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很大,一共三臺這樣的儀器,分別是這里、寓港和邊檢,如果一直是這種強雷雨天氣,很可能錯失信號,即便能成功接收,也有可能無法趕赴出事地點……”技偵道。有時候高科技的效力也微乎其微,特別是在這種自然力量面前。
天時、地利、人和,不一定什么時候都會站在警察的一邊,哪怕他代表的是正義。
許平秋站直了身,又添了一份憂慮,剛踱到窗口時,冷不丁有位技偵在喊著:“三組……三組,能聽到嗎?對,這里是老家……我記下,2號嫌疑人,在新墾路口,被緝拿……請求下一步任務(wù)……請稍等。”
他放下耳麥時,許平秋已經(jīng)踱步到了他身邊,第一個嫌疑人,終于被網(wǎng)住了。
距新墾鎮(zhèn)十四公里,緝私隊臨時的檢查站,有一輛歪斜在路邊的廂貨,幾名披著雨衣的緝私人員正在查車,那位連滾帶爬掉進溝里、渾身泥漿的嫌疑人被銬回來了。他蹲在大商務(wù)車廂里,抓捕組閃著手電筒。此人是個胖子,像頭泥漿里打了個滾的小豬,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抬頭,叫什么?”
“梁華。”
“車上拉的什么?”
“不知道。”
“你拉的東西你不知道?”
“我替別人拉的,真不知道。”
“替誰拉的?”
“老板沒說。”
“老板是誰?”
“老板……就是老板唄。”
就這么幾句,頂多能問著姓名籍貫,再多嫌疑人自己也說不上來,問得急了他就結(jié)巴,語氣狠了,他就哆嗦,一看這樣子就是個被人當炮灰使的角色,連抓捕隊員們都覺得沒勁了。
車窗響了響,詢問的警員下車了,緝私隊員知道這幫警察的來頭不小,附耳小聲道除了二十件筆記本電腦,沒有其他發(fā)現(xiàn),而像這種以電子垃圾形式進來的舊貨,不值多少錢,平時就連緝私的也懶得查。一干警察們兀自不太相信,親自到車上檢查了一番,沒錯,就是些電子垃圾。
抓捕隊員來自岳西省禁毒局和刑偵二隊,這里猖獗的走私讓他們可算是領(lǐng)教了,連帶這個叫梁華的胖子。兩個小時,扣了十幾輛車,全是這種迎著臺風開車不要命的主,你擋晚點,他們都敢闖關(guān)。
聯(lián)系到家里十分鐘后,命令下達了:抓捕人員以走私名義暫扣車和人,就近帶回寓港公安局作進一步審查。
而在濱海市的臨時指揮所,依舊在緊鑼密鼓地安排著新墾、寓港、港口、萬頃、高速幾個設(shè)卡點的排查。凌晨零點過后不久,第二個撞網(wǎng)的來了,是從港口繞道回萬頃的,被扮成緝私的抓捕人員逮個正著。此人姓何,名大勇,就是綽號“大臀”的那位,被抓時沒什么反抗,像這里所有給老板開車的馬仔一樣,查就查,扣就扣,反正他是一問三不知,甚至連自己老板是鄭潮也不承認。
這邊的走私早已蔚然成風了,緝私和邊檢扣下來的車比往常多了三成,可還是有川流不斷的貨廂車在各條路上冒雨行進著,此時連后方的內(nèi)勤也感覺到了,對手狡猾地利用這里的天氣、地利、走私猖獗的形勢,以及沒有準確的情報,再多的警力也無法在這種綿延幾公里的車流中找到目標。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戰(zhàn)機,在一點一點消失。
許平秋不時地看著那個對整個案情來說起決定性作用的接收儀,不過它依舊保持著靜默。到凌晨一時,意外的是萬頃鎮(zhèn)的監(jiān)控點傳來消息,有一輛貨廂車穿越過了緝私的重重封鎖,居然回到新華電子廠了,從監(jiān)視的體型,林宇婧準確地判斷出這是叫“粉仔”的那一位,姓陳,名祥瑞,有過盜竊前科。
聞訊趕回萬頃鎮(zhèn)的杜立才一組,請示著是不是馬上查封新華電子廠,撞撞運氣是不是那車里就是目標。
沒有得到答復,這個時候,許平秋在樓道里一遍一遍來回踱著,撞網(wǎng)兩輛車都不是目標,一個回萬頃鎮(zhèn),一個下落不明……這時候,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有沒有貨?難道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走私?
