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各位領導，各位兄弟單位同仁……這個案子最初的發(fā)生地在羊頭崖鄉(xiāng)，最早被捕的三位嫌疑人也在羊頭崖鄉(xiāng)，這樣吧，案情綜述大家手里都有，大家有什么疑問，直接提問，我們以提問的方式往下進行，時間是四十五分鐘……”邵萬戈按部就班道。話音剛落，下面舉手站起來一位同行，敬禮，挺胸提著問題：
    “邵隊，我是大同刑偵支隊的，類似的案件我們當?shù)匾舶l(fā)生過幾起，大多數(shù)情況下都因為案發(fā)地偏僻、報案延誤、出警延誤而沒有提取到任何證據(jù)，可在本案中，你們根據(jù)糞便分析取得突破，這個有依據(jù)嗎？”
    這一問恰在意料之中，邵萬戈一笑，余罪拿著話筒往董韶軍面前一頓：“你說。”
    下面又笑了，董韶軍都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了。隨后他介紹了把人體排泄物研究嫁接到牛糞上的事情，根據(jù)路上糞便、未消化胃內(nèi)容以及和養(yǎng)牛戶的對比，最終確定嫌疑人盜竊路線的事，排出了大量的提取證物照片，身后屏幕也在不停播放著。這個解說是相當有說服力的，各地市的同行不得不對二隊的痕跡檢驗水平刮目相看了。
    從案發(fā)到確定偵破方向，到擒獲三位嫌疑人，剛剛進了一步就卡住了，又有一位同行站起來，提著問題道：“邵隊長，我是臨汾刑偵支隊的，我仔細看過這個案卷，對于在羊頭崖鄉(xiāng)設伏抓到三位嫌疑人，并找出追查方向一事，我有這樣一個疑問。你們是如何得知準確的案發(fā)時間、案發(fā)地點，進而在他們實施作案后人贓俱獲的？”
    這是本案的一個謎，連許平秋也豎著耳朵聽上了，都認為這是個巧合，可“巧合”這個詞似乎實在不合適，如果一次也罷了，偏偏翼城、鎮(zhèn)川、海南幾地都有出彩表現(xiàn)。出現(xiàn)一個巧合可以理解，總不能都是巧合吧？
    “這件事啊，到現(xiàn)在我還沒有鬧明白，羊頭崖鄉(xiāng)派出所究竟是怎么樣判斷出準確的作案時間和地點的，這一點，讓余所長來回答吧。”邵萬戈笑著道。
    這可是余罪最得意的一件事，他興沖沖、樂滋滋地對著話筒開口道：“我猜的。”
    喲，全場鴉雀無聲，這話實在沒人敢信。
    余罪愣了下，補充道：“我想了好長時間，一下子就把他們來的時間、方式，都猜準了。”
    場下嘩然，哄笑聲四起。余罪本來也笑著的，不過臉漸漸由紅變白了，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得意的事情，成了全場的笑料。
    許平秋暗暗搖了搖頭，他知道這小子很不適應這個場合，笑話已經(jīng)不可避免了。他剛一側頭，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局長投來的一瞥，那笑容的意味，足夠讓他揣摩很久了。這一剎那，他很不自然地起身，悄悄離開座位了，他想自己還是回避一下好。
    可回避已經(jīng)晚了，剛才那位提問的哧笑著道：“余所長，要是猜的，回頭我得向您好好請教了，我們那兒好幾樁懸案呢，也幫我們猜一猜兇手。”
    哄笑聲更大了，余罪的臉煞白了，他突然發(fā)現(xiàn)來自這些同行的眼神是如此不善，一剎那間，他心頭火起……
    今日證道
    “好，我告訴大家是怎么猜的，等我說完，大家覺得還是個笑話的話，我不介意就站在這兒，讓大家笑個夠。”余罪沉聲道，手持著話筒一頓，全場立時寂然，不少刑偵上的同行面面相覷，心想這話可大了。要說服這些雞蛋里都能挑出骨頭來的人，恐怕沒那么容易。
