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王叔,這案子本來就蹊蹺,我們不能太期待奇跡。”董韶軍難堪地解釋了一句。王鑌搖搖頭坐下來道:“肯定難,我也欣賞你這位同學迎難而上的態(tài)度,可不能胡來,鄉(xiāng)下不比城里。”
“您是指,擔心村里不理解,到派出所鬧事?這個不至于吧,又不是警察把他們牛偷了?”董韶軍哭笑不得道。
“嘖,你不了解,剛案發(fā)的時候,余所長當著觀音莊全村人面拍胸脯,如果破不了案,就給丟牛戶賠上牛錢。”王鑌淡然一句道。聽得董韶軍張口結舌,異樣了,只覺得余罪不至于剛到鄉(xiāng)下腦袋就被牛踢了吧,這種話也敢說?他搖頭道:“不可能吧?余兒可是一毛不拔的。”
“對呀,他不準備掏錢,不過他教唆李逸風答應了,李逸風回頭還得找他爸,他爸可是我部隊的老戰(zhàn)友。你說這事,我能讓孩子家里掏錢么?哎,這一對嘴上沒毛的可湊一塊兒了。”王鑌苦笑著道,掏出煙來了,遞給董韶軍一支。董韶軍不會抽,辭過了。老頭自己點了,猛地抽了口,額頭上皺紋鎖著。回頭看到周文涓時,剛想問句馬老的情況,卻不料周文涓目瞪口呆,眼直勾勾地盯著一個方向,董韶軍推了她兩把,她才反應過來,一臉錯愕,指著道:“快看,見鬼了。”
兩人一驚,看向河谷方向。只見不知什么時候牛群中已經(jīng)走散了幾頭牛,那幾頭正順著羊腸小路,往山上走著,走走停停,像在啃著路邊的荒草。董韶軍急忙架著望遠鏡細細搜尋。沒有,根本沒有看到可疑的東西。
“怎么回事?”周文涓異樣了,她看著四頭——不,五頭牛,正慢慢向山頂移動,就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召喚一樣。
“別驚動,再等等……說不定是意外,放養(yǎng)牛很少翻過山梁。”王鑌說別激動,可他自己激動得手一哆嗦,被煙頭燙著了。
三人趴在村后高地上,此時顧不上編排余所長了,眼眨也不眨地看著。不料擔心牛的村長帶人奔來了,遠遠地喊著:“老鑌,出事了,牛又魔怔了,好幾頭往山上跑呢……”
“藏起來……亂吼什么?什么魔怔了,瞎扯什么呢!”王鑌奔出來,把七八位村人連拉帶推,往背后攆。
等他再回到藏身處時,遠處最早的一頭牛已經(jīng)翻過了山梁。王鑌悲喜交加,笑了,笑得卻像哭一樣。
“我明白了……指導員您看,距離山頂直線三十米那兒……有人用樹枝把青草遮住了,外表看不出異樣來,可這東西瞞不過嗅覺相對靈敏的牲畜,看,牛自個兒刨出來了……”董韶軍解釋著,望遠鏡里,果真看到了一頭白花牛在啃著什么,青青的、綠綠的,那玩意兒對于啃了一冬天麥秸、蔓藤的牲畜,肯定不啻于一頓大餐的誘惑了。
“兩頭了。”王鑌放下了望遠鏡,激動過后,同樣很錯愕,他問著董韶軍道,“不對呀,韶軍。”
“怎么不對?絕對是有人用草誘拐牛爬過山梁,再實施盜竊……這和咱們前期的分析基本一致。”董韶軍興奮地道。
“我是說,余所長怎么知道案發(fā)時間就在今天?而且準確知道案發(fā)地在哪兒?”王鑌狐疑道。之前若干日,余所長帶著鄉(xiāng)警兄弟們不是吃喝就是玩樂,根本沒干正事。
“呵呵,這個賤人腦子里怎么想的,我要知道就好了。”董韶軍笑了笑,拿起了步話,通知著余罪,回話傳來了余罪懶洋洋的聲音:“知道了,還早著呢,估計還得兩個小時才能走到路面上。”
