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這老板見機得可真快，連黑著臉的仨刑警也被奸商余滿塘給逗樂了。劉生明局長抹了把臉，忍著笑，客氣道：“余師傅，這事怨我安排得不好，這三位是咱們城關(guān)刑警隊的同志，警校給我們有通知，要您兒子到地方實習(xí)，他們?nèi)槐緛硎峭ㄖ鷥鹤拥絾挝唤忧?，誰知道出了這事……主要問題還在我們身上，沒有事先說清楚。”
    “?。俊崩嫌嘌垡坏?，咬著嘴唇，心想沒進警察門，先把警察惹了。再一看兒子，猛然想起剛才余罪還是故意撞人家，老余那叫一個火冒三丈，揪著兒子呱呱就是兩巴掌，邊踹邊罵著：“你個小兔崽子，讓你去送貨，你出門就闖禍！跟誰不能撞，你撞人家警察呀！將來畢業(yè)人家還要不要你？實習(xí)怎么也不告訴我……瞪，你再瞪，我抽你個小王八蛋。”
    余罪胳膊擋著，一副仇視的眼神，劉生明局長在兩人中間拉著。余罪不服氣地說道：“我怎么知道他們是警察，從大早上就跟著我，我還以為誰盯著想搶我貨款呢。”
    “再說……抽你個小王八蛋?！崩嫌嗯瓪鉀_沖，又踹了兒子兩腳，對護著余罪的劉局長道，“老同志，你們都是警察，千萬別介意，我這個倒霉兒子呀，從小就是個闖禍婁子，你們千萬別介意……那個，這幾位同志，你們車給留下，我給你修，重噴漆……不管誰撞的誰，全部是我負(fù)責(zé)啊。”
    說話間，生怕幾位警察介意似的，老余拿著塑料袋開始裝香蕉、橘子，胡亂裝了一大兜，要送給在場的幾位警察，只是這光景怕是沒人敢收。劉生明局長讓三人先歸隊，哪知那三人出去一眨眼又奔回來了，沖著余罪要剛剛被拔掉的車鑰匙。余罪扔了過去，那三人給了個很不友好的笑容，轉(zhuǎn)身走了。
    在余罪眼中，總是看不慣父親這種人前唯唯諾諾的奴才樣子，不過在劉局眼中看來是最正常不過了，市面上討生活的小商販很多這樣的。此時細(xì)看其貌不揚的余滿塘，偏矮的身材，裹著一身灰不拉嘰的棉衣，兩撇八字胡配著凍得發(fā)紅的兩腮，讓人瞅著就樂呵。就這樣的爹，怕是養(yǎng)不出什么像樣的兒子來。
    可偏偏這個兒子，還讓省廳一位處長專程來了，此刻他只能壓抑著心里的意外。寒暄片刻，即便劉生明堅持要給余師傅修車，余師傅也不敢接了，只盼留個好印象，尤其當(dāng)?shù)弥矍斑@位便是市局的劉生明劉局長，老余一陣眩暈，差點就地栽倒。
    “劉局，您瞅瞅，初次上門就碰上這事了，搞得我這老臉都沒地方擱了……你過來，快給這位大局長鞠個躬……不不，敬個禮，這是咱們家貴人。”老余揪著兒子，就差替兒子敬禮了，反而把劉生明局長看得不好意思了，笑勸道：“余師傅，這樣吧，這兒說話也不方便，還耽誤您做生意，我現(xiàn)在回局里，直接讓小余到我辦公室談?wù)剬嵙?xí)的事。今年的警力各地都要擴容，我聽說呀，省城要選拔一批，說不定小余能趁著機會啊，留在省城都說不定。”
    “??？是嗎？”一直發(fā)愁兒子分配的事，一下子來了這么大的曙光，余滿塘一下子幸福得快暈倒了。
    劉局起身往外走，老余忙跟在身后，小聲問著：“劉局，您家在哪兒？改天我?guī)鹤拥情T拜訪您去?！?br/>     什么意思？肯定是意思意思嘍，劉生明回頭一看滿臉殷勤的余滿塘，笑了笑逗著道：“我家不在泰陽，不過余師傅我提醒你啊，我家只有個防盜門，沒后門。”
    “不不，不是，咱不是那意思，我是說應(yīng)該去拜訪拜訪您，好容易見著您這位大貴人了，不上門拜訪怎么可以呀?！庇酀M塘觍著臉纏著，直跟到了車前，劉局回頭提醒著：“真不用，就看你兒子是不是塊料。要是的話，一分錢不用花照樣穿上警服。記得讓他來辦公室一趟啊，給他安排個實習(xí)地方?！?br/>     “哎，好嘞，我讓他馬上去?！庇酀M塘點頭哈腰，把這位貴人給送走了。
