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樂。年底你回家嗎?
如果不是這一條“陌生的熟悉人”的短信將他從噩夢中驚醒,丁致遠決計想不起,自己的生日又要到了。
“誰呀!?”喬靜不滿地嘟囔了幾句:“這才幾點呀!”
七點。又該上班了。——每個上班族每天早上醒來都頭疼。
喬靜今天倒休。“沒事,垃圾短信!”丁致遠沒看手機。昨天怎么忘了關手機呢?他似乎還沉浸在噩夢中,心有余悸。好半會兒才回過神來,今天似乎又該到單位露露臉了。
“寶貝,我要走了。你再睡會。”
“唔!”喬靜含糊不清地回應,側翻了個身兒,像酣睡的小豬兒,輕微打著呼嚕,隨丁致遠穿衣起床而不顧,但在丁致遠離床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恢復了片刻的神智:“老公,抱抱兩分鐘!”
丁致遠忽然遏止不住地心煩和焦躁,像火山一樣,幾欲噴發——連自己的愛人也要“命令”自己?!
但是,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因為他知道,要是不抱,喬靜能嘮叨上一整天。于是,丁致遠調整了好半天,慢慢地繞過半邊床,輕輕摟抱了一下喬靜――不到一秒鐘。
“又偷工養料!”雖然語氣還是略有嬌嗔,但還是能感覺出喬靜的心滿意足,不到一秒鐘,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丁致遠舒了一口氣。這一關又過去了。但是,他還是沒去仔細看短信。時間不多,匆匆洗瀨,匆匆下樓,半跑著奔出小區。在等駛往地鐵的公車的時候,才抽得出兩秒鐘的時間打開手機鎖鍵屏,很出乎意外又很情理之中地看見這條陌生而熟悉的短信靜悄悄地躺在垃圾箱里。
“祝你生日快樂。年底你回家嗎?”
每年,都會有這么一個人,都會提前發這么一條短信。“她”似乎熟悉丁致遠的“過去”,又很陌生他的“現在”。不在通訊錄之上,卻又似活在他的記憶之中。
沒錯。是“她”不是“他”。作為一個30+的男人,即使生活重負如蝸牛,各種神經給消磨得越來越遲鈍,但這種基本的男女敏感性還是有的。
只有“她”,才有可能年年都發,堅執,執著,偏執,甚至,有一點點走火入魔;每年都掐著“點”很精確地算計――總是按照公歷生日期發短信,而丁致遠向來都是按農歷過的生日。農歷和公歷之間,相差少則幾天,多則一個多月。“她”總能掐住其中的節拍。
而且,無論丁致遠回不回短信,“她”一年都只發一條,雖然加了一個問號,卻不會等待答案。也從不會回答丁致遠當初“你是誰?”、“我不回,你呢?”之類的反問。
仿佛,“她”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為了一年一度就說這樣一句話:祝你生日快樂。然后,再習慣性地問一句:年底你回家嗎?
習慣!人生中最可怕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習慣,不斷重復。它讓丁致遠年年都面直面一些已經忘了卻無法回避的根本問題。
生日到了,便又是“年底”了。丁致遠的生日正是新歷除舊迎新、農歷冬臘月交替之際。而一想到過年,丁致遠又習慣性地焦慮起來。
回不回家?回家難,不想面對老家那攤事兒!不回家也難,他待在北京,只能讓加劇喬靜和她父母家族的關系!找三條道路,躺出去,比如,去上海……很誘惑,可是就像是犯罪!
左右為難。年關難過,仿佛已是舊日之語——沒錢買米,沒米下鍋,還要交租或者納糧,等等如此——雖不是為這些發愁,卻依然讓丁致遠面臨現實的焦慮,哪里還想得起自己的生日?!
這該死的公交,以前十分鐘一趟,現在半個小時都還不到!能不能擠得上去?浪費一個人的時間,就是在謀殺一個人的生命!
那些天天喊叫著“緩解交通擁堵”的人懂不懂?!
