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就是累得睡得也踏實,會到中途,鼾聲就起來了。起初是微音像蚊蚋,后來是鳴聲像蟋蟀,之后像蛤蟆,一鼓一鼓發音。余罪被驚醒時,才發現總隊好多同事看著他們兩人笑。史清淮回頭使了個眼色,他才發現鼠標歪著頭,鼻子翕合著,嘴張著流了一堆哈喇子了。
對付這事余罪有經驗,不能驚嚇,一嚇起來他亂嚷,余罪慢慢伸手,到臉前時,驀地捏鼻子捂嘴,把鼠標鬧醒。
鼠標掙扎著剛要罵人,一看這場景省得了,趕緊地抹抹嘴巴,坐好,坐下沒聽幾句,靠著余罪又點瞌睡了。
李玫瞅著別人不注意,悄悄從后排繞著坐到兩人身邊了,拍拍鼠標,給了個刺激:“標啊,我聽說要提拔你了?”
“???是不是啊。”鼠標蒙眬的眼睜圓了,一下子清醒了。
“不光你,還有余罪。”李玫道。
“提拔他?組織真是瞎了眼了,我不屑與這種人為伍啊?!笔髽酥钢嘧镙p聲道。
“是不是啊,那我給你的錢不用結了啊。”余罪賤笑道。
“你敢,我給你推銷了一千兩百三十七袋大米了,少一毛錢提成我跟你急,就靠這倆錢過年呢?!笔髽藝烂C道,親兄弟明算賬了。
“瞧你倆這德性,組織上真是瞎了一對眼了?!崩蠲禋庵耍焕硭麄兞?。要走時鼠標把肥姐拽下了,直問著究竟怎么回事。李玫也是道聽途說,中午開了個短會,吃飯時候有人嘀咕她聽了兩句,好像是把管理層和支援組全部下放,下放沒意見,不過似乎下放沒提拔的就有意見了。
“余兒,這是什么個情況?”鼠標對警務升遷,有點不懂了。
“趕到基層干活唄,還能有什么。年節警力緊張,能看著咱們這么消停啊?!庇嘧锏溃@個消息對于他還相當震驚的,真是提拔個刑警隊長,似乎也不錯啊,就是不知道活兒重不重。
“完啦,又過不好年了,每年過年都累得跟孫子樣……哎,肥姐,你們呢?”鼠標問著。
“我下支隊,亞杰到各中隊輪訓,俞峰守家里?!崩蠲档?,有點不舍地看看這個環境,小聲問著,“標啊,是不是總隊嫌棄咱們不要咱們了?”
鼠標一看肥姐這失落的表情,他吧唧嘴了,小聲道:“絕對不是這個意思,知道為什么嗎?能跑,又能不吃草的馬兒才是好馬。咱們支援組花費這么大,總隊估計得讓咱們體現出價值來啊……這就像做生意,投入越大,期待的回報越高。”
“沒那么嚴重,兩節那兒也是警力奇缺,咱們充數去了……媽的,我開始懷念在羊頭崖鄉派出所的生活,過年能休息一個月沒事。”余罪神往地說。
“哎,不對呀,這給了職務把咱們趕隊里,是不要咱們倆了?”鼠標想起來愕然了,然后心虛地問著余罪,“余兒,我覺得有可能打發咱們倆,這段時間咱們生意做得影響不好。而且這一組里,就咱倆學歷最低。”
“狗屁,關做生意什么事。咱們就聯系聯系,又沒有親自干,比市場價還優惠呢?!庇嘧锏?。也有點心虛,真要是掛個職晾一邊去,他害怕自己又想支援組這個優渥的環境。
“反正讓人好傷心,還不到一年嘛,為什么要把大家拆開?”李玫有點難受道。
“這是讓你們下去開枝散葉,就像生娃娃一樣,多生幾個像你一樣的,將來操作水平就都提高了?!笔髽说?。回頭看時,李玫生氣了,揮著大胖拳頭,“咚咚咚”捶了鼠標數拳,咬牙切齒道:“姐是獨身主義者,你少惡心我?!睔膺葸莸刈吡?。鼠標和余罪兩人,相視沒節操地賤笑了,肥姐這想不獨身都難哪。