    一回頭，有賣水果的老哥們兒好奇地問著：“老余，賠了多少錢，請客啊?！?br/>     “一分錢沒要，看見那走的警察了嗎？市局的劉局長，哎喲，說起來還是同輩，他得管我叫大哥，這里外不都是自己人，談啥錢呢?！?br/>     老余趾高氣揚、昂頭挺胸地胡扯上了，過一會兒才想起劉局交待的事情，趕緊跑回店里?？粗鴥鹤幼陂T后發(fā)呆，他火急火燎地踢了一腳嚷著：“你犯什么傻，人家劉局不是讓你去辦公室了嗎？這多好的事，說不定將來就有門路可走了……快去，愣著干什么？”
    “我……不想去。”余罪擰著腦袋說著，很生氣的樣子。
    老余以為兒子生他的氣，立刻變了語氣，攬著兒子道：“爸不是真打你，不打你兩下讓人家消消氣，回頭人家記仇怎么辦？知道爸為什么花老了錢把你往警校送嗎？就巴著你出來當(dāng)個警察，那出門多氣派……剛才沒看見嗎？撞人家一下，一下子來了一撥警察。別氣了，將來你要當(dāng)了警察，這條街誰敢惹咱爺倆，那好攤位還不是盡你爸挑？”
    挑個好攤位，不受城管、稅務(wù)和工商的氣，就是老爸此生最大的理想了。余罪拉不住臉了，笑了起來。老余也樂了，拉了條毛巾給兒子擦擦臉，又關(guān)切地讓兒子回家把過年衣裳穿上，精神點去見人家劉局，余罪在這不勝其煩的嘮叨中逃也似的出了店門……
    遠(yuǎn)來何故
    從南街口到市公安局用了三十分鐘，余罪開著家里那輛拉水果的車，沒有換衣服，還是平時在店里穿的那身老式的勞動服，顏色已經(jīng)褪得快看不出來了。
    余罪有些緊張地進了公安局大院。即便是警校生，對這種有可能是下半生工作的環(huán)境還是有點陌生，莊嚴(yán)的國徽、林立的警車，進出表情肅穆的警察，都會讓來到這里的人肅然而生一種敬佩。
    門房是一位年齡和余罪差不多年齡大小的警察，登記了名字。余罪不由得對那個小伙子多看了兩眼，多少帶了點同情的眼光。他在懷疑，是不是自己畢業(yè)后，也是這副德行，無所事事的氛圍和按部就班的工作，干得久了，臉上總是那副惹人生厭的樣子。
    也許就是這樣，現(xiàn)在的就業(yè)是畢業(yè)生的一塊心病，一畢業(yè)就要經(jīng)歷這種陣痛，而這個行業(yè)，除了國辦的警官大學(xué)、警務(wù)專業(yè)學(xué)院是對口分配外，像省里這種?？祁惥?，已經(jīng)有冗員了，一大部分熬上若干年也進不了編制，只有以合同制或者協(xié)警的身份領(lǐng)一份連做小買賣都不如的工資。
    這個高不高低不低的學(xué)歷，余罪感覺就像雞肋，讓你沒有機會去謀求更好的前途，但也放不下身架去做其他事。走到二樓時，他看到了樓下省城來的一輛車。他突然在想，如果面前放著一個機會，是不是該抓住，而那個機會，他好像知道是來自什么地方。
    敲門聲起，劉局親自把余罪請進了辦公室，讓他先坐著，寒暄了兩句就出去了。等的時間不長，余罪剛看清這個一桌一書柜一套沙發(fā)的辦公室，許平秋就夾著一摞資料進來了。余罪抬眼看了看，安安靜靜地坐著，比在教室的時候乖多了。
    “呵呵，看你一點也沒有意外的表情啊，能告訴我為什么嗎？”許平秋笑著坐到了局長辦的座椅上，開口道。
    余罪笑著反問：“我非要意外嗎？”
    “不應(yīng)該嗎？我是從二百公里外的省城來的，除了發(fā)生大案要案，一般情況下還不用我親自出馬。”許平秋說道。話有點拽，不過也是事實，余罪笑了笑：“我猜到您來了。”