聽完了回話,他和周文涓相視而笑,向著河谷地奔來了。這時候可是最佳的采證時間,究竟偷牛賊用什么東西把牛誘拐走了,這個謎團已經(jīng)困擾他好長時間了……
“來了來了,牛哥……”大缸兩眼發(fā)紅,眼珠子發(fā)亮,看到了走在前頭的一頭黃牛,膘肥體壯。他舔了舔嘴唇道,“有千把斤呢。”
“快點,牛還沒到手呢,都想起卸肉來了。”牛見山甩了這傻大個一巴掌,大缸嬉笑著,手在塑料袋里一搓,又往衣服前襟上搓了點什么東西,從藏身的大松樹里貓出頭來,慢慢地走向正覓草的牯牛。走到近處,牛驀地受驚,抬起頭來,丑得像歪瓜裂棗的大缸似乎對它有某種吸引力似的,牛在躊躇著,警惕地看著他。
“乖啊……聞到什么了?”大缸慢慢地揚著手,伸向牛,笑著道,“舔啊……香著呢……來,乖啊,哈哈,比村里的婆娘還乖……”
大缸奸笑著,手伸向牛,那股奇怪的味道更重了,牛也果真著魔似的舔著他的手,舔舔他的衣角……一個不防,大缸飛快地把一個黑色的死扣扣在牛頭上的韁繩結上,然后牽著拴在了樹干上。
得,一頭搞定,大缸看著到手的牛,兩眼放光,笑意連連。事實上,拽頭牛可比拉個婆娘要容易多了,這不,一眨眼的工夫,又拉回一頭來。
不大一會兒,過山梁的五頭牛都落入了魔爪,手腳利索的二賊各自分工,拴著長繩子,牽著牛,每頭牽繩的結上都束著一把青草。那牛絲毫不覺危險,揚著頭往前走,似乎一仰頭就能夠著草,可每仰一次都差那一點點。于是再走,再揚頭,再去啃,可仍然差一點點。
于是就越走越快。
于是二賊很快就消失在這個兩山夾峙的洼地上,等翻過了第二道山梁,一條寬闊的二級路已經(jīng)赫然在目了。
這個過程比預料的要短,十幾里山路,牛自主走了一半路,另一半被牽著走的路更快。一個小時不到,在山下車里枯坐等著的司機楊靜永就看到了去偷牛的同伙,已經(jīng)牽著牛開始下山了……
董韶軍和周文涓一路躬身走著,不時地探下身子,尋找著蛛絲馬跡,即便是一切都在眼前,依然讓他們覺得像謎一樣。
被誘拐走了五頭牛,可整個牛群絲毫未見異樣。就即便有放牛的,也可能發(fā)現(xiàn)不了牛群的異狀。
什么東西?難道只作用于特定的牛?
什么東西?能把牛誘拐到了隱藏的草堆旁,然后一步一步誘過山梁?
“這是什么?”周文涓在一種石頭上發(fā)現(xiàn)了異樣,被舔過,尚余一點暗綠色。董韶軍照了幾張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棉簽取走了微量證據(jù)。聞了聞,在合上取證袋的一剎那,他像豁然開朗一樣笑著道:“我明白了,這是用一種氣味很濃的膏體抹在石上,路邊,誘使那些無意聞到的牛使勁去舔……應該是化學合成的,舔過之后,不但誘拐著牛順著下藥的方向走,而且讓這些證據(jù)自然地消失,無處可找了,進牛肚子了……呵呵,這東西再輔之以一捧青貯飼料,意志再堅定的牛也忍不住啊。賊這是有意識地控制下藥的量,否則誘拐一群都沒問題呀。”
“韶軍,可能你又錯了。這不是青貯飼料……怪不得我們從牧場沒有查到可疑的人。”戴著手套的周文涓用鑷子夾起了一根細細草葉子,她遞給董韶軍。董韶軍一看之下眼睛睜圓了,驚訝道:“這是新鮮的草葉。哇,邪門了。”
是邪門了,確實是新葉子,苜蓿草,濃郁的青綠色,像新采摘不久的。可偏偏現(xiàn)在是寒冬臘月的天氣。
“不得不承認,實際和推斷的出入還是相當大的,錯的地方太多了。”董韶軍懊喪道,現(xiàn)場的發(fā)現(xiàn)把前期不少推斷都推翻了。誰能想到這些偷牛賊居然有這么多稀奇古怪的手法。