玩笑可以沒有底線,可彼此間感情的刻度線可是高了不少。余罪看著認真聽講的俞峰、做筆記的曹亞杰,還有那兩個孜孜求學的實習生,明顯地感覺到彼此的差異還是相當大的。他還真有點懷疑,自己和鼠標這一對偽劣產品,有給清除出支援隊伍的可能。
一懷疑就心虛,一心虛就忐忑,一忐忑就擔心,可你擔心的偏偏還就來得很快。散會后主持會議的史清淮把幾人都留下了,大致說了下兩節將近、治安防控的嚴峻形勢。然后話鋒一轉,又說今天總隊的安排,機關管理和支隊領導人員全部包片、蹲點、進隊,領導都帶頭了,咱們支援組當然不能旁視。
再然后,就把安排排出來了,李玫、俞峰、曹亞杰歸屬已定,這號技術人才到哪兒都是金豆豆,各單位巴不得搶這么個熟手減輕監控壓力呢。實習生張薇薇跟著李玫走。
獨獨把余罪、鼠標還有一個實習生沈澤給放下了。
“你們三位稍等,總隊有一項任命,今天就下來,會后萬政委和總隊長親自來宣布。”史清淮道??磥硖岚我皇拢皇强昭▉盹L了。到哪個大隊當個隊長,還不就總隊長一句話,上會討論,形式而已。
等待的時間不長,余罪和鼠標的心理素質尚可,小實習生有點坐不住了。千辛萬苦才熬到進總隊實習,這一竿子捅下去,說不定就要痛苦地扎根基層了??蛇@場合他又不敢吭聲,只是有點羨慕地看著張薇薇和技術狂人一組,那用不了幾年,就能在警中有一席之地了。
聽到腳步聲時,副組長余罪一抬手:“起立?!?br/>
起碼的尊敬還是要有的,進得門來的是多日未見的許處長、萬政委,許平秋匆匆而來,并不準備多坐。他站著看過一圈,頻頻點頭,滿口不錯,不過那笑瞇瞇的樣子,讓深諳這貨行事作風的余罪提高警覺了。
“同志們,史副政委大致安排了。對于這次安排,我希望大家不要有意見,千年古木緣根深,萬丈高樓平地起?;A首先得打好,在座的各位是我們總隊遴選出的精英人物,通過這次年節大聯動,我希望你們啊,好好接接地氣,以備將來更好地和基層協作,打擊一切違法犯罪行為……好,以下我宣布兩項任命。”許平秋道。一伸手,萬政委遞來文件紙,他準備念時,一眼看著余罪,又放下了。
余罪的眼珠子是斜著看他的,說不出的賊。許平秋換了副口吻問著:“小余啊,在這個文件未成文之前,還有回旋余地,我可以告訴你,準備放你下去當刑警隊長,帶領一個大隊。時間呢,不會很長,如果有突發案情,可能隨時把你們這些人全部抽調回來……你想去嗎?”
這又是放個潘多拉魔盒子,讓你好奇,讓你心動,可你無法預知結果如何。余罪一揣度,寧為雞頭,不當牛尾,他一挺身道:“愿意去?!?br/>
“當隊長還是有好處的,想曠工不用請假了……啊?!痹S平秋笑道。惹得眾人哄笑一堂,余罪訕訕摸著后腦勺,許平秋又問嚴德標道:“德標,你到刑警隊,當個指導員怎么樣?礦區?!?br/>
“哎喲……叔啊,謝謝你?!笔髽思拥鼐狭艘还堑帽娙擞质切€不停。
“別客氣,任上要犯了錯誤,小心回不了城里啊……余罪你也是。沈澤對吧?沈澤啊,我準備讓你跟著他們倆,你挑一個師父吧?!痹S平秋道,回頭看那個小實習生。
哎喲,這可難了,沈澤平時都不大和這兩個人來往,一個警官大學的高材生,和這兩個痞警油條明顯不是一路啊,他為難了。
許平秋笑著上前,給他整整警容,出聲問著:“我問你,作為刑警,最有效的審訊方式是什么?”
