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去去……他媽的浪費時間?!庇嘧锇压飞贀芾^一邊,把吃的往武小磊懷里一堆,小聲道,“武小磊,給你句忠告啊,進里面橫點,要不會吃虧的,不過有點限度就成,別惹出事來……還有,如果當不了牢頭,就把牢頭巴結好……”
余罪教著自己曾經那些見不得光的法門,武小磊同樣是哭笑不得。他今天仍然沒有發現余罪像個警察,不過他發現,這樣的警察,很讓他服氣。
三個人搶著占用時間,十分鐘很快用光了,武小磊抱著一堆東西,在安全地通過檢查后,回頭看著送他的三位。余罪在狡黠地笑,李逸風喊著保重,袁亮在默然無聲地招手。
三個人形象都是那么高大,在那一刻,鐫進了他的心里。于是他笑著,沒有一點恐懼地走著,進了鐵門后的深牢大獄。
“哎……咱們這真是閑得啊?!痹辽宪嚂r,自嘲地道了句。
“我不閑啊,是你們叫上我的。”李逸風表白著。
“就這一回了,以后說不定都沒機會了?!庇嘧锏馈?br/>
李逸風開著車,準備返程了。袁亮卻是被余罪的話聽得心里咯噔了一下,過了元旦,余罪這個掛職干部就到期了,要回市里述職了,這時候自己還真有點不舍了。他嘆氣道:“最終我們還是沒有全部拿下來,七例案子,啃下來三起。你這個神探一走,我這個大老粗可要抓瞎了?!?br/>
“袁隊,你搞錯了,神探這個詞本身邏輯就是混亂的?!庇嘧锏?。
“什么意思?說來聽聽?!痹梁闷娴貑?,一直以為余罪不敢以神探自居,敢情有原因。
“既然有‘神’,那就是無所不能了,還需要‘探’嗎?既然‘探’,那考驗的是一個人的細心、耐心和恒心,在這個上面誰也不神……真要被扣‘神探’的帽子,那就離栽跟頭不遠了。許平秋栽過,馬老也栽過,找到真相的唯一方式不是靠神,而是靠我們集體的智慧,這也是我們在和犯罪較量中占絕對優勢的地方,因為我們的團伙更龐大、更專業,總會有真知灼見出來,帶著我們找到真相?!庇嘧锖苷氐馈?br/>
一說,李逸風和袁亮哈哈大笑了,余罪一下省得了,趕緊糾正著:“團隊……團隊,不是團伙啊,這詞概念差不多,只不過是人為定義褒貶而已?!?br/>
“那你要到更大的團伙里了,有什么想法?我想,市支隊應該要你吧?”袁亮笑著問。
“還沒想法,我就想好好松口氣,而且刑警這一行啊,太他媽挑戰人的精神極限了,那爆炸案你能想象得出來?老公雇人炸房子,把家人炸死,自己帶著錢出去逍遙……嘖,我得換換環境,否則心里會越來越陰暗?!庇嘧锏?,現在能理解馬秋林的選擇了。
這是實情,袁亮深有體會,他無言地擂了余罪一拳,這些日子確實是辛苦了,又轉頭問李逸風。李逸風想了想,不確定地道:“我不清楚,我爸想讓我去省里,我媽舍不得,所以還不確定?!?br/>
“真沒出息,還靠你爹媽?!庇嘧锊恍嫉赜柫司洹?br/>
“你連媽都沒有,你倒有出息啊。切。”李逸風挖苦了余罪一句。
余罪氣得直揪他耳朵,車在路上扭扭歪歪了。袁亮趕緊制止,這一路回歸,卻是數月來最輕松的一次旅行了。
又是一年結束了,余罪調離了縣刑警隊,在羊頭崖鄉待了一段時間,接著就押著一車糧食回家過年了。鄉里今年風調雨順,大量的糧食積壓又給了他施展抱負的機會,連指導員王鑌也參加到這個行列里來了,糧加廠最終選擇和鄉里簽合同,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元旦過后,李逸風的去向有了定論,望子成龍的李部長給兒子鋪就了一條坦途,將手續放到了市公安局,人卻要到警官大學深造。李逸風死活不想去上學,最后還是李部長突生靈感,把余罪請來勸了一番,李逸風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余罪是這樣勸的:去吧,上學去勾搭警花,出來了泡警花,傻蛋才不去呢。
兄弟的去向有了定論,而余罪掛職卻把自己掛住了——年前就有述職,述職完回原單位等待,可他從反扒隊出來已經沒單位了,年后那一批掛職的又陸續安排了,唯獨余罪遲遲沒有接到通知。
他知道自己可能仍然陷在五原市那個漩渦里,一個迷霧重重、錯綜復雜的漩渦里。即便他就真的是神探,也無法窺到其中的玄機,因為那個高高在上的層面,他根本無法接觸得到。
余罪雖然有點迷茫,可他一點也不郁悶,悠閑地過了一個好年,年后,繼續悠閑地過著春節,沒有任務光有工資的日子,他倒期待永遠這么過下去……
實驗計劃
西山省廳,六層,剛裝修過的辦公室,年前新配的電腦,還有新布的DDN專線。從這位主管刑事偵查的許處長的辦公室,可以直聯到各地市的支隊以及省廳所屬的各重案大隊,與以往相比,在信息化、實時化以及直觀化等方面,刑事偵查的腳步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又是一年過去了,剛剛閉幕了全省公安系統工作會議,剛剛閉幕了全省刑事偵查工作會議……許平秋終于可以像往年一樣,坐下來歇口氣了。