“你想過沒有?為什么這么錯的推論,卻給了余罪一個正確而且準確的答案?”周文涓笑著問。
“對呀,沒發(fā)現(xiàn)這貨什么時候有神探的潛質(zhì)了。”董韶軍有點酸酸地道,別人當神探他不意外,但意外是發(fā)生在余罪身上,就讓他覺得有點兒給這個稱號抹黑了。于是他更酸地來了句,“就是神探,也不能用錯的條件,推出正確的答案來吧……他是怎么猜出案發(fā)時間和案發(fā)地點來的呢?前幾天可一直在所里玩。”
周文涓忙著拍照,沒有理會這一句。不過,她有一種莫名的驕傲,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余罪。
此時,取證的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似乎根本沒準備翻過山梁;而指導員王鑌已經(jīng)帶領著一村青壯年乘著摩托車、三輪車、農(nóng)用車沿村路飛速向鄉(xiāng)外疾馳。但在另一面,牽走牛的牛見山和大缸已經(jīng)悠哉悠哉地下了山,被牽的牛仍在揚著頭,努力去啃繩結上的青草,走得很快,卻怎么也啃不著。
從樹間和灌木叢中的小路下山后,有一個簡易的土臺子,和車廂等高。楊靜永放下車隔板,車里尚有一層綠綠青草,牛被牽到車邊時,個個興奮得“哞”了一聲,依次奔進車廂里啃草。車上還停著輛破摩托車,大缸朝著最后一頭牛的臀部猛踹一腳,“當啷”一聲合上了隔板。三人有條不紊地拉著繩網(wǎng),繩網(wǎng)上再覆著一層帆布,結結實實把車掩蓋起來了。
楊靜永發(fā)動著車,牛見山拍拍身上的土,一骨碌鉆進車里,招手吼著大缸。這貨撒了泡尿,提著褲子上車興奮道:“實在是車太小啊,要不多整幾頭,能過個好年啦。”
“永娃……走吧。”牛見山示意著司機,回頭看著傻樂的大缸,“啪唧”就是一巴掌,說道,“知道咋當賊嗎?要當就得當一個有眼光的賊,你狗日的一次把村里的牛都偷完了,誰還敢養(yǎng)牛?”
“那倒也是啊。”大缸摸著后腦勺,崇拜地恭維了句。
“當然是了,這點上我就最佩服老七那伙人,他從來就不在同一個地方偷兩次。”牛見山凜然道。大缸傻乎乎問著:“怕被抓呀?”
“倒不怕被抓,可是小心總不是壞事。”牛見山說著,車速已經(jīng)飆起來了,在雪后的路上濺起了一片片濕泥。看四下無人無車,牛見山終于長舒了一口氣,叼上煙,點著了……
就在點煙的同時,一聲凄厲的警報響起來了,嚇得牛哥嘴唇一哆嗦,煙掉褲襠上了。他忙不迭地去拾煙,司機一踩剎車,“咚”的一聲,兩人猝不及防,直愣愣地撞在車前窗上了。疼得還未回過神來,哥仨一看前方,嚇得齊齊傻眼了……
撒手成網(wǎng)
兩輛警車上的警燈正聲嘶力竭地吼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排在路面上了。車跟前靠著幾個懶洋洋抽著煙、就著車前蓋打撲克的鄉(xiāng)警。而在警車前方不遠,斗大的石頭塊一字排開,要通過的車都被堵在警車后,敢怒而不敢言。
這陣勢把牛見山哥仨嚇住了,摸不清情況,看不準來路。他急切地拍著腦瓜想主意,卻不料關鍵時候,人這腦袋不比車里拉著的蠢牛強多少,一時無計可施。旁邊坐著的大缸早按捺不住了,臉上肌肉顫著,手抖著,不過卻已經(jīng)把座位下尺把長的砍刀握在手里了。
“啪唧”又是一巴掌,牛見山罵著:“放下,你以為警察也是牛,想卸肉就卸肉?”
