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他還傻愣著,被劉繼祖連拉帶拽走了幾步才省過神來,跟著劉繼祖鉆進了糧食局的小胡同,爬過一人高的巷子,又鉆進了百貨公司的后院,從側門隔離網的下面鉆了出來,到了街外的河壩邊上。兩個小伙伴跑啊,跑啊,奔下了河灘,跨過了小河,幾乎在不辨方向的晚上,他們跑進了碧峰山上的果園里。
那里一人高的蒿叢,連綿的果樹是天然的屏障,那是一群小伙伴翹課首選的玩耍地方,兩人鉆進草叢里,大口地喘著氣,只覺得喉嚨里火辣辣的,喝進肚子的酒都成了冷汗,后背前胸濕漉漉的一片。
“怎么辦?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武小磊坐在草叢里,癔癥一般地重復著。半晌,一下子起身了,“我得回家……我怎么辦?”
“別……別回去,殺人償命,要槍斃的。”劉繼祖急了,一把抱住他,摁進草叢里。
此時,他們聽到了警笛劃破夜空的聲音。一剎那,武小磊剛聚起來的精神又頹下去了,他拉著劉繼祖,哆嗦著:“我怎么辦?我殺人了,我怎么辦?警察要槍斃我,我怎么辦……我回不去了,我可怎么辦?”
武小磊哆嗦著,嚇哭了,他想起了南河灘每年槍決犯人的場面,那五花大綁和插著亡命牌的景象,成了他腦海里此時唯一的畫面。他失聲地哭著,緊緊地攥著劉繼祖,生怕最后一個朋友消失似的。
“跑吧……跑得遠遠的,就跟看的《縱橫四海》一樣,跑到警察找不著的地方……”劉繼祖勸著,與其被抓,倒不如先跑了。
“我怎么跑?我……”武小磊六神無主了,黑暗里,聲音里透著恐懼。
“你等會兒……就待這兒別動啊,我去給你找點干糧,還有錢……你等著啊……”
劉繼祖安慰著小伙伴,他想起來了,港臺劇里的跑路情節都這么辦的,整點錢送兄弟上路,等著有朝一日再殺回來。
安慰住了武小磊,劉繼祖摸黑下了矮山,他沒敢去案發的現場,悄悄跑到了武小磊家里,不過門前泊了一列警車嚇得他鉆在胡同里根本沒敢露頭,于是他又回到了家里,拿著平時攢的零錢,又從已經睡下的父母口袋里掏了幾張錢,還打包了兩盒快過期的糕點,趁著夜色又鉆回了山上。
干糧,兩包糕點;錢,一共85塊。他一股腦兒塞進武小磊的手里,驚恐地說著自己的見聞:“千萬別回去了,警察把你爸媽都抓走了,說不定已經開始找我了,你快走吧,走得遠遠的,要被警察抓住,肯定要被槍斃的。”
“繼祖,那你……你一定照顧我爸媽啊,還有我奶奶,我奶奶跟我最親……我,我……”武小磊一下泣不成聲了,抹著淚。
“我知道了,你別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快走吧,我可不想看著你死。”劉繼祖一下子忍不住了。
兩個小伙伴抱頭痛哭,一個舍不得走,一個趕著他走,灑淚惜別,武小磊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生于斯長于斯的縣城,大把地抹著淚,哭著,消失在黑夜里。
從那一夜起,一走就十八年。
那一夜直到黎明時分,刑警隊才在縣城的橋墩下找到了瑟瑟發抖的劉繼祖,被帶進刑警隊,他語無倫次、渾身發抖,對著偶爾拍桌子詐唬的刑警,嚇得幾次小便失禁,這個樣讓刑警消除了對他的懷疑,他成功地瞞過了那些被命案熬得焦頭爛額的刑警。
那錢是偷家里的,家里知道實情后,沒敢追問兒子。
一年后,劉繼祖想當兵的愿望因為此事通不過政審,于是他離開古寨,在五原市一家廚師班學習,畢業后就在省城打工,當大師傅。
六年后,他和飯店的一位服務員結婚了,兩人在省城打工一直勉強糊口,籌劃著回老家憑手藝開個小飯店。
又過了兩年多,這個愿望終于實現了,可是手頭拮據,盤不下縣城里像樣的門面。這個時候,他逢年過節就去拜訪的武家兩口子出面了,李惠蘭和武向前找上門來,借了他開店的錢。
三萬塊,在當時是一筆巨款了。兩口子憑著這筆錢終于開了個像樣的飯店,幾經沉浮,直到今天。其間警察傳喚過他很多次,可是都沒有懷疑這個連老婆都怕的貨。
這就是劉繼祖的所有交代,整整一夜,詢問了數次,每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知道瞞不下去了,那箱子的錢里,藏著錄音器,不過他說出來之后,反而有一種釋然的表情,也許這塊大石頭壓在心里的時間足夠長了。
畫面,定格的就是審訊室里的劉繼祖,濃眉大眼,表情很決然,如果不是這么胖的身材的話,一定也是個相貌堂堂的漢子。
余罪腳搭在桌子上,像入定一樣看著這位包庇嫌疑人的男人,旁邊就擺著那一堆攤開了的案卷,里面是血淋淋的照片和兇器,仿佛又把他帶回了十八年前,重歷了一次那個撕心裂肺的晚上。那一晚,改變了多少人的生活啊。
對五原的孟慶超和張素文來說,不斷上門的調查毀了他們正常生活的可能,而貌似風光的劉繼祖,這些年所受的心理壓力也不小,他交代完后面對可能的牢獄之災,反而是一種解脫的表情。
即便這個人不足以同情,那其他人呢?十字街上那對退休了還在含辛茹苦掙錢的父母;那位已經作古的受害人父親,已經駕鶴西去的嫌疑人奶奶,至死都沒有看到孫子回來。
一樁孽罪,需要多少人為它付出代價啊。
余罪有點后悔接這個案子了,他不知道拷問他良心的事,還會有多少。
驀地,袁亮推門而入,一屋煙味讓他嗆了聲。開門開窗后,袁亮問著余罪:“一夜沒睡?”余罪只是反問著:“回來了?”