駛往地鐵的公交珊珊來遲,站臺上等候的人群蜂涌而上,在車門口就擠成了天津的十八街麻花。丁致遠好不容易擠上,在人擠人、背貼背的你擁我擠中,腳跟已經離地,努力拽緊吊環,才不至于晃晃悠悠,飄如浮絮。汗味、香味、煎餅味兒,還有唾沫味了,味味熏人“醉”。
真是度日如年。一秒即一生。25分鐘x60秒/分鐘=1500秒。駛往地鐵的公交車上一早晨,丁致遠已經生死輪回了1500前世今生。
然而,這只是開始。待會兒,地鐵還要排兩三趟才有可能擠上去,站三十分鐘,還要人跟人摩肩接踵滯行十五分鐘,才從換成二號線,又要擠十分鐘站二十分鐘,換成一號線,一號線又要擠上兩三次花上二十分鐘才能上下車門,然后,還要走上十五分鐘才能進到單位所在的民國老建筑平房院內……這就是他上班路上的時間成本。還未到單位,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精力和體力,讓身、心、靈都疲憊極了。
更不要說了,在這種路上,隨時都有引爆大怒火的小事件發生――
“2B,小區里你開那么快干嘛!回家捉奸啊!”
“吃什么煎餅果子,聞起來真他媽惡心!”
“讓開!下人。好狗不堵車門!”……
刻薄的語言攻擊,總會引發更惡毒的詛咒。即使只是在腦海中發生,也讓人疲憊不堪。上班路上,我們都被壞情緒綁架了。丁致遠也不知不覺地成了一個“路怒族”。
于是,他恨這種上班的歷程!是的,他恨!
壞情緒把焦慮升級——丁志遠腦子里盤旋出了一個大問題:怎么自己在京城北漂十二載載載披星戴月,畢業后七年年年奮斗,365日日日努力,又是一年過去了,卻為什么仍然――一事無成?!
一事無成?!
丁志遠想想就心驚肉跳。
可偏偏在別人眼里,他是有學歷有戶口“有單位”、有體面有尊嚴、有滋有味有幸福……所以,說這樣的話,是無病呻吟,很矯情!
這,就是丁致遠,男,33歲。
籍貫:巴山蜀水――小山村;學歷:研究生畢業――多如牛毛中一根毛;戶口:北京――單位集體戶……
畢業七年,現在京城一家中央部委主管的大型國有企事業單位,終于做到一個小小的部門主管――單位體量龐大如牛,丁致遠任職部門渺小如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因為“幾乎”就是他一個人;且不說七年來自己不善逢迎一直“原地踏步”升不上去,剛進單位,就是“副科”;七年過去了,還是“副科”!副科、正科、副處、正處、副局……三年一小步五年一大步的跨越式“向上的階梯”,從來就是丁致遠見了它認得它見了丁致遠不認得;而且,現在風聲鶴唳,據傳年底小部門就要被裁撤,就連這小小的副科級部門主任,都不愿意屈就丁致遠!何去何從,他將去哪里,還不知道呢。
戀愛兩年、同居五年、隱婚三年,“嫁”給了一個出生在皇城根兒腳下且在世界500強派遣企業工作的31歲京城孔雀女喬靜――因為在強勢的喬父喬遠山喬氏家族,以及更強勢更彪悍的喬母佟秀敏佟氏家族的打壓下,丁致遠與其說是把喬靜娶進了家門,不如是做了喬家的“上門女婿”,而且是攀上高枝作鳳凰的麻雀兒女婿――噢,這還是抬舉了丁致遠的說法!事實是,由于佟秀敏覺得他是癩蛤蟆吃了天鵝肉,“八年抗戰”般的頑固抵制,丁致遠,還不算真正地邁進喬家和佟家的“家門”。
讀書奮斗十八載,京城漂泊十二年,雖然有“婚房”――城鄉結合部一小區兩居室,有“三證”――結婚證(現在還不為喬氏家族和佟氏家族所認可)、房產證(雖然寫的是丁致遠的名字,但是,喬母佟秀敏不屈不撓地收歸閨女所有)、駕駛證(還沒有匹配的車),以及所謂的身份和地位(部委直屬單位的人),卻還是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和“認同”――從小時候看星星看月亮都看不到希望的窮山惡水,終于走出山村走出縣城走出省城走到京城,成為千千萬萬知識改變命運的“山窩里飛出的金鳳凰”之一,有了一些農村同輩所不具有的“翻天覆地惠爾康”的城市身份和生活,卻真的如飲茶水、冷暖自知,以一種“鳳凰男”的血統和個性,承受著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到的某種體制內和社會中歧視,和其他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性障礙……
似乎自己什么都有了,但又什么都沒有。旁人眼里自己那體面的生活怎么自己就看不到呢?——想到這里,丁志遠心里的氣惱化作了一絲悲涼。
公交車猛地一拐彎,又引起了人們的一陣哄亂和咒罵。
丁志遠沒注意到這個,因為他看到了在拐角處那個火車票代售點,排隊買票的人已經排成了了長龍。——農民工啊,又該回家了。那里有他們的根。似乎我還不如農民工!他們好歹還有自己的根。可我的根呢?
