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為皇上生孩子,而是為自己生嗎?
這是青沅第二次聽到這個說法。上一次好像是她第一次侍寢后,向鈕皇后請安的時候,鈕皇后似乎有這么提醒過她。
今日李淑蕓這么一說,青沅就又想起來了。
“我需要好好想想。”青沅說道。
李淑蕓拍了拍她的手:“你需要快點想,皇上的恩寵不等人。這次你被罰,被關的是十天禁閉,倒還算好,皇上不至于區區十天就把你忘了。可是下一次、下下次呢?若是被關個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的,宮里的女人這么多,只怕等你解了禁,皇上根本就記不起你來了。”
“而你又是曾經深受圣寵的。你曾經多么受寵,妒忌你的女人就越多;你跌下來后,想要報復你的人就越是不在少數。青沅,你既是走了爭寵這條路,就要勇往直前地走下去,你回不了頭的。”
青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離開盛京的時候,額娘瓜爾佳氏說過的話。
“沅兒,你不該往回看,你該往前看。你身為郭絡羅氏的格格,要永往直前地往前走,莫要回頭。”
是的,她不能回頭了。前方的路雖然不平坦,但后方的路更是艱險。往后退,并不能得到安穩,而只會將自己置于更加悲慘的境地。
青沅問道:“那淑蕓你呢?你就完全沒有想過爭寵嗎?”
李淑蕓搖了搖頭,笑道:“選秀結果出來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不爭。皇上雖然給了我安嬪的位份,賜居我景陽宮正殿,一應待遇都上佳,但幾個月來,他只留宿我宮里三回,其中一回還并未讓我侍寢。”
“當時我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如我之前所料,他優待我,給我高的位份,只是為了安撫漢軍旗和漢人,顯示他‘滿漢一家’的胸襟。我安分守己、不爭不搶,皇上還能多滿意我幾分;我若是爭了搶了,反惹了他厭惡,何苦來哉?”
她和青沅,從一開始走的就是不同的道路。
青沅想了想,又問:“淑蕓,我還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為什么我跟惠嬪對上,佟貴妃完全不聽我辯解,直接站在惠嬪那一邊?”在此之前,她從來跟佟貴妃沒有過任何過節啊。
李淑蕓輕笑:“這個我也不能確定,且看著吧。佟貴妃外表瞧著病弱,實際上她的身子可沒那么差;皇后娘娘外表瞧著還成,實際上她才是真的只剩了個空殼子。”
“在這宮里,根本沒幾個簡單人。”
青沅聽了李淑蕓的勸,并沒有對康熙對她關禁閉的懲罰有異議,乖乖在翊坤宮里閉門思過和抄書。
而青沅被關禁閉的十天,沒了她,惠嬪那還是熱鬧得很。
青沅也終于明白了之前佟貴妃為什么偏心惠嬪了。其實她不是偏心惠嬪,而是看中了惠嬪的大阿哥!
這幾日,佟貴妃時常邀請惠嬪帶著大阿哥去承乾宮坐坐,惠嬪無有不應,欣然前往,想著大阿哥若是能得了佟貴妃的青眼,何愁將來的前程?
但是漸漸地,惠嬪就發現不對勁了。
惠嬪教導大阿哥,那是相當嚴格,生怕他哪一點落在了他的太子弟弟——元后赫舍里氏所出的二阿哥后頭。在遇到佟貴妃之前,大阿哥也是很聽惠嬪勸的,不僅乖乖練他喜歡的騎射功夫,也認真地習字背書。
可是佟貴妃不一樣。在承乾宮的時候,她表現得極為喜愛大阿哥,凡是大阿哥想要的,她無有不應;只要大阿哥想做什么,她無有不贊同。
大阿哥饞了,惠嬪不許他多吃甜點,怕影響了他的身量,但佟貴妃只說“吃吧吃吧,小孩子哪有不饞的”;大阿哥想偷懶了,不肯好好習字背書,惠嬪要罰他,但佟貴妃卻護著他“大阿哥還小,明年才進上書房,惠嬪你不要太過嚴苛”。
如此幾次,短短五六天過去,大阿哥已經開口閉口“貴母妃”,每天早上一起床就直往佟貴妃的承乾宮沖了。他看到佟貴妃,甚至比看到惠嬪這個親額娘還要親。
惠嬪那叫一個慌啊,她生過兩個兒子,只有大阿哥平安長大,大阿哥就是她的命,要是就這么被佟貴妃勾走了,那不是要她的命嗎?于是再不許他去承乾宮。為了以防萬一,她這幾日甚至都不敢讓大阿哥出鐘粹宮了。
大阿哥當然不肯,哭鬧個不停。惠嬪是個急躁的性子,火氣上來就打罵了他幾句,然后正好被前來探望的康熙聽到了。讓惠嬪害怕的是,康熙后面,還跟著說兩句話就咳一咳,嬌弱如楊柳扶風、嫻靜如水中搖曳白蓮的佟貴妃。
佟貴妃一見大阿哥哭鬧,頓時摟了他在懷里,哭得梨花帶雨:“可憐見的,這孩子怎么哭成這樣?可心疼死臣妾了。皇上,孩子還小,就是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好好引導就行了,為何要打罵孩子呢?大阿哥可是皇子啊,身上有著皇上的血脈,尊貴無比,豈是誰都可以打得的?”