兩人都是一夜沒睡。
接著又進來一位,方臉高額、一身警裝,余罪看著面熟,但一下子沒從案子里出來,沒想出來是誰,袁亮提醒了句:“顧局長來看咱們來了。”
“哦哦……”余罪慌亂地收回了兩腿,站起身上,敬禮。顧局長笑著,握著手直贊道:“好,干得漂亮,名不虛傳啊,真沒想到,淹沒這么久的線索都能被你挖出來。”
“有點運氣的成分,不過價值還是不夠大。”余罪謙虛道。
確實不夠大,只能證明他協助逃跑,但無法證實他包庇窩藏,而且嫌疑人的下落他并不知情,顧局長卻是不介意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他落網的時候……我覺得這個時間不會很長了,怎么樣,余所長,這個案子,就你來辦,縣刑警隊全力配合,需要跨省協調,局里幫你們出面,只要能把他抓回來,我親自給你請功。”
本來揭英雄榜的事,縣里是冷處理的,縣里這小廟沒人指望還有真佛,頂多出了李逸風這么個笑話,不過昨天一下子揪出來重要知情人來,一下子讓縣局的領導班子重燃偵破此案的希望了。
看著領導那么期待的目光,余罪反而有一種不好意思的感覺了,為難道:“顧局長,這個案子淹沒太久了,我真不敢打包票。”
“謙虛……在咱們這一行里不是美德。我和王鑌指導員通過氣了,他也極力推薦你,這個案子壓得咱們夠久了,你不用考慮其他因素,有什么事我頂著。”顧局長拍著小伙的肩膀,慣有的鼓勵方式。
“我盡力。”余罪笑著道。
“不是盡力,是必須。”顧局長強調道。
“這個太難。”余罪有點惶恐。
“正因為難,才證明你的過人之處。”顧局長道,又加重語氣說,“我再強調一遍,必須,無論如何,必須把他繩之以法。”
“這個……真的太難……”余罪還在躊躇。
袁亮撲哧一聲笑了,顧局長瞬間也發現自己有點強人所難,哈哈一笑,攬著余罪,鼓勵加鞭策,繞來繞去,余罪還就只能變盡力為務必了。
送著局長下樓,這位年輕的局長看樣子很看好余罪,不吝言辭地表揚著。余罪這么厚的臉皮都有架不住了,不過好在有比他還厚的,李逸風早在車前等著局領導了。他恭立局長車前,把司機的開門活搶了,顧局長一上來,他開了門,接著一個敬禮,然后鏗鏘吼著:“放心吧,顧局長,我們一定排除萬難,不怕犧牲,把兇手緝拿歸案!”
媽呀,把顧局長嚇了一跳。他臉色一整,指著李逸風道:“咱們縣局的后備干部,就應該這個樣子啊……辛苦了啊,逸風。”
“不辛苦,為上級解難,為領導分憂。”李逸風拉開車門,巴結到了赤裸裸的程度。
顧局長是大笑著上車走的,人一走,袁亮直笑得眉眼全綻開了。余罪抿著嘴,李逸風卻是自鳴得意地跑上來問著余罪道:“所長,下步怎么辦?”
“你不給領導分憂嗎?你問我?”余罪不中意地瞅著道。
“嘖嘖,你這態度不對……是吧,袁隊……哎,所長,你別走啊,這該怎么辦呢?顧局長都說了啊,我馬上要進入后備干部名單了,以我這工齡,絕對是年輕有為的干部啊……哎,別走啊。”
李逸風屁顛屁顛追上去,袁亮在原地笑著看,他估摸著,就這么個貨色一天十幾趟追著,這案子也得繼續走下去。
不一會兒,余罪從樓里出來了,李逸風提著一箱子跟在背后,看來這是要去送“道具”。袁亮揮了揮手,把兩位打發走了。
起床、洗漱、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汪慎修揉著眼睛,不時地看著窗外,一夜沒怎么睡好,又像做噩夢了。
任務圓滿完成,不過他可有點不自在,眼前老是回想著苑香珊那樣子,許是自己心真沒那么瓷實,經不起這號折騰。
第三次洗臉的時候,他聽到了喇叭聲,便收拾起隨身的東西下樓。余罪已經等在總臺了,結完賬,汪慎修進了車里。余罪原封不動地把道具給了他,強調一句:“包就不用還了,給你裝錢用吧。”
那包是特殊處理過的,夾層里裝著竊聽器,不過肯定被取了,汪慎修沒搭理這茬,余罪看漢奸兄弟表情有點萎靡,關切地問著:“怎么了,漢奸?為什么用如此憂郁的眼神看著我?”