    “是嗎？”許平秋倒意外了，這可是臨時的決定，除了劉局和司機沒人知道，不料余罪又是笑笑道：“我在院子里看到了您的車，您說我還猜不到嗎？”
    “哦……呵呵，我燈下黑了啊。正好路過，想到你的籍貫就在這兒，所以順路來瞧瞧?！痹S平秋笑了笑，詫異地看了余罪一眼，對他這份鎮(zhèn)定的細(xì)心感到很滿意似的。剛才的事他也從劉局那兒知道了，這對爺倆，故意撞了便衣的車，還準(zhǔn)備訛倆賠償呢。許平秋對這個學(xué)員的印象愈發(fā)之深，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來：“那你知道我的來意嗎？”
    “您來了，這來意不就明顯了？”余罪道。
    “說說看?！痹S平秋不置可否道。
    很明顯，一個招警員的處長，不遠(yuǎn)百里到另一座城市，余罪知道來意，可他想不出原因。自己是同學(xué)口中的人渣，總不至于組織上來人要交付自己重任吧。他為難地撇撇嘴道：“許處長，我知道您要找人去干什么活，可我不知道為什么找上我?！?br/>     “你不覺得你有優(yōu)勢嗎？”許平秋問道。
    這下余罪蒙了，真緊張了，訝然問著：“有嗎？”
    “有，最起碼體能過人，跑個幾公里沒問題，對吧？”許平秋問。
    “全校大部分男生體能都可以呀?！庇嘧锏?。
    “職業(yè)素質(zhì)也是一個重要部分，最起碼你能打倒我，我可在全省刑事偵查總隊當(dāng)過總教官?！痹S平秋笑著道。
    余罪愣了下，想起了匕首攻防那檔子事，眼斜斜地看著，似乎有點懷疑，這位領(lǐng)導(dǎo)會不會是專程上門報一匕之仇了？不過不太像啊，余罪覺得老頭場上認(rèn)輸那樣子，很有幾分光明磊落，絕對不會下陰手。
    “還有，你們學(xué)校江主任向我介紹過你，他說你年年參加學(xué)校的公益和義務(wù)勞動，這說明你的思想政治素質(zhì)還是很好的。”許平秋咧著嘴說著這話，使勁找著余罪的優(yōu)勢，似乎生怕這個逆反心理很強的孩子走不進這個圈子。
    哎喲，這話聽得余罪好一陣牙疼，他誠懇地說道：“不是那么回事，我是為了加學(xué)分呢，不夠?qū)W分不是讓留級就是讓反省，加得少，扣得快，逮著一次夜不歸宿，一扣就是五分，當(dāng)志愿者，干一星期活才加一分，我也是沒辦法?！?br/>     許平秋咳了一聲，低了下頭，忍著笑，好容易平靜下心態(tài)來，再怎么說這孩子也有可愛的成分，看他現(xiàn)在如坐針氈的樣子，好像生怕別人認(rèn)為他太優(yōu)秀了。他清了清嗓子道：“你為什么做，我不看重，不過你做了而且做得好，這是結(jié)果，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今天來呢，咱們就不打啞謎了，開門見山地說，沒錯，你猜得很對，從精英選拔開始就是個幌子，我確實在找人，用你的話說就是：找能干活的人！”
    “干什么活呀？”余罪好奇地問。
    “我也不知道。”許平秋嚴(yán)肅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就算知道也不會直接告訴你，只能告訴你選拔后將經(jīng)過數(shù)月的訓(xùn)練，訓(xùn)練中還要淘汰一大批人，不是誰都能進到這個規(guī)劃里的。”
    服從命令是警察的天職，即便警校生也已經(jīng)習(xí)慣這種神神秘秘的行事方式，不該問的不會多問，不該知道的，余罪知道人家也不會告訴你，一切只能憑感覺了，他想了想，沒吭聲。
