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佟皇貴妃瞧著病弱,實則抗壓能力還算強,很快就強迫自己重新收拾好了心態,接受了不能成為繼后的這個事實。
“皇上說了,只讓本宮為皇貴妃,而不是皇后,其實是為了本宮好。”佟皇貴妃的聲音有些遲疑和勉強,“孝誠皇后和孝昭皇后都是英年早逝,皇上認為這都是他身為天子,命硬克妻的緣故。再加上本宮先天體弱,他就更不樂意冒這個險了。”
白荷用力點頭,道:“娘娘說得對。那些嚼舌根子的人懂啥?皇上對娘娘可好得很呢。皇貴妃位同副后,攝六宮事,而她們只不過是尋常妃嬪,每天早上都得趕來咱承乾宮跟您請安的。”
佟皇貴妃望了望四阿哥住著的東偏殿方向,又低聲道:“皇上還說了,不讓本宮為后,也是為了保護四阿哥。因為若是本宮成了皇后,四阿哥就也是嫡皇子了,太子和他身后的索額圖他們必會感到威脅。”
“本宮什么都不怕,就怕四阿哥有個萬一……他就是本宮的命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本宮還怎么活下去?皇上此舉,也是為了四阿哥著想。”
“罷了,本宮已經想通了。只要四阿哥能平平健康地長大,本宮這些年受些委屈也沒什么。”至于將來,徐徐圖之即可。她身后的佟氏,可不輸于太子身后的赫舍里氏!
白荷含淚道:“娘娘,您一定會事事如愿的。”
佟皇貴妃的這番話,其實仔細一想,就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推敲。康熙果真認為自己命硬,不敢再立后,為什么不早早告訴佟皇貴妃他的難處,非要到最后一刻下了圣旨才讓她如遭雷劈?至于四阿哥,他雖然養在佟皇貴妃膝下,親生額娘卻是出生包衣宮女的德妃,就算佟皇貴妃成了繼后,四阿哥身為繼后養子,怎么可能與元后嫡長子相比,怎么可能動搖二阿哥的太子之位?
白荷都能想到的事情,佟皇貴妃不可能想不到。但是,她或是不敢往那個方向想,或是想到了卻馬上尋了別的理由來遮掩它們,總之,康熙說的那些話,她全盤信了。
也許全盤信了,對她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如此,她的信念不至于崩塌,她才能夠繼續好好地、風風光光地活下去。
再說永和宮德妃。
德妃兩次生育,總算能把這次生的六阿哥養在身邊,自是千寵萬寵,恨不得連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他,喜歡得不得了。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佟皇貴妃不高興了。某次佟皇貴妃帶著四阿哥去御花園散步,正巧遇到了德妃小心翼翼地抱著六阿哥的襁褓往亭子走,一只手還張著塊帕子遮在六阿哥頭上方,免得有些烈的陽光曬到了嬰兒。
佟皇貴妃頓時冷笑一聲:“六阿哥都三個月大了,身體還這么嬌貴嗎?竟連稍微大一些的日頭都曬不了。”
德妃這才注意到了不知什么時候走到她身前的佟皇貴妃,忙抱著六阿哥福身:“臣妾和六阿哥給皇貴妃娘娘請安。”
佟皇貴妃冷冷地道:“起吧。”往不遠處的亭子點了點,就牽著四阿哥的手徑直走去。德妃趕緊跟上。
佟皇貴妃拉著四阿哥坐下,德妃抱著六阿哥低眉順眼地站著。
四阿哥已經四歲了,正是對什么都好奇的年紀,他抬頭望了望德妃和她懷中的襁褓,問佟皇貴妃:“額娘,那就是德妃娘娘新生下的六弟嗎?”
佟皇貴妃點了點頭:“沒錯,他是目前你皇阿瑪最小的兒子。”語氣與面對德妃的時候全然不同,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四阿哥眨了眨與康熙如出一轍的狹長丹鳳眼,又道:“額娘,我能不能看看六弟?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五弟的時候,好像也就這般大。”
佟皇貴妃示意德妃坐下:“當然可以。你五弟比六弟要大三歲,如今已經半歲了。”德妃忙照做,輕輕地掀開襁褓,把六阿哥白嫩嫩的小臉給他看。
不同于四阿哥長得像康熙,六阿哥的模樣幾乎跟德妃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水汪汪的杏眼,小巧玲瓏的鼻子,粉嫩的嘴唇,瞧著十分俊俏。
四阿哥喜歡得不得了:“額娘,六弟長得真好看,比五弟要好看!而且六弟好乖啊,不哭不鬧的,還朝著我笑呢。不像五弟,動不動就嚎,吵得我頭大。”
“咦,額娘快看,六弟抓住了我的手指不放,他很喜歡我呢!我決定了,我也要最喜歡六弟!”歡快地笑了。
德妃見狀,面上的表情極是柔和,忍不住也嘴角上翹,看向四阿哥的眼神很是欣慰。不過她很快又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四阿哥。
四阿哥問德妃:“德妃娘娘,我可以常常去您的永和宮找六弟玩嗎?”
