒火積肥是幾千年的傳統,因為在自己家地里燒火就被抓,老百姓誰能理解???理解不了就鬧。余罪到此才知道,上一任所長出事是去年春天因為失火,悍然下令抓了村里一個七十多的老頭以儆效尤,以縱火嫌疑人的罪名關押到看守所,可看守所也不愿養這號人,關了一個月打發回來了。放回來后的第二天,老頭悍然到鄉政府后頭放了一把火,又燒了半邊山。
他說了,林子還是老子種的,關你們鳥事,此話一出,備受封山苦惱的村民齊齊支持。
結果是老頭判三年緩三年,現在回家了。鄉長和派出所所長,齊齊被撤。
法制在這里,有太多的阻礙。有些事聽得光怪陸離,見得哭笑不得,這種事對人精神承受能力的考驗可比單純的黑白對錯要難多了。
“所長,出事啦……所長,出事啦……”
又出事了,派出所民警李呆嚷著奔進院子里來了。余罪在辦公室正看著鄉志,伸頭問著:“呆頭,又怎么了?”
“出事啦,所長……村里不知道哪個小屁孩,把您的車劃了?!崩畲暨种斓?。很難相信說話不利索的這位,是為數不多的一位正式民警。
余罪翻了翻白眼,知道自己還沒有融入這個團隊,自從上次揍了狗少李逸風一頓,那貨一個月沒來,而派出所這幾位民警協警,明顯又是跟他穿一條褲子的,處處給他找不自在。而所里的指導員王鑌,請假月余,到現在余罪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如果不是親自來,他都沒法相信這個攤子能爛到這種程度,相比這兒,反扒隊絕對是紀律嚴明的隊伍。
“不是你們劃的,故意讓我難受吧?”余罪不屑地問,這地方有話直說,別拐彎。
“不可能……張關平,你過來過來。你看見了嗎?”李呆嚷著剛進門的一名協警,本鄉人,仰仗著李呆混著。張關平馬上凜然道:“是村里那家小孩劃的,這幫小屁孩,經常砸咱們派出所玻璃?!?br/>
“噢,警民矛盾正常,警察和小孩也有矛盾?”余罪虎著臉問。
“不是,所長,那不是有大人在背后教的么?”李呆道。
“對,應該是大人背后教的。”余罪又翻翻白眼,他估計八成是面前這兩位教唆,要不怎么不來砸玻璃,去劃他開來的車。
這一個月找的麻煩不少,有人打電話到縣局告狀了,說所長打人。縣局沒法處理,撤了這個誰來呀?再說狗少被打了,不少人覺著打得真對,這號人能打殘在家,還少一禍害呢。一看外部不行就內部下作,有人把所長辦的取暖的爐子給撤了,不知道扛誰家去了,成了一樁無頭案;還有人巴著失火把所長打發走,誰可知天公不作美,下了場雪,防火形勢立時好轉。可大家不知道的是,連余罪也在巴著失火,那樣的話,說不定他能平平安安被撤職。
“走,看看去?!庇嘧锩鏌o表情起身,自打當上領導,浮滑的性子改了不少,他知道不能太嘻嘻哈哈了,否則立不了威。
背著手,搖著胸,余罪大步出了院門。車就停在離鄉政府不遠處的路邊,這時節鄉政府也沒留下幾個人,都回城里過年了。車周圍只有一撥小孩在玩溜溜球,還有人拿著彈弓在比畫,打樹上的麻雀。小孩們看著三位警服裝束的人來了,也不畏懼,李呆一揮手:“去去去……”
轟過一邊,他凜然一指車前蓋:“看,所長,太不像話了……嗨,問你們呢,誰干的?”
這等于是廢話,小屁孩都不理他,遠遠地躲在樹后。余罪一看,車前蓋上用硬東西劃了幾個烏龜爬的大字:王八蛋的車。他的臉色,“唰”的一下子變了。
微微側頭,他看到了李呆眉飛色舞,正和張關平使著眼色,不用說,他估計又是狗少指揮著給他添堵。這爛事你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就查著了更不是,別看那是撥小屁孩,哪個也招惹不得。不怕他們也怕他們背后的家長呀,這地方的警民關系這么僵,警察極有可能是弱勢群體。
對于李呆而言,這事辦得可是心花怒放了,回頭能到狗少那兒邀功去了,這么添堵,總有一天能把這個大家都看不順眼的所長堵回去。就這招,十來萬的新車劃成這樣,他估計所長要氣得三尸神暴跳了。
“哈哈哈哈……”余罪冷不丁地放聲大笑,笑得渾身抽筋似的亂抖,笑得直靠到車前,還在放聲大笑。余罪邊笑邊指著李呆和張關平道:“去,把中心村村長叫來,一起去?!?br/>
兩人奔著走了,有點不確定所長怎么是這種反應,似乎和預料中不一樣。他們走了好遠,余罪還在哈哈大笑著,大聲自言自語道:“怪不得人家說上了羊頭坡,文盲比驢多。哈哈,寫了五個字,就錯了仨……哈哈,你們來看看,認識嗎?”