    這種沉默對許平秋來說是最棘手的，他無從判斷這位學(xué)員的真實想法究竟怎樣。他認(rèn)為余罪比他的同齡人少了幾分熱血和莽撞，多了幾分過度的成熟和憂慮，防備心很強。許平秋把這些用“沒娘的孩子早當(dāng)家”來解釋，絲毫不用懷疑，再過幾年，這家伙將是位城府很深的人。
    沉默了片刻，許平秋正正身子。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余罪臉上掠過了一絲不屑，似乎已經(jīng)揣摩到自己的邀請和說教即將開始。確實也是如此，許平秋張口嚴(yán)肅問著：“你入警校已經(jīng)三年了，警察的榮譽和責(zé)任、忠誠和使命，你有自己的理解了嗎？”
    這個問題好難。余罪低了低頭，明顯離“理解”的要求相差甚遠(yuǎn)。許平秋心里暗暗一笑，沉聲道：“抬起頭來?！?br/>     余罪一抬頭，卻不料許平秋驀地一笑道：“你一定以為我會用這些理由來要求你嗎？如果我猜測正確的話，那么你就錯了，剛才所說的這些東西，連我也不太相信，大部分的警察都是為一份工資和一個職位活著，現(xiàn)在是一個忠誠和榮譽都已經(jīng)貶值的年代，它的價值遠(yuǎn)沒有利益和欲望帶給人的刺激更大，你同意我說的話嗎？”
    余罪這次真的意外了，這口吻，就像宿舍里那干狐朋狗友發(fā)牢騷，沒來由地覺得有幾分親切。他笑了笑，沒敢附和。不過，許平秋知道自己已經(jīng)觸摸到余罪的心理了，沒有想象的那么復(fù)雜，對于這位商販家庭出身的，談忠誠倒不如談?wù)劥鰡栴}。
    “好，那我們來點實際的，此次被省廳選拔走的學(xué)員，將來的工作會安排在省城，最差的待遇也會在市局直屬的各刑偵大隊工作，不是合同制的，而是直接入警籍，沒有工作實習(xí)期，生活上的問題省廳也會優(yōu)先解決。當(dāng)然，從事的工作也將是最艱苦和最危險的一線工作?！痹S平秋道，放出這么多待遇，看著余罪好像根本不動心的樣子，他接著續(xù)道，“即便在選拔中被淘汰，你們也會優(yōu)于普通學(xué)員，最低程度回原籍也可以進入地方刑警隊和派出所工作，合同制警察，省廳也會優(yōu)先協(xié)調(diào)地方給你們解決。”
    余罪笑了，似乎動心了，似乎在揣摩著這單生意劃不劃算、蝕不蝕本。許平秋也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加著砝碼道：“小余，咱們其實是一類人，相同的地方在于我們都現(xiàn)實，不同之處在于，我呢，屬于混出來的；你呢，屬于才開始混的，不過現(xiàn)在混可比我們那時候條件差了。簡單來說，非公安類院?？脊珓?wù)員入警籍，省城的報名和錄取比例是300：1；就在地方，百里挑一也不稀罕。暗箱操作就不用說了，退伍回來找地方公安接收，干的還是一線臟活累活，人情上花銷都少不了吧？而且花錢能辦事的，都算不錯的了。咱們省這個高等?？凭?，每年招收近一千名新生，真正能走上警察崗位的，也就七成左右，大部分也是合同制的。你們這一屆少一點，684人，今年能上崗的，我估計三分之一都不到。”
    現(xiàn)實擺清了，意思很明確，那就是你小子根本沒機會。許平秋對自己這一番現(xiàn)實的分析很滿意，他看到余罪蹙了蹙眉頭，明顯也在作難。
    “怎么樣，你有興趣嗎？”許平秋停了半晌又問。
    “有?！庇嘧锴妨饲飞碜樱_口了，小心翼翼道，“我對您說的被淘汰以后的待遇感興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