“證據有力,依法訊問,以理服人。”沈澤挺著胸膛道。
“錯?!痹S平秋一揮手否定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兩節下基層吧,找到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你差不多就畢業了。他們倆,你隨便選,兩個隊你可以隨便去,不過年后,我會親自詢問正確答案的。有問題嗎?”
“報告總隊長,沒有?!鄙驖删炊Y道。
“好,下面我宣布,任命余罪同志為莊子河刑警隊隊長。任命嚴德標同志為太鋼礦區刑警隊指導員。以上同志,務于一月一日前到新的崗位報到上班,散會?!?br/>
許平秋沉聲念了句,直接把兩份紅頭文件給了兩人,背著手,帶著一正一副兩位政委大踏步走了。
警營從來就是這么直接,職務可以扔給你,干得好上得快,干不好下課更快。
兩人拿著紅頭文件,鼠標倒是得意了,礦區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好地方。余罪傻眼了,瞅了半天文件問著李玫:“肥姐,莊子河在哪兒呢?”
“靠近天龍山,最北邊?!崩蠲低榈馈?br/>
“哎喲,這是嫌我攪事,又把我趕鄉下了?!庇嘧镉悬c失落,給了大桃子就罷了,要是揀個帶疤的就膈應人了。
“市郊,比羊頭崖近多了,好歹是隊長呢,都沒帶副字……同喜同喜?!笔髽藰纷套棠弥募?,和余罪擁抱,被余罪推過一邊了?;仡^他問沈澤:“小沈,要不你跟我,莊子河可是市郊,棚戶區?!?br/>
“那嚴師父,剛才總隊長那問題的正確答案是什么?”沈澤好奇地問。
“嘿嘿嘿,”鼠標嘚瑟了,笑著像總隊長一樣拍拍小警的肩膀道,“這個呀,不親身經歷,你自己都不會相信正確答案。得了,跟我走吧,好歹有個認識說話的?!?br/>
“那……那行吧。”沈澤只得勉為其難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在警營從來都是聚散無常,大家當天吃了一頓散伙飯就算了了。次日清晨,余罪打起了鋪蓋卷,先到支隊報到,拿著調令,由支隊長和政委陪同著到新的崗位報到上班去了。
生活就是這樣,起起伏伏中一直向前繼續著,誰也不知道下一站,會是人生中的一個驛站,還是會成為終點站。余罪也不知道,這不是他的選擇,也由不得他自己選擇。作為千千萬萬警察中的一員,你能選擇的只有兩種生活,要么默默無聞,被永遠淹沒,要么立在潮頭,成為最絢爛的一朵浪花,但最終,仍然會被淹沒……
天差地別
狹窄,低矮,標著審1、審2、審3……一直到審10的審訊室里,隱約的叱喝、叫罵、求饒、訊問和外面新年的鞭炮聲相映成趣。偶爾一間審訊室門開了,先出來的是滿眼熬得血紅的刑警,叱喝一聲,跟出來了熬得或垂頭喪氣、或仍在頑抗的嫌疑人。
警匪對抗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年節尤甚。
“吧嗒。”審10的門開,沈澤拿著記錄本,和一個小警出來了。一個人揉著眼睛,一個人打著哈欠在嚷著嫌疑人。礦區刑警隊在鋼材倉庫埋伏了三天,終于網到了一伙偷鋼材的盜竊嫌疑人。抓了七個,一夜突審,滿院子警車進進出出,正根據新線索不斷地網捕著漏網的賊。
不一定都有收獲,沈澤和另一位刑警審的案子就是如此。
嫌疑人馬迪,90后,剛十九歲,戴著手銬出來時怯生生的,兩眼還掛著淚花。在審訊室里一遍一遍哀求著警察叔叔,我是第一次跟著老鄉偷東西,想整倆錢回家過年,真是第一次,我再也不敢了……那凄楚的樣子配上一個營養不良的身子骨,再加上一張像未成年的臉,就算鐵石心腸,也要有惻隱之意啊。
何況,抓捕的時候就被揍了個灰頭土臉,現在看著還慘兮兮的。沈澤對這種事相當反感,不過人微言輕,他知道就算說出來也只能惹人笑話。
出了甬道,刑警隊的臨時滯留區,已經人滿為患了,格子間里都關滿了,平時是邊審邊移交,可年節根本趕不上。不是審得拖時了,就是舊人未審,新人又來,甚至連移交看守所的警力都抽不出來。把人帶到了墻邊,那位刑警隨手把銬子銬在暖氣管子上,這時候,嚴指導員掀著厚厚的門簾進來了。
“指導員。”小警敬了個禮。夏少華,警校還是嚴德標的高一屆學員。
“甭客氣?!笔髽诵Φ?,問著沈澤,“感覺怎么樣?”