“當然……”德妃看了看佟皇貴妃黑下來的臉色,趕緊改了口,“六阿哥能得四阿哥喜歡,我很開心。只是六阿哥還小,身體還有些弱,時不時地就要生病,就怕過了病氣給你,那就不好了。還是等六阿哥長大一些,再……”
四阿哥滿臉都是失望之色:“那好吧。那等六弟不再生病了,您可以常常帶他來承乾宮嗎?我想他陪我一起玩。”
德妃聲音低如蚊吶:“那自然是……可以的。”
她怕四阿哥再說出什么讓佟皇貴妃不喜的話來,趕緊站起身福了一福:“皇貴妃娘娘,臣妾突然想起快到六阿哥的喝藥時辰了,先行告退。”
佟皇貴妃點了點頭,德妃忙退出了涼亭,以最快的速度坐上了肩輿。整個過程,她都親自抱著六阿哥,還一只手舉著帕子給他遮陽,把他護得好好的。
四阿哥望著德妃離開的背影,突然問道:“額娘,我小時候你也經常這么抱著我嗎?你也像德妃娘娘護著六弟一樣,這么護著我?”
佟皇貴妃臉色頓時更難看了。白荷趕緊出聲解釋:“四阿哥,娘娘身份尊貴,不同于德妃娘娘,且娘娘體弱乏力,所以不曾經常抱您。但娘娘待您,絕對比德妃娘娘待六阿哥還要上心十倍!您不知道,娘娘已經在為您從佟家仔細挑選伴讀和哈哈珠子,為您進上書房讀書作準備了呢。”
四阿哥笑道:“我知道,額娘待我自然是最好的。我只是一時感慨,好像記憶里,額娘甚少抱我,原來是這個原因。”
佟皇貴妃猛然站起身來:“本宮累了,回承乾宮!”
這一日回宮后,四阿哥奇怪地覺得佟皇貴妃有些反常,好像突然之間對他冷淡了一些。更讓他想不通的是,每次他提起德妃或者六阿哥,佟皇貴妃心情頓時會非常不好。可若是提起其他娘娘或是兄弟姐妹,卻不會如此。
四阿哥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呢?難道額娘和德妃娘娘之間,曾經過發生過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有過什么誤會?
雖然只是一面之緣,但四阿哥實在是喜歡六阿哥,很想幫佟皇貴妃和德妃和好,這樣他就可以常常和六弟一起玩啦。想法很簡單的四阿哥,就悄悄趁著佟皇貴妃午休的時候,偷偷找人打聽德妃的事情。
然后,他就發現了問題。所有人在他提及德妃的時候,都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或者欲言又止的表情,有兩個還小心翼翼地問他:“四阿哥,您可是聽說了什么謠言,知道了什么?”
四阿哥更加莫名其妙了。
四阿哥尚小,他做的事情當然沒能瞞得過佟皇貴妃。佟皇貴妃那個氣啊,連著幾天砸了好幾個房間的瓷器,末了趴在案上大哭:“白荷,都說生恩不如養恩,德妃一日都不曾養過他,本宮對他卻是嘔心瀝血,可他為什么偏偏還向著德妃?還那么喜歡德妃新生的六阿哥?”
“他不過是沒從本宮的肚子里出來,錯投了德妃的胎罷了,為什么就忘不掉她呢?”
白荷抹著眼淚拼命地勸:“娘娘,四阿哥是個孝順懂事的,比起德妃娘娘,他最愛的當然是您,您才是他真正的額娘!可是德妃娘娘怎么說也是生了他一場,血緣這東西極是奇妙,四阿哥對他們有莫名的親近也是可以理解的。”
“娘娘,堵不如疏,四阿哥既然喜歡六阿哥,那就不妨順著四阿哥,也好給他添個親兄弟的助力,這樣不好嗎?”
佟皇貴妃微怔,卻是用力搖頭:“不好,四阿哥不能再見德妃的面,也不能再見六阿哥的面!之前只是見了一面他就這個樣子,要是多見幾次還不完全被他們勾了過去!那本宮這四年含辛茹苦是為了什么?難道是為了給他人作嫁嗎?本宮不甘心!”
白荷順著她的話說道:“好,娘娘說不見就不見。您別哭了,小心傷了身子。您別憂心,四阿哥是您的,永遠都是您的,不論誰都搶不走他去!”
房外,四阿哥整個人怔在了那里。承乾宮除了佟皇貴妃就是四阿哥最大,佟皇貴妃又是什么都順著四阿哥的,因此他要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敢攔。
于是,他就這么毫無準備地知曉了這個埋藏了四年的秘密。
他竟然不是佟皇貴妃生的,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竟是永和宮的德妃娘娘烏雅氏!
四阿哥被這個爆炸性的大消息砸暈了頭,腦子里亂得不行,第一反應就是出了承乾宮,往西邊的永和宮而去。
他想要搞清楚,這到底是不是真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