    許平秋一下子定住身形了，他靠著墻，看著準備發(fā)飆的余罪。這個貨炸起毛來，誰也不認。這時他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躲在會場入口一隅的馬秋林，于是他悄悄地順著墻根往馬秋林的方向踱去。
    余罪清清嗓子，面對著質(zhì)疑和審視的目光，意外地平靜。他搜索著電腦，找著相關的論據(jù)放到屏幕上。一剎那，他像一個久經(jīng)歷練的偵查員，那份從容不迫足夠折服觀者了。
    余罪開始了：“在羊頭崖鄉(xiāng)發(fā)生兩起盜竊耕牛案后，我們現(xiàn)場勘察初步確定查找方向時，遇到了這樣一個瓶頸，可能找到證據(jù)的地方都被大量無關的東西淹沒了，比如車輛轍印，比如可能提供飼草的地方，而且羊頭崖鄉(xiāng)山大溝深，想要天天設伏蹲守在零下十度的氣溫環(huán)境中守株待兔，明顯不可能。這個時候，我開始想一個簡便易行的辦法，于是，我根據(jù)案情，把有可能并案的所有盜竊耕牛案件相關資料放到一起，而這個時候，嚇了我一跳，這樣的案子在我省發(fā)生過上千例，還是不完全統(tǒng)計。
    “一例一例比對是不可能的，簡單武斷地把某幾項并案也是不科學的，我當時想，這些盜竊嫌疑人在某些方面應該是有共通之處的，如果能理解他們的想法，或者捕捉到他們的思維方式，說不定我就可能判斷出他們下一次出現(xiàn)的時間、地點，于是我就做了。”
    全場鴉雀無聲，這個說法太過匪夷所思，如果你試圖去理解嫌疑人作案時的真實想法，難道還算不上“巧合”？
    眾人疑惑的時候，余罪開始排證據(jù)，這是一組十分簡單的證據(jù)，就是刑偵內(nèi)部立案的資料，幾乎任何一個普通刑警都可以查到的所有相關資料。但資料數(shù)是海量的，一一在屏幕上閃過。余罪解釋著：“我大致看了全省一千四百多例盜竊案件，仍然一籌莫展。說實話，當時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兩天兩宿都沒睡好。一閉上眼，就是村里那些農(nóng)戶丟了牛哭天搶地的樣子……而且我手下的鄉(xiāng)警不多，已經(jīng)累得疲憊不堪，我當時擔心萬一有個疏忽，再讓偷牛的鉆了空子，我這所長臉可就真沒地方擱了。于是我一遍一遍地看這些可能啟發(fā)我的案情，我總在想，不管他案子做得多么精巧，總有破綻可尋，天網(wǎng)恢恢對于我們是個理想，可想做得天衣無縫，對他們同樣是一個妄想！”
    這話帶勁，不少在場的刑偵專業(yè)人士，慢慢地被吸引住了。連許平秋也以一種異樣的眼光打量著余罪，他有點想不通，這家伙的成長速度，怎么會如此之快？看來似乎不是巧合那么簡單了。
    當然不是，余罪回憶起了自己靈光一現(xiàn)的那個剎那，那是豁然開朗的感覺，是如釋重負的感覺，即便此時憶起，也如此地清晰。他繼續(xù)說道：
    “于是我就開始把大部分案子總結起來，找它們的共同點，發(fā)現(xiàn)了很多，一是大多數(shù)集中發(fā)生在冬季；二是多發(fā)生在警力薄弱、地處偏遠的地區(qū)；三是高峰期在年節(jié)時間；四是其中有很多案子，連起碼的現(xiàn)場勘察都缺失了，不是我們不做，而是接警后已經(jīng)沒法做了……這些共同點很含糊，羊頭崖鄉(xiāng)的案子和它們幾乎全部相似，可好像又幾乎全部不相似，這個時候，作為警察，思維又要進死胡同了，因為你不知道這些條件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我想了很長時間，一直想不通該從什么地方下手時，我換了一種思維，一換，加上我已經(jīng)知道的這些案情，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下手是個很簡單的事……當然，我說的是換到嫌疑人的角度，下手作案啊。”