余罪興高采烈嚷著,那七八個小屁孩“嘩”的一聲奔上來了,圍著瞧著那幾個烏龜爬的字。余罪不屑地道:“你們瞧瞧,是不是錯啦……哈哈。”
“沒錯啊?!庇袀€個子小的小孩道,看看另一位個子稍大點的。
“錯了就錯了,‘蛋’能這么寫嗎?寫這字的,不是個文盲就是個傻瓜?!庇嘧锏?。
“你才傻瓜呢?”個大的小孩揚頭就罵。
“誰寫的誰傻瓜?!庇嘧锖托『αR著。
“誰寫的誰不是傻瓜。”
“就是。”
“就不是?!?br/>
“就是?!?br/>
“就不是。”
“就不是你寫的?!?br/>
“就是我寫的。”
兩人噴著唾沫星,對罵幾句,余罪戛然而止,對付蟊賊大惡都有的是辦法,何況這種小屁孩。一聽此處,他笑著問:“哦,怪不得你這么介意,原來是你寫的?”
眾小孩眼見不對勁,趕緊四散跑了。余罪快奔著,幾步之外,一把撈起了劃車的小家伙,輕輕朝屁股上扇了兩巴掌,笑著道:“居然在我面前犯案,抓住你這個小嫌疑人……對叔叔說,你叫什么?”
“放開我,放開我……”小孩掙扎著,又踢又蹬,還作勢要咬,可他已經咬不住早有防備的余罪,倒提著小屁孩,直拎著回了派出所。進了辦公室,剛放下,小家伙又要跑,余罪一吼:“嗨,看!”
小孩扭頭一看,旋即像著魔一般,邁不動腳步了。只見余罪從辦公室抽屜里拿出來的,是一個锃亮的彈弓,乳黃的膠皮,可比樹里用樹杈做的好多了。余罪伸著手:“給,敢于挑戰警察權威的,有獎勵……哈哈……不過你寫的字太難看,過來過來,好好寫幾個字,寫上一頁字,自個兒拿上玩去?!?br/>
小孩半信半疑,不過彈弓拿到手里,又接了余罪給的一支中性筆時,戒心稍去,坐下來真寫了幾個字。余罪笑著看著:“哦,這幾個字寫得不錯……以后到紙上寫,別到我車上寫啊?!?br/>
小孩吐吐舌頭,笑了,他感覺到警察叔叔的善意了,還真用心地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基本能反映出這里的小學教育水平。余罪看得哈哈大笑,還把城里帶來的小零食和小孩一起分吃著,問著姓名,年齡,敢情才十歲,是中心村李向陽家里的娃。
兩人的關系剛剛緩和,李呆又回來了,推著院門,大聲嚷著:“所長,不好啦,又出事了,李向陽媳婦領著人來啦……”
“他媳婦來干什么?”余罪奔出來了。
“你打人家娃啦?!崩畲趔@惶地道。
“呆頭,你這兩頭煽風點火,是他媽想找刺激是不是?”余罪翻臉了,一指李呆,不料院門“咣啷”一聲開了。進來了位拿著搟面杖的老娘們兒,后面跟著一撥捋袖叉腰,準備開罵的大小娘們兒。完了,余罪意識到危險,一躲,已經幾口唾沫噴上來了。那邊李呆早閃過一邊,溜了。
“敢打我兒子……你活得不耐煩了,劃你車怎么啦?劃了就劃了……”那當媽的搟面杖“嗖”的一聲就飛出去了。余罪退無可退,一扒墻,騎在墻頭。那老娘們兒奔到墻角下,粗手指指著:“下來,你給我下來?!?br/>
“不下,為什么下去?我告訴你啊,你這是襲警。”余罪道。
“啊呸……”老娘們揚頭一唾。余罪趕緊閃避,不過還是沾到了身上。同來的村婦紛紛指責:“警察真過分,抓小孩打,劃你車怎么啦?劃你臉你也不能打小孩呀!”一時間說得群情激憤,就要找磚頭瓦片把墻上的警察給砸下來,余罪笑著指指道:“喂喂……看那兒,那不你兒子嗎?”