如果有,貨會在哪個人的車上?
余罪又在哪里?
一連串無法解答的問題,讓這個雨夜變得如此地迷茫。他遲疑著,最終不敢下查封電子廠的命令,因為那兒一查,意味著剛剛摸到的所有線索,都會被很快掐斷……
而此時的余罪卻走得格外輕松,高速路在他上路不久后就封了,行車頗少,雨下得雖大,可好在沒有造成塌方和垮橋的事故。凌晨一時的時候,他已經(jīng)遠遠地看到了收費站的燈光。他不在通往濱海市的高速上,而在東莞的收費站下了高速。
從啟程到現(xiàn)在過了兩層安檢,他手里就放著一堆報關(guān)單、貨單。在港口只查驗了單據(jù),邊檢查得嚴,車上車下翻了個遍,甚至連車上的貨箱也撬開查了,結(jié)果依然是揮手放行。
上高速的時候他就輕松了,看來這家組織還是無法相信他,先讓他走走流程、熟悉業(yè)務(wù),以備下次再用。輕輕松松走了一百多公里,車行得慢,用時兩個多小時,快到收費站的時候,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對,把這茬兒給忘了,哥是警察!哥是金牌臥底,都還沒想著給家里報個信呢!
對了,手機一直就沒響,他拿著手機考慮著是不是敢用這個報個信。不過他拿起手機就傻眼了,驚訝地給了句:“我操,誰干的?太有才了!”
加天線的三防手機,不過根本沒按鍵,只能接不能打,你想對外聯(lián)系,沒門。
他扔了手機,想著下車就近找部電話,不過這天氣一路上鬼影子都難得見幾個。他瞥了眼報關(guān)單,就是四件硬盤,電腦上用的那種硬盤,和以前從港口拉回來成件的貨沒有什么區(qū)別。快到收費站時,他多了個心眼,把車停在減速帶上,下車開了后廂,爬進車里,掀開箱子,拆了兩三個塑封的包裝。
就著打火機的亮光看了眼,沒錯,就是硬盤,臺式機那種硬盤,正宗的走私貨,而且是帶著生產(chǎn)廠商標識、合格證的硬盤,否則根本逃不過邊檢和緝私那些人的眼睛。這種天氣,查得比平時要嚴多了,路過邊檢站的時候,被查扣的車都有幾十輛了。
“媽的,要是貨在那仨人手里,萬一家里逮不住,會不會把責任扣我腦袋上?”
他重新上車啟動時,有點心虛,自己被扣在悶罐車里,一點消息也傳不出去,大臀、粉仔他們運的要是真的麻醉品卻沒被查到的話,現(xiàn)在恐怕已經(jīng)到萬頃鎮(zhèn)或者寓港市了,只要一過邊檢、緝私的設(shè)卡,那些貨會很快化整為零,甭指望再揪住他們。
哥雖然是臥底,可我根本不知道底細呀!他這樣安慰著自己,很快得到心理平衡了,對他來說,不涉險正好,多跟組織吃喝嫖賭一段時間也不錯。
緩緩地駛向收費站,遞上卡,交了錢,剛駛過減速帶,手機卻意外地響了。
“咦?這家伙是不是跟著我?怎么剛下收費站電話就來了。”
他心里暗道著,接聽了電話,大聲喊了句:“誰呀?”