是的,丁致遠像夏花一樣絢爛,像秋水一樣明凈,可就是沒有“根”――老家人把他視為“北京人”,北京人把他視為“外省人”,丈母娘更是視他是“鄉下人”……那些蟻族、北漂、沒有“綠卡”的京城新青奮,更是把他視為“異端”:你都有北京戶口了,還跟我們矯什么情?雖然那只是一個集體戶口!
所以,丁致遠沒有階層,沒有圈子,沒有歸屬,沒有根――只好自動地歸為“上京族”。上京,上京,我上北京讀書、就業、工作、結婚、生活……我在這里。但我不是這里的人。家在遠方。可我已經回不去了。
從這一點來說,丁致遠其實是千千萬萬個“上京族”的縮影——我們掙扎在這個城市,我們還熱愛這個城市,正如,我們掙扎于生活,但是我們熱愛生活。
可是,這個城市接納我們嗎?
生活熱愛我們嗎?
不,它們在拒絕我!
終于擠下了公交車,丁志遠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路邊有賣玉米的在使勁兒吆喝:甜玉米,粘玉米啊。看著賣玉米的婦女手里一疊臟兮兮的一塊錢的票子,他突然覺得,自己不過就是個稍微高級的打工的,也許,還不及這個買玉米的婦女呢。
至少,她活得自在。
而自己呢,卻像一只尋找籠子的鳥,永遠都擺不脫負重而飛的宿命――像鄉土觀念所說的那樣,你出去了,有出息了,就應該把年近七旬的父母接到京城“老幺家享福養老”,幫助兄弟姐妹、親朋好友“從農村包圍城市”,解決侄兒侄女們層出不窮的“農二代”還是“龍二代”的問題,以及,滿足從村鎮干部到縣政府清客幫傭們“回報家鄉”的要求……現在丁致遠最怕接的電話,就是“老家來電”,那是集“全家之力于一身”的奮斗機制所產生的責任、使命和沉重的負荷和拖累。
這不是他情不情愿的問題。
這是他能不能的問題。
我總得先填飽我的肚子吧?
想到自己還沒吃早飯,丁志遠掏錢買了根玉米,那婦女找錢的時候,討好似地對他笑笑,像是在感謝他的生意。
丁志遠的嘴角抽筋似地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什么時候也要為一塊錢而滿足地笑呢?
錢!是懸掛在男人頭頂的達克摩斯之劍!
十年如一日。單位的危機只是人生困境的某種縮影。十年,新世紀第一個十年,薪酬只在那條線上下波動。十年前,丁致遠讀研究生時,在外兼職,掙的就是這個錢數,甚至只多不少;十年后,逗你玩、蒜高宗、蘋什么、鹽王爺……一波接著一波,CPI跑得越來越快,丁致遠的錢卻來得越來越少、越來越慢。
一個月的工資,交了房貸、話費、日用開支,還能剩下多少?去一趟超市,同樣一蘿筐東西,賬單從百十塊錢,卻到三四百直線上升――這種沒有盡頭的“高”消費,迫使丁致遠想方設想兼職賺點以前看不上的小錢,來貼補家用。油錢、停車費飆漲,哪里還敢買車?
從來不喜歡計算金錢的丁致遠,現在最常做的事兒,就是計算自己的工資單,然后,聚焦又一次加息后銀行房貸“多收的三五斗”,會不會像最后一根稻草,壓死自己這只“被榨干了的駱駝”?更別提老家那像信用卡透支需要嘗付的賬單……
一個曾經夢想鯤鵬翅的有野望有抱負的年輕男人,就這樣,逐漸被瑣碎而平庸的日常生活,打磨掉了所有的銳氣和沖勁!