不過似乎他沒有,此刻他坐在臨窗的辦公桌前,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份資料,看得很仔細,句斟字酌,偶爾不解,還返回來再看一遍。他偏黑的臉膛在初春的陽光下顯得很凝重,那皺起的眉頭又濃又深,偶爾撇嘴摩挲著下巴,似乎是煙癮犯了,在極力克制著。
坐在一旁的史清淮科長仔細端詳著這位從基層一步一步上來的領導。坦白講,他對以前的機制和體制是持懷疑態度的,像面前這位許處長,工農兵學員出身,警校培訓兩年就上崗,從專業素質的角度講不比別人強多少。而且這些幾十年的老警察,都是從嚴打時代過來的,隨著法制進程的加快,這一代警察已經漸漸被時代淘汰。可如果有沒有淘汰的,那就是另類了。
史清淮仔細研究過在全省有“神探”之名的許平秋指揮過的所有的案例,他發現一個特點,這位聲名赫赫的刑偵處長、全省刑事偵查總隊長,從來沒有躬身偵破過哪怕一件案子,可他選拔出來的參案人員,卻偵破了大部分疑案、懸案以及轟動一時的大案。
他知道,這位領導勝在眼光過人。
于是這個他精心準備的計劃就擺在許平秋的桌上了。他想,興許這位處長能有和自己一樣的眼光。
嘩嘩的紙聲,翻過了最后一頁,許平秋放下了計劃書,沉吟著,看著計劃書上那個草擬的名字——《刑事偵查特勤支援組織構想》。
他摩挲著,看著史清淮——這位三十多歲,警官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窩在省廳已經數年了,主管犯罪心理學研究,這個偏門學科即便在現在的刑偵偵查實踐中也沒有多大用武之地,于是年華漸老,青春不再,恐怕要止步于科長這個位置了。
“小史啊,咱們打過幾次交道,我這人說話直,我直接問你,你的動機是什么?”許平秋道。
面對許處長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史清淮直道著:“我想走出去,走出去的結果可能碰壁,但也可能走得更高,不過如果死守這兒,恐怕我只能止步于此了?!?br/>
“好,這是實話。那我再問你,這個構想,你覺得可能性有多大?它的實踐性又有多大?你注意一下啊,在咱們現行的體制內,各地的協調辦案都難得多,別說你這樣橫豎往人家的盤子里插一杠了?!痹S平秋道。
這也是實話,刑事偵查已經細分到每個刑警隊的責任片區,對于外來者的干預,恐怕誰也不會高興。
“所以才叫‘支援’,而不是代辦,還是有可能的。”史清淮道。
“呵呵,你說得輕巧,我到哪兒找那么多愿意這么干的人呀?”許平秋笑著道。這個模式構想可能很好,但它的實踐性就值得推敲了。
“許處長,我是單純從提高刑事偵查水平的方面考慮的,也就像您說的,只要解決了待遇問題,其實這樣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笔非寤纯粗S平秋似乎有點動心,他排著自己的理由,“從犯罪的角度講,這些年的犯罪行為向團隊化、智能化、科技化方向發展很明顯,我剛剛看過南方一例販毒案子,他們這團伙的頭目是個藥劑師,下面組織分工很嚴密,有負責通信的,有負責武器的,有負責轉運的,而且犯罪的手法也很讓人贊嘆,他們的組織地處南部沿海,而他們的市場卻在歐美,這樣跨省、跨境、跨國的案子已經屢見不鮮……試想一下,恰恰是因為我們內部的嚴密分工,限制了我們對類似這種犯罪的偵破效率?!?br/>
一說到案子,許平秋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聽到史清淮停下時,他下意識地道著:“往下說。”
“比如,讓我們刑警和特警的大老粗,對付的恰恰是精通電腦等各類通信的犯罪分子,那可能會是一種什么情況?再比如,讓我們精通資金追查的經偵同志,遭遇到了對方有組織的武器對抗,又會是什么情況?我們的協調速度,直接決定著偵破的效率,而現在對速度的要求幾乎是苛刻的,很可能在我們協調進行中的時候,嫌疑人已經逃之夭夭了?!笔非寤吹?。
這就是所謂的擒賊難擒王,往往深居幕后的頭目,同樣深諳警察的工作程序,對于他們,總能找到足夠多的漏洞可鉆。
“理論是可行的?!痹S平秋沉吟道,“如果有一個或者幾個這樣的支援小組,能在案發第一時間對于犯罪模式、偵破方向,甚至嫌疑人的大致范圍作出準確判斷,對刑事偵查水平的提高很有裨益?!?br/>