“光勾引了,沒下文,能不郁悶嗎?”李逸風替他說了。汪慎修氣得一凸眼,余罪也趕緊斥著讓狗少滾蛋。李逸風一看余罪火了,忙不迭地溜回車上了。
人走了,汪慎修語重心長地對余罪道:“余兒啊,你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非要用這種矛盾和糾結的方式對待案子和嫌疑人呢?”
“有嗎?”余罪愣了下,不知所謂何來。
“你看啊,武小磊殺人,罪不可恕;劉繼祖窩藏包庇,理應制裁;可我想來想去,不該這么辦,人家老婆孩子無辜啊,這事從人家家里下手,真他媽不地道!”汪慎修道,他做過了,知道了后果,才覺得很不地道,而且昨晚那案子他知悉大概了,感覺那知情人也情有可原。
“你真是坐著說話不腰疼,你以為憑什么能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線?”余罪道。
“你這樣開脫啊,只能證明你這個人心理陰暗以及行為卑鄙。”汪慎修有點怨氣,全發余罪身上了。
“你錯了,如果他們無辜,這只會是一個鬧劇。現在之所以是悲劇,那是因為他種下了禍根……我們只是把錢放到了她面前,這個事你覺得很沒底線嗎?”余罪道,只要沒冤枉好人,當警察的誰還會介意扮個壞人。
“算了,不和你爭了。”汪慎修扭著鑰匙,要走了。
“我也沒和你爭,值得同情的嫌疑人多了,你才見過幾個……謝謝啊,兄弟。”余罪道,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汪慎修……一年多的時間,從一個窮學生到坐擁旺鋪的小老板,這其中的蹊蹺恐怕比案子還難解。
余罪一念閃過,突然問道:“你這么反感,可為什么還要同意做呢?不僅僅是為了沒當上警察而耿耿于懷,想嘗試一把?”
“我說我想幫你,沒準什么時候用得著你,你信嗎?”汪慎修沒回頭,用平和的口吻道。
“不信,就你不幫我,該找我的時候,你都不會客氣。”余罪道。
“那你說什么原因。”汪慎修道,回頭看著要下車的余罪。
在照面的一剎那,余罪笑著道:“那是因為你也覺得,兇手應該受法律制裁,不管他有多么情有可原,漢奸,你不像個奸商……我懷疑你從事的事有問題啊,你這臉蛋就再帥,也不至于帥到能換回個旺鋪來呀?人一闊,臉就變,也不至于變到你和市里的同學都不來往吧?咱們去濱海招募的隊伍里,不會還有什么貓膩吧?”
“滾蛋!”汪慎修回過頭了,空踩了一腳油門。
余罪狐疑地看了眼,拍上了車門。汪慎修一打方向,直接就走了。那貼著膜的車窗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也給余罪的心里,蒙上了不透明的一層陰影。
“所長,咋啦,汪哥不高興啊?”李逸風又湊上來了。
“沒事……對了,以后別找他,去市里也別找他。”余罪笑著道,一眨眼隱藏起了自己的真實表情。
“為什么呢?我正試圖和這位土豪做朋友呢。”李逸風不解地追問著。
“嘖,聽哥的,沒錯……他剛才暗示我,他說他有點喜歡你,讓我私下給你透露下,能不能下回去市里帶上你,只要你愿意,他包養你……你知道什么意思?”余罪賤性上來了,隨口就是一個瞎編的理由。聽得李逸風忙不迭地搖頭,緊張地說著:“哎呀,所長你不早說……為事業獻身我沒意見,可不能失身給一個男人啊……”
嚇退李逸風,余罪開著車回刑警隊了,思想有點走神,越想越亂,往事如潮般涌來,雖然無法確定,可不知道為什么,卻有著一種深深的擔心……
此謎難解
時間還真像金錢,你需要它的時候,總覺得不夠。
從得到劉繼祖這條線索開始,余罪帶著幾名屬下正式介入了案情,不過很遺憾的是,劉繼祖確實僅僅協助了武小磊逃走,之后再沒有聯系過。也因為這件事的原因,余罪判斷,武小磊的父母在劉繼祖開店時借了三萬塊錢,雖未明講,但彼此恐怕是心知肚明。余罪也是借此判斷,武小磊在潛逃后某個特定的時間里,應該已經成功地聯系上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