康熙臉色沉了下來:“惠嬪?”
惠嬪忙跪下:“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是大阿哥他這兩天實在不像話,成天又懶又饞。臣妾這是恨鐵不成鋼,才罵了他幾句。”
佟貴妃摸著大阿哥的頭,柔聲問道:“大阿哥,是這樣嗎?你又貪吃了,躲懶了?你別怕,只管告訴貴母妃和皇阿瑪。”
大阿哥低下頭,悶悶地道:“我只是困了,累了,想稍微休息一下,該做的功課我都會完成的。可是額娘不許我休息,非要我一口氣全做完了才讓我歇。”
佟貴妃說道:“原來是這樣。惠嬪,你教養孩子未免也太嚴厲了。”然后看向康熙:“皇上,看惠嬪把孩子給嚇的。不如讓大阿哥在臣妾的承乾宮住上幾日,讓他休息一段時間。”
惠嬪急道:“皇上,臣妾知錯,再也不打罵大阿哥了,請您饒過臣妾,不要讓他離開臣妾的鐘粹宮。”早年宮中皇子皇女夭折甚多,康熙為防萬一就將大阿哥養在了外頭臣子那里整整三年,兩年前才抱回宮中。這要是再讓他走了,惠嬪根本就承受不住再次失子之痛。
康熙沉吟半晌,下了結論:“惠嬪,這幾日你先閉門思過,好好反省。至于胤禔,暫時就先放到皇額娘處教養,聽聽佛經,平靜一下焦躁的心態。”
惠嬪連忙謝恩:“多謝皇上!”太好了,皇上沒有應了佟貴妃所請,讓她撫養大阿哥!
好險啊。康熙離開鐘粹宮后,惠嬪摸了摸滿額的冷汗,她差點就引狼入室,拐走了她的命根子!
另一邊,佟貴妃則是嬌嬌柔柔地向康熙撒嬌:“皇上,您是覺得臣妾照顧不好大阿哥嗎?”
康熙一眼就看穿了佟貴妃的心思,只說了一句話:“惠嬪是明珠之妹,朕不能讓胤禔養在你的承乾宮。”那拉明珠是朝中重臣,他不可能奪了惠嬪的兒子交給佟貴妃撫養。
佟貴妃明白了康熙的意思,頓時又哭得梨花帶雨:“都怪臣妾的身子不爭氣,即便調養了這么久,太醫還是說極難給皇上孕育子嗣。臣妾就想著,皇上的孩子就是臣妾的孩子,臣妾不能生養,那為您好好撫養孩子也是好的。”
“臣妾……臣妾真的沒有要搶奪大阿哥的意思,臣妾是真心喜歡大阿哥,才想著讓他多來承乾宮坐坐。沒想到惠嬪誤會了,就連皇上也誤會了臣妾的意圖……”
康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道:“別哭了。你好好調養,朕相信終有一天,你會如愿的。”
佟貴妃止了哭泣,又輕聲試探道:“皇上,臣妾能不能多去延禧宮探望三阿哥?聽聞三阿哥多有哭鬧,臣妾怕榮嬪照顧不過來。”大阿哥這條路行不通,二阿哥是太子,直接養在康熙的乾清宮,眼下只有剛出生幾個月的三阿哥了。
康熙委婉道:“榮嬪生養了六次,四個孩子早夭。胤祉……身體也不是太好。朕怕要是有個萬一,榮嬪會恨上了你。”
佟貴妃嚇了一跳,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
其實三阿哥的身體沒那么差,康熙真正的意思并沒有說出口,他擔心的是佟貴妃搶了榮嬪僅剩的兒子,只怕榮嬪會活不下去,或者她被逼急了,會跟佟貴妃拼命。不論哪種情況,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見佟貴妃愁容滿面,康熙心里一軟,畢竟是自己的親表妹,自幼又體弱多病,他也舍不得苛責,想了想道:“這樣吧,朕答應你,若是日后有合適的機會,朕會允了你的。”
佟貴妃頓時喜笑顏開:“多謝皇上!”立馬開始盤算起來。
于是這次青沅禁閉十日出來之后,發現之前看她極不順眼的兩個對頭待她的態度都好了許多。
惠嬪是經歷過佟貴妃搶孩子事件后,發現比起佟貴妃這個大魔王,青沅這個狐貍精根本就不算啥,看著都順眼很多。畢竟比起爭奪本就稀薄的君恩來說,千辛萬苦生養大的孩子要重要得多得多了。
佟貴妃則是之前怎么看圣眷隆重的青沅不爽,此刻就怎么看一出禁閉就重獲盛寵的她順眼。得寵好啊,得了寵,肚子里就容易留種,等種子長大了,瓜熟蒂落了,她就可以摘果子了。
沒錯,佟貴妃看上了青沅的肚子。青沅的族里沒有那拉明珠那樣的重臣,郭絡羅氏比起佟氏一族的權勢要差上許多,佟貴妃若是想要撫養青沅的孩子,康熙不需要有過多的顧慮,很可能成。
當然,佟貴妃也沒有把希望全寄托在青沅身上。一心想要借腹生子的她,很快就想出了另一個主意。
沒有既受寵、出身又不高、還完全掌控在她手中的妃嬪,那她自己制造一個不就行了嗎?