“對,特別是針對一些突發性案件、高智商犯罪案件以及需要不同專業領域知識的復合性案件……簡單地舉個例子,現在全國民間因借貸引發的刑事案件不少,要偵破這類案件,首先得了解資金的操作方式,而且還需要懂一點他們的運作模式,同時還要提防他們和其他勢力相勾結,這不是我們單獨的一個警務單位能處理的,但如果有類似的外來支援,最起碼,可以在第一時間看清整個案件的脈絡,然后再對癥下藥,少走彎路?!笔非寤吹?,期待地看著許平秋。
“原則上我同意?!痹S平秋拍板了,史清淮一笑時,他又潑著涼水道,“但設想和實踐是兩碼事,說服廳長和廳領導班子,這個事不難,難的是,你從哪兒能找這樣的黃金組合?!?br/>
“我們全省數萬警力,這個問題我覺得不算大。比如現在正進行的警官培訓班,應該就有這樣的人吧?!笔非寤吹?。
“相信我,那里面不可能有你想找的人?!痹S平秋異樣地笑了。
“能告訴我原因嗎?”史清淮一下子沒明白。
“心里揣著升職的人,怎么可能關心這種事。”許平秋道。
“那應該怎么樣找?”史清淮請教著。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應該從以此為樂的人中間去找……”許平秋道,他說了句史清淮沒聽得很懂的話,還未發問,許平秋拿起計劃道著,“這個設想很好,我可以納入到今年的刑事偵查工作規劃中,你準備一下,做一個更詳細點的資料,咱們一起向崔廳匯報一下,只要領導班子討論通過,我全力支持。”
“謝謝!”史清淮起身,躊躇滿志地敬著禮,接過報告。
其實內心熾熱,想成就點事業的人不是沒有,只是被日復一日的繁瑣事情消磨殆盡了。
許平秋看著興沖沖離去的史清淮,如是想著。坐下來時,他無所事事地翻開了電腦里去年新晉的一批刑警,他挨著點過每一個人的履歷,很多人根本無甚可圈可點之處,進隊后很快會被同質化,即便離開,那原因也是出奇相同。無非是想離開這個環境,找一個更安穩的位置而已。
驀地,他點到了一個舊文件夾,那個文件夾是加密的,密碼是當時案件發生的時間,一眨眼都快兩年過去了。他輸密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記憶力是如此之好,根本就是下意識地打開了。然后那一群“奇葩”隊員,像一直就在電腦里藏著一樣,驀地出來,惹得他滿臉笑意,皺紋頓開。
嚴德標,當時還在超市偷吃,這家伙身上有股“賊性”,難改。
豆曉波,相對老實點,現在已經到機場的行李安檢上工作了,那是個相對清閑的工作。
張猛,流失了。許平秋嘆了口氣,關閉了他的資料。
熊劍飛,是個好苗子,可惜是有點愣,只能在一線沖鋒了。
駱家龍,信息中心,有點像朝九晚五的白領。
孫羿、吳光宇,這兩位對車的認識超乎尋常,太投入了,反而干不了別的事。
董韶軍,已經安身在二隊了。
汪慎修,許平秋凝視了良久,無言地關閉了他的頁面。
……余罪!
許平秋又看到他的照片時,笑了,暗想著,這個兔崽子真沉得住氣,被晾著已經三個多月了,工作安排暫時沒有,進修培訓也沒通知。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就上躥下跳找工作尋門路了,偏偏這家伙不是一般的淡定。他估計要是沒有人去提的話,余罪敢一直坐在家里。
也不是沒地方去,而是沒有想好去什么地方。
回來上個培訓班提一級?不可能,多少人等著呢,輪不到他。
普通刑警隊?估計沒人敢要,來這么個上過刑偵論壇的高手,哪個隊長壓得住?
倒是邵萬戈想要替二隊要這個人,據說先前也通過市局的苗奇副局長要過人了,不過沒能如愿。據說他的工作安排還在研究中,至于被研究到什么地方,許平秋此時可猜不到。
很多事就是這樣,晾著晾著就涼了,放著放著就忘了,再好的苗子也要荒成草了。
想了很久,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史清淮,語重心長道著:“小史啊,我想起幾句話得告訴你,省得我忘了。這次如果成行,你……你本人務必親自上門一一邀請,我們可能給不了基層干警更多的待遇,但必須給他們足夠多的尊重,還有寬容。而且,我希望你親自帶隊,不要假手于人,如果你真能組合出這么一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的隊伍,那對我們的刑偵工作是有相當大的益處的……我推薦給你幾個人,你可以嘗試一下?!?br/>
他想到了很多,說得卻缺乏邏輯。而他第一個推薦的名字居然是——嚴德標!
(《余罪:我的刑偵筆記》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