“三班倒,生物鐘早亂了,沒感覺了?!鄙驖尚Φ?,基層刑警最大的特點他感覺到了,就是不正常。什么也不正常,睡覺、吃飯、說話、上班都不正常,時間長了,人顯得也不正常了,哪個出來都是橫眉瞪眼,像要跟你打一架似的。
“習慣就好?!眹赖聵诵Φ?,他是另類。
絕對是個另類,在礦區刑警們看來,這位上面空降的指導員,肯定是鍍一層金,用不了多久時間就走的。隊長高義勇還專門安排了:“手腳都注意啊,大過年的,別整出事來?!?br/>
“對了,得注意點,”夏少華扯著嗓子喊了句,“嗨,指導員來慰問大家了,都停下?!?br/>
奇了,不管是叫囂的、拍桌子的,還是叱罵的、嚷叫的,聲音全失。各審訊室門里挨個出來了一個又一個兩眼血紅、樣子狼狽的刑警,整著警容,向年后剛來上班的嚴指導員敬禮,齊齊問好。
“慚愧啊,我這兩天在家陪媳婦了,辛苦各位了啊?!眹赖聵说奶摌s被滿足得爆棚了,難得地謙虛了一句。這一謙虛啊,不知道哪個小警鼻子哼了哼,有點不屑。喲,不對了,說這個不是拉仇恨嘛。
鼠標一住口,他馬上發現,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大部分刑警,都用一種不屑的眼光看著他。
壞了,標哥把媳婦給整的過年行頭都穿上了,一身皮衣敞著懷,腆著肚子,頭發梳得锃亮,這哪是刑警,簡直是街上的小混混嘛。
沈澤也發現了,兩個人看來短時間融入這個環境,可能性已經不大了。正思忖著,和沈澤搭伴的夏少華出聲尷尬地說:“兄弟們歡迎指導員給咱們講幾句?!?br/>
“啪……啪……”兩聲孤零零的掌聲,就夏少華一個在鼓,還是倒彩。
冷場了。哎喲,把標哥給氣得啊,我是什么人,粵東的、深港的大案老子也參過戰,屁大點的刑警隊,還把老子當菜鳥了。他心里一氣,臉一拉,不客氣了,直指摘著道:“講兩句是必需的,你們工作效率太低,哪有這么熬的,總有一天啊,有限的精力得被這無限的嫌疑人給熬干了……而且啊,審訊太低級、太落后?!?br/>
一訓,一罵,把幾位刑警氣得就要發作了,兄弟們苦得累得熬得都不吭聲,你個外人頭天來就叫囂,何況一看樣子,就是沒下過基層的菜鳥。到了基層一天抓多少嫌疑人,都是些要不偷狗摸狗,要不打得頭破血流的爛事,還指望用什么偵破手段?這上面人真是不懂下面人的苦啊。
一個要發作的被拉住了,鼠標也在找著時機,一看沈澤,問著:“審下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