當年北上京城,東出夔門,丁致遠曾經豪言壯語,不成龍,便成蟲。折騰沉浮十來年,成龍的可能性越來越渺茫,成蟲的現實性越來越直接――更要命的是,男人三十一道檻,過了這道檻,就越來越認清和接受這種“真相”:人一輩子,不在于你能做什么,而在于你不能做什么。學會妥協和沉默吧,你就是不是京城深淵一潛龍,就是巴山蜀水一條蟲---而且是條泥巴蟲!
不甘心,啊,不甘心!
所以,丁致遠焦慮。
焦慮!
三十多歲的男人最焦慮!丁致遠就是“30+焦慮”的典型。
什么是焦慮?焦急,憂慮。溫庭筠《上蔣侍郎啟》:“勞神焦慮,消日忘年。”如果非要丁致遠說明“焦慮”一詞的定義,那么,他可以翻閱辭海找到這樣的一個定義。
但是,他描述不出來“30+焦慮”的意思。
那是一種三十應立而未立,成功都一如既往近在咫尺似乎觸手可以,卻遠在天涯仿佛永世都難以企及的隱性困境;那是一種剛過三十歲卻感覺自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奔向四十歲而無法遏止的男人的恐懼;那是一種剛經過二十幾歲的成長和成才,正想攀爬向上的階梯,卻猝然發現自己面臨成功無路成就無徑的重大危機……
這很空洞,很抽象。然而,卻日復一日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地發生著。這使得丁致遠感覺自己現在每天都在經歷“平生最糟糕的一天”,卻無法向人――哪怕是自己身邊最親密的人――展示他正在經歷怎樣的困境,他怎么受到老板、朋友以及自己的錯誤對待,他如何努力奮斗,維持生活,卻發現并且始終想不明白:為什么他無論如何努力奮斗,維持生活,日子卻越過越艱難,那些體面、有尊嚴、幸福美好的生活為什么越來越遙遠……為什么壓力和夢想同時降臨,且成反比?
這些都積淀在心底。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出現,成為了一種生活的常態。時時、處處、事事、人人,無處不在的焦慮,都快讓他瀕臨崩潰――焦慮的人最容易做噩夢。于是,丁致遠最近每每都會做著同樣一個噩夢:
在夢里,他就像一頭野獸,被人追捕,逃無可逃,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只有絕望地用手槍頂著自己的腦門――在最后那一刻,有人在他耳邊這樣叫,不!致遠,不要這樣!
然后,就從噩夢中驚醒!就像今天一樣,被這種“陌生而又熟悉”的短信從噩夢中驚醒!
祝你生日快樂。年底你回家嗎?
丁致遠身心疲憊極了!
通常男人過了30后就有了這種感覺。丁致遠卻是在最近一年里,才越來越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于是,腳步越來越沉重,心里沉淀的東西越來越多,話卻越來越少,感覺也越來越遲鈍,被忽視或者被忘卻的,也日漸增多---比如,自己的生日。
那些曾經精心呵護的感情,也都被擠壓在一個小小的角落里,鎖著,不輕意觸碰。
對于一個在焦慮中疲憊極了的三十多歲的男人來說,繼續談情說愛,實在是一件過于奢侈的事情。
所以,丁致遠絕不會再像當初,執著地追問“你是誰?”,并且企圖通過“我不回,你呢?”之類的話題,誘發對方交流和溝通的欲望,然后再反復搜索記憶,猜測對方是不是曾經是自己生命中親密的那個人……
知道了又能如何?
不能再讓感情的問題成為自己的負擔。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拐個大彎,避開這個雷區。然而,并不是每個情感雷區,都能輕易地繞開去的……
然后,集中精力去應對即將拉開序幕的“單位生(升)死(失)之戰”:生、旦、凈、末、丑,神、仙、老、虎、狗,都會在接下來的時間里粉墨登場。誰都以為自己是主角,丁致遠成了配角。其間的人心揣摩和測度,反應和對付……永遠都讓丁致遠疲于奔命,不堪其負。非不用全力不足以險險過關。
然而,生活和情感中的羈絆,又豈是那么容易,就是拐過彎去的?