“不用進東莞了,直接開到濱海市。”鄭潮的聲音。
“怎么了,潮哥?”余罪隨口問道。
“問個毛呀,貨主讓送到濱海,等著接貨呢,接完貨趕緊回來啊,其他人都回家了,就等你了。”鄭潮不耐煩地道了句,扣了電話。
余罪討了個沒趣,想了想,又不放心地上后廂里翻查了一遍,把車廂也像模像樣地敲了敲,甚至于趴到車底盤下面看了看。
沒有。現(xiàn)在連他也蒙了,實在不知道今晚是哪個炮灰中獎了。
“管他呢,安生一天是一天。”
他想了想,估計自己短時間還是無法取得地下組織的信任,沒信任當然別指望有重任,他還是按著鄭潮的指揮往目的地開,在沒有危險和沒有發(fā)現(xiàn)的時候,也就沒有暴露的必要。
而這個時間,正是幾個抓捕組在萬頃、新墾、港口遍地尋找失蹤貨廂的時間。正是許平秋躊躇著到底有沒有貨,和貨在哪里的時間;也在這個時間,高速路收費處監(jiān)控一百余個出口,有近三成受臺風雷雨天氣影響無法正常工作,沒有準確的車型和車牌信息,就算有無處不在的天網(wǎng),也無法網(wǎng)住在幾百公里路線上猖獗的魑魅魍魎。
為人嫁衣
時間,指向了一時整。濱海北,三十七公里標示處,一個尚未建成的高速服務(wù)區(qū),偶爾閃電襲過,能看到建筑物外兩輛黑色的MPV。
房間里,被閃電的光亮拉長的人影不止一個,都在黑暗中靜靜地等著,一撥兩人,一撥四人。四人那撥明顯有點不耐煩,其中有人不時地看著表,不勝其煩,有人發(fā)話了:“疤鼠,你的人有沒有時間觀念,這他媽幾點了?”
“高兄,這天氣,能通關(guān)也得用不少時間,再耐心等等,我們的信譽您又不是不知道,萬一真折在路上,除了您預付的貨款,加賠你兩成。”另外一拔人中的一位高瘦個子發(fā)話道。
這倒也是,里外都是賺了,那撥人稍稍安生了。
時間過了零點,過了一點,等電話響起的時候,高瘦個子拍著旁邊的人,一起出了路外。另一撥人緊急戒備,有人已經(jīng)把家伙抄到手里了,也在聯(lián)系著外面,望風的放出幾公里,看樣子是在聯(lián)系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沒有意外,來了輛車,搖著車窗遞給高瘦個子一部手機,讓他指示著方位。
這種事自然是越隱秘越好,高瘦個子站在房檐下,不時地通著話,指揮著外圍收攏回來的幾人,埋伏在這個服務(wù)區(qū)隱蔽物后。一時二十分許,一輛貨廂搖搖晃晃地來了,高瘦個子指揮著停在院中。
人下來了,是掉以輕心、蒙頭蒙腦,以為就是個熟悉業(yè)務(wù)過程的余罪。他看到這個陌生而恐怖的環(huán)境時,有點警覺了。不過,已經(jīng)晚了。
“別動。”有人從背后上來了。
“喂喂喂,我送貨的。”余罪舉手投降特別快,緊張說道,生怕腰后的硬東西是真家伙。
“走。”又有幾人上來了,挾著他進了空曠的廳間,另外的人正四下看著是不是有追蹤,直到幾公里外的望風者報信安全,才有人把車直接開進了大廳間。幾束應急燈亮起,照上了那輛貨廂車。
“自己人,自己人,潮哥讓我送貨來的。”余罪大聲嚷著。高瘦個子解除戒備了,一揮手,背后的人把余罪放了。余罪賠著笑臉,趕緊給人發(fā)煙,不過沒人接,卻有人指著墻角,讓他站著別亂動。
“至于嗎?辛辛苦苦跑了大半夜,錢還沒給呢?鄭潮呢,我大哥不在,你們不能拿我的貨啊!”余罪站到墻角了,不過還是不知趣地嚷嚷,高瘦個子煩了,上前卡著他脖子,按在身邊,低聲呵斥道:“貨要有問題,老子馬上擰斷你脖子。”