    下面一笑，知道這思維置換是怎么回事，模擬作案方式。
    “其實一換，路就通了，我設想，假如我要組織這起跨區(qū)作案，我該怎么辦？第一，我得考慮天氣因素，咱們北方冬季雪霜大，經(jīng)常封路，總不能挑個雪天偷吧？第二，得考慮氣溫因素，簡單講，如果今天是零下十度的氣溫，而且是個陰天，農(nóng)村人再傻也不會在這種天氣把牲口放出來，對吧？這是個最簡單的行為習慣；第三，現(xiàn)場沒有目擊是個大問題，可反過來，如果是作案者的話，如果我能不留下目擊，對我來講安全性肯定要提高很多，而這個做法也不難，已經(jīng)知道是誘拐，提前把投料放到地方不就可以了？想到這些，我一下子豁然開朗了，于是把這些翻了無數(shù)遍都沒發(fā)現(xiàn)玄機的資料重新比對了一下，然后我發(fā)現(xiàn)……真簡單！”
    余罪手一摁，案件的資料上加了標注。跨度五年的案子，發(fā)生的時候幾乎都是晴天，還有標注是相對時間里溫度最高的一天。聽眾被這個異樣的思維方式吸引了，都在揣度著，似乎覺得從這里說明問題，好像有可能，又好像簡單了點。
    “接下來就更簡單了，我只需要看看天氣預報就可以了，羊頭崖鄉(xiāng)案子發(fā)生后，連續(xù)多日陰雪霜凍天氣，我想他們肯定不會來，他們長期偷牛，比我們更了解鄉(xiāng)下人的行為習慣，這種天氣正常不會把牛放出來。而且下了場雪，在那路上開車可不安全……一直等了差不多十天，到臘月二十七前一天，天氣預報晴，氣溫零下四度到零上七度，久陰初晴這種天氣，一般情況下農(nóng)戶都會把圈了幾天的牲口放出來讓它們透透氣，這是個相當好的作案天氣。于是前一晚我們鄉(xiāng)警守在村口，果然發(fā)現(xiàn)一輛不明車輛，車上載著的摩托車乘夜進入了我們鄉(xiāng)澗河村。第二天，那三個偷牛賊就全部撞網(wǎng)里了。我承認，這是個巧合，不過在這之前我們?nèi)珕T休息的數(shù)日里，他們沒有來，我們也沒有出警，這不是巧合。”
    余罪得意道，然后放下了話筒。
    全場很安靜，即便有所不屑，也被這位小警的分析折服了，畢竟那樣的猜測是建立在大量收集情報的基礎上，試問一個鄉(xiāng)派出所能做到這種水平，已經(jīng)是很不容易了。
    就在全場安靜的時候，剛剛那位出言不遜的同行率先站起身，敬了個禮，帶頭鼓起掌來，然后，掌聲一片……
    “這么簡單？……對啊，就應該這么簡單，一群土賊，一群鄉(xiāng)警，能深刻到什么地方？”
    許平秋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結果，但很意外，也許是沒有想到真相竟如此簡單。
    余罪給他的意外向來太多了，不過每次遇到，仍然是讓人感到很震驚。案情分析介紹至追蹤到翼城的時候，又輪到董韶軍發(fā)言，依然是檢驗和分析手段，不過這次是采集了各屠宰場宰牛后的下水，足足提取了兩千多種樣本，一聽又是鄉(xiāng)警臥底取證，在場的同行除了肅然起敬，那股不忿的情緒漸漸消失了。
    “馬師傅，您來了。”許平秋悄悄地靠近了馬秋林。
    “來了。”馬秋林笑著道，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余罪。
    “表現(xiàn)不錯，剛剛那段，把不少眼高手低的壓下來了。”許平秋贊道。
    “當然不錯，和他比，我當時都有點眼高于頂了。”馬秋林笑著道。
    “這個案子辦得很漂亮。”許平秋側身又恭維了一句。