于是,一段時日后,佟貴妃的承乾宮少了一個美貌的宮女烏雅氏,多了一個居住東偏殿的烏雅貴人。
烏雅貴人溫柔小意,十分乖巧,很快就得了康熙的寵。雖是宮女出身,卻是破格封了貴人。要知道好些進宮許久的妃嬪,都還只是常在甚至答應之位呢。
惠嬪得知這個消息后,幾乎要把銀牙咬碎:“虧她還是著姓大族出身的格格,竟做出這樣的事來!呵,把宮女送上龍床,這種事?她還要不要臉了!”
然后她重復了幾遍“這種事”后,眼睛卻是亮了。然后悄悄命人去各處打探,看有什么貌美的宮女。
這種事,佟貴妃做得,她為什么做不得?她如今年歲漸長,恩寵日漸稀薄,幾近于無,想再給大阿哥生兩個扶持他的弟弟妹妹的法子怕是很難行得通了。但是,她不得寵,可是養一個好控制的、得寵的小妃嬪啊!
宮中規定,嬪位及以上的高位妃嬪,才能親自撫養阿哥和公主。而低位妃嬪所出的孩子,要么交由主位撫養,要么送去阿哥所撫養。
所以惠嬪除了派人搜羅美貌宮女之外,還專門對那些低位妃嬪留了心思,但有沒有可用之人。
不過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還沒等惠嬪找到合適的人選,佟貴妃那里的烏雅貴人那就已經傳來了好消息了。
烏雅貴人,有孕了!
佟貴妃欣喜異常,看著烏雅貴人的肚子就跟看絕世珍寶似的,無數補藥如流水似的往她的東偏殿送。
烏雅貴人一碗又一碗地喝著黑漆漆的補藥,整個人都胖了許多。人前笑容滿面,人后忍不住垂淚不已。
青沅偶爾遇見烏雅貴人時,發現她雖然笑著,笑意卻很假,似乎從來沒到心底。有時候遇上了一起在亭中坐坐,短短半個時辰,佟貴妃能派人送來補藥三回。
青沅看著烏雅貴人比起懷孕前胖了一大圈的模樣,忍不住出聲提醒道:“本宮記得你跟本宮同齡,今年也就十七歲,身量尚未長足。本宮曾聽太醫說起,孕期不可大補,否則胎兒過大,屆時生產會相當辛苦。”
烏雅貴人輕聲道:“貴妃娘娘說了,這些補藥對胎兒好。只要胎兒能長得健壯,嬪妾就算多受些苦,那也是福了。”垂下頭時,卻有一滴晶瑩的淚水悄悄滑落,手也有些發抖。
青沅說的這些,烏雅貴人又何嘗不知道呢?又何嘗不怕呢?可是她不敢不吃啊。
青沅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寬心,你會平安生產的。”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烏雅貴人肚子里的這個孩子,是個小阿哥,就是未來的冷面四爺呢。
她早早地跟未來四爺生母打好關系,也是為了她以后的孩子九阿哥著想。她不想九阿哥跟四爺對著干,或是即使扭轉不了這九龍奪嫡的關鍵情節,四爺將來看在她和生母交好的份上,不至于讓九阿哥落到那么悲慘的下場。
“烏雅貴人,今日天氣很好,隨本宮一同散散步吧。”青沅向烏雅貴人伸出了手。
烏雅貴人略作猶豫之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