余罪瞥眼看著那漢子臉上一道從額頭連到頰上的疤,整個人在這個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恐怖,陰森得像個鬼,嚇得他哆嗦了一下。
開車廂,驗貨,箱子都被撬了。余罪一看生怕別人發(fā)現(xiàn)自己看過貨,趕緊解釋著:“那不是我干的,緝私的查的,今天查得特別嚴,把箱子都拆了。”
車上驗貨的沒人理他。有人一伸手,下面的人遞上去一個電動螺絲刀。那人揀了幾塊硬盤,對著內(nèi)六棱的硬盤螺絲拆上了。
余罪下意識地一下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場景很多年以后都成了他的噩夢。設(shè)想一下,如果是他這么位金牌臥底幫犯罪分子運送了一車管制麻醉品,那他可能要成為全警最大的傻瓜了。
很遺憾,你越擔心什么事,那事發(fā)生的可能性就越大。
螺絲一起,金屬外層一掀,一倒扣過來,一個整齊四方形的東西赫然亮出來了,白色,晶瑩剔透,看得余罪目瞪口呆。他現(xiàn)在明白為什么鄭潮告訴他這車只值三千了,那是讓他走得不要有心理負擔,可偏偏他也以為犯罪組織短時期內(nèi)不會起用新人,還居然一點心理負擔沒有,大搖大擺地闖過了兩關(guān)。
“這是什么?”余罪氣得快哭了,回頭盯著瘦高個子,苦不堪言地問著,“怎么沒人告訴我?這他媽讓警察抓住,不得崩了我?哎喲,這誰呀這么損,坑死我了!”
驗貨的笑了,接應的也笑了,瘦高個子反而把余罪放了,笑著道:“哈哈,哭什么?你是本年度最成功的販毒分子,有前途啊。”
接貨的樂了,笑道:“前途有,不過人有點糊涂啊,這不是崩了你的問題,而是夠崩你好幾回了,哈哈。”
幾人都哈哈大笑著,余罪齜牙咧嘴,貌似難受無比,沒人知道的是,他已經(jīng)使出吃奶的力氣,咬陷了后槽牙。余罪蹲在墻角,防著萬一自己人沖進來,別誤傷可劃不來了。而其他人看著這位蹲在墻角瑟瑟發(fā)抖的,還以為他嚇破膽了,沒人理會。
貨就內(nèi)嵌在硬盤里,這層偽裝成功地騙過了忙得焦頭爛額,只顧敲著車身夾層檢查的緝私人員。
清點,出貨,裝卸,交易開始了……
信號發(fā)出去了,余罪就等著人贓俱獲。不過轟隆隆的雷聲響起時,他的憂慮又多了一層。
“信號,有信號……”
一直枯坐守著接收儀的技偵吼了句,一室人都涌了上來,許平秋焦急地喊著:“什么地方?”
“在……在……”技偵員比對著坐標,猛地脫口而出,“在濱海市!”
“嘀……”像命運故意捉弄一般,剛喊出地方,紅點消失,跟著轟隆隆的雷聲挾著閃電,把滿屋照得透亮。
雷電天氣,阻礙了信號的傳輸,許平秋焦慮地讓屬下接通地方特警,問著能不能準確定位。
技偵滿頭大汗地盯著儀器,手哆嗦地亂搖亂晃,可儀器靜默著,像嘲笑一干警察一樣,再也沒有顯示出信號的位置。
“收隊吧,三組四組回濱海市。通知高遠、杜立才一組,繼續(xù)監(jiān)視新華電子廠。”
折騰了十幾分鐘無果,許平秋黯然下了這么一個命令。抓捕的機會稍縱即逝,磨蹭了這么長時間,等有信號也誤事了。
他喉嚨里像噎著東西一樣,咳了一聲就出去了。一屋子的技偵,拿著通信已經(jīng)接駁通的,里面已經(jīng)傳來的兄弟單位的聲音:“喂,您好,這里是濱海市特警三中隊,請輸入密碼驗證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