    “許處，您這么極力贊揚，是不是對他有什么想法？”馬秋林直道。
    “不，對他沒有，他已經(jīng)失去作為特勤的基本條件了。”許平秋有點失望地道。今天之后，講臺上的余罪，自然不可能再以另一種身份行走在黑白之間。他看了看馬秋林，小聲道，“我對您有點想法，不知道馬師傅肯不肯賞光？”
    “對不起啊，許處，我已經(jīng)接受其他單位的聘請了。”馬秋林回絕了。
    “哪個單位？您這本事，除了咱們刑偵上，難道還有其他用處？”許平秋驚訝道。
    “一個小學，課外法制與安全輔導員，怎么樣？恭喜我吧。”馬秋林翻著眼睛，像開玩笑，聽得許平秋直咬下嘴唇，不知道該說句什么，馬秋林笑著補充著，“我和不正常的人打交道太多了，以后我想過得簡單點，多和普通人打打交道。”
    “嘖，馬師傅，您不必像這次一樣上一線，我的意思是，到刑偵支隊，給小年輕上上課、帶帶新人就行了。”許平秋道，估計不想放這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將，這一次漂亮的抓捕，把任何閑言碎語都擊得粉碎了。
    “您沒理解，我說的不正常的人不是嫌疑人，而是警察。”馬秋林笑了笑，又給了許平秋一個堵。等他過會兒再回頭看許平秋的表情時，許平秋人已經(jīng)不見了，噢，回到那群不正常的人中間去了。
    此時，案情已經(jīng)敘述到了鎮(zhèn)川的抓捕，那一次抓捕看上去是實實在在的巧合，不過這個時候已經(jīng)沒有人敢質(zhì)疑了，從一條線索牽出一個銷贓地，從銷贓地大量的取證確定銷贓戶，再追著可疑線索不放，正是標準的偵查辦案方式，最終牽出了轟動全省的鐵拳行動。
    也在此時，閑暇的余罪用余光掃到了安嘉璐、歐燕子、李二冬、鼠標、周文涓等人，他們站在后排，在高興地向他招手。他得意了，給了同學們一個正襟危坐的領導表情，不料安嘉璐卻吐著舌頭還了一個鬼臉，那俏皮的、興奮的、燦爛的笑容，在余罪的心里激起了一道深深的漣漪。
    他突然有點想林宇婧了，可眼前安嘉璐的笑容，甜得他心里直癢癢。
    董韶軍輕輕地踩了余罪兩腳，余罪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失態(tài)了，趕緊收斂神色，保持著儀容。
    邵萬戈在介紹“天香膏”的大致成分，以及配制人李宏觀的履歷，此時全場已經(jīng)被這個一波三折的案情吸引住了。換位思考一下，因為一個不確定的線索跑遍全省牧場、監(jiān)獄，這股子狠勁足夠讓同行折服了。
    “……具體的行動，大家都參與過了，關鍵是抓一號嫌疑人李宏觀，詳情還是由余所長解釋一下。”邵萬戈笑著，把發(fā)言權又交回到余罪這里。余罪咳了聲，清了清嗓子。此時這位思路奇特、屢屢讓同行驚奇的所長已經(jīng)無人敢小覷了，他先開口問道：“大家對于找到他下落這件事，沒有問題嗎？”
    有人舉手了，余罪示意了下，此人站起來，自我介紹加提問道：“余所長，案情里只提到你們在海南一家農(nóng)場找到了他的下落……是在他落網(wǎng)之后，才把他的同伙賀名貴繩之以法，并沒有反映出從哪里得到了線索。像這樣刻意隱藏形跡的人，沒有準確線索，你們是怎么找到他的下落的？”
    這同樣是一個外人沒有窺破的謎，也是邵萬戈刻意留下的一個扣子。余罪聽到此處，笑著打開了一個文件，說了句：“我說還是猜的，大家別笑我啊。”
    現(xiàn)場還是有人笑了，不過是善意的笑聲。話音落時，屏幕上出現(xiàn)了幾個女人的照片，個個風姿綽約，一下子把大家看得好不納悶，余罪邊放邊解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