“那怎么辦?”司機握著方向盤。車未熄火,不過手在哆嗦。
“倒……倒倒倒倒……”牛見山急了,司機蒙了,一掛倒擋,車“嗚”的一聲往后沿路返回。倒了十幾米,在一處稍寬點的地方一打旋,朝著來向又疾馳而去。
李拴羊一收撲克,狗少興奮地奔上來請示所長,卻見得所長坐在車里眉眼擠在了一塊,齜著白牙,笑得直嘚瑟。那笑不管是看著還是聽著,都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所長,咋辦?”李呆問道。
“所長,你別笑了,先追回牛來當緊。”李逸風催著道。
“搬石頭,抓賊不能太急,否則賊急跳墻了。”余罪道。
“是狗急跳墻。”李逸風糾正道。
“賊急了可比狗急了危險,他要潑了命撞上來,老子可吃不消。”余罪笑著道,吼著讓眾鄉(xiāng)警搬開石頭,放過警車。警車呼嘯而去后,石頭卻又擺回原地了,后面被阻的車輛可就怨聲載道了,這事好辦,所長早交代過了,鄉(xiāng)警高小兵同志一整警服,放嗓子一吼:“我們正在抓持槍逃犯,你們非要闖,后果自負啊!”
這句管用,司機嚇得噤若寒蟬,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快點快點,都他媽追上來了。”大缸抹了把汗,聲音都變調(diào)了。
司機也抹了把汗,油門已經(jīng)踩到底了。牛見山在不停地看著后面,兩輛警車,不緊不慢追著。不過那警報鳴得人實在心悸,嚇得三人在冷冷的車廂里直出冷汗。
“牛哥,咋辦?不是抓咱的吧?”大缸痛苦道,一拍大腿痛不欲生地說著,“哎喲,我還指望弄點錢過個熱乎年呢!”
“閉嘴,真他媽聒噪……”牛見山惡狠狠地嚷了句。
“興許不是抓咱們的吧?”司機楊靜永喘著氣,又抹了一把汗,腎上腺分泌絕對超標了,這車速快飆到九十邁了,不過依然甩不掉后面的警車。
三個人里牛見山見多識廣,他注意到這條冷清的鄉(xiāng)路上根本沒有來去的車輛,他知道不可能不是抓他們的了。一股末日情緒慢慢爬上了心頭,他咬得嘴唇發(fā)白,雙手握拳握得青筋暴露,這光景,怕是要垂死掙扎了……
而后面不到三公里的追兵依然不慌不忙,余罪駕駛的這輛SUV性能頗好,他總像貓戲老鼠一般,突然怒吼著加速,在快撞上的時候又慢慢減速。副駕上的李逸風可坐不住了,前面那車里的嫌疑人讓他有一種貓抓癢癢似的沖動,興奮地一直搓手,不經(jīng)意發(fā)現(xiàn)車上的喊話器時,他來勁了,持著喊話器吼著:“前面車上的人聽著,你們已經(jīng)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馬上投降,奉勸你們不要自絕于人民,否則、否則當場槍斃!”
“有你這樣喊話的嗎?”余罪笑著問。
“電視劇里不都是這樣嚇唬人的嗎?”李逸風得意道。
后座的李呆和拴羊笑歪嘴了,李呆笑著問著:“風少,你咋這么興奮呢?比見了虎妞姐還興奮。”
“能不興奮嗎?以前哥可是當壞人,從來沒嘗過抓壞人的滋味……一會兒誰也別跟我搶啊,我要親手抓一個,呆頭,給我拍個英雄照,回去讓我家老爺子瞧瞧。”李逸風興奮得直嘚瑟,回頭又嫌余罪車開得慢了,卻不料早經(jīng)過大風大浪的余罪慢條斯理地解釋著:“別急,讓他們跑一段路,兇性磨一磨,一會兒就氣餒了……我估摸著呀,都是些不知道‘法’字怎么寫的山炮,現(xiàn)在攔著,他們敢拼命……”
“你也太膽小了。”李逸風梗著脖子,很不中意地斥了余罪一句。
余罪眉頭一皺,哭笑不得。自己第一次被別人這么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