“看你娘個腿。”領頭的撿起搟面杖,一扔,再回頭一看,喲,真是自己孩子,趕緊跑過來抱著問著:“山娃,娘看看,他打你了沒有?別怕,告訴娘……這誰的?”
“叔叔送我的……”小孩藏起了彈弓,怕沒收,說著進來寫字了,還吃東西了,孩子娘再一看屋里,尚還鋪著有孩子筆跡的紙張。老娘傻眼了,看看余罪還騎在墻上,正拿著接住的搟面杖道:“嫂子,你看我像個打小孩的警察么?那么可愛,誰舍得打呀?山娃,以后沒事就來叔叔這兒玩啊。”
“嗯!”小孩樂滋滋應了聲,收到好處,被收買了。
關系這么融洽,肯定不像嚇唬的,余罪從墻頭跳下來,把面杖還給村婦,他不想解釋,因為讓這些人認識到錯誤,不比讓嫌疑人認罪容易多少。他向辦公室走著,邊走邊道了句:“一定有人教唆小孩劃警車,然后看我去問責了,又去叫大嫂你來,純粹制造矛盾嘛。這算個什么事,破警車,劃就劃了,不過背后使壞可就不是東西了?!?br/>
他進門對那村婦和兒子嘀咕著,估計在問真相了,看樣子是很生氣了。那老娘一聽也氣得怒發沖冠,放下兒子,拿起面杖,奔出院門,看著躲著看熱鬧準備溜的李呆,嚷著就追打上去了:“呆頭……你個狼不吃、狗不啃的死貨,我娃才多大,教我娃干壞事……”
一個跑,一個追,直把李呆追進村里打到家門上。李家爹媽一聽這事,老爺子脫了厚鞋底,噼里啪啦就收拾了兒子一通。過了好久,衣服上一片鞋印、兩眼烏青的李呆抱頭鼠竄地回了派出所,正準備到宿舍藏一會兒,可不料被院中站著的人嚇了一跳。
余所長就那么冷眼盯著他,手里玩著警棍,一按按鈕,噼里啪啦冒著藍火花。偏房擠著一圈腦袋,都是所里的民警,這回李呆玩得可過了。
“所長,所長,你聽我說,我我我……”李呆實在沒法解釋,有點緊張,這位敢痛扁惡少的,恐怕揍他也不在話下。
“可以啊,呆頭,還會教唆小孩玩這一手。你說怎么辦?”余罪問道。
“我……我……哎喲,所長,我已經被打成這樣了,還要怎么辦呀?”李呆一托腮,好不委屈的樣子。連余罪也覺得哭笑不得了,在這里凈是玩些小兒科的游戲。他上前幾步,嚇得李呆直躲,就聽他說道:“好,不打你了,不過修車費你出啊。”
“啊,行行……”李呆如逢大赦。
“你確定?那輛現代越野警車,光噴漆就得七八千呢!”余罪故意道。
“啊?”李呆一聽,這錢趕得上幾個月工資了,一哭喪臉道,“所長,你還是打我一頓吧?!?br/>
“讓狗少出啊,他不是教你們辦這事嗎?出事了,他得兜著吧,錢總得出吧?還有你的醫藥費?!庇嘧锖芡榈氐?。李呆一個冷不防,恍然大悟道:“哎,對呀!他有錢,總不能讓兄弟們自己擔吧?”
余罪一笑,心想這倒好,把幕后也給交出來了。
余罪沒吭聲,哈哈笑了幾聲,背著手,揚長進了所長辦。李呆傻愣著,看著躺在偏房的同事,尷尬到了極點,而這個所長,越來越讓他琢磨不定了。
據狗少說,新所長是個人物,給縣局長打小報告,縣局長不敢處理;找人來揍一頓吧,又怕出事,畢竟派出所再小也是個警務建制單位,手里有槍,比不得收拾一般人。所以內部問題還得內部解決,想辦法把他逼走,誰可知道,絞盡腦汁想的辦法,每每都被所長輕飄飄破解,實在讓李呆大呼站錯了隊伍,早知道就該和這所長站一路。
此時,響起了一陣發動引擎的聲音,喲,救兵來了,李呆轉身就往院外跑。隨即又響起了幾聲刺耳的喇叭聲,偏房里幾位民警協警也往外跑。好像來了不止一輛車,余罪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來,他想著或許是狗少那貨報復來了,插好了警棍,打開保險柜,把所里唯一配的一支手槍佩好……這些富家子有時候玩得很過火,余罪知道不橫點狠點,根本壓不住。他們敢亂來,余罪不介意胡來,這個狗屁所長職位,還